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无意间踏上了尖砺的碎石,穆景远不得不吃痛地停下步伐,但听她沙哑着嗓子又道:“达什汗从未去过江南,也从未品尝过鲈鱼,不仅如此他还不曾享受过父母天伦之乐,兄弟恭爱之情。当其他少年胸怀壮志憧憬未来时,他早已饱受过世态炎凉,经历了人间的悲欢离合。他虽登及汗位,却从未享受过权欲之乐,终年为国所绊,为民所劳。他对土扈可谓是鞠躬尽瘁,但土扈之予他又如何?旁人都言土扈国主阴沉性狠,精于谋算,但若非如此他又岂能活到今时今日?幼年丧母,少年远学,因利而娶,因势而弃,虽已遍体鳞伤却还不得不强作精神,螳臂以抗雷霆,而就在他最无助绝望之际,身旁有谁相伴?有谁可依?没有——没有——”说至此兰吟哭喊出声道:“因为我在这里——我竟然相信了他——竟然留下那个傻子独自去赴死——”
“你虽为琼阁闺秀,但毕竟出生皇家,见多识广,又经颠沛流离,心性更比常人坚强。”穆景远红着眼圈,摇头哽咽道:“即便如此,你始终无法体会到战争的血腥和残忍。好孩子,不是教父冷酷无情,只是不想让你将来追悔莫及罢了。”
兰吟不再作响,空旷的原野上只能听到车轱辘撵过石粒的咯吱声,穆景远走了两步便感觉颈后剧痛,天旋地转,双腿发虚向下倒去,在意识被黑暗所侵袭前他不禁喃喃自语道:“坏丫头,你果然还是下手了——”
费劲了气力将穆景远背上车厢,兰吟小心翼翼将供奉着骨灰盅的槅盒塞入他怀内,待安置妥当后方又端量了眼面前亲切如父的男子,最后磕首辞别道:“浮云敝白日,游子不顾返。教父,我长大了,不再是少时无愁的王府格格,已懂得如何明辨取舍。兰儿走了,您自行保重吧!”
陌路黄尘,女子青衣带霜,单骑孤影,飞驰奔向西方,偶尔回首遥望天穹,无限痛怀感伤,但既已作出了抉择,她知纵然是心碎神伤,也无从能后悔了。
达什汗带着雪影在王寺外枯坐了一夜,待见到朝阳初升方才起身,踏着暮鼓梵音跨上马背,悄然无声地离去。沿途风光如画,河流激遄,枫林焦蘩,更有牧歌嘹亮,宛转天际,自己亲政数年,从未有过似今日这般平和安然的心境,只觉眼中所见皆为世间唯美,甚是动情留恋。他再看向始终并行于马侧的白影,几年前自己便已放雪影回归山林,初时常可见它恋旧回返宫廷,随后次数便逐日递减,尤其这半年来可谓是寥寥无几,但就在昨夜当自己预备离开前往克里木时,却发觉它正只身坐立于宫门外,碧目幽幽,孤零凄凉。于是一人一兽,犹似十余年前般又在千里荒原上了开始漫漫旅程。
行进了半日,待来到座黵墨简帐前,见帐前堆着石篝,上架铁锅,一名妇人正低头往篝内不断添加着柴木,见状他不禁勒马喊道:“大婶,篝内无火,添柴何用?”
妇女抬起脸,目光流精地言道:“柴填于满,无火不能成炊,国失明主,百姓何以为寄?”
达什汗闻言先是一怔,沉凝了会儿后便道:“江山代有相传,勿做杞人之忧。”
莎林娜冷笑了声,随手打开锅盖,铁锅内并无食物,只摆着方方正正一枚金印。
达什汗顿时眼中生怒,恨声道:“不成器的家伙!国之玉玺,君王重物,怎可随意丢放!”
