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巴根皱起浓眉,沉重地说道:“不过陛下与兰妃皆偏好此术,时常用来游戏比试,适才之题乃是入门之学,最是肤浅简单,故而我还有所映象。”
诺敏恍然了悟,满心欢愉地将纸折好收入怀内,正迈步预备离开时却被拎住了后襟。
“说清楚了再走!”巴根拽着他道:“这九宫推算不是一般人能懂的,谁给你的题纸?”
“没……没有啊……”诺敏扭过头,结结巴巴地道:“我……我随便算着玩……罢了!”
巴根冷哼了声,并无松手之意。诺敏见情形不妙,高呼了声后趁其不备夺门而出,边跑边喊道:“我真得不能说,待到来日你自然会明白的!”
过了两日,诺敏鬼鬼祟祟地摸入书房,翻箱倒柜地寻东西,捣鼓了半日终累得倒坐在地,自言自语道:“怎生找不到呢?难道发病时都被撕毁了不成?”
“找什么?”
“书。”
“做什么?”
“研究九宫推算!”诺敏说至此恍然惊醒,慢慢回首扯出僵硬的笑容道:“表哥——”
达什汗依然是黑衣孝带,满面肃寒,他自书架中取出本黑皮方册,丢给了对方。
诺敏翻开一看,果然是演算之书,满心欢喜地站起来道:“正是——正是——”原本自己拿了书便该离开,但转眼看到那孤坐于房中的身影时又改变了主意,他上前掏出一物摆于桌上道:“既然闲着也是闲着,何不藉此消磨时光。”
房门打开又关,自窗□入的光束照亮了案上的纸鹤,许久之后干枯的手指缓缓伸向桌面——
穆黛午觉醒来,仍感头疼目胀,四肢火热,只得继续躺在床榻之上。丫鬟们皆便自在外,屋内悄然无声,正闷烦时诺敏掀帘走入里间,见她睁着眼便问道:“药吃了没?”
穆黛轻声应道:“本以为偶感风寒,吃一两剂药便没事了,未料想竟拖了这许久!”
“谁让你先时要逞强,带着病偏还往外跑,如今挨不住了吧!”诺敏坐到床沿探着她的额头道:“似乎还未完全退烧,得再将养两日。”
“真恨不得立马便好了。”穆黛无奈地叹气,又看向屋外问道:“吉玉呢?还没醒吗?”
“早醒了,怕吵着你便让保姆抱去园子玩了。”诺敏和衣躺上床,与她并肩而卧说话,手则不规矩地伸入被窝内。穆黛翻了个身,轻嗔道:“别闹了,我身子还酸痛着呢!”
诺敏见其双颊胭红,娇柔生媚的模样便越发胡闹起来,直至听到咳嗽声方才作罢,缩回手不敢再轻举妄动。穆黛用绢帕捂着嘴,生气地别开脸去,诺敏忙不迭地赔礼道歉,见她仍是不悦便故作神秘地道:“你瞧这是什么?”
穆黛抬眼见到他手中的纸鹤,甚为惊喜道:“陛下又有回复了!”说着便捻过纸鹤,放在掌心左右端看,表情极是欣慰。
诺敏颇为得意地道:“有一便有二,有二便有三,如此下去岂愁大事不成。”
“素日听人说春秋时期,神童甘罗七岁便能拜相,我尚且将信将疑,可如今方知史书非虚,的确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穆黛赞不绝口道:“需得多少日月精华,天地奇妙方才能凝聚出那般聪明绝顶的孩子!”
“哼,所谓慧极必伤,还是做个平庸之人的好。”诺敏撇着嘴角道:“好比咱们吉玉,整日里无忧无虑,笑口常开,活得多惬意自在!”
“你呀——”穆黛轻啐道:“多大的人了,竟与个孩子斤斤计较,难不成还在气他用弹弓打你的事?”
“屁大点的毛头小子,值得让我计较吗?”诺敏坐起身,涨红了脸道:“论辈分,他得唤我叔叔,论身份,他连族谱都没入,论年纪,他还不及我个零头,我喝得水比他喝得奶都多,偏生这臭小子目中无人,奸猾狡诈,真是老子难服侍儿子更难搞!”
