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工细致的红色褓布上绣着金丝双头鹰,特木尔至死都不会忘记这个图案,俄国沙皇正是挥舞着它在伏尔加草原上肆意屠戮,蹂躏着自己的国家,奴役着土扈的男子,欺凌着土扈的妇孺。
马下的小乞丐显然不明白对方此刻的复杂心境,只是举高了双臂满是期待地望着他。
特木尔向左右使了个眼色后方谨慎地接过襁褓,当揭开褓布的一霎他心中惊诧万分,思绪更是纷乱地无从可理,只能茫然地问道:“他是——”
小乞丐长吁了口气,带着如释重负的快意,灿烂地笑道:“是你的儿子,他叫渥巴锡!”
“夜半的时候,上帝把所有埃及人的长子,从继承王位的储君下至囚奴的长子,以及一切头生的畜生都杀死。事情轰动全国,法老和官长们半夜惊醒,就发现到处都是哭号的声音和恐怖的情景,因为家家户户都死了人——”念到这里,莱昂停下来说道:“你似乎对这一篇听得格外认真?”
女子坐在柔软的雪绒地毯上,头搁着他的膝盖问道:“上帝所制定各种法律的原则究竟是什么?既然众生平等,为何偏偏如此苛责埃及人呢?”
“因为上帝偏袒以色列人。”莱昂翻了翻《圣经》,继续念道:“原则吗——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手还手、以脚还脚、以烙还烙、以伤还伤、以殴打还殴打。”
“上帝可真够心狠手辣的!”女子手指划过脸上面具边缘的精美镂纹,抿着嘴角道:“佛家则以慈悲为怀,不赞成杀戮,还是讲究因果循环的。”
“噢?”莱昂抚着她柔顺如丝的长发,饶有兴趣的问道:“怎么解释呢?”
“世上没有比失去子女更令人痛心的事了。”女子晶亮的黑眸闪过水色,十分认真地说道:“所以不可杀人子,若害一子应以一子偿还。”

断肠人

春秋往复,岁月如梭,两年来土扈外无战事纷扰,国内连续丰产,百姓们生活富足,又兼下月初九乃汗王继位满九年之日,宫廷内外张灯结彩,修墙补色,焕然一新。
御花园里,男孩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讨论,他们皆是各部落呈现上来供宫中选拔亲卫所用,由于其家世背景都必须经过严格的筛选,所以其中大部分皆是贵族后裔,余者也都出自富商巨贾之户。
稚幼之子言语间难免有所攀比,逐渐便从相互争执到了拳脚相向,最后成了抱团混战。喧闹中惟有一名青衣男孩独自站在角落,至始至终冷眼旁观,沉默不语。当感觉到有人在拉扯自己的衣袖,男孩低头望去,原来是个约莫两岁左右的女童正笑盈盈地冲着自己道:“哥哥,糖——糖——”
女童着实长得可爱,粉雕玉琢,眉目如画,圆滚滚的紫眸透着水晶般的流彩,堪比世间任何珠宝的瑰丽。乌黑的头发用金线绑成两支小辫,项上带着赤金的璎珞圈,映衬着大红的褃袄更显光灿夺目,脚下的狐皮小靴上则各缀着对金铃铛,走动时不断发出悦耳的声响。
男孩瞧此女童的装束打扮,猜想绝非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便弯下腰问道:“小妹妹,你的爹娘呢?怎么放任你独自出来玩啊?”
女童则伸出肥嘟嘟的小手,用稚甜的嗓音道:“哥哥,要吃糖——哥哥——”
听着她一声声唤‘哥哥’,男孩心中不免有所触动,翻遍了口袋终摸出块麦芽糖,才递到对方手里便听得声凌空暴呵道:“不准吃!”
原本混战正酣的男孩们都不由自主地停下来,只见一名华服男子疾步跑来拍掉女童手中的麦芽糖,并抱起她叮咛道:“吉玉,不可以乱吃东西,尤其是不认识的人给的东西!”
“糖——糖——”女童噘起小嘴,手指着男孩道:“哥哥给的——认识的——认识的!”
