“人乃天地灵长,万物本该任其取用,今日不过射了只麋鹿便要服软赔礼,来年我若是杀了满林子的野兽岂不要以死谢罪,大丈夫若拘泥于小节,岂能成就千秋大业。”渥巴锡丢了果核,胡乱地往衣裳上抹手道:“圣贤都说‘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小女人果真是更难养!”
达什汗忍住笑意,无奈地改而安抚吉玉道:“好了,再哭便不漂亮了。父汗将屋里的那盆珊瑚琳琅花送于你,可好?”
吉玉揉着眼点头,而后又可怜兮兮地望着渥巴锡,直至那小子最后不耐烦地挥手道:“算了,我也没生气,过来吃果子吧!”
吉玉当即从达什汗怀里挣脱下地,跑到渥巴锡面前伸手要果子,稍顷又连同普楚三人爬上了热炕,共窝在一处玩起了九连环。达什汗望着小儿女们转眼便玩闹作一团的和气模样,哭笑不得地回座继续处理公务。稍顷,只见巴根行色匆忙地掀帘而入,普楚则忙从炕上跳下来,必恭必敬地站直了身子。
此刻巴根也无暇管教儿子的逾礼行为,对着上方的达什汗行礼后道:“陛下,克里木的哲布活佛来了!”
哲布活佛较两年前长高了许多,清瘦俊朗,法相庄雅,即便是素衣简装,依然掩盖不住周身所散发的霭霭佛光。达什汗为活佛让座奉茶后,正疑惑其来意时不想对方先开口道:“本座今日前来,是欲将强巴法王临终作托之事,转以告之陛下。”
“活佛请言,本王洗耳恭听。”达什汗边说边警示地瞟了眼在身旁扮鬼脸的儿子。
哲布活佛看在眼中道:“小殿下目含睿智,彰表灵慧,乃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俊才,善加教养后必可成为旷世栋梁。”
达什汗不乏得意地搂着渥巴锡,口中谦辞道:“佛活休要再夸奖,否则这孩子眼里越发容不得人了!”
哲布活佛释然而笑道:“不过据本座观相,小殿下不仅福寿双全,上可惠及双亲,下能恩泽百姓,却不知为何至今陛下依然中宫虚悬,王子祉祐独缺慈恩?”
听至此巴根便赶着要带孩子们出去,不料哲布活佛却伸手拦住渥巴锡道:“小殿下,可否将你腕上的镯子借本座一观?”
渥巴锡看了眼达什汗,在争得其同意后便褪下银镯递给了对方。
哲布活佛手里捏着镯子,喃喃自语道:“昔日中土一别,转眼已逾百载,人世光阴,若似弹指。沉酣梦醒,冤孽偿清,守魂之责,至此罢休。”
“活佛——”达什汗疑惑地问道:“本王愚昧,不知您何出此言?”
“陛下只知‘守魂铃’乃土扈之宝,却不知此物另还有段隐讳之秘。土扈建国之初自蒙元王室继承此宝,曾有法王占测国运,示有预言:两朝之君露真颜,灭世开辟新鸿源,王朝鲜血秽灵通,魂尽精灭归真朴。”哲布活佛将‘守魂铃’重新替渥巴锡戴上道:“小殿下担有土扈承前启后的百年大任,望能善行天道,泽远世代。”
达什汗先是在旁静息聆听,随后突然神色剧变,上前猛地攥住活佛的手臂,灰青着脸颤声问道:“您是说——是说‘守魂铃’早失去了灵性吗?”
“正是,此便是强巴法王让本座转告之事。”哲布活佛敛目颔首道:“自小殿下出生之时起,‘守魂铃’已然是个无用的浊物了。”
莱昂穿过德式拱门,在长廊的尽头看到了那包裹着毛毯的人影,不禁浅笑着迈步走过去,自背后猛然抱住对方道:“抓住你了!”
戴着金色面具的女子握住他冰冷的手放入自己怀内取暖,目光却至始至终盯着窗外。莱昂顺势望去,只见凋零凄凉的花园中央竖着尊形如真人的雕塑,仿佛安娜女皇栩栩如生地站立在面前。
“我发现——”面具女子回头端量着他的五官道:“发现你与女皇陛下长得很相像!”
