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林娜!”特木尔出声提醒妻子道:“你再仔细瞧瞧,还有谁来看你了?”莎林娜目光疑惑地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待看清了穆黛的面容后顿时喜极问道:“是公主,果真是公主吗?”
“咱们从小是在一处长大的,难道你连我都认不得了吗?”穆黛上前一步扶住她颤栗的身子怜惜道:“听说你产后身体尚未痊愈,怎得如此不知息养,竟站在堂口处吹冷风?”
“我这是太高兴了!”莎林娜欢笑着将手中的襁褓送过去道:“公主,这是我的小渥巴锡,您瞧瞧这孩子生得虎头虎脑,好生可爱!”
穆黛欲接手却被诺敏阻止道:“你身上病气残存,难道就不怕过给孩子吗?”闻言莎林娜果然赶紧缩回手,涨红了脸喃喃道:“是我糊涂了,公主素来身体娇弱,怎生能过度劳累呢?”
瞧着莎林娜行事说话并无异状,兰吟先前高高悬起的心也算安回了原位,因见现场的情形甚是尴尬她便主动伸出手笑道:“让我瞧瞧,别忘了这小子可是我亲手接生的呢!”
莎林娜难掩脸上为人母的自豪之色,她执手将娇儿送于对方的怀中并道:“瞧这孩子的眼多精神,还有他的脑门生得方圆,听老人们说这可是富贵之相啊!”
兰吟应声翻开襁褓上的遮布,冲鼻而出的恶臭令得自己喉头一紧,待看清怀中干枯狰狞的尸骸时吓得手一松,俯身干呕起来。
“我的孩子!”莎林娜眼明手快地在接住了险些砸在地上的襁褓,随即瞪大了眼冲着她吼道:“你为何要害我的孩子!为何要害我的渥巴锡!”
瞧她双目赤红怒视自己的模样,兰吟不觉纠紧了衣襟摇头解释道:“不,我没有!那个分明是——”
“这是我的渥巴锡,我的心肝宝贝!”莎林娜眼中恶光毕露,咬牙切齿地恨声道:“我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他,我要一片片咬下你的肉丢到伏尔加河里去喂鱼!”于是便不由分说地扑了过来。
兰吟完全被吓愣了,混乱之时只觉人影一闪,却是特木儿挡在身前紧紧抱住了撞过来的莎林娜。夫妻两人拉扯在一处,女子疯狂的攻击着丈夫,不消片刻男子脸上已被尖锐的指甲刮得惨不忍睹,身上的衣服则如落叶般凋凌。
“自那日起莎林娜便成了这副模样。”诺敏在旁不无心痛道;“谁能料想昔日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会因一朝变故而疯癫成狂,她终日抱着孩子的尸骨说话、吃饭、睡觉,她不肯将孩子落葬,不肯让人替换襁褓,但凡稍有不甚便如母狼般地发出攻击。特木尔更是可怜,既要强忍丧子之痛来照顾妻子,又要顾及边防守卫操练,纵是铁打的金刚也经不起这般折腾,偏生他还是个要强之人,我来此地待候数日,他硬挺着不愿开口求助,真是个傻子!”
兰吟脑子里混乱不堪,看着地上翻滚嚎叫的女子还有她怀中散发着阵阵腐臭的襁褓,想到初见莎林娜时英姿飒飒的夺目风采,想到小渥巴锡吮吸自己手指时的奇异温馨,想到在幽域温泉内男子氤氲如雾的蓝眸,想到自己对特木尔说‘有买有卖,我再与你作个交易如何?’——引狼入室,祸及无辜,损人利己之下却不觉背负了数条血债!
自己无力地跌坐在冰冷的地上,胸口内翻腾的潮绪化作凄厉的笑声迸发而出,院中的随从杂役无不都将目光投向这名席地狂笑的女子,诺敏唯恐她经受不住打击步了莎林娜的后尘,忙不迭地俯身问道:“你怎么了?可别吓唬我哦?一个是这样,两个是这样,别再来第三个啊!”
