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药易解,心病难医。”兰吟甚是沧凉地苦笑,随后道:“烦你再去煎碗药来,我自有法子能让他服下。”
诺敏点头,想了想又讪讪地问道:“穆黛可好?我已三日未曾写信报平安了,她可曾有提及我?”
“不曾。”兰吟据实而答道:“穆姐姐虽暂居于宫中,却好幽静无哗,可谓是足不出户,我虽时有登门探访,但彼此言谈间的确未曾提及你。”
掩饰不住浓郁的失望之色,诺敏沉下脸蹬着脚离去,瞧他赌气的模样兰吟甚觉可亲,忍不住唤道:“等等!我劝你还是改掉这臭脾气,否则待日后穆姐姐将心思全然放到了旁人身上,越发不愿理睬你了。”
“谁?”诺敏猛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嗜血的猩红怒问道:“她的心里惦记上了哪个男人?”
“是男是女尚不清楚。”兰吟浅笑道:“只知他是和硕特王族的后人,父母皆是汗国中一等的俊才美人,想必将来定然也容颜俊丽,性情诚善。”
诺敏吃惊地合不拢嘴,好半晌方咽着口水问道:“你是说穆黛——她有身孕了?”再次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兴奋地高举起双臂,仰天畅笑道:“我要做父亲了!我要做父亲了!和硕特后继有人,天不亡我,天不亡土扈!”
“是啊,你要做父亲了。”兰吟目光温和,神情忧郁地望着他喃喃道:“所以你需得好好活下去,决计不能出任何意外——决计不能!”
战场上死伤无数,硝烟弥漫,血流成河,乌力罕所熟识的诸多发小兄弟皆在其列,此刻他心中积郁,头昏脑胀,往常坚强有力的臂膀已使不出劲来握剑。坐骑被炮火轰飞了条腿,黏腻的猩稠不住从伤口涌出,它孤独地躺在自己脚下痛苦嘶鸣,泪水则从菱钻般美丽的眼中慢慢滴落。乌力罕俯身摸过爱驹已被鲜血所污的鬃毛,随后便毫不留情地将剑刃插入了它的颈项内,自己则在声凄厉的长鸣中伤感地闭上了眼。
炮声震动着气流轮番响起,克里木人亡命般地在进攻,他自地上站起慢慢爬上高丘,眺望这片被战火所淹覆的草原。红日已从黑云后钻了出来,金色的晨晖铺洒向大地,逐渐趋散的水雾中但见山河晶莹,霞彩缤纷,如此美好的景象却被滚滚浓烟,遍地白骨所破坏。看着一处处受炮弹创痍的土地,听到一声声痛苦的呻吟哀嚎,他体内愤怒的火焰也愈烧愈旺,不禁打起精神再次激励起盎然斗志。
肢体横纵,鲜血冉飞,手中的青锋剑已被染成了猩紫,满身负伤的男子冷笑着面对不断涌上丘地的敌兵,眼中流露出轻蔑不屑之情。他知道今次定会命丧此地,心中却无半分惧怕之意,反倒潜存着份对死亡的奢盼和兴奋,自己早在五年前便该这般为国捐躯,马革裹尸了。只是当克力木人踩踏着他的尸体冲过这最后的防线,土扈该怎么办?高云该怎么办?娅娅又该怎么办?思及此乌力罕忍不住热泪迎眶,紧咬着牙关再次颤巍巍地站起身,提剑跌跌撞撞地迎向包围上来的克里木士兵。
剧烈的疼痛充斥着周身,他垂眼看着插入胸腹的数柄尖茅,嘴角无力地挤出抹森酷的笑意,挥手间又削下了个敌兵的头颅,随即在克里木人的怒吼声中自己被高高挑起,他的视野顿然模糊,只知凌空的双腿逐渐发软,最后仰面朝天倒在了地上。
四周寂静无声,乌力罕感觉有股夹杂着绿草芬芳的清香窜入鼻内,逐渐驱散了体内的痛苦。阳光照在脸上暖意融融,他茫然地伸出双手想拢聚这份温暖,却发现已无力再抬起臂膀。
听,是谁在自己耳旁哭泣?在这敌兵环伺的战场中,又是谁在抚摸自己的脸颊?