莱昂抿着嘴,甚是轻松地说道:“别忘了,我们是亲戚啊——”
女子轻笑了声,视线继而投向远处若隐若现的的黛山绿水,如释重负地吐了口稀薄的寒气道:“转眼间三年已逝,我终于等到这一日了。”
梦起始(上)
由于遭受到西伯利亚寒流的袭卷,圣彼得堡迎来了近三十年来最冷的冬季,然而一名男婴的诞生却打破了宫廷内的平静,也正式掀起了俄国的皇位之争。这名出生在德国的男婴,母亲是安娜女沙皇的外甥女,父亲则是位名不见经传的公爵,他出生后才满两个月便成为了俄国的新任皇帝,在位仅一年又被推翻,而后便遭受了长达二十二年的软禁,直至最后被杀害。
这名男婴便是俄国君主中在位时间最短,死后甚至连残骸都下落不明的伊凡六世。当然在此时此刻,尚在襁褓中的伊凡六世是无法预料到自己今后凄凉而短暂的一生,他的存在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引发了女皇与其继承人之间的矛盾。
书房内,女皇储正为自己俸禄被削减之事而据理力争,俏丽的脸蛋因激动而显得分外红润,黝黑的眼则晶亮得慑人,但是这一切对于已病入膏肓的安娜女皇而言,无疑是种致命的打击——张扬的年华,娇美的容颜,健康的身体,敏捷的思维,面对着如此美好青春的生命,嫉妒和恐惧如同毒药在一点点侵噬着她逐渐枯竭的生命,对方好比是个在苹果树下伸手等待的孩子,期待的神情中参杂着几分焦躁,而自己便正是那颗即将熟落的苹果。
伊丽莎白望着至始至终都态度冷淡的女皇,脸上不禁流露出失望之色,最终只得无可奈何地鞠躬预备离去。
“伊丽莎白!”安娜女皇突然开口唤住她道:“我已派人去接乌尔里希公爵夫人以及她的孩子来彼得堡,希望届时他们能够受到您的欢迎。”
女皇储身形顿滞,随后重新关上房门,面色铁青地说道:“您不能这样!我也绝对不允许让德国布伦瑞克家族的势力插足到俄国,觊觎沙皇的宝座!”
“殿下,请不要忘记公爵夫人是我的外甥女,她的孩子身上也流着罗曼诺夫王朝的血液!”安娜女皇严肃的说道:“我并非是在征求您的意见,毕竟只有女皇才拥有最后的决定权。”
“您似乎也忘了啊?”女皇储冷笑道:“我是彼得一世和叶克捷琳娜一世之女,罗曼诺夫王室最正统的继承人!”
“我是伊凡五世和普拉斯科维亚皇后之女,母亲出生于欧洲最显贵的家族,而你的母亲,不过是个放浪卑贱的立陶宛农奴!”安娜女皇拍案而起,浑浊的眼中寒光闪烁地道:“贵族的血统岂容贫民再玷污,俄国的皇位只能由最纯正的罗曼诺夫皇嗣继承!”
“这便是我们的分歧和悲哀所在!”伊丽莎白热泪盈眶道:“记得小时候您是宫廷中对我最友善的长辈,往往在我受到排挤时会伸手予以援助,然而随着彼此地位的提升,您的感情也发生了变化。”
安娜女皇不忍地撇开脸去,毫无疑问伊丽莎白的确是个惹人怜爱的孩子,当自己还只是个年轻失寡的女公爵时,她是枯燥乏味的宫廷生活中最亮丽的一抹色彩。不同于莱昂和米尼赫的调皮玩劣,小伊丽莎白自幼敏感而谦卑,同时又体贴温柔。她总会在自己身体疲惫时悉心地端上杯热可可,在自己愤怒时沉默地陪伴在身旁,在自己愉悦时也随之欢歌庆舞。多少个夜晚她在自己怀抱内酣然入眠,多少次自己载着她在平原上策马奔驰,那时的感情单纯而真挚,因为自己还不是女皇,而她也还不是皇储。
“即便教会和大臣们同意改立储君,但您又怎么能将俄国的未来交给个尚还在吃奶的婴儿呢?”伊丽莎白说至此突然笑起来,拍着额头道:“对了,可以另立摄政王啊!人选当然是莱昂公爵,如此您便达到了真正的目的。”
“伊丽莎白·彼得罗芙娜!”安娜女皇严厉地呵斥道:“请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否则我会让侍卫将您请出书房!”