就在众人莫名彷徨之时,却见莎林娜挣脱了特木尔跌跌撞撞地跪到兰吟脚下,抱着襁褓虔诚地磕头膜拜道:“长生天啊,我错了!长生天啊,您惩罚我吧!我是个冷心冷肺的坏女人,我眼睁睁看着那些孩子流干了血却没掉一滴泪,我该说的啊,我该说的啊!其实不在起辇谷,真正的圣武帝——”话不及说完她便眼一翻厥倒在地,身后特木尔面色苍白地自莎林娜颈后收回手,瞥了眼兰吟迷茫的脸转而抱起妻子便向寝室走去。
“是我听错了吗?”兰吟自言自语道:“她适才说得是铁——”
“她是个疯子,说得话自然不能信。”诺敏站定在面前,用从所未有的凝重神情对她说道:“抹掉你适才听到的每一个字,不要去探究其中的缘由,那只是个心智混乱的女人说得胡话罢了。因为你的自作聪明已酿造了场惨剧,难不成还要一错再错吗?”
夜凉如水,银钩弯划,青衣男子坐在台阶之上,披落在背的白发枯缟如雪,树叶在他嘴中发出断断续续的悲鸣,低吟委婉,深沉幽怨。直至叶脉的苦涩渐渐渗入舌尖,他方缓缓放下手厉声道:“出来吧,我不习惯有人站在背后窥探自己。”
因见对方自立柱后蹒跚而出,双目红肿,神情不郁,手足无措的模样似个闯了祸的孩子,他不禁冷笑了声道:“深更半夜的夫人不在房内安寝,独自四处闲逛莫非想要刺探什么秘密吗?”
兰吟委屈地瘪起嘴,嘟囔了半晌道:“不想睡,出来透透气而已。”“是不敢睡吧?”特木尔嘲讽地看着她道:“因为你怕一闭上眼便看到血淋淋的尸体,怕一闭上眼便看到孩子哭泣哀嚎的面容,怕一闭上眼便看到在地狱中挣扎的恶鬼无常——”
“别说了——我不要听——”兰吟捂着耳朵,惶恐着不断摇头道:“我没有害怕!我只是睡不着而已,我只是不想睡而已!”
特木尔暗哼了声,随即仰望星辰稀疏的天幕道:“逃不掉的,谁也逃不掉的。人难免一死,死了一个会感到哀伤,死了十个会觉得恐惧,死过百数则会绝望,再后面便会变得麻木了。”
“别拿我与你这般冷血的人相提并论!”兰吟握紧了拳尖声叫道:“我是人,不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禽兽,我也会害怕的——也会害怕的——”说至此她哽咽着跌坐在地,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颤抖的身体喃喃道:“为何莱昂会毫无损伤的逃出土扈?为何俄人要假扮强盗洗劫村庄?他们究竟想要得到什么?你们究竟又在守护什么?”
阴翳的眼眸中浮现出丝不易察觉的伤痛,特木尔望着眼前痛哭流涕的女子顿生怜悯,曾几何时自己也似她这般面对死亡终日惶恐不安,面对挑压在肩的责任只觉不堪重负。遥想昔日出生牛犊的自己最大的愿望不过是想脱身奴籍,求得三餐温饱而已,可当真正手持刀弩在战场上披荆斩棘,浴血拚搏出一身名利后,蓦然发觉沾满血腥的双手已无法再停止杀戮。
为了那些在战场上阵亡的将士,为了家中翘候期待的妻子,为了对自己恩同再造的君主,所有的怯懦和退缩都被掩埋在了心底最隐讳之处,可是每当夜深人静之时,伤痛总会如野兽的厉爪撕裂坚实的身体咆哮而出——忘不了昏天暗日下破堤而出的滔天洪水,忘不了夕阳如血下的尸横遍野,更忘不了五万子弟兵在命绝之时发出的凄厉叫喊!