有几名眼尖的贵族子弟认出了来人的身份,伶俐地冲着男子和他怀中的女童下跪磕头道:“玉麟王爷安好,齐瑞公主安好!”其余人等听闻忙也紧随着施礼参拜。
玉麟王诺敏乃和硕特部王子,今年开春时新晋封了王位,其以容貌俊美著称于世,但更为土扈百姓们津津乐道地则是他膝下的独女。据说此女出生时满天红霞,燕群绕梁,更有枯井涌水,焦木发芽之祥兆,故取名‘吉玉’。原本其父为王爷,其母为公主,小郡主已是身份尊贵,偏生去年生辰时又被封为公主,赐号‘齐瑞’。齐瑞公主很是讨汗王的喜爱,传言举国上下,小吉玉是唯一能够让陛下展露笑容之人,故而每每宫内气氛低弥时,巴根总管就会亲自将其接入宫内小住,以悦君心。
诺敏用绢帕替吉玉擦着手,目光瞄了眼那个给糖的男孩,不禁诧异地道:“好生面善,你是谁家的孩子?”
男孩垂首敛目,看着脚下的卵石地答道:“和硕特部的朝鲁台吉。”
“和硕特部——”诺敏蹙眉打量着他,问道:“朝鲁家的几个孩子我都认识,怎么从未见过你?”
男孩迟疑了下,不知该如何回答。诺敏见状,扳起脸甚为严肃地道:“选拔宫廷亲卫,事关陛下安危,如有冒名顶替者,可是要斩首示众的!”
“不是的——”男孩被唬弄住了,急忙解释道:“我从小寄养在姑母家,所以殿下未曾见过。”
“朝鲁的姑母?”诺敏想了想,不禁拍腿笑道:“那不就是莎林娜吗!她还继续留在原籍驻地养病吗?身体可有见好?何时能回王都啊?”
“夫人大病初愈,还需静养休息。”男孩有条不紊地回答道:“待明年开春后积雪融化,道路通畅无阻时,她便打算回王都了。”
诺敏观其面相,虽说资质普通,但胜在态度谦诚,没有一般贵族子弟的纨绔浮夸,尚算是个可造之材,便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站直了身板,昂首挺胸地道:“普楚!”
“普楚?不错。”诺敏满意地点着头,随后轻声细语地问女儿道:“宝贝,阿爸让这个哥哥回王府陪你玩,好吗?”
小吉玉听懂了,高兴得手舞足蹈,美丽的眼睛弯成了半月,嘴里不停地嘟囔道:“好——哥哥——哥哥——”
诺敏呵呵笑了两声,便问男孩道:“你可愿意来我府中当差,做齐瑞公主的亲卫?”
普楚瞪大了眼,表情很是犯难,片刻后支支吾吾道:“不愿意。”
诺敏顿时嘴角抽动,挑眉问道:“为何?难道是怕和硕特王府的待遇不比宫里吗?如此尽可不必担忧,在本王府中不仅酬薪丰厚,还会请先生单独教你读书习武,如何?”
普楚依旧是搭耷拉着脑袋,不断摇头。
需知在诺敏心中,世间最美是穆黛,世间最爱是吉玉,认为但凡男子能瞅上她们母女一眼便算是福祗,若是能入和硕特王府为仆者,更是祖宗积德,坟头冒青烟的好事,可偏生眼前这个小愣头青,竟然敢拒绝自己!他狭长的凤目饱含愠意,责问道:“臭小子,能入我和硕特王府,旁人羡慕都来不及,哪会似你这般推三阻四,不识抬举!你且给我说明白了,为何不愿意?”
“我……我……”普楚被其咄咄逼人的架势所震摄,舌头打结说不出话来。
“我……我什么……我……”诺敏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和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在拌嘴,将怀中的吉玉示威般地举高,且损人不倦地道:“原来是个小结巴,写字是不是手会抖,骑马是不是腿发颤啊!满身毛病竟还敢入宫来选侍卫!”
普楚捏紧了小拳头,涨红着脸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是土扈之民,便是汗王之臣,入宫自是为了效忠陛下,岂能另投他方!”