乌力罕心中陡然明了,努力睁大眼极力想看清楚面前的人,却终还是无奈地慢慢耷拉下了脑袋——
克里木士兵们望着地上髻发散乱的女子,她怀抱中的土扈将领身上插满了长茅,鲜血在冰冷的茅锋慢慢滴落,如同杜鹃春啼所洒下的点点猩红。一名士兵欲举刀上前,却被身旁的青年军官拦下,乌仁图娅抬眼看到那名军官挥手示意让自己离去,禁不住摇首凄然而笑。她旁若无人地整理着乌力罕的仪容,仔细擦去那清矍俊容上的血污,颤抖的指尖微抚过沉闭的眼睑,最后俯身轻吻住了那正逐渐失去温度的嘴唇。
当乌仁图娅再次抬起脸时,细密的冷汗已沁满了光洁的额头,因疼痛而纠结的眉目略显扭曲,但她双眸中散发出的决绝却令周遭的克里木士兵无不动容,纷纷放下了手中的兵刃。
“无论我如何弥补都不能再获得你的信任了,是吗?”
“是的,也许直到你死的那刻才会相信吧!”
坚硬的铁茅穿透了两人的身体,彼此的血肉融会交集在一处,乌仁图娅泪眼朦胧地望着面前已生息全无的男子,低喃道:“我相信你,其实我一直都相信的——”
我相信,相信你绝不是个临阵脱逃的懦夫,相信你是位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即便造化弄人将你我分离,即便宫禁森严将你我阻隔,即便误会不断将你我重伤,但相信你所说的每一句话,相信你所做的每一件事,早已成为了我人生的教条,这份信任深刻地嵌入了骨髓中从不曾抹去。
我相信,相信你从不惧怕死亡,敌人的刀剑不过是通往英雄之路上的荆棘,你定然能从容不迫地披荆斩棘,敌人的鲜血不过是奈何桥下的血池水,你定然能游刃有余地激流而上。
只是此刻我想求你,求你在三石前稍等片刻,莫要着急喝了那碗孟婆汤,因为我已紧随而来,希望这次你我可以携手共渡奈何桥。
彼此的长发交缠缭绕,彼此的鲜血汇集成花,彼此的肌骨相连一处,乌仁图娅攥着乌力罕僵冷的手,感到从所未有的安定和温暖,她的目光逐渐望向远方燃起的烽烟,带着痛心和遗憾永远地阖上了双眼。
兰吟坐在青貂裘毯前,仔细端量着毯褥上昏迷不醒的男子,良久方伸手贴上对方的脸颊,叹息着道:“所谓缘分,如云起云落,随风东西,可遇不可求。咱们的缘分是数年前你施暴强求得来的,故而道途坎坷,异常艰辛。原本以为苦尽甘来,终能相伴到老,不想战祸突起,生灵涂炭。我知道你累了,累得不愿醒来再对面这些残酷血腥的现实,若真如此你便睡吧,相信无人会来多加指责。”说至此自己俯身窝在达什汗怀中,倾听着他胸膛内微弱的心跳道:“睡吧,想睡多久便多久,只是别忘了要醒来。汗国的百姓还在孽天苦海中挣扎,你可是他们唯一的希望,若连你也放弃,那么土扈便真得会在这场战火中灭亡。”
帐外响起哀哀狼啸,喧嚣的人声中夹杂着哭语,兰吟直起背脊倾听了会儿道:“想来又是批阵亡的将士被运送回了营地。知道过去我为何如此厌憎土扈吗?是因为你,因为你来自土扈。因为你来自这片与大清远隔万里的土地,来自这个贫瘠弱小的汗国,你贸然闯入了我的生命,却在搅乱满池涟猗后又抽身回到了这里,所以当在江南观潮时,我便想着滚滚洪水能冲走土扈所有的牲畜,当在伊犁纳凉时,我便想着炎炎毒日能旱死土扈所有的庄稼。我恨你,总是诅咒这片土地能够没落衰败,希望借此来打击你的野心和抱负。”
裘毯上的男子依然清冷无情地躺着,旁边托盘中的煎药渐渐冷却,兰吟垂首吻着他额头的伤痕继续道:“你是如此挚爱着土扈,将所有的心血和精力都倾注在了这片国域里,她也未曾负你,而今正以数倍的代价在反哺你的恩惠。儿女不能容忍自己的母亲被蹂躏糟蹋,君主不能允许自己的国家被侵略颠覆,你是个如此坚忍执着之人,怎会被眼前的挫折所击溃?人生在世,历经繁华,最后求得不过是个问心无愧,你若沉湎于悲痛中不能自拔,反倒对不起正在前方浴血奋战的将士们。”
炮弹似乎落在了军寨附近,巨大的冲击震得王帐不住摇晃,蓬顶的尘埃纷扬洒落下来,兰吟面不改色地端起药碗,轻抿了口送入达什汗嘴内。浓黑的药汁顺着干裂的唇慢慢溢了出来,她放下碗拿着绢帕抹拭干净,红着眼哽咽道:“你不能这般待我,不能用沉默来惩罚我的任性,用死亡来增添我的罪孽,我已负债累累,容不得你的追讨!”说罢,自己忍不住掩面痛哭起来,泪水透过指缝落在了达什汗的眼角,又顺着他瘦削的脸颊缓缓流淌而下。
细微的呻吟传入耳内,兰吟霍然抬首便见达什汗正费力地睁开眼望着自己,但很快又昏昏睡去,她顿时精神振奋地取来药碗,折腾了番后终将解药一滴不剩地喂送了下去。桌案上的沙漏已流尽,她透过缝隙瞅了眼帐外昏暗的天色,而后又深深地望了眼依旧沉眠的男子,叹息着取下对方左耳上的紫金圆环,怀着无限的留恋起身离去。
掀开帐幕后雪影从旁窜了出来,兰吟蹲下身亲昵地梳理着它的毛发,并沙哑着嗓子嘱咐道:“替我好好看着他,至此他的身旁便只剩下你了!”