“不用了,我自己会走!”伊丽莎白挺直了背脊,目光清冷的道:“我不仅会离开您,离开皇宫,甚至也会离开彼得堡,我会让您得到最终满意的结果。”说罢,她决然开门离去。
华丽的马车旁,年青英俊的军官正焦虑地在来回踱步,直到看清出现在宫殿门口的纤丽人影时才不觉地松了口气。伊丽莎白飞步下了阶梯,劈头便问军官道:“怎么样?”
阿列克谢上校会意地点着头,随手替皇储拉开了车门问道:“您预备去哪里?”
“黑山。”伊丽莎白登上马车,刚待坐定后抬起脸又问道:“信鸽准备好了吗?”
“是的,殿下。”阿列克谢正欲询问下步事宜,不料女皇储却伸手主动关上了车门,隔着玻璃窗只能隐约看到她垂首冥思的模样。
良久之后,正当阿列克谢认为女皇储已准备改变计划时,只听到车内传来哽咽的声音道:“放消息吧。”他肃然立正应声,目光注视着马车逐渐离开恢宏的皇家宫殿,直至消失在白雪皑皑的天地尽头。
伊丽莎白暂时离开了宫廷,来年当她再次回到圣彼得堡时已然成为了这座皇宫的女主人,然而自彼得一世起,俄国宫廷便开始了长达数十载的革命斗争,宗教、家族势力在其中逐渐进行渗透颠覆,使得这片拥有欧洲最辽阔疆域的国家常年处于政治动荡中,民怨迭起,冲突不断。即便当伊丽莎白登基成为女沙皇,依旧无力将自己的国家从派别之争的泥潭中拯救。
若干年后,有位美丽的奥古斯特公爵小姐在其教父的陪同下,从莱茵河畔来到了伏尔加流域,用自己的才华和魄力营造了沙皇统治时期最辉煌的一段历史,她便是与彼得大帝齐名的叶卡捷琳娜二世。女皇的黄金时代即将来临——
幽暗的房间内,搁在桌案上的面具在日光下闪烁着澄金的色彩,失去了主人的它如同个表情僵硬的小丑,用空洞的眼神注视着上方的男子,愤怒堪比燎原的火焰,顷刻间便将这份嘲弄烧得支离破碎。莱昂踩碎了脚下的面具,自橱窗内取出火枪愤然向门外走去,才拉开房门便见米尼赫抱着索非亚站在面前,神情忧虑地恳求道:“不要去!”
莱昂的目光扫过索非亚可爱纯真的小脸,不由抚摸了下她乌黑柔软的卷发,随后霍然放手大步离去。望着走廊上逐渐远去的背影,索非亚歪着脸疑惑地问道:“米克,爸比要去哪里?”
米尼赫搂紧了怀中的小人儿,绝望地闭上眼睛道:“一个不该去的地方,寻找一个从未属于过他的人。”
与此同时,俄国的边境处数十名彪悍的土扈骑兵整装待发,只待前方的黑衣人发令,他们便将越马踏过界碑,甘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一路护卫君主的安全。揉碎了手中飞鸽传来的秘笺,达什汗抬眼眺望着前方的林海雪原,本灰暗瘦削的脸上重新流露出勃勃生气,他举手一挥,铁蹄如灌流涌注,顷刻便在冰雪天地间横扫逾过。
黯淡的日光照射在皑皑白雪上,光芒耀目,似水晶匝地,颓废中又显瑰美无比。一人一骑飞快地沿着伏尔加河下游而去,马蹄溅起的雪泥泼落成花,在雪地上留下了一路的痕迹。
兰吟不断地抽打着马匹,恨不得此刻能肋下生出双翼,当即飞回到自己魂牵梦萦的地方。
一声尖锐的声响在耳边划过,随之眼前天旋地转,待缓过神来,发现自己已滚落在地,整张脸浸没在积雪里,彻骨的寒冷刺痛了原已麻痹的神经。顾不得周身的酸痛,兰吟挣扎地站起来,面无表情地望着一旁蜷伏在雪地上,哀哀嘶鸣的马匹,鲜血不断自马后臀处的伤口中涌出,染红了洁白的雪地。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的气息,她回首眺望,果见一队蓝衣骑兵正向自己策马扬鞭而来。
兰吟毫不犹豫地向前方的树林跑去,裹体的皮裘斗篷迎风而落,一头乌黑的秀发豁然洒溢飘扬,仿佛千万缕柔丝梳捋过风中,划出道优美而动人的弧线。玫瑰色的天鹅绒长裙勾勒出女子窈窕细致的曲线,似团灼热的火焰在雪原上燃烧。
眼看着树林近在咫尺,最后的生机触手可及,然而面前飞驰晃过的骑兵断然破灭了一切的希望。很快骑兵便围成了圆弧,将她包围在其中。
“我可怜的安琪儿,你都快冻僵了!”莱昂下了马,缓缓向女子走来。麦穗色的短发比黄金更灿烂炫目,蔚蓝的双眼如同风暴来临前的大海,深沉地近乎黯淡。
兰吟冷眼看着面前这位风靡了整个彼得堡的德国公爵,谁能相信在这副英挺华丽的蓝绒军装下,竟有那般脆弱无助的身躯呢?