若在平日听此辩驳,诺敏早就笑得前俯后仰,但此刻他却不敢再作声,因为山石后正绕出一人,身形瘦削,黑衣孝带。举国皆知在宫中只有一人长年行此装束,在场之人忙先后下跪施礼,不敢有分毫差池。
普楚俯首盯着地面,黑色的衣角在自己视野中略做停顿便又消失,他难忍好奇地偷瞄了眼,不料却只是扫到个了背影,不免略有失望。
想来汗王只是途经此地,未发一言便走了,但即便如此却也足以令当场的少年群情激动,津津乐道。诺敏在陛下走后抱着吉玉也匆忙离去,普楚放松地长吁了口气,揉着麻木的膝盖慢慢站起,此刻有人从旁搀扶了下自己,他感激地正欲道谢,抬眼间却僵住了笑容。
巴根皱起浓眉,仔细端量着面前似曾相识的少年,当察觉到对方戒备的神情时,便善意地笑了声道:“孩子,你唤什么名字?”
普楚低头咬着唇,半晌方道:“扎克。”
“扎克?”巴根狐疑地瞅着他问道:“你可真是土扈人?”
“我出生在俄国,是个土扈奴隶。”普楚慢慢红了眼眶道:“阿妈在生下我后便离开了,自打有记忆开始,我是在猪圈里长大的,人们都叫我‘猪倌扎克’。”
听着虽淡然,但巴根自然明白其在成长中所经历的苦难,不禁蹲下身拍着孩子的背脊道:“那你阿爸呢?难道他便不管你了?”
“我没有阿爸。”普楚扬高了声音,擦着眼角道:“他明明知道我的存在,却从没有找过我!我明明站在他面前,却认不出我!我想他是不要我了!”
闻言巴根脚下发虚,靠手撑着地才稳住了身形,他再次仔细端看对方的五官,眼中慢慢涌出热意道:“孩子,你阿妈是娜仁托娅吗——那你就是——”
“我很笨,前两年甚至连名字都讲不清,据说当年俄国主人买我时只花了十个卢布,很便宜吧!”普楚哽咽道:“可有时我甚至觉得自己都不值那十卢布!”
“你是普楚,是吗?”巴根眼中泪花闪烁,伸出手却不敢触碰对方,只是喃喃念道:“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阿爸!”普楚出乎意料地主动投入巴根的怀抱,依靠在父亲温暖宽阔的胸膛中,满足地闭上了眼。
“普楚——”巴根又惊又喜,双臂用力抱紧儿子单薄的身体,百感交急道:“我真的找过你,只是有太多阻碍了!对不起!对不起!”
“有人告诉过我,无论是一个卢布还是一斗金子,孩子对于父母来说都是人生的最大财富,没有人会无故抛弃自己的财富,除非万不得已。”普楚脸上挂着两行清泪,慢慢地说道:“虽然有过怨言,但绝对不恨你。既然父母找不到自己的孩子,那么就让孩子来找自己的父母吧!”
普楚找到了父亲,也有了新妈妈,红姨是个和善贤惠的女人,时常会做些精致美味的点心来探望他。训练营中生活清苦,男孩们看见美味当场便抢夺一空,而红姨总是在旁笑眯眯看着众人狼吞虎咽的模样,随手拿来针凿替孩子们缝补衣物。巴根则因公务繁忙,又碍于身份不便在营地出现,故而父子间甚少有言谈交流,只会偶尔路过时瞥上一眼便作罢。
诺敏在得知普楚的身世后,不禁恍然大悟道:“我说这孩子怎么如此面善,岂不活脱脱就是个小巴根吗?不仅长得相像,还都生得付倔驴脾气,让人恨得牙痒痒!”