穆黛心中窃笑,面上则附和道:“话虽粗俗,倒也不算言过其实,既如此自明日起你便不用过府去了,正好能落得个眼不见为净。”说着,她作势将纸鹤往枕下塞。
“那可不行——”诺敏急得抢过纸鹤塞入怀内,在妻子促狭的目光中辩解道:“臭小子虽可恶,奈何生得副好皮相,若是听任其放纵恐会被引入邪途,为保土扈千秋功业,我只能挺身而出,对其循循善诱,辅以正道。”
穆黛终憋不住笑出声来,并不住点头道:“何止挺身而出,简直是身先士卒,舍身取义啊!”
诺敏也讪笑起来,隔着被子将她搂入怀中,两人相依而卧,静日生香,情义绵绵。
穆黛望着眼前面若白玉,修眉俊目的男子,他虽也曾放玩世不恭,纵欲浮华,但幸而未曾迷失赤子本性,如今处于风华鼎盛之年,更是灿若明霞,难掩光芒。
“阿敏!”穆黛轻叹了声,抚着他的脸道:“咱们再为吉玉添个弟弟,可好?”
诺敏本已昏昏欲睡,闻言突然睁开眼,咬牙切齿地道:“休想——”
见他起床下地,穆黛忙支起身子道:“宫中的大夫说——”
“我不管那些老不死的说了什么,总之你休想得逞!”诺敏愤然将其扑倒在榻上,面目狰狞地威胁道:“你若是敢有所隐瞒,我会作出让你悔恨终身的事!”
穆黛不甘放弃初衷,盯着床头的鸳鸯合枕抿嘴不语。诺敏见她似无妥协之意,捶着床案吼道:“你究竟是想逼着我搬出屋子,还是要让我拿刀抹脖子,与其眼睁睁看着你受罪,倒还不如死了痛快!”
“我只是见你如此喜爱孩子,想到吉玉终究是个女儿家,无法继承首领之位,故而才由此想法。”穆黛深知他性情偏执,忙安抚道:“你若不愿,我不提便罢。”
“多子多孙固然好,但能够携手伴老才是真正的福分。今生你我能缔结连理,已属上苍眷顾,再添有吉玉更是佛祖恩典。你患有心疾,当年生产时可谓九死一生,调养至今身体方才有了些起色,岂能重蹈覆辙?”诺敏垂首轻吻着她眼下的花黄,沙哑着嗓子道:“此事今后不仅不准提,连想都不能想,咱们一家三口只要和和美美地活着,远要比其余的烦尘俗世重要得多。”
穆黛闷哼着倚入对方怀内,泪水夺眶而出,染湿了衣襟。诺敏则红着眼圈,紧握住她冰冷的手道:“休管那些长老们的闲言碎语,这辈子能得个女儿我已是心满意足,大不了将来和硕特部似杜尔伯特部那般,归并入汗王旗下便是了。”
“你的意思是——”穆黛抬起脸,难以置信地道:“未免太过草率了,况且滋事体大,岂是你我擅自便能做主的。”
诺敏眼珠一转,继而自信地颔首道:“你尽管放心,我自有妙计定乾坤。”
黑衣人跃入墙院内,沿着石子甬道前行数步,便见前方众女在饮茶聚谈,待看清四人的面貌后,他蹙眉绕过荼蘼架,另寻小径来到马厩。走入马厩内,只见有个矮小的身影正站在匹公马的背脊上,小手臂往两侧平举着保持平衡,□的小脚丫则不时搔弄着马鬃,发出悦耳清脆的笑声。
“如若不想被摔得粉身碎骨,我劝你还是快些下来。”黑衣人本已心灰厌世,枉顾旁人生死,然而此时此刻却忍不住出言提醒面前的稚儿,更兼责备其家长道:“你爹娘何在?怎能将你独自弃于此危险之地?”
“我爹上朝去了,我娘与其他几位姨娘在院里闲聊,是我自己跑来找‘子夜‘玩的。”男童流利地说道:“马通人性,‘子夜’是我的朋友,不会乱发脾气,倒是你贸然出现反而会惊吓到它。如若因此我摔伤了,那么就是你的过错。”
透过昏暗的光线,黑衣人只能看到对方满头的黑发垂披在脸颊两侧,身上的小衣衫满是污迹,肮脏得已辨不清本色,于是他便道:“你的父母难道是特木尔夫妇,可是外界传言将军夫人常年不育,怎会突然冒出个儿子来?莫非是拣来的野种,或是将军的私生子?”