“既然是被硬塞了过来的,自然便任由我处置。”诺敏掀帐而出道,身后跟随着穆黛,两人皆是简衣便装,朴素无华。达什汗淡哼了声,预备继续驾马离去,却听穆黛说道:“陛下,可记得当年我舍身赴俄前恳请您应允之事?”
达什汗顿了顿,随后慢慢颔首。
穆黛严声正色道:“当年陛下亲口答应穆黛,自我之后绝不再让一名土扈女子做出无枉的牺牲。时至今日,您诚然守信,五年来果然再无土扈女子被送去沙俄为奴。君为人表,现下您却自食其言,如此岂不失信于众?”
“阿姐说得不错,我当初的确应允你绝不再让一名土扈‘女子’做出无枉的牺牲。”达什汗咬着字道。诺敏听了顿时跳脚,踢翻了身旁的柴堆道:“投机取巧,也太使诈了吧!”
达什汗纵容地望着对方生气耍性的举动,稍顷方道:“自此后你需得稳持自重,切不可随性而为。内政之事有巴根相助,外事若有不决可问特木尔,苏合等老台吉乃重臣元老,应以礼相待——”他本欲善嘱两句,怎想却滔滔不绝起来,发觉后赶紧闭嘴打住。
诺敏眼眶湿红,满是委屈地望着马上修身跨坐的男子,神情可怜地似个被父母遗弃的孩子。达什汗暗叹了声,唯恐再多停留会动摇心意,终甩鞭而走,才起步只听得雪影啸声大作,耳后生风,忙警觉地闪身躲避。
一支羽箭擦着马鞍而过,跌落在数丈外的草坪上,众人惧而回望,只见不远处女子手持弓弩,正秀眉微竖地立于座骑前。
巴根惊魂未定地看着身旁的兰吟甩下弓弩,大步向前冲了过去,众目睽睽下似个泼妇般拽下马背上的汗王,粉拳秀腿如雨点般集落在他身上。达什汗先惊后喜,一昧任由她折腾,直到混乱间挨了个响亮的耳刮子,方才抬臂抵挡了两下。见他处境着实太狼狈,诺敏忍不住插嘴道:“都是知书达理之人,有话好说,何必动手动脚的!”
“你闭嘴!”兰吟冲着对方恶声而叱,随后扭回头杏眼怒瞪着面前的男子问道:“可知我此生最恨什么?最恨被人欺骗,被人抛弃,——”
破裂的嘴角渗出血丝,达什汗龇着牙欲要解释,转眼看见她满面黄尘的憔悴模样,不禁心酸地伸出手将其揽入怀内。兰吟哪容得被唬弄,张嘴便咬向他的脖子,达什汗痛呼了声后攥住对方的双臂反擒于胸前,气喘吁吁道:“纵是死也先容我说句话吧!”
兰吟置若罔闻,啐了口血水后撩起腿又胡乱地蹬踢起来,达什汗终忍无可忍一把将她撂至肩头,大步迈入墨帐内。听着帐内不时传来女子的尖叫以及凌乱的摔砸碰撞声,诺敏蹲坐在地甚是郁闷地道:“这算什么?留还是不留?”
穆黛不禁莞尔一笑,伸手撵去粘在他发丛间的蒲公草,洁白的绒球在清风中摇曳起舞,向着日光深亮处冉冉飞去。花罢成絮,因风飞扬,也许美好的愿望终无法实现,但希望的种子却已孕育而生。

天佑谁

纠缠了一宿,兰吟梦寐难安,辗转反侧,待醒来时只见阳光透过缝隙在帐幕中投下晃动的白影。她侧首望着躺在地毯上依然沉眠的男子,昨夜两人如同饥肠辘辘的野兽,互相厮咬扑打,又如同对脱水吐沫的鱼儿,唇齿缠碾掠夺,放荡形骸,极尽□,以借此来暂时遗忘所有的绝望和痛苦。月落日升,霞云满天,但新的一日终究还是来临了。
衾衣掩去了满身的爱痕,胭脂遮住了目下的泪痕,在整理妥当形容后,兰吟慢慢向帐门走去,不料脚步迱然而止,回头正对上达什汗幽碧黯然的眼,而他宽厚温暖的手则攥着自己的脚踝逐劲力深。两人静默而视,僵持不下,兰吟在挣脱无法后终叹道:“留不得,走不得,你究竟欲要何从?”