事后在莎林娜的哭泣声中他逐渐苏醒过来,在举国百姓哀伤欲绝之时,他站在素缟魂幡飘舞的城头遥望远疆,满头青丝一夜间褪为白发——死易生苦,原来如此。
“好了,别哭了。”特木尔放下素日对兰吟的成见,口拙的安慰道:“你勿要自责,若不是在看守那公爵时出了纰漏,让他借机逃走,也不会就此铸成大错,其实俄人出没在幽域森林附近已久,若不是我下令倾力去追捕那公爵,便不会中了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总之所有错皆在于我,与你毫无干系。”
若不听那言词真情恳切,兰吟还真只道他又是在借机奚落,但对方越说自己心里越发感到懊悔,到最后只觉得头痛欲裂,身子发沉,此刻突见特木尔猛然立身,双目生寒,青衣白发,扬洒如雪。
诡异的香味在空气中慢慢弥散,突然有个黑影自侧门堂而皇之地走了进来,兰吟正奇怪特木尔为何无动于衷之时却见他怦然倒地,随即自已也软绵绵地卧身而下。中了软筋散的两人眼睁睁地看着蒙面人闯入正屋内,在阵吵闹打斗声后便见对方劫持着衣衫凌乱的莎林娜疾步而出。
“求求你,把孩子还给我!”莎林娜眼光直勾勾地盯着蒙面人高举在手上的襁褓,不断哀求道:“别伤害我的孩子,把他还给我吧,还给我吧!”
蒙面人晃了晃手中的襁褓,诱惑着压低声问道:“告诉我日间你所说得,那地方在哪里?” “哪里啊?”莎林娜痴疑地望着对方道:“我日间与你说过话吗?”来人极有耐心地对她循循善诱道:“日间你和长生天说过的,告诉我圣武帝究竟在何处?”
“圣武帝?”莎林娜呵呵笑了声,指着天上的弯月嚷嚷道:“在那里!瞧见了没有!”
蒙面人长吁了口气后继续说道:“想要回孩子吗?只要告诉我真正的圣武帝在哪里,我便将孩子还给你。”
莎林娜停止嘻笑,歪着头很认真地瞧着对方,嘴唇蠕动着即要将答案呼之欲出。
“我视你为左膀右臂,情同兄弟,却不想原来是养了头白眼狼在身旁。”躺在地上的特木尔怒瞪着对方,森冷地说道:“做出如此叛国灭祖之事,你便不怕有报应吗?”
蒙面人身形一僵,随即拉下脸上的黑布,兰吟认出竟是日间跟随在特木尔身旁的副将,登时咬得牙关咯咯作响。那副将面露凄色道:“将军,我也是无可奈何啊,我的妻儿都被他们下了毒,若再无探得消息不日就要丧命了!”
特木尔疲惫地闭上眼,倒吸了口气继续问道:“莱昂公爵是你放走的?”副将脸色一黯,沙哑道:“我以为——以为只要放走了他便可以得到解药,没料想——没料想——”
“没料想却害了自己的至亲,那些夭折的孩子里似有一个是你的侄子吧!”特木尔再睁开眼时,黑眸中已死寂无辉,他凝视着这曾经与自己出生入死的同袍兄弟道:“我不怪你,谁无妻儿骨肉,怪只怪我信错了人!”
“将军——”副将哭嚎了声,抹着眼对特木尔道:“将军,恕小人冒犯了,软筋散的药力半个时辰后便会消退。小人既不能探得消息便只好将夫人带给他们以换取解药,您的恩情我只有来世再报答了!”说罢他跪地猛磕了三个响头,随后起身哄着一直呆滞站在原地的莎林娜道:“夫人,小少爷病了,咱们去给他找个好大夫看病吧!”
“我的渥巴锡病了,那可要快些去行医问诊啊!”莎林娜忙抢过他手中的襁褓,急匆匆地便往院外走去。特木尔见状努力动了动瘫软的身躯,随后挫败的叹了口气道:“你走不了的,你是迈不出这个院子的。”
“您不是一直赞赏我心思细密吗?所有的护卫都已被我下药迷倒,天亮之前是醒不了的。”那名副将满是信心地转身而去,因见走在前面的莎林娜脚步踉跄地被门栏绊倒,忙上前搀扶了把道:“夫人,小心——”
话音哑然而止,原本万分焦急的兰吟在这刻震撼地看着莎林娜霍然自襁褓内抽出柄匕首,雪亮的刀光映着她冷凝肃穆的脸,犹如披着一身月华而来的复仇女神。匕首笔直插入了副将胸口,黑色的前襟上血渍立即如漫漫烟花绽放开来。
男子痛苦地拧着眉,眼睁睁地看着匕首一寸寸地没入自己的身体,他无法置信的抬起脸望着面前神智清明的女子道:“夫人——”
莎林娜感觉着鲜热的液体顺着刀柄慢慢湿透自己的掌心,一行清泪不觉滑眶而出,她缓缓放开手看着眼前人猝然倒在脚下,方搂紧了怀中的襁褓缓缓道:“诸子终可安息,你——是他们墓柩灵前燃起的第一炷香烟。”
百两金
玻璃风灯点得如雪浪银花,珠帘绣幔上系着螺蚌羽毛,剔透玲珑的玉屏隔墙而立,炉鼎中则飘散着麝脑之香。兰吟打量了番厅堂中的华丽摆设,也禁不住诧异地扭头问道:“这便是你说的‘凤栖阁’?”