换作其他孩子若被如此羞辱,早便该哭闹起来,然而眼前的男童却跨坐到马背上,很是认真地说道:“不是亲生的又如何?我爹娘待我极好,况且哥哥曾说过,我的亲生阿爹是个大英雄,我的亲生阿妈则是世间最美丽最聪慧的女子,如此我有了两个爹,两个娘,远要比普通孩子好上一倍呢!”
面前的小顽童口齿清晰,思路敏捷,领悟力不但远胜于同龄的孩子,其豁达之性更堪比诸多大人。黑衣人没由来地心生喜爱,正琢磨着其真正的来历时,对方反倒先开口道:“这府里的每一个人我都认识,但从没见过你啊?”
黑衣人随口回答道:“我是宫里来的,奉命沿途保护阿茹娜夫人。”
男童点着头又问道:“既然你从宫里来,那么汗王得了疯病的事,是真的吗?”
黑衣人沉凝了会儿道:“是的,他的确得了失心疯。”
“不能治吗?”男童咬着手指,奇怪地道:“我生病时,只要吃了娘熬的草药便能好了。他既然是汗王,再贵重的药也是吃得起的啊?”
“怕是治不好了!”黑衣人的嗓音低沉地道:“他的心早已随着爱妻离开人世,纵是灵丹妙药也无济于事。”
“哦——”男童应了声,又似懂非懂地问道:“既然没有了心,那么他是要死了吗?”
“想来也难,他怕得不到心爱之人的谅解,所以只能如行尸走肉般地苟活于世。”黑衣人用力攥着身旁的木栅栏道:“他不仅找不到妻子的埋骨之地,甚至在梦境中也无法与爱人相会,如今更是丢失了唯一的念想,真正是天下最无用可悲之人!”说至此他胸口气血翻滚,愤然抬手往眼前的立柱拍去,不想木柱内早已腐烂,强力冲击之下当场折断,棚顶的茅草则纷如雨落。
黑衣人眼疾手快,扯过马背上的男童便破窗而出,随后便听得声轰隆巨响,整个马厩已坍塌了半侧,里面圈锁着的马匹也皆负伤卧地,长声嘶鸣。
“子夜——”男童见此惨状,哭喊着欲冲上前去。
黑衣人及时出手阻止,拉扯中只见个银制脚铃自男童腕间褪落,他顿时怒不可揭,一把拎起对方道:“小贼,原来是你——”话未说完,自己却陡然失声。
男童狼狈的小脸上,美丽的双眼饱含泪水瞪着自己,倔犟顽固的神情,委屈高噘的小嘴,是如此的亲切熟悉。黑衣人颤抖地用指腹轻拭着对方脸上的污迹,待男童露出原本清爽俊俏的面庞后,他只觉天旋地转,心悸生痛。
“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男童手舞足蹈,拼命推搡着面前如石化般的男子,随后瞥见闻讯赶来的人群,终忍不住放声哭嚷道:“娘——”
“陛下——”莎琳娜、穆黛、阿茹娜、茜红等人看清来人后忙皆磕头行礼,听着男童的喊声各有感慨丛生,犹其是莎琳娜更是掩面而泣,泪如雨下。
达什汗回过神,抬起男童的脸哽咽着问道:“告诉我,你的名字?”
男童抽吸着鼻子,用手使劲抹去泪水,眨着碧如绿茵的翡玉双眸,大声言道:“渥巴锡——”
三载渡
日升时分,渥巴锡微微扭动身子,伸展着懒腰醒过来,才一睁开眼,便见到昨日的黑衣人眼窝凹陷、胡子拉碴地坐在床头,正默不作声地看着自己。他一骨碌儿坐起,瞪着漂亮的大眼睛问道:“你怎么还赖在我家啊?”
达什汗未说话,只是将搁在桌案上的一碟水晶玫瑰饺递到他面前,渥巴锡撇开眼哼道:“想收买人吗?即便你是汗王,但还是要支付修缮马厩和治疗‘子夜’的费用,我一分一厘都不会少算的。”
“好,我答应赔偿。”达什汗晃了晃手中的点心道:“这盘里的饺子有豆沙馅、枣泥馅、桂花馅以及奶酪馅,面皮则是用鸡汤和的,并铺以玫瑰花瓣蒸煮,饺皮晶莹有嚼劲,内馅香甜可口,你便不想尝一口吗?”