通晓人性的雪影闻言呜咽了声,张嘴咬住她的衣角死死不放,兰吟拉扯了两下仍举步艰难,便弯腰悍然撕断了褂裙,嘴角挂着无奈的苦笑走入了硝幕中。
特木尔从炮垒远眺,视野中几乎都是血肉模糊的尸体,既有土尔扈特人也有克里木人,面对这些横呈在地的同袍兄弟,他所能做的便只是守在这土壕之后,看着炮火不时落在战地上,将他们炸得支离破碎,尸骨无存。自己已整整三日三夜未曾阖目,只要一闭上眼便有各种声音在耳际响起:排炮声、车轮声、嘶喊声、哭喊声,令他心惊肉跳。自己也还不曾估算过军中的阵亡人数,唯恐鲜红狰狞的数字会动摇他的意志,会循着五年前的噩梦再次堕入无间地狱。
在黯淡的落日余晖之中,只闻得背后传来马蹄声,特木尔回首望去只见一人单骑驰来,白衣翠袖,仙袂飘飘,但看清了对方的面容他持茅上前拦截问道:“欲往何地?”
兰吟勒马暂停,抬臂指着远方旌旗飘扬之处,脉脉无言中有着说不出的凄迷。特木尔微怔,随即勃然大怒地提起茅尖指着她的脸吼道:“回去,土扈不需要个女人来拯救!此刻我若容你过去,将置汗国的万千男儿颜面于何处?”
“五年来将军活得很是辛苦吧?”兰吟高坐马上,边拢着松散的发髻边道:“满心愧疚,生不如死,犹过昭关,一夜白头,但将军心性坚毅不饶,故能绝地重生,再震雄风。可我只是区区一名弱质女流,自愧没你这般顽强的意志,无力承受重压,故方才由此决定。佛语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求将军便成全了我这功德吧!”
腥风血色中的素衣女子如弱风扶柳,斜抱云和,显得分外娇柔,特木尔不觉慢慢放下兵械,昂首拧眉问道:“你若离去,陛下该如何是好?”
“他?”兰吟笑得虚浮道:“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既然彼此命运不济,便只能莫可奈何!”
空中弥漫着火药的烧灼味,而敌军的炮声则渐渐平息,似疾风暴雨后的海面,只留下荡漾的余波。特木尔正在犹豫不定时,突有只黄凤蝶跃然映入眼内,拍打着鲜丽的翅翼飞入暂得宁静的战场。碧空无暇,灰骨化蝶,恍然间他似醍醐灌顶,暴戾焦躁的心境顿然清明,望着眼前愁染曲眉的女子,怀着丝敬意问道:“此一别再无归期,你可曾想好?”
兰吟咬牙颔首,见他欠身让道便甩鞭高跃而起喊道:“关山暮雪,寄书不达,将军多加保重,兰吟就此诀别!”