此刻诺敏的神色极为不郁,目光扫过几名来往的客人,哼哼了两声方道:“是了,这便是近半年来王都中最红火的妓院,你的茜红据查便是被卖到此地来的。”说罢他又对跟随在后的穆黛道:“人家是来赎她的丫鬟,咱们又何必驻留在这烟花之地,不如去对面的茶楼等候吧。”
“既知是烟花之地便更不能将兰儿独留在此。”穆黛蹙眉摇首道:“总之她走到哪儿我便跟到哪儿,断不会丢下她的。”
闻言诺敏沉下脸,撇着嘴角冷笑道:“不会丢下她?这话当年你也似对我说过,可见信口捏来之语算不得数,若是当真岂不是要将你整个人劈分了,一半归我,一半随她?”
“好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兰吟将神色黯淡的穆黛拉至身旁,不悦地道:“这一路走来你冷言冷语,时不时便来两句戳心窝子的话,穆姐姐大度不予你计较,我却再是忍不住了。你若不愿帮忙尽可抹脚走人,我们自是不会死皮赖脸地霸着你!”
“你——”诺敏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气得张大了眼瞪着对方,凑巧名龟奴迎上前热情地打着招呼道:“殿下,数日不见愈加英姿勃发了,今日来是点春柳陪酒还是秋水献曲啊?”
“竟是这‘凤栖阁’的常客。”兰吟对着穆黛冷笑道:“难怪说话古里古怪的,原来是怕臊了他的面子啊!男子多薄幸,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家中已是一窟娇颜却仍还流连烟花之地,便不怕得了什么暗病自食恶果吗?”
“兰儿!”穆黛正色呵止她,随后手轻拽诺敏的衣袖柔声道:“这丫头近日来心里不甚自在,难免说话刻薄些,你且别与她计较。咱们既为寻人而来,有熟识反倒更为方便,你说可是?”
诺敏看着墨绿衣袖上那纤细素白的柔夷,粉红的指尖如花瓣上的晨露,光润莹泽中夹带着淡淡蕊香,心中一动不自觉地慢慢颔首道:“好,我这便去问问。”他转身凑巧看到龟奴正直愣愣地望着两人,恼不得抬起腿便骂道:“作死啊,还不去将你家老鸨叫出来!”
龟奴连滚带爬地应声而去,不消片刻便见名衣着鲜艳,徐娘半老的女子妖妖娆娆地走出来,看到挺身玉立在厅堂中的诺敏已笑得不见眉眼,上前便故作无力地倚身靠了过去道:“小没良心的,数日来可让咱们院里的姑娘好是伤神,这上至头牌姑娘下至厨房里的粗使丫鬟都被你灌了迷汤,弄得来茶饭不思,寝食不安,今日若不好好花销番瞧我可饶得了你!”
若在平日老鸨的这番言语自己决计不会在意,但此刻诺敏只觉如芒在背,浑身似爬了小虫般难受,他一把推开对方咳嗽了声后道:“付翠姑,我今日来是有正经事办理,你若有半分隐瞒之处,可莫怪我要查封你这营生之处。”
付翠姑顿时笑容一僵,目光从诺敏的脸上转移到他身后两名形容俏丽的少年,见三人均都神色严肃不禁慢慢端正了身子,危襟敛目道:“我这里素来做得是流水生意,客人们自愿而来满意而去,虽免不了有些争风吃醋的琐事却也不伤和气,但不知殿下究竟要办理得是何事,可请提醒一二?”