他素来是个睚眦必报之人,这些年在巴根身上也吃了不少闷亏,待听说他突然间有了儿子,且还是那个对自己不买帐的臭小子后,真可谓是欣喜若狂。至此玉麟王便成了训练营中的常客,名为监查督导,实际上就是来瞎折腾的,搞得几名教官日日胆战心惊,学员们个个筋疲力尽。后来也有人看出了门道,但即便知道诺敏的意图,教官也不敢将普楚单独拎出去受苦,一边是王爷贵胄,一边是宫廷总管,两人的地位皆举足轻重,可不是随随便便能够开罪的。
转眼便要到庆典之期,巴根正在安排明日的筵庆事宜,不想却惊闻齐瑞公主在御花园走失的消息,侍卫们已搜遍了宫中各处皆未见其踪影,而看管公主的保姆更是哭得几度昏厥了过去。吉玉可是诺敏的命根子,若让那混世魔王知晓岂不要掀翻了宫闱,他忙组织所有人放下手中的活计出去搜寻,务必在朝议结束前找到公主。
普楚也被点名派来参加寻人,自己虽不屑借以讨好诺敏,但毕竟不能公然拒绝教官的善意,索性便寻了处僻静之地打盹。暖阳融融,睡意浓重,他靠着面矮墙慢慢阖上了眼,梦中自己来到了片碧绿无垠的原野,树荫下女子正坐捧着书本在朗读,男孩则支着脸趴在草地上仔细聆听,高卷着裤管的小腿不时上下晃荡。
当男孩看见他时,兴奋地跳起来对女子喊道:“阿妈,是哥哥——是哥哥——”
女子微笑着对自己敞开怀抱,普楚激动地迈开大步便跑了过去,但明明只有数十丈距离,他却总也跑不到母子面前。女子的神情逐渐黯淡,慢慢地放下了双臂,男孩漂亮的眼睛里则充满了失落,粉红的小嘴不断嘀咕道:“哥哥,不要走——哥哥,不要走——”
普楚热泪盈眶,竭力伸出手臂扑向他们,不料狠狠地摔到在地,这一摔也让自己清醒过来,再环顾四周荒芜的景象,感觉背脊簌簌发寒。他猛然转身,数丈外站着一人,冰冷的绿眸正看着自己,孤寂的身影与断壁残垣溶为一体,说不出的凄冷阴森。
普楚下意识地撒腿便想跑,但转念间又缩回了脚,反而走上前磕头行礼道:“普楚给陛下请安。”在经过长时间的等待后,他终于听得声“随我来”,才如得了赦免般起身追随而上。
自己跟着达什汗走到片空阔的焦土前,只见两只鸦雀正用爪子在刨食,待寻觅了片刻并未发觉树籽和虫蚁后,便呱噪着振翅飞走了。被烟熏黑的墙上依稀可辨精美的壁画,陷入泥土的残骸在日光下熠光闪闪,从种种蛛丝马迹中可以想像曾经建立在这片土地上的建筑是多么宏伟精致,富丽堂皇。
“谁教你的?”
突如其来的提问令普楚有些怔愣,疑惑地望着面前欣长的背影,大概是意识到他的困惑,于是对方又问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两句话是谁教你的?”
“我阿妈!”普楚不假思索地回答,随后又飞快地改口道:“不——是莎林娜夫人。”
因见达什汗又久不言语,他便开始忐忑不安起来,终于对方又慢慢说道:“此典出于《诗经》,乃‘儒学十三经’之一,在中原是孩童入学时必学之科。莎林娜虽是女中巾帼,善骑精射,但对孔孟之道却从无涉猎。”
虽然达什汗说的轻描淡写,毫无质问之意,普楚却已冷汗淋漓,宫中传言汗王性情阴郁,喜怒无常,如若伺候稍有不慎,便会被处以刑罚。
达什汗似并无追究之意,反而弯腰自瓦砾的缝隙中掐下朵橘色的小雏菊,递到他面前问道:“既已为大火所毁,为何还会长出花朵来?”
墨黑的长袍好比空荡荡地挂在副骨架上,腰间雪白的孝带随风起舞,双颊消瘦凹陷,两鬓斑白染霜,眼角旁的细纹似扇褶般密布,绿色的眸子则如蒙着尘埃般黯淡,当正面直视到达什汗的形容后,普楚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心烦意乱地答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达什汗喃喃自语,突然紧扣着他的双肩,焦灼地问道:“既然枯木尚且发芽,焦土也能再开花,那么人死可还能复生?”
闻言普楚全然忘记了身上的痛意,只是吃惊地张大嘴,畏惧地看着眼前神情混乱的男子,哆哆嗦嗦地答道:“人死了便是死了,岂还能复生!”