饶是特木尔铮铮铁骨,听得女子如此言道也不禁虎目生痛,酸楚难抑,他望着对方的坐骑跃下土壕,向着如血的残阳方向奔驰而去,单膝缓缓跪地哽声道:“王妃,一路走好——”
戍鼓断人肠,露从今夜白,滞雨愁独客,驿路不逢君。行别临寄语,心随流云逝,休问妾生死,此梦无归期。

抉择路

汝窑瓷瓶中插满了火红的玫瑰,秾艳芬菲,香气浓郁,莱昂本欲取下一支,不想反倒被花刺扎了手,心中当即涌生出莫名的愠意,挥手便撂倒了花瓶。听到营帐内的动静,掀帘走入名红发棕目的的中年军官,他瞅见满地的狼藉赶紧蹲身清理,待确认没有留下残余的碎渣方起来叹道:“少爷——”
“不用说了,皮埃尔。”莱昂摆手阻止他,随后又忍不住拍案道:“克里木人究竟在做什么!我无偿地送给了他们马匹和武器,又派了俄军的炮团从旁支援,为何时至今日还是不能攻破土扈的城防?”
“我的少爷,难道您忘了克里木与土扈本来自同一个种族的吗?”皮埃尔边说边小心地替他拔去指腹中的花刺,又取出个椭圆形的银盒,开盖从中挑出点红色药膏抹在伤口处,很快便止住了血。
莱昂冷笑了声后挑眉不语,桌面上的纸制地图则被逐渐捏皱成了一团,气氛正僵冷时忽听得帐外传来侍卫的通报声,他随即敛色颔首道:“请他进来吧。”
话说着进入来名年青的克里木男子,戎装铠甲,风尘仆仆,原本俊朗的面容因倦怠的神情而黯然失去了三分光彩。他来到帐中站定,行礼致意后便用流利的俄语问道:“公爵大人,我究竟何时才能回王都?”
“格丹殿下,您似乎忘记了当初咱们之间的约定。”莱昂起身浅笑道:“土扈破城之日便是您凯旋而归之时,届时所有克里木的百姓都会毫无异议地拥护二王子您继承汗位。”
“这场战场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格丹布满血丝的眼盯着对方道:“杀敌一万,自损三千,此役克里木伤亡惨重,军中已人心躁动,忧患丛生。”
“土扈人死得更多!”莱昂声色冷硬地道:“相信他们已濒临崩溃,只要再稍许施压便可破城。”
“我不能让多年来一直追随自己的部下,再为了场无谓的战争而丧失性命。”格丹不断摇头道:“公爵大人,我想咱们先前的协议还是取消吧!”
“取消?”莱昂蹙眉不悦道:“请容我提醒王子,单方面取消协议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格丹将手骨捏得咯咯作响,面色铁青地道:“难道我付出的代价还不大吗?”
“是啊,的确很沉重。”莱昂上前拍着他壮实的肩膀,沉声问道:“但如今离实现您自己多年宏愿的距离仅是咫尺之遥,难道真得要如此轻易前功尽弃吗?”
格丹抬眼望进那双湛蓝的眼眸,深邃的瞳孔内闪烁着点点金寒,一如既往地蛊惑着自己释放出利欲所趋的心魔。他闭了闭眼,努力深吸了口气后挪开摆放在肩上的手,一步步向后退却道:“不——必须结束这场杀戮,不能让克里木的子民为了满足我个人的私欲而白白牺牲!”
“如若克里木汗王知道他的儿子实是个卖国求荣的叛逆,不但泄漏了成吉思汗陵墓的秘密,隐匿了妹妹的死亡真相,更挑起了与土扈之间的战争。”莱昂狡黠地眯起眼看着他道:“殿下认为在知道事实真相后,您的父王还会容忍个忤逆之子留在王庭吗?您的部下还会对个叛国之将忠心耿耿吗?伏尔加草原还会有您的容身之地吗?”
“若非因你挑唆,我又岂会犯下这般弥天大错。”格丹目光狰狞,咬牙切齿道:“口说无凭,没人会相信你的。”
“你派去奥斯曼帝国的秘使已被我沿途拦截,你亲笔写给奥斯曼皇帝的投诚信函也落在了我的手里。”莱昂手指摩挲着下颚,神情不屑地道:“想分投下注,待定而选,王子真不怕事情败露后会身败名裂吗?”
闻言格丹当即白了脸,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莱昂见状拍手大笑起来道:“我与殿下熟识多年,自然不会如此无情无义,只要攻克土扈后信函自然会归还,并且绝对会助您登上汗位。”
格丹颓丧地低下头,良久忍不住又问道:“公爵为何如此憎恨土扈,非要将之逼于绝境不可?”