“说来也是简单,你这里月前可从奴市上买来名女子,约莫双十年华,名唤茜红。”诺敏眼中含着分凌厉,面带笑意道:“若真有此事,不妨让姑娘出来趟,我且有话相问。”
“茜红?”付翠姑松了口气,略一思索后道:“这里的姑娘哪还有用真名实姓的,不过前些日子我倒的确从奴市上买来个女子,难道殿下说得是宜心?那丫头初来时骨肉硬得很,关在柴房饿了三天三夜也不肯服软,后来还咬伤了客人,无奈之下便——”说着说着她哑然止声,松垂的下颚不住颤抖起来。
兰吟听出了话中的蹊跷,上前揪住她的衣襟厉声责问道:“后来呢?你是不是用了什么下作法子逼她接客了?你说啊——你说啊——”
付翠姑听她的声音便知是名女子,望着对方一双水光盈盈的怒目不禁也抢白道:“进了窑子不卖身还能作甚?只是那丫头接了次客后便被楼里的大姑娘看中收做了侍婢,自后只做些端茶递水的轻巧活,不曾再出来挂牌。”
颓然松开手,兰吟无力地瘫软在穆黛怀中,口中喃喃有语闻不可辨。诺敏听后神色也不禁凝重起来,直接挥手吩咐道:“去把那宜心唤出来再说。”
“恐怕有些难处。”付翠姑讪笑道:“百两金极为看重宜心,片刻也离不得身,此刻这丫头正陪着姑娘在房中伺候客人,哪有说来便来的道理。”
百两金乃是最近王都中风生水起的‘凤栖阁’花魁,行迹神秘,据说凡要成为她的客人需得预交百两黄金作为用度,这般的身价便是富贵人家也无法承受,偏生有些纨绔子弟却对此趋之若骛,竞相争抢,但即便如此能成为她入幕之宾的人也寥若星辰。诺敏此前对百两金的声名便有所耳闻,原也想要过来目睹风采,一亲芳泽,后因和硕特部的案子被远派方才作罢,现如今听再提及这名字早没了先前的花花肚肠,只恨不得立即办妥此事,快些离开这尴尬之地才好。因听得老鸨推诿,他没好气得扯高嗓门道:“任他是谁,难道我还怕了不成,你若再敢说三阻四,我当即走人封院。”
付翠姑倒抽了口冷气,无奈地对眼前这位嚣张跋扈的主儿道:“王子有所不知,这百两金其实并非是‘凤栖阁’的姑娘,乃是暂借我这地方打响名号而已,所用吃穿用度皆由自己打理,宜心的卖身契也是被她赎去的。这百姑娘性情高傲,脾气不好,尤其不喜在会客时被人打扰,我贸然前去她若是恼了岂不让‘凤栖阁’白白丢了个活招牌?”
“你怕她恼?”诺敏止不住冷笑道:“难道就不怕我恼了吗?”
付翠姑打了个寒战,心里衡量了番后不得不哭丧着脸慢吞吞向楼上走去。穆黛见状唤住了她,随即对诺敏使了个眼色道:“这宜心究竟是否是茜红还有待定论,既然百姑娘此刻有所不便,咱们等上片刻又有何妨?”
“我的好姑——”付翠姑听后顿时一喜,又在诺敏的注视下收敛了分寸,赶紧着欠身让路并迭声道:“请三位贵人到楼上歇息,待百两金送了客人后我当即便去知会,定将宜心带来给诸位面会。”
如此三人便随着老鸨来到了间布置精致的雅室,用茶点时诺敏不禁开始抱怨道:“咱们是什么身份,何必眼巴巴地在此空等?”
穆黛则摇头道:“俗话说‘强龙不压低头蛇’,我看这老鸨是个精明之人,瞧你这副气势汹汹的模样已心生恐惧,若真再惹恼了百两金迫她断了财路,难保此人不会暗地里使绊陷害,届时即便这宜心真是茜红,咱们也未必能见着本尊了。”
诺敏听了也觉有理便安下心来静待,怎料过了许久也不见动静,正不耐烦时却猛听得隔壁房内传来男子高昂的笑声,禁不住手一抖泼洒了半盏茶水。此刻原本一直魂不守舍的兰吟也不由自主地站起身,覆耳凑到墙上,无奈虽闻其音却听不分明。诺敏见她面色不善的模样,黑眸中闪着促狭之色道:“若我能让你看清楚,听清楚他们究竟在说甚做甚,你该怎得报答?”