达什汗起身利索地穿戴完衣物,揪起她的臂膀干脆地道:“咱们一同去克里木。”
“其实克里木王并非如你所言般是个诚明之君,恰恰相反他老朽昏庸、暴虐狂妄,我若独身前往尚能存有丝侥幸生机,两人同去则必死无疑。”兰吟往后拽着身子道:“有你坐镇军中,与克里木两厢对持,他们待我自会有所忌惮,若连你身陷囹圄,则土扈必然溃不成军。”见其依旧不为所动,她不得不扯着嗓子高声道:“即便你一心求死,也不能让所有土扈百姓给你陪葬吧!”
达什汗回首看过来,阴郁的神色中夹杂着愤怒,口气凌厉地训斥道:“生机?你知道以往土扈是如何对待越界潜入境内的克里木奸细?男的就敲断腿骨被抛入狼穴内,女的就扒光了衣物被送入军中,若能□过三日便可赎放回国,但至今为止还从未有人能够熬过一日,这便是我赐予对方的所谓生机!你认为克里木人又会如何对待敌国的王妃,又会留给杀死他们公主的凶手何等样的生机?”
兰吟脸色煞白如纸,好半晌方缓过神抖着唇瓣道:“那你呢——他们又会如何待你——”
达什汗不屑地轻勾起嘴角,笑意冷鹜而决绝,兰吟恍然便明白了他此前欲独往克里木的用意。如果说克里木兴兵讨伐尚占了分先机公理,那么若土扈汗王在其国中暴毙身亡,便无疑会扭转乾坤形式,不仅土扈百姓会义愤填膺,众志成城,便是沙俄和奥斯曼帝国也不能再袖手旁观。需知小国之争背后乃是大国博弈,若出现足以撼动全局的变数,便不容其坐收渔人之利了。
“果然是一石二鸟的好计!”兰吟冷笑了声,面色铁青地瞪着他嘶喊道:“懦夫!伪君子!你是个藉死来逃避责任的懦夫,是个藉死来匡显大意的伪君子!”
“我是懦夫,我是伪君子!”达什汗登时红了眼,掐着对方的肩使力摇晃地问道:“那么你说我该如何是好?是恩断情绝,活生生将自己的妻子送去赴死,还是顾惜自我,眼睁睁将自己的百姓推向战火?兰格格冰雪聪慧,玲珑剔透,你倒教教我该如何是好?你教我啊——你教我啊——”喊着喊着自己便声音嘶哑,哽咽难抑起来。
兰吟见他颓然跪坐在地,狠心跺着脚往门外跑去,待掀开帐帘光照强烈,一阵头昏目旋,不禁闭了闭眼方才站稳身子,背后的达什汗也已追了出来,原本搭上她肩膀的手却在微瞬间滑落。两人齐身站于帐前,眼中只觉酸胀难受,而心底被融融暖意所覆,以往所有的离苦磨难,沮丧无奈皆在那一道道银光硕闪中消熔。
天幕为盖,绿茵如海,红缨胜血,铠甲赛霜,戎装持械的土扈军队静伫在这片天地芳草间,当看见达什汗现身顿时呼喝不止,号鼓鸣威。策马立于最前方的特木尔则高举起手中的利茅,扬声喊道:“为吾土扈——为吾汗王——”
“为吾土扈——为吾汗王——”
将士们的喊声振荡九宵,洞彻贯天。
兰吟感觉到背后达什汗剧烈的情绪起伏,默默伸出手握住对方,她眼光巡梭在诺敏、乌力罕等等战盔下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脸庞,直至对上那双精亮而冰冷的利目,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骄阳下特木尔的白发苍劲,傲影如鹏,他望了眼达什汗身旁那丰神清丽的女子,再次将手中曾披荆斩棘,炊毛饮血的长茅举起,长声威喝道:“为吾王妃——”
“为吾王妃——”
“为吾土扈——为吾汗王——为吾王妃——”
日照旌旗,铁甲有声,这一声声直冲心扉的呼喊,令兰吟再也忍耐不住激动,倾身倒入达什汗的怀中泣不成声。关山千里,何以为家?是土扈,是土扈的百姓!