渥巴锡努力咽着口水,眼角瞄着碟子迟疑地问道:“你果真会赔偿?”见对方肯定地点头,他笑着抓过个晶饺塞入嘴内,鼓着腮帮子嘟哝道:“定然是红姨做的,除了她谁也没有这般好的手艺。”
达什汗见其吃得津津有味,冰冷的绿眸中逐渐泛起漪涟,渥巴锡舔着嘴角道:“其实你还算正常,不像人们传说得那般可怕啊!”
“那你怕我吗?”达什汗十分认真地问,并拿起绢巾仔细地替他擦拭嘴角的食屑。
“不怕。”渥巴锡毫不犹豫地回答,待吮干净手指后又抓起个晶饺继续大嚼,因见对方依然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便推过盘子道:“你也吃啊!”
达什汗素来不喜甜食,摇头谢绝好意,不料渥巴锡抓起个晶饺硬递到嘴边,他只得张嘴咬住,松软的奶酪在舌尖融化,坚果的清香刺激着味蕾,即时自己竟有了久已遗忘的饥饿感。
“好吃吧!”渥巴锡笑眯着眼,挽起双袖继续往嘴里塞晶饺子,达什汗借机问道:“你想每日里都能吃上这般可口的点心吗?”
渥巴锡似被噎住了,不断捶着胸口咳嗽,直到灌下整杯达什汗递来的茶水方才调顺了气息,而后他顿然对面前的点心失去了兴致,闷闷不乐地倒头上床,还用被褥蒙住了脸。
达什汗不明白刚还兴高采烈的人缘何转眼就变了脸色,伸手猛地揭开被褥,只见那小人儿正蜷曲着身子,暗自躲着在抹泪,不禁惊诧道:“作甚要哭?”
渥巴锡蹬开被子,眼眶红红的看着他道:“你不是想让我进宫吗?眼见着要离开爹娘,我能不哭吗?”
“你怎知我想让你入宫?”达什汗顿了顿,目光重新审视着面前的玩龄稚儿,又自怀中摸出只纸鹤问道:“是你出得九宫推算题吗?”
“先时看不惯玉麟王的猖狂样,本想出道题挫挫他的锐气,不料想竟然被他解了,于是又胡乱拼凑了题,其实连我自己也还不会做呢!”渥巴锡边说边拆开纸鹤,随即惊喜地跳了起来道:“此题竟真有解?那解题者倒是个厉害的人物,兴许能做我的老师呢!”
“难道特木尔夫妇还不曾替你聘请西席相教吗?”达什汗面露愠意道:“如此岂不是耽误了你的前程!”
渥巴锡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道:“你懂什么!娘在我刚满周岁时便聘了先生教习,不料那老夫子才教了半年便卷铺盖走了,后来陆陆续续又请了几位,但都半途请辞而去。”
达什汗颔首,且故意曲解道:“定然是因你太过玩劣,才把先生们都气跑了!”
“分明是他们笨,没本事教我!”渥巴锡双手插腰,挺着小胸脯道:“我将来可是要成为土扈第一英雄的,岂能因这些俗货而白白浪费了光阴!”
“好大的口气!”达什汗冷笑道:“如无经天纬地之才,纵贯山河之力,仅凭着些卖乖弄巧的小聪明,你以为便能成为土扈第一英雄吗?”
“莫欺少年穷,你又怎知我不能呢?”渥巴锡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满是自信道:“娘说我是土扈建国百年以来最聪明的孩子,只需加以时日□,必然能够承担兴旺社稷、造福百姓之责!”
“小小年纪,说话不知天高地厚。你可知土扈地处内陆,一无港口入海,二无船舶通航,所有商贸往来皆需经由边境交税方可通行。赋税之重可先搁议,然疆域之北有奥斯曼帝国虎视眈眈,西有沙俄持强凌弱,东南虽是荒芜之地,但时有准格尔远侵来犯,如此被环于列强腹地,国之存亡尚且不能定论,兴旺社稷、造福百姓更堪难于登天。”达什汗神情严肃地问道:“治国之道,以仁当先,大仁者舍小情顾大义,只是说易行难,多少帝王将相为己之私,导致国破家亡,山河离碎。如今你不过孩提之年,即便能活到耳顺之日,足足尚有五十余载,你可敢保证在这半百岁月中永远以大智慧为民谋利,始终保持颗公允之心?”