“为了惩罚人类道德的败坏,主曾用洪水淹没了整个陆地,除却诺亚方舟上的人和动物,世界上所有的生物包括飞鸟走兽以及人类都死了。我并不憎恨土扈,亦如主并不憎恨他亲手所创造出的世界,这只是个惩罚罢了。”莱昂目光望着高悬在帐幕上的十字架,淡然道:“惩罚她的背叛和谎言,惩罚她的轻浮和虚伪,当然待惩罚过后我会在这片废墟上重新建立个汗国,一个完全服从我,归属于俄国的土扈。”
精致的容颜略显苍白,矍秀的眉宇隐含疯狂,格丹倒抽了口冷气望着面前神诋般俊美高贵的男子,在他轻描淡写的言语中是掩饰不住的浓烈仇恨,如铺天盖地的草原飓风正侵袭扫卷着整个土扈,而显然自己已身处这风暴中心欲罢不能,稍有不甚便会被拆解得粉身碎骨。
瞅见对方脸上的惧意,莱昂正预备继续恩威并施,帐外传来名士兵急促的传报,自己怔愣了下又高声问了遍,待确听无误后慢慢敛去得意之色,抿着薄唇缄默不语。
格丹则甚为惊喜得道:“既然土扈王妃前来俯首认罪,便再无借口可继续开战,何不趁此机会息兵议和?”
莱昂猛然抬眼逼视他,身体不知是因激动还是愤怒而不住颤抖,良久才伸出手指着外面满是憎恨地道:“去,去把那个女人带到你的营帐中,告诉她若想退兵待过了今夜再说!”
“什么?”格丹似乎颇为费解,隐约感到不安地问道:“虽说她是待罪之身,待毕竟是汗国的王妃,怎可如此轻视怠慢?”
挥臂扫落了桌案上的用物,莱昂涨红着脸呵斥道:“我就是要你去告诉那个女人,她若能似个□般供男人在身上骑跨,我便会考虑退兵!”
格丹站在原地发怵,半晌方缓过神来喃喃道:“你要她夜宿在我的营帐中?”
“她若不甘尽管自行离去,她若愿意——”莱昂迟疑了下后,继而冷笑道:“美色当前,你又岂可拒绝?”
格丹掀帘走出帐外,冲眼便能看见在重甲铁羽中那抹突兀的纤瘦身影,自己思量再三终还是叹声走上前去。残阳如血,孤罩笼烟,在得到士兵的指点后女子缓缓转过身来,格丹顿时便觉天地黯淡,似乎世间所有的光丽皆都汇集于眼前一人,芥芳沤郁,无以誉词。
“王妃殿下?”他着实惊艳地问道:“果然是土扈的王妃吗?”
女子苍凉一笑,柔桡轻曼,楚楚动人,皎白如雪的素衣衬着淳染如藻的墨发,越发显得清雅脱俗,绰约窈窕。迟疑了会儿后,格丹敛色道:“两国兵戎相见已多日,王妃此刻前来未免为时已晚,还是速速离开回土扈去吧!”
“战前克里木曾有言:不交出杀害赛图姆公主的凶手誓不罢手,如今兰吟既已伏法,贵国自然应该停战。”兰吟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道:“王子是军中统领,乃言而有信之人,望能立即鸣旌休兵。”
格丹垂目望着地上的茵茵绿草,浮动着云霞渲染着下界的水碧,如点了朱砂般慢慢绽放出妖娆之花。他神情复杂地再次抬眼正视面前的女子,有了定夺道:“既如此,请殿下随我来吧。”
兰吟颔首,随着格丹向远处的营帐走去,殊不知身后有双湛蓝冰冷的眼正注视着自己消失在逐渐暗沉的天幕中。
金鼎香环,烛光掩细,格丹痴望着女子静侍在旁的侧影,粉白黛绿,般般入画,心中怦然骚动,随即又低头暗愧。兰吟对着起跃扑闪的灯花敛目静思,良久后沉声问道:“如若我今夜留宿王子帐中,明日克里木果真能依约退兵?”