当自己已陷入绝望境地时,这片土地的百姓用宽容豁达之心包容了她,用金戈铁马守护着她,这个家永远不会在危难之际抛弃自己!
夜空中点缀着点点星辰,恍若女子顾盼生情的媚目,身旁绛红鲜艳的花瓣,好似女子光泽甜润的樱唇,这些都不免令胡和鲁想起对门那户新近守寡的小寡妇。人说要想俏,一身孝,那日他奉母命前去祭奠,灵堂上偶尔瞥见了体态婀娜,泪目楚楚的未亡人顿时便骨酥脚软,撩拨难耐。原本自己还在琢磨着要如何将其勾搭上手,却不料被老娘拧着耳朵送至了诺敏麾下投军。
刚至军营他便受不了这般清苦艰辛的生活,跑到王子处乞怜哭诉,从幼时与穆黛公主共吃同一个娘的奶开始,讲到前些年伺候殿下四处寻欢作乐,再讲到风烛残年的老母膝下只有他这根独苗,如此往复几回,终被不胜其扰的诺敏打发到了粮仓作守卫。得了这份闲差后,他看着那些一拨拨出寨前往战场的士兵心中甚为庆幸,在战火纷飞之时,性命贱如蝼蚁,死者固然伟大,但惟有能活着回家的人才是真正的胜者。
正浮想联翩的胡和鲁突然被草丛中传来的声响所惊动,忙吐了口中的鸡骨猫腰躲到树障后,稍顷便见两名形迹可疑的戎装士兵摸着黑往存放粮草的帐篷走去。想来是被坑洼的路面所绊,其中名体形矮胖的男子打了个踉跄摔倒在地,随即冲口骂出句克里木语,后又在另名高瘦男子的搀扶下咕哝着起身继续前行。
胡和鲁暗叹不妙,拔腿便跑,不想迎面走过来个十五六岁的土扈小兵,沉重的铠甲架在那副单薄的身板上显得异常拖滞。
“大叔!”少年佯装老成地道:“若是被千户长发觉您偷懒,可又是顿好骂啊!”
胡和鲁赶紧捂住对方的嘴,指着远处鬼魅的人影结结巴巴道:“别嚷——有克里木人——是奸细!”少年瞬时瞪大了眼,随即便甩开他的手大步追上去呵道:“什么人——站——站——”
黑幕中少年还不及说完话,身影便无声无息的倒落在地,月光下滑过道雪亮的闪光,胡和鲁甚至能清楚得看清匕刃上鲜红的血迹,他惨白着脸一步步往后退却,但少年那双稚气未泯的黑眸却愈发清晰的浮现在脑海中。虽说自己素日倚仗权势,欺凌弱小,鱼肉乡里,但从未亲手伤过人性命,而此刻亲眼目睹如此青春鲜活的生命便这般仓促凋零,心中的恐惧无语言表。
胡和鲁预备着往远处士兵聚集的营帐跑去,扭头却瞧见两个奸细正在放手烧粮,火石电光间想起母亲临行前的谆谆嘱咐道:“孩子,咱们家男子历代皆投身从军,哪一个不是战功赫赫,声名远播,只因你腹中便失去了阿爸,为娘的又不善教导督促方才误了你的前程。表面上查干巴拉家依然祖荫丰实,生活无忧,背地里四方乡亲谁不骂咱们狐假虎威,愚昧无能。如今战事开启,娘不奢望你能立功晋级,只望你能脚踏实地,忠于职守,也让旁人知道你无愧是查干巴拉将军之子,无愧为堂堂正正的土扈男儿!”