显然这番话太过深奥,已远远超过了渥巴锡的理解范围,他耷拉着脑袋冥思苦想了半日,随后极为烦恼地说道:“我不能保证,将来之事只能将来再谈。”
“好极。”达什汗伸手抚着他顺滑如丝的黑发,极是欣慰道:“孺子可教也。”
渥巴锡的嘴角先是璇出对可爱的小梨窝,但待看见对方眼中所流露出的怅然之色,随即又收敛了笑意。达什汗注意到他落寞的情绪,与其并身坐在床边轻问道:“又怎么了?”
渥巴锡抬起脸,翡翠绿的眼眸雾气氤氲,迟疑片刻后他终咬着唇瓣问道:“你……你是我亲生阿爸……对吗?”
达什汗一怔,随后垂首问道:“你猜到的?”
渥巴锡用力点着头道:“自小娘便很疼爱我,虽然爹时常不在家,但只要他每次回来总会捎上许多礼物。记得去年夏天我们一帮孩子偷溜着下水去玩,有个伙伴险些溺水身亡,事后除了我,其他人都被父母或骂或打或关了起来。”
“所以当时你便起了疑心?”达什汗问道:“觉着自己与众不同?”
“是。”渥巴锡长嘘了口气道:“有次我故意扯断了法王赠于爹的一串佛珠,平日里连娘都不敢碰那串珠子,可是爹知道后也只是责怪了两句,丝毫无责罚之意,至此我便明白自己并非爹娘亲生。”
达什汗握住他微凉的小手,使力拧了把道:“你从未向特木尔夫妇证实过吗?”
“爹娘待我视若己出,我不想让他们伤心难过!”渥巴锡皱着鼻头道:“不过从爹娘还有普楚哥哥的言语之中,我猜想自己的亲生父母必然非寻常人。昨日咱们初见时其实我已起了疑心,加之爹娘又肯让你在房中整夜守候,所以适才睁开眼时,我便知你定然是我的亲生阿爸!”
“鬼精灵!你倒挺会作戏吗!”达什汗浅笑了声,随后甚为郑重地问道:“那么我——让你失望了?”
渥巴锡啃着手指,蹙眉问道:“其实也没有,只是——我亲生的阿妈是不是已经死了?”
望着孩子脸上的忧郁之色,达什汗将他抱坐在自己腿上,嗓音沙哑地说道:“你母亲是这世间最优秀的女子,她给予我的恩惠犹比天高,情义胜似海深,若要报答即便穷其三生三世也难偿还。她生平既享受过尊荣无双的富贵,也经历了颠沛流离的艰险,但无论在任何环境之下都坚韧不屈,纵然是舍弃了性命,也从未放弃过信念。”
渥巴锡安静地听完生父的讲述,眼眶渐显红润,最后索性便埋首在其怀中轻声抽泣。达什汗忍泪长吸了口气,抚着他单薄颤栗的背脊道:“即便是耗尽了最后一滴心血,你母亲终成功地将你留了下来,留给了我,留给了土扈!”
彼得堡大教堂的钟声响了一下,二下,三下,在暖夜中余音缭绕不绝,伊丽莎白显然喝了不少鸡尾酒,整个人都处在飘飘然的兴奋状态中。夜更深了,空气更暖了,气氛更宁静了,伊丽莎白开心地勾着伙伴的手肘,蹦蹦跳跳地跃入客厅。光滑可鉴的大理石地板上倒映着纤丽的身影,吭噌的脚步声回荡在空荡的房间内,她身旁的金面女郎则忐忑不安地左右环顾,惟恐从阴森的角落内窜出个魅魄鬼影……
“今晚的舞会简直是棒极了!”伊丽莎白大声地说道:“孔斯基公爵的新婚妻子嘴上竟然长了胡子,不过她笑起来倒是很可爱,安娜伯爵夫人永远板着脸,身体僵硬地似个雕塑,威肯将军总是不苟言笑,尼古拉王子则腼腆地像个孩子,还有俊美的多洛霍夫上校,可爱的库拉多大公——”说着说着她搂住对方又开始翩然起舞。
面具女郎仓猝地跟随上她的舞步,还时不时提防着不让对方摔跤,直至最后两人跌倒在柔软的印度地毯上。伊丽莎白放松地舒展着四肢,双颊熏红地对着身旁人大喊道:“永远不要结婚!我的朋友,这是最真挚的忠告,在你没有完成自己的理想,在你没有对爱情心灰意冷,在你还没有看清对方的真面目以前,千万不能结婚!因为一旦你结了婚,本有的美好崇高品质会一点点被消磨,所有的前途和期望会慢慢地被饴噬,所谓的丈夫会成为插入自己心脏的利刃,会是敌人攻击的致命弱点,所以永远不要结婚!”