达什汗登时两眼瞪着他,不发一言,喉头咕咕作响,双手则掐上了其细瘦的颈项。普楚害怕起来,仰头便朝他手掌边缘狠力咬去,不料却将自己的牙撞得隐隐生痛,只得松开了嘴。虽然这一咬未曾使之挣脱挟制,但对方眼中的戾气显然已消,转而化作股哀怨凄婉、自怜自伤之色。
“你说得对,人死又岂能复生!”达什汗渐渐松开手,失魂落魄地自言自语道:“连黄口小儿都明白的道理,我怎可不知?肠断绝,泪还续——肠断绝,泪还续——”说着身形向后踉跄退去,待踩中块碎砖后颓然跌倒,而后便痴痴地坐在地上发怵。
普楚乘此机会不敢有丝毫迟疑,连滚带爬地逃离而去,跑了许久不见达什汗追来,方才敢停下休息。正当他惊魂未定时,右肩上猛被拍了下,当即捂着脸跳起来哀求道:“别杀我——别杀我——”
“谁要杀你?”
普楚扭头看去,却原来是诺敏正抱着吉玉站在身后,神情玩味地道:“我可不喜欢打打杀杀的,只不过有时爱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罢了。你这孩子,别真是被唬弄住了?”
“没——没有啊——”普楚吞着口水,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不是怕——怕您啊——”
此刻倚在诺敏怀中的吉玉,突然伸出脏兮兮的小肉手道:“哥哥——戴花花——戴花花——”
闻言普楚低头甩了甩头发,一朵白色的小雏菊便飘落而下,诺敏面色微凛,问道:“你可是到过了兰园?”
“没有。”普楚摇头道:“没有什么园子,只是路过片废墟罢了。”
诺敏沉默下来,叹息了声后嘱咐道:“那里是宫中禁地,以后休得再去。”
普楚瘪着嘴慢慢点头,心里却分外失落委屈。在入宫前,自己曾多少次在脑海中幻想过兰园的精美壮丽,汗王的威武英姿,可是为何现实却与她口中的描述是如此迥然不同?
小孩子家脸上藏不住心事,诺敏若有所悟地问道:“你可是遇到了谁?受了惊吓?”
“陛下他——”普楚咽了下口水,壮着胆子问道:“陛下生病了吗?为何不请大夫医治?”
“嗯,陛下的病时来已久,访过良医无数,也不见有效。你进宫时日尚浅,有件事你阿爸必然未曾说过,旁人更是不敢面提。”诺敏放下吉玉,双手按着普楚的双肩,郑重其事地说道:“其实陛下的病已无药可医,因为——他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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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里挤满了客人,来赴宴的皆是彼得堡的达官显贵,人们相互点头致敬,尽管彼此间或许互不相识,或许政谏相左,又或许世代敌视,但维持应有的礼仪是参加社交时的首要条件。
皇家侍卫队长——阿列克谢上校身穿海蓝色的俄国军装,胸前佩戴着多枚荣誉勋章,手里端着酒杯随意地靠在立柱旁,挺拔的英姿吸引了众多小姐的注意,但这份热情很快便被对方冷冰的态度所熄灭。期间他拒绝了多位女士的邀请,目光至始至终盯着舞池中央翩翩起舞的男女。
主人莱昂公爵看起来生气勃勃,无拘无束,跳好了狐步又跳华尔兹,怀中的女伴身材娇小玲珑,绣满藤蔓和花朵的粉色长裙在转动时刷刷作响,雪白精致的肩膀、乌黑发亮的头发和颈项上的钻石熠熠生辉。不知公爵在舞伴耳边说了什么,女子羞涩地侧过脸,华丽的黄金面具遮住了大半容颜,只能看到微翘的唇瓣和雪白的牙齿——如此反倒形成了神秘的美丽。每当她婀娜多姿的身影在面前滑过,男人们眼中会窜起蠢蠢欲动的火苗,而女人们则会面带不屑地窃窃私语。
流言的传播比瘟疫更迅速,关于这名公爵情妇的身世来历已成为上流社会中最热门的话题,有说她是米尼赫伯爵买来献给公爵的女奴,有说她是战争中掠来的俘虏,更有说她是流亡到俄国避难的公主。虽然有众多揣测和蔑视,但随着公爵频繁带她出入各种社交场合,人们更多地开始热衷谈论她独具特色的东方风情,文静高雅的举止行为,女士们则特别注意她出现时所穿戴的服饰珠宝,次次都不曾有重复,件件都可谓价值不菲,于是在绯议的同时也参杂着羡慕和嫉妒。