兰吟狐疑地瞟了他眼,随即对穆黛道:“如若此次能寻得茜红,姐姐可愿意随着我浪迹天涯,至此再也不回这伤心之地。”
穆黛完全漠视那方骤然紧张的脸,只颔首浅笑道:“这是自然的,怎能将我独自留下。”
诺敏气得直翻白眼,在兰吟得意地注视下咬着牙根走到墙角的壁橱前,打开橱门摸索了阵后便掀起块活动的隔板,直通旁间的壁橱。“是窑姐们藏情郎的地方。”在两人诧异的目光下,他慢慢红了脸道:“这种地方没个暗门才奇怪呢,我——我也是猜的。”
兰吟抿嘴想了想,默不作声地走入黑漆的柜中,一步之隔便来到了另间的橱柜内,透过橱门上的圆孔能轻而易举地将房中的景物看得清楚。冲眼一望只觉金银焕彩,华丽至极,她不禁轻揉双目心下不屑,又见一男一女对桌而饮,面朝自己的锦衣女子看着面善,揣度着便是老鸨口中的百两金,但见她身形高挑,肌肤如蜜,凤目丹唇,虽是中人之姿,但眉宇间隐含的张扬自信却甚是慑人侧目,相较与莎林娜的巾帼柔情更增添了分无语言表的倔傲。弛背而坐的男子则身着一袭崭新的箭袖墨袍,勾勒出瘦削挺拔的背脊,棕发随意地垂肩而披,在昏晕的灯光下流动异彩。兰吟盯着那再是熟悉不过的身影禁不住慢慢红了眼圈,贝齿紧紧咬住干涩的唇瓣,唯恐冲动之下发出声来。
男子默默饮尽了杯内的酒后,突然开口问道:“怎么不见宜心?”
“被我打发去后院厨房看火来着,如此落下咱们两人岂不更自在?”那百两金扬手自啄了半口酒后,将手中的杯盏递过去笑道:“入口绵,落口甜,余香不绝,回味无穷,这产自中原的汾酒果然纯正独特,二爷可没要辜负奴家这番心意啊!”
“既是百姑娘重金酬得的美酒,又岂能怠慢。”达什汗撇开唇道:“只是在下酒量浅薄,再喝可便真是要醉了。”微晃的脸上蒙着层浅薄的淡金,他额抹上的狼徽在这间珠宝竞相争辉的房间内独显标致,狼眼上镶着的红宝石如滴娇艳的朱砂痣,深深地嵌在了男子俊阔的额头。
百两金捂嘴呵呵轻笑了两声,抬手抚捋着颊边的散发,层迭的衣袖沿着手臂慢慢堆落在肘间,露出截棕榄色的肌肤。“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二爷乃是当世风流俊才,却为何反而拘泥于这风月之所?”她凤目含春,仍不依不饶地端着杯子道:“即便是真醉了,在我房中留宿一夜又有何干系?难道是嫌闺阁简陋,容不下您这万金之躯吗?”
“姑娘说笑了,玉宇琼楼,有凤来栖,百两金的身价有岂值黄金百两?姑娘愿纡尊降贵数度会晤在下,乃是我毕生之幸。”达什汗目光轻瞥过她手臂上两道狰狞的疤痕,不动声色地继续说道:“只是姑娘乃闺阁女子,这合卺酒还是留着将来与你的夫婿共饮吧。”
“怎么二爷认为奴家不配与您喝这合卺酒吗?”百两金放下酒杯,眼中闪现着讥讽揶揄之色道:“可见天下男子心口不一者皆多,明里赞你褒你,暗地里还不是将你贬得一文不值。”
“蒙百姑娘青睐,岂能不感荣幸。只是——”达什汗迟疑了下后,颇似为难地道:“只是在下已有妻室,难不成姑娘竟愿屈居做小?”
百两金僵住了笑容,半晌方舒了口气道:“据奴家所知,二爷的嫡妻已在年前病故,新近虽有婚娶,似乎也只是个偏房吧?”
“姑娘所言不假,府中正室确已空悬。”达什汗缓缓低下头望着桌布上的起花苇缎穗纹,嘴角勾起淡然的笑意道:“只是在下的妻子现正在外远游,身为人夫又岂能做停妻再娶,有违伦常的事。”
“既然已无正室,又何来妻子之说?”百两金目光一闪,恍然而道:“妻便是妻,妾便是妾,再是荣宠也不能逾越身份之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