“奥古斯特大人,请放我走吧!”她交握起冰冷的双手,用流利的俄语道:“我唯一的心愿便是回到土尔扈特去,留在您身边我并不快乐!”
“难道我就必须留下来独自品尝痛苦吗?”莱昂来到女子面前,比雪更苍白的面庞上挤出丝痛苦的笑容道:“我的天使,难道你竟残忍到要让我的心也流血吗?”
“骄横跋扈,冷酷无情。这样的骂名,我已担了一辈子,也不怕多你一个。”兰吟冷笑道:“若对你有情,那么对那些我所珍惜爱护着的人,才是真正的残忍!”
“你这个没有心肝的女人!”莱昂一把抓住兰吟瘦弱的肩膀,恨不得将她当即捏碎,“我对你还不够真诚?还不够好吗?你只不过是个低贱的中国女奴,我却将你当稀世珍宝般地呵护在手中,你知道整个彼得堡有多少贵族在嘲笑我,轻视我吗?可我视而不见,只是想守着你,看着你,爱着你!我不乞求你也同样爱我,可至少你不该欺骗我,不该这样逃离背叛我!”
“大人!”兰吟忍着痛,咬牙切齿道:“既然我是个低贱的女奴,而您是高高在上的德国公爵,俄国女皇最衷爱的外甥,对于您来说,我的爱不该是廉价的吗?不该是被鄙夷的吗?何况您所谓的背叛更是可笑,我若再待在俄国的土地上,再如此苟延残喘地活下去,才是对我的家人,我的民族,我的国家的背叛!”
听了此话,莱昂不觉气血翻腾,喉咙作痛,忍不住松开兰吟,双手捂着嘴一阵剧烈的咳嗽。一旁的士兵听得难受,上前想来搀扶他,却被一把推开,只能任由他痛苦地跪倒在雪地上。
兰吟见此情形,徐徐蹲下叹息道:“这又是何苦呢?你的伤寒还没有痊愈,加之长途剧烈运动,恐怕又要养上十天半个月才能康复了!”
“你还关心我的死活吗?”莱昂止住了咳嗽,抬起脸,眼中侥存着一丝希望。
“也许吧!”兰吟古怪的一笑,凑到莱昂耳边低声道:“我可不想因为您而得罪俄国女皇,以致牵连整个土尔扈特。还有别再跟着我了,否则我就将您那不可告人的秘密宣扬出去,相信俄国的贵族们会很有兴趣研究探讨此事的!”
“你什么意思?”莱昂眼中寒光闪过,厉声问道。
“你以为我会贸然私逃出来吗?如今我手里可捏着你的把柄,只要让我顺利地回到土扈,我就永远闭上嘴,发誓决不吐露半个字。”兰吟勾起嘴角,冰冷的唇瓣轻轻扫过莱昂的脸颊,沙哑道:“再见了,我亲爱的王子殿下!”
莱昂浑身一震,看着兰吟恭敬地屈膝行礼后转身离去,她的羊皮靴子每走一步,便发出嘎吱嘎吱的踏雪声,每一步都似踏在自己胸口,每一声都会痛彻心肺。
正当兰吟庆幸自己能够重获自由时,身体却被人自后紧紧抱住,动弹不得。
“我不怕!只要能将你留在身边,一切我都无所谓!”颤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热的液体湿润了衣肩,“你是个魔鬼,我早已将自己的灵魂出卖给了你!你不能丢下我不管,即便下地狱,我也要一起拉着你!”