阿列克谢棕色的眼眸闪过寒意,胸口感觉到难以舒怀的郁闷,便放下酒杯转身来到室外的阳台。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紫苏草香,整个花园袒露无疑地呈现在月光下,站立在水池中央的维纳斯雕塑,身披着层华晕遥望远方星空,美丽的眼睛里充满着对爱人的仰慕和渴求。
“伊丽莎白殿下——”阿列克谢轻叹着,闭上双眼尽情享受这动荡年份中难得的片刻安宁。伤脑筋的事实在太多了!女皇陛下的身体日益虚弱,教会主张改立皇诸的呼声不断,奥斯曼帝国终年虎视眈眈,土扈和克里木也正在逐步摆脱俄国的控制。内忧外患不断,然而在彼得堡依然到处充斥着欢歌笑语,贵族们毫无节制地挥霍金钱,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国家正处在风雨飘摇的艰难时期。俄国需要变革——
银铃般清脆的笑声逐然响起,他探身向楼下望去,只见露台上有名小女童双脚正踏在米尼赫伯爵的靴子上,一大一小两人随着室内传出的音乐节拍不停地旋转,快乐地如同在云端漫舞。
女童有着头如乌木般漆黑的卷发,白里映红的肌肤透着珍珠般的光润,薄荷绿的丝绒礼服衬托着她蔚蓝的眼睛,精致得犹如画家笔下的小花仙。
米尼赫目光柔和地看着自己的小舞伴,自从受伤断了左臂后,他便成了舞会上名副其实的看客。有许多女士都曾主动来邀舞表达善意,但都被他婉言拒绝了,自己宁愿坦然接受□裸的讥讽和嘲笑,也绝不能忍受虚伪的眼泪和怜悯。女人不外乎分为两类,或是狡猾或是愚蠢,而美貌的女人则更是恶魔的化身,是世间诸多争端的源头,所以他抗拒甚至是厌恶世上所有的女人。也许正是自己的偏执连上帝都感到了愤怒,才将天堂中最可爱的天使送到了人间,让他至此俯首认错。
谁可以拒绝天使的请求呢?索非亚的一只小手放在米尼赫的掌心,另一只小手则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娇小的身躯在对方足尖的带动下翩然起舞,欢快的笑声如同百灵歌唱。
米尼赫的灰眸绽放出月华般的银光,在这肮脏污秽的世界中,惟独眼前的小人儿是纯洁天真的,她是如此信任依赖自己,不受财富、权利、美貌等任何因素的影响。索非亚仿佛是自己从前缺失的那部分灵魂,出现后便重新拼凑起了他完整的生命。每当看着这小小的人儿在阳光下肆意地奔跑,在房间里安静地玩着娃娃,在小床中香甜地进入梦境,自己第一次有了赞美主的冲动。
有过亲身体验的米尼赫,深刻地明白作为私生子在社会上所将承受的歧视和侮辱,所以绝不允许自己的小公主经历同样的对待。虽然他从不认为进行忏悔和布施便会减轻自身的罪恶,但如今却希望索非亚能够得到主的庇护,避免受到疾病痛苦的折磨,更希望其能成为诸神的宠儿,世间的骄子。
于是米尼赫开始洗心革面,周末会去教堂参加弥撒,会捐大笔善款维葺修道院,甚至还写信给红衣主教进行道歉,教会自然很乐于接受这名大财主的迷途知返,作为回馈便为索非亚进行了洗礼。
“米克,我累了。”索非亚昂起小脸说道,随即从他的靴子上跳了下来。
“是。”米尼赫蹲下身,拣起地上的红色小皮鞋仔细地替她穿上,索非亚则乘机拉拽着对方垂落在肩头的银发,不时发出调皮的嘻笑声。
“好了,我的公主。”米尼赫也随之勾起嘴角,轻笑道:“咱们该回房间睡觉了。”
索非亚用力点着头,小手很自然地牵起米尼赫的右手向屋内走去,抬首间她瞧见了阳台上的青年军官,很自然地露出了抹甜美的笑容。米尼赫顿时警惕地望着阿列克谢,自己素来对于这名‘铁腕上校’存有戒虑,认为他的野心绝不会只满足于成为皇家卫队长,而对于其三番二次地借故亲近也感到十分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