格丹英俊的脸庞上涌起抹绯色,略带迟疑地颔首,但待目光对上那双漆黑凌厉的美目时,满腔春潮顿又凝结成冰。兰吟神情古怪地笑了声,突然起身吹熄了矮桌上的烛火,顿时整个军帐内便暗了下来,只能透过厚重的幕布隐约听得风动蝉鸣之声。
格丹显然被此意外之举搞得有些不知所措,借着帐顶投射下的月光看清对方和衣躺在了自己的卧榻之上,撂在肩头的秀发略有散乱,背对着的身形纤姿婉约,左足的囊袜间则露出半截银饰,在黑暗中闪烁着妖异的红光。他开步走到卧榻前,几度伸手却终不敢触及佳人,最后只得颓然叹息了声,默默为其盖上了层薄被。
兰吟眼盯着幕布上撩动的黑影,直待听得背后渐起沉眠的鼾睡声,绷紧的身子方才松弛下来,滚烫的泪水则流入唇瓣内,异常咸涩,她知道自己侥幸得以逃过一劫,但夜虽长却终将结束,真正的苦难才刚刚开始。
晨曦来至,格丹自地毯中缓缓醒来,睁眼便见到卧榻上的女子正端坐于前,容色倦怠,她对着自己莞然一笑,丹唇列素齿,如暮春初雪般别具雅致,纤白晶莹的柔荑则指着上方问道:“你的?”
格丹顺势望去,看到帐壁上高悬的赤翎牛角弓颇为得意地颔首道:“吾自幼习武,以善射著称,百步穿杨,箭无虚发,前日还在乱军阵前射中——”说至此他猛然打住,回望佳人的眼眸中充斥着尴尬与不安。
兰吟抿起嘴角冷哼道:“沙场无情,胜者为王,达什汗饮箭中毒,错只在他疏于防范,妾身绝无责怪殿下之意。”言罢她俯身凑下脸,美目如秋水般泛着盈盈微澜,幽若无形的体香缭绕周身,说不尽的意态妩媚,道不清的风流蕴藉。
望着秀眸惺忪,朱樱轻点的娇颜,格丹只觉口干舌燥,浑身发烫,颤抖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瓷白的脸颊,滑腻如脂的触感顿时攻破了最后的道德底线。他猛然展臂将女子揽下地,□之念如泄堤而出的洪水汹涌澎湃,悬弓握剑的手如饥似渴地撕扯下锦衣香缎,半掩的酥胸在眼中流淌着月华般的光彩,袅袅纤腰在掌中堪比弱柳柔软,此刻怀中的这份旖旎比起纵横沙场更令得自己热血沸腾,噬骨消魂。
但炽火还不曾疏解,快意还不得获取,钻心般的疼痛便从背脊传来,格丹顿时僵直了身,缓缓抬首举目,但见面色阴鹜的金发男子正森冷地盯着自己,手中的利剑闪烁出死寂的寒光。他不由绝望地苦笑了声,转而目光涣散地对地上的女子低喃道:“我明知不该有此非分之念,但——但还是忍不住——得——得罪了——”
强健温热的人在瞬息间被抽离了生气,年青英俊的脸颓然卧倒在颈项旁,兰吟眼中泛着水光慢慢推开压在身上的尸体,直腰坐起身望着上方的男子道:“终于愿意现身了,公爵大人!”
莱昂掏出绢帕擦拭着双手,神情倔傲地挖苦道:“平日里装作是清高的圣女,私底下却是个□的□?如此轻易便臣服在男子身下,你究竟是在曲意奉承还是原本便水性杨花?”
兰吟则似恍然未闻,手指搅卷着胸前的长发,梨窝轻漩,贝齿浅露。见状莱昂不禁眯起眼,狐疑地问道:“你笑甚么?”
“大人是在恼恨兰儿过去对您的绝情辜负吧?”兰吟噙笑着站起,身上狼藉碎裂的残衣如漫天落叶般飘零满地,不着片帛的身体似羊脂雕琢成的玉像,浑然无暇,幽韵撩人。她的胳膊如蛇般绕上莱昂的肩,娇颜微酡地吐着气道:“夜高露重守了整宿,身上便不冷吗?”
莱昂冷眼斜瞅着她,声音嘶哑地道:“不用枉费心机谋划,无论如何此役土扈必亡,我劝王妃还是回去等着,预备为你的丈夫敛尸守孝吧!”
“土扈若亡,达什汗若死,你只是泄一时之恨,但终究无长远之益。”兰吟伸舌轻舔着他的耳垂,软语娇声道:“土扈若亡,奥斯曼帝国必然虎视眈眈,乘劫窥探;达什汗若死,汗国百姓必然群情激愤,誓死不降。如今土扈虽顽力抵抗但终还留有斡旋的余地,纳税、服役、割地,任何一项条件都能从中令俄国得益,你何需做这壮士断臂之举呢?”
湛蓝的眼眸依旧平静无波,决绝的面容毫无松动之意,兰吟顺着男子精致的下颚一路吻到削薄的唇角,继而抬起翦翦美目道:“除此之外,大人便真得不想得到兰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