面具女郎使劲将女皇储扶起,踉踉跄跄地预备送其回卧房,不料一个闪失双方又齐跌倒在地。
伊丽莎白呻吟着抬起手,原来掌心蹭破了点皮,渗出了丝丝血腥,面具女郎见状,当机立断撕了片裙衬替其包扎。
“安琪儿,你真是个天使!”伊丽莎白望着正在为自己精心处置伤口的女子,不由叹道:“莱总说你是个无情无义的女人,但在我看来,恰恰是因为你太过善良方才会对他如此冷酷残忍。用计谋得利益是才能,用爱情骗取成功是侮辱,你虽然一次又一次算计了莱,但至少从未侮辱过爱情的神圣和纯洁,所以他才会一次又一次地接受失败,然后又重新接受挑战!”
“殿下,您醉了!”面具女郎包扎好女皇储的伤口后,扶着她继续走向卧室。伊丽莎白玩闹似地摸了把对方脸上的面具,痴痴笑道:“据说为了让莱同意条件,你已答应永远不以真面目示人,终身隐姓埋名。可怜的孩子,难道你真打算一辈子便如此半死不活着吗?”
面具女郎停下脚步,黝黑的眼眸里涌现戒备之意,伊丽莎白则咯咯笑起来,举着受伤的手嘟囔道:“我没有病!知道吗,当伟大的维多利亚女皇将自己的一个孙女嫁来俄国时,也将可怕的血友病带入了罗曼诺夫王室。幸好我是女人,幸而索菲亚是个女儿,女人只会携带疾病,男人才是真正的受害者!可憎的血友病,可怕的遗传,可怜的罗曼诺夫继承人!”
面具女郎扶着一路醉言的女皇储进入卧房,在安顿好了她后才悄然离去。听到背后传来的关门声,伊丽莎白睁开清明的双眼,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
时至深冬,暖坞内达什汗正在伏案处理公文,疲惫时他捏着鼻梁望向窗外,院中的两株红梅正开得灿烂,色如胭脂,迎风而立,隐约有一股寒香抚鼻渗来。
“父汗——父汗——”门外小跑入几名孩子,为首者身穿茄紫色的罗呢棉褂,外罩着白色的银鼠小袄,脚上踏着同色的狐毛靴子,面如敷粉,唇红齿白。他进门后率先冲到达什汗面前,得意洋洋地道:“父汗,今日我随爹去打猎,凑巧射了只小麋鹿!晚上咱们可以烤鹿肉吃喽!”
达什汗正欲称赞儿子几句,转眼却见吉玉红肿着眼尾随在后,不禁起身抱起她道:“怎么了,是谁惹了咱们家的小公主?告诉父汗,定然饶不了他!”
吉玉抽噎着不说话,渥巴锡则冷哼着撇开脸,进来后一直默不作声的普楚上前禀告道:“狩猎时公主本欲要活抓小麋鹿的,不想却被王子一箭给射死了。”
“假慈悲!”渥巴锡不屑地直翻白眼道:“每回她兴起要养小动物,最后都还不是没养活,反正横竖都是死,索性不如让咱们饱了口腹之欲。”
闻言吉玉哭得愈发厉害了,达什汗哄了会儿不见效,便唤正趴在桌上拿果子的儿子立即道歉。渥巴锡则挑了个苹果后猛啃,根本不予理睬,因普楚走过来不断拽自己的衣袖,恼不得他甩头大喊道:“我又没错,凭何要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