长吸了口气,胡和鲁颤巍巍地抽出军刀喊道:“抓奸细——抓奸细——”说罢咬牙狠命一跺脚便冲了过去。呼喊声引起营帐那方的骚动,乔装混入军寨的克里木人猛见个土扈士兵握刀杀过来,其中名高瘦男子立即拔刀应敌,而矮胖的男子则加快了速度劈打手中的火石。
胡和鲁拼尽全力才抵挡得住敌人的反击,但双腿已不争气地开始打哆嗦,幸而后方杂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在他趁机欲从身侧的矮丛窜入树林内躲避时,存粮的营帐却被点燃了。
火借风势,迅速地在扩散,胡和鲁被黑烟呛得咳起来,愣神间不幸背部挨了刀趴倒在地,眼中的红焰则越烧越旺。粮仓被毁他会挨骂会受罚,旁人愈发会用轻贱的目光看待自己,更重要地是母亲会气得拧下自己的耳朵,会躲在房中失望地哭泣,思及此他冲着那团火焰便扑身滚了过去——
火灭了,烟熄了,体无完肤的胡和鲁倒在被烧焦的土地上,周围聚集着前来营救的同伴自己却已无从感觉。头顶上依旧是朗月繁星,此时此刻他想到了对门家的美貌寡妇,不知她能否为亡夫守节到底;想到了日夜供神拜佛的母亲,不知她的祈求是否已得偿所愿;想到了自己还不曾娶妻生子,想到了查干巴拉一脉就此便要断子绝孙——
战场上乌云密布,压抑低沉,炮声隆隆,硝烟呛鼻。依仁台抹去脸上的尘土,再次探头望向城防外,克里木的骑兵如潮涌般又攻了过来,他不禁赖坐在地,身旁偶尔可闻及轻微的哭泣声。
这本是场势均力敌的战争,但自克里木人用上了射程精准的火炮后胜利的天平便倾然倒向对方。火药将士兵们都熏成了炭黑脸,每一声炮鸣后都有人会倒下,尽管如此活着的人却不得不继续战斗下去,因为在这道城防后便是纵马平川的土扈,是他们生息劳作的家园。
腥风吹起,山河变色,沿着草丘的坡地敌兵逆行而上,迎风招展的旗帜清晰可辨,军情已万分紧急,此时忽闻金鼓作响,一队轻骑冲出城防冒着火炮弹雨迎敌而去。
“是陛下——是陛下——”有人喊道,闻言原本躲在墙下的士兵们纷纷起身眺望,待看清那抹挥刀斩下敌将头颅的金甲身影后忍不住举旗呼喝,呐喊助威。
依仁台默默地注视着白马上骁勇稳健的男子,若在以前,他会为土扈有这么位身先士卒的君王感到自豪骄傲,会比旁人更使劲的摇旗呐喊,偏生此刻他却是百感焦急,五味参杂。
渐渐地眼前景象忽缓,依仁台在听到声火炮射击时震耳欲聋的爆炸后,便看见王骑迎着烟雾高高跃起,然后自暗处射来的一支冷箭猝然插入了陛下的背脊。士兵们顿时乱成一团,城防上的守将拼命嘶吼着命令打开城门,护卫汗王的亲兵一路退败回城内。没有人知道陛下的伤势可有性命之忧,四周笼罩着伤感绝望的气氛。
克里木人趁机进攻来到城防前,巨大的撞击声下城门岌岌可危,人们甚至能感觉到脚下土地的颤抖。在炮弹雨箭中不断能听到凄厉的喊叫和痛苦的呻吟,土扈士兵早已杀红了眼,用完了箭便搬起石头一块块往下投掷。依仁台看见个被砸中头颅的克里木骑兵在瞬时间脑浆迸喷,歪着脖子倒落下马,如此顷刻后城门下尸体已囤积如山。
敌人似乎未曾预料到孤立无援驻守这城防上的兵士会如此顽强抵抗,进攻逐渐趋于平缓,但就在双方都欲罢休战时,冲锋的号角声又呜呜作响。依仁台明显感觉到克里木人的犹豫迟疑,但那急促的号声便如同道催命符般,逼迫着他们又不得不侵袭而来。