兰吟僵硬地站在原地,凛冽的寒风吹得她通体冰凉,拔开束缚在腰间的手,转身望着面前的英俊男子,那双含泪的双眼如同璀璨的蓝宝石般美丽地让人心碎。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她摇头叹道,抬手拭去对方脸上刺目的泪痕。
“兰——”莱昂还不及说话,一阵轰鸣的马蹄声自河对岸远处的山丘后传来,他当即变了脸色。
“你听,他来了!”兰吟的眼亮若星辰,素白的脸上扬起笑意道:“他明知擅自闯过边界,会引起天大的祸事,明知将我带走,会重新将他的汗国推入水深火热之中,可是他还是来了!莱昂,不是你不够好,而是我早已认定了他!”
说话间,山丘上已出现了数十位土尔扈特骑兵,兰吟眯起眼努力想看清为首之人,可泪水早已迷糊了视线,只模糊地瞟见那飞扬在风中的棕发,以及绑在额前的金色狼徽。
三年了,足足有三年未见了!晨起为他梳理发辫,佩戴额饰的情景仍历历在目,不知他是否已抚平了自己当初对他的种种伤害?不知他是否还会宠爱纵容自己如昔?不知土扈的百姓们是否还会重新接纳自己?可是在此刻,心似已回春,身似已沐煦,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奔去,每看一眼便喜上一分,每跑一步便近他一寸!
“兰儿——”惊恐地怒吼声响彻旷野,不断回荡在风哮中。
顺着那恐惧之源回首望去,只见莱昂面色阴暗地站在身后,蔚蓝的眼如深渊般死寂,见他手中黑洞的火枪正笔直地瞄准自己,兰吟轻声一笑,毅然拎起累赘的裙摆,将脚踏上了已结起厚厚冰层的伏尔加河面。
望着那逐渐离自己远去的身影,莱昂持枪的手微微颤抖。她是团灼热的火焰,燃起了自己对生命的追求和欲望,曾经因为与她的失之交臂,不得不日以继夜地承受着彻骨的痛楚。难道这一次,还要继续让无尽的黑暗和寒冷,吞噬自己的灵魂吗?
枪声响起,惊起了辽原上马匹的嘶鸣,走到河中央的兰吟脚下一滑,只听到冰层崩裂破碎的声音,随即便坠入了那刺痛肌骨的冰冷中。自己用尽全力地向上扑腾,倘若此刻沉入水底必死无疑,那么便再也无法见到达什汗,无法回到土扈,更无法亲耳听渥巴锡喊一声‘阿妈’了。所以即便整个身体已被冰水冻得全身麻痹,但强烈的求生意念又支撑着她不断与冰层下的暗流进行抗争。
身体被某种力量自水底托了起来,当兰吟看清面前人时当下热泪迎眶,三载的日思夜想,魂牵梦萦,一朝得见,彼此都已是容颜憔悴,神伤黯然。
达什汗搂着兰吟的腰,神情严峻的望着河水中的浮冰,待顺着水流漂流了很长一段距离后,忽然垂首嘱咐道:“有漩流,我们必须游上岸。”说完便伸手捂住她的口鼻,抱着其潜入水下,果然前方有处力道强劲的漩涡,直将他们的身体往水底吸引。
兰吟神志模糊地地搂着达什汗,虽然害怕却又感到分外安心,纵然是跌入龙潭虎穴,只要是两人同时赴死倒也不失遗憾。游过头顶的浮冰,达什汗带着她冒出水面,并熟练地躲过一个浪花,借着水势的冲力游向河岸。一个水浪卷起了块浮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来,巨大的力量击中了达什汗的背部,随后又从他弯伏的身躯上呼啸而过。终于到爬上了河岸,达什汗颤巍巍地站起身,依然将兰吟紧紧抱在胸前,鲜血自嘴角缓慢流出,他却恍似未觉地依然蹒跚向前走去。
当兰吟苏醒时发觉自己已然靠坐在树下,达什汗则伏面躺在一旁的雪地里,她慌忙将其翻过身,不停地推搡呼唤,急得哽咽地哭了。
“今日我便是死,也可谓是死而无憾了。”达什汗叹息着睁开眼,双眸犹比翡翠更过鲜亮。兰吟先是一愣,随即卧倒在他胸前放声哭嚎,声音凄凉,饱含哀怆,久不能绝。
达什汗先还是轻声安抚,但转念想到夫妻分离三载来,彼此所经受的苦难便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天地白雪间,浑身湿漉漉的两人便如此相拥伤怀,全然没有察觉到危险的临近。
枪声骤然响起,兰吟惊惧地望着鲜血自达什汗的肩头淋漓而下,瞬间便染红了身下的雪地。达什汗则僵直了身体,待感觉到背脊上的温热逐渐滑落,顿时回首嘶哑地低吼道:“雪影——”
只见雪影抽搐地倒在血泊中,纯白的皮毛已被尘土和血渍所玷污,嘴中则断断续续地发出呜咽声。灼热的泪水溶化了点点积雪,达什汗轻轻抱起它疲软的身体喃语道:“不要死,雪影!好不容易兰儿回来了,你不能在此刻离开我们!雪影!雪影!”