土扈士兵射光了箭,砸光了石,甚至连同伴的尸体也丢了下去,最终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敌人用手中的兵器不断在城门上劈砍。面色酱紫的守将扭曲了面庞,咬着牙上了城墙,仰天大喊着跳了下去:“天佑土扈——”
“天佑土扈——”
“天佑吾王——”
炮火中喊声此起彼伏,看着身旁一个个兵士皆倾身决绝地投向下方敌人的潮海,依仁台反倒不再害怕和恐惧。回头望着身后那片浓郁如画的土地,他熟悉得可以勾勒出这每座山峦的起伏,每处河流的奔向,亲切的景物慢慢在目光中凝滞,而自己在此已然渡过了一生一世的岁月。
抱起适才落在地上的一枚哑炮,依仁台扶着不甚利索的腿爬上城墙,向着无垠的苍穹默默祈祷后,身子便如落雁般倒了下去。风啸于耳,嘶声裂肺,在急速下坠中他仿佛又看见了那笑意盈盈走入客栈的女子,轻云出岫,娇音萦萦,披着满身莹结的霜花崔不及防地进入了自己的视线。卑微如他,注定只能成为女子生命中微不足道的过客,但这份美好却已值得回味终身。
爆炸的火光烧红了天际,敌军的旗帜燃起了黑烟,依仁台眼含热泪,竭尽生命最后的力量呐喊道:“天佑王妃——”
兰吟看着地下碎裂成花的瓷盏,背脊后只觉寒风飕飕,在旁的茜红见状忙蹲下身收拾,不想却被扎伤了手指,饱满的血珠子霎时渗出了肌肤。自己微微蹙起柳眉,跨步越过碎片来到窗前,月光如洗,浣尽繁华,堂前海棠红妆渐褪,已露出了残败之像。隔着宫銮殿宇,尚可闻及女子凄凉的歌声,那是母亲为亡子所唱的安眠曲,夜夜反复,催人泪下。
痛失格根的高云已全然不复以往的傲慢跋扈,终日躲在阴暗的宫房内,搂着儿子生前的衣物痴语喃言,乌力罕竭尽所能欲使她重新振作,却屡屡无疾而终,最后只得抱着满腔失望披甲赴了战场。旁人皆顾惜高云可怜,兰吟却甚觉着她庆幸,能够终日沉湎于自身的伤痛,全然不用顾及其他,远远要比清醒地去面对残酷的现状来得简单。
茜红默默地站在格格身后,烛光拉伸着墙上的黑影,却无法撼动伫立于窗前女子的身姿,此刻的兰吟如尊线条流丽的雕塑,华美而沉静,却也有着异乎寻常的妖冶和死寂。茜红从心底涌生出前所未有的恐惧,她忙跨上前紧挨着主子的身子,仿佛如此才能紧紧地看住眼前形似缥缈的人儿。
急促的脚步搅乱了眼前的寂静,茜红回头便见巴根行色匆匆地进屋来,苍白焦灼的脸晃动在烛火下,凸显出惶恐之色。兰吟则缓缓扭转过身,双目朦胧着水光静滞地望着对方,脸腮则如抹了层薄粉般透着浅淡赭色。
巴根耸动着肩,沉痛地道:“前方来报:我军伤亡惨重,边陲失守在即,陛下——陛下身受重伤,性命垂危。”
兰吟似未听真切,冷漠地颔首后慢慢走向房外,茜红忍不住轻呼了声,她恍似才缓过神来,突然甩着门便冲了出去。一盏盏宫灯在眼前眨眼转逝,一道道宫门在脚下飞踏即过,兰吟拨去了头上的冠饰,脱卸了身上的金衾,青丝薄衫,除尽负赘,恨不得能轻盈如燕,生翅飞天。
灯火阑珊处站着一名女子,墨发盘髻,寒衣生冷,她看着兰吟气喘吁吁地跑出宫门,纵身上了背后的骏马,伸出纤长的手臂道:“来吧,我与你一同走!”