雪影先是对着兰吟轻嚎了声,随后目光便一直凝视着达什汗,碧绿的眼中流淌下一行浑泪。“不——”当看到它最终停止了呼吸,猝然死去的模样,达什汗顿时仰天长吼,急怒攻心之下引发了旧疾,骇然吐出了口鲜血后,埋首跪于雪地中哽泣。
对于达什汗而言,雪影是他自幼携手长大的伙伴,是他共同出生入死的战友,更是永远不会背叛他的忠诚之士,正因兰吟知道其中的深刻感情,所以霍然站起身,目露恨意地一步步走向数丈外的金发男子,全然无视他手中的火枪,扬手便甩过个耳光。
莱昂歪脸吐掉口中的血沫,随后目光清冷地盯着面前的女子,映有指印的脸上笼覆着阴郁之色。
兰吟手指着他的坐骑,咬牙切齿地喊道:“滚,至此不准出现在我面前,否则你作女皇私生子的身份便会公布于众。也许你并不害怕丑闻的泄漏,但我相信东正教会和梵蒂冈会很有兴趣想了解其中的纠葛,而俄国的贵族们也会对于女皇地位的合法性提出置疑。”
梦起始(中)
“是吗?”莱昂将乌黑的枪口顶着她的额头,冷笑道:“只要杀了你们,便没有人能够从中知晓真相了。”
兰吟轻蔑地勾起嘴角,黝黑的眼中满是不屑地道:“要杀便杀吧。纵然此刻我命丧于此,也好过回去做个无喜无怒的面具人,那般如行尸走肉的日子再是不能过的。”
莱昂登时双目赤红,身形怒颤,扣在枪扳上的手指几欲按动,正犹豫时只听得声暴喝,却是达什汗扑了过来,顷刻两人便倒在雪地中翻滚互殴。
若论近身搏斗,达什汗自然强过对方,但由于他旧疾未愈再添新伤,加之适才剧烈的情绪波动,体力早已透支,几个回合后反落了下风。
莱昂逐渐占得优势,乘其不备猛地一拳打中对方肋下,随后飞快地自靴中拔出了柄锋利的匕首。达什汗因痛得冷汗淋漓,顿时失去了反抗之力,恍见一道光刃直向自己心腑刺来,顿时万念俱灰,只待闭目受死。
枪声又起,莱昂手中的匕首豁然掉落,他满脸不可置信地扭过头,望着女子手中冒着黑烟的火枪,苦笑着颓然倒地。
兰吟跑过来扶起达什汗,见他的伤势未曾累及要害,方才大大地松了口气,转而又见地上的莱昂面色惨淡,右臂的伤口不断有鲜血涌出,犹豫再三后终还是蹲下身替他处理起伤势。
“你不想要我死吗?”莱昂先是瞟了眼一旁正蹙眉不悦的达什汗,随后颇为认真地问她道:“还是你良心发现,舍不得让我死了!”
兰吟缄默不语,埋首只管自己做事,然而因对方甚为不配合,才裹了两圈的布条便又松散开,恼不得喊道:“别乱动!若非不是怕牵连到土扈,谁人会管你死活!”
闻言莱昂挣扎地愈发激烈,见状达什汗毫不犹豫地上前狠狠便给了对方一拳,将他的双臂擒于背后,并用膝盖粗鲁地抵住其身体,兰吟乘机包扎好了伤口。
莱昂从未受过这般羞辱,蓝色的眼眸里迸射出冰凿般的厉光,恨不得将面前的男子剥皮拆骨,囫囵入腹。达什汗则丝毫不为所惧,用马鞭反捆住其双手后,起身对兰吟道:“暴风雪快要来了,咱们还是及早离开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