瀑发在空中划出道绚美的弧线,两人迎着凄清的冷风溶入了幽暗深远的夜幕,兰吟上马后紧揽着对方的腰身问道:“值得吗?用半生的名节换取这阵前一顾?”
乌仁图娅吆喝着高举起马鞭,晶亮的眼盯着前方的道路,掷地有声地道:“他答应过,最后即便是死也要回到我的身旁,此次我不容他再失约!”

诀别诗

天刚破晓,骤雨即至,水雾朦胧,苍原茫茫,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方才放晴,血红的圆日如箭盘上的靶心,牢钉在蔚蓝的朗空中。兰吟和乌仁图娅自进入边界便不断能看到撤离下战场的土扈士兵,伤势严重的躺在马车内呻吟喊叫,伤势较轻地则徒步搀扶前行。道路两旁堆垒着被遗弃的人畜尸体,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引来秃鹫在头顶盘旋嘶鸣,雨水混杂着鲜血纵横四流,染红了山野大地。
车夫大力甩着鞭子,愤怒地抽打着疲惫的牲畜,马蹄打着滑拉断了缰绳,车内的伤兵轰然滚到了泥泞的地上,露出了满肚的肠子。见此情形兰吟忙将脸埋在乌仁图娅背后,身子忍不住轻轻颤抖,在这阳光普照之下,到处充斥着混乱和惊恐,张惶和混乱,仿佛是座人间的恶鼻炼狱,集敛了世上所有残忍和严酷。
来到军寨外,时可听到闷雷般的爆炸声,如黑云般的浓烟滚滚而升,完全遮掩住了碧空娇阳。兰吟赫然看到莎林娜与数名妇女正站在寨门外,目光紧盯着往来出入的土扈兵士,但凡见到赤足或破履者便从箩筐内取出崭新的布鞋,走上前亲自躬身替他们换上,动作轻巧柔和,唯恐触碰到脚上摩砺起的水泡。纵是满面风尘,形容憔悴,却也难以掩盖妇女们如慈母般的祥和,许多士兵望着蹲在脚下的女子,麻木的脸上流露出感动之情,随即又在炮火的轰鸣中收敛起了这份短暂的脆弱。
兰吟终于明白莎林娜为何总是马不停蹄地在纳鞋底,原来每一针每一线皆是为了眼前这些为国浴血奋战的土扈男儿,人性的真善和美丽在她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相较之下自己显得如此渺小和单薄。教父说得不错,战争的血腥和残忍若非亲身经历是无法体会到的,沿途触目惊心的景象显然超出了自己所能承受的极限。如若让伤亡继续,即便保全了自己,试问她的良心何安?面对这万千亏欠,试问她该如何补偿?
诺敏满身狼狈地自王帐内走出来,冲眼便见兰吟孤零零地站在场中,眺望着远方没入硝烟的黑影,心下倒毫无感意外地上前招呼。
兰吟颔首默应,又带着丝恐惧而迟疑地问道:“他——他的伤势?”
“箭上淬了剧毒,至今仍昏迷不醒。”诺敏顿了顿,指着衣衫上的污迹道:“我已熬好了解药,但无论用任何法子都喂不下去,适才好不容易强灌入腹中,才放下碗又都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