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罪?归根结底这罪孽是何人造成的呢?”兰吟望着眼前看似温润如玉的男子厉声道:“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以达什汗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格若真想刺杀你,决计不会因一次失败便作罢。公爵大人,你是否能予以解惑呢?”
“终究还是怀疑了?”莱昂敛起笑意,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道:“的确不是他派来的刺客,恰恰相反,土扈国内对于你的失踪显得异常的平静,也许他这次是铁了心不要你了!”
兰吟怒极反笑道:“激将法这般的雕虫小技,我三岁便会使了,自然是不会上当的。公爵大人果然很利害,我的一番努力在你几句谈笑间便都前功尽弃。请回到原来的位置去吧,再谈下去,你敬爱的女皇陛下可真是要生生将我撕碎了!”
莱昂望着她云鬓下的滴水耳坠,晃动的坠珞在说话间不断轻擦过那皎净的肌肤,而就在数日前自己的手还抚触过面前的娇颜,自己的唇还停驻在这香泽的脸颊上,可再转眼一切皆已成惘然。他叹息了声后卒然出手揽过兰吟的头,嘴唇轻划过她的右颊顺势咬断了耳坠,口中含着那冰冷的滴水玉珞凄然呢喃道:“下地狱去吧,我的安琪儿!”
兰吟被松开后立即感觉到了场中的异样,女皇的目光更是如满山荆棘,铺天盖地地向自己涌来。
“女士,你似乎不够了解公爵在我心中的分量。”安娜女皇目视着莱昂走回原坐,才转首对她道:“又或许你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妄想凭借些投机取巧的手段来获得我的认同,你的确成功了。出于对女人的同情和怜悯,我适才还在考虑是否该就此放你们离去,可惜——”说到此她顿了顿,与身旁的伊丽莎白耳语两句,公主闻言颔首离去。女皇又轻咳了声道:“为了避免由于私心的偏倚而妨碍了公正的比试,我将最后的判定交予天主来裁决,相信事后谁也不会再提出异议了。”
“陛下,请问这最后比的是——”米尼赫上前问道,安娜女皇挑高了眼角问道:“米克,你每周末都有按时去教堂做弥撒吧?圣经里的每个字都还认识吧?”
米尼赫顿时了然于心,灰眸亮得发光,诡笑着道:“字字句句,烂熟于心。”
“那么你可以免试了。”女皇雍容而笑,见伊丽莎白已回转过来便对兰吟道:“女士,这是世上最公正的文字,是主留给人类的福音,字里行间皆是救赎。如若主真得已听到了你的祈祷,愿意帮助达成你的心愿,那么必会赐予一瞬的智慧,如此便请你大声朗诵出其中的一章来,任何一章皆可。作为一名虔诚的信徒,我定会按照主的神迹行事,否则你将承担所有的罪恶。”
兰吟瞧着女皇储一步步向自己走来,只觉身体似在深渊中不断下坠,眼前发着懵接过公主递上的书,沉甸地犹如泰山压顶,伊丽莎白则压低声惋惜地叹道:“对不起,女士。”
兰吟苦笑着看向手中的黑皮书册,封页上烫金的文字瞬时扎痛了自己的眼,她惶然抬起脸不敢置信地问道:“这是——?”
发觉她的异样,伊丽莎白颔首诚挚地道:“是《圣经》,诚如陛下所言,这是主留给人类的福音,希望也能成为你的。”
慢慢地翻开书页,指尖在那漆黑的墨字上轻轻划动,而背后穆黛绝望的泪水已渐渐沁湿了自己的衣襟,兰吟红着眼抬头问上座的女皇道:“陛下,您真得相信这世间有神灵吗?”
安娜女皇颔首,正色道:“主无所不在,无所不能,主与我同在。”
“我也相信,主真的曾与我同行。”兰吟流泪低笑,接着缓缓念道:“明亮之星,早晨之子啊,你何竟从天坠落——”此刻耳边喧嚣已绝迹,只能听到清脆的声响徐徐在大厅中回荡。
“不可能!”原本嚣张的米尼赫登时气急败坏地冲过来,夺去她手中的《圣经》胡乱地翻看着,神情狂乱地喃喃道:“这是俄文,这是俄文,你不可能会看得懂的,绝对不肯能!”
兰吟握住背后穆黛颤抖不已的手,望着站在对面阴暗处的金发男子继续朗朗而道:“你何竟从天坠落?你这攻败列国的何竟被砍倒在地上?你心里曾说:我要升到天上;我要高举我的宝座在神众星以上;我要坐在聚会的山上,在北极的深处。我要升到高云之上;我要与至上者同等。然而,你必坠落阴间,到坑中极深之处。路西菲尔,晨曦之星,荣耀之子,你终已堕落!”

乍惊逢

“是天主救了我们吗?”
“不,是吴先生。”
“是吴先生教会了你《圣经》?”
“不,是莱昂公爵。”
“你真得会背诵《圣经》?”
“是,但只此一篇。”
穆黛沉默下来,望着面前清眸流盼的女子半晌方道:“即便如此,你还是赢了。”
“自小至大我的赌运颇佳。”兰吟双手搂紧了置于膝上的骨灰盅淡然道,福祸相依,如若不是当初莱昂在化妆舞会上装扮成堕落天使路西菲尔,如若不是吴塘借用《圣经》的寓意片段来示警,如若不是因自己疑心而施计让莱昂亲自朗读了那篇经文,如若不是安娜女皇太过自行任由她挑选——
兰吟抬眼望向马车外的景色,虽已是春风送暖,但伏尔加的草原依旧被冰雪所覆,凄冷中渺见绿意。人世间的聚散亦是如此,明明再迈前一步便可圆满,偏偏横生枝节功败垂成,他对自己用足心思却终不够坦诚,自己于他是有感动却终不能信任,两人间所相隔得又岂止是千山万水的疆土之域?他生莫作有情痴,人间无地着相思。
“我从未想过自己此生竟还有机会能重返土扈,好美啊,美得竟不敢眨眼,唯恐醒来后只是一场梦境。”穆黛趴在车窗边痴望着前方喃语,待感觉肩膀被猛拍了下后才回首问道:“怎么了?”
兰吟紧盯着她端量了许久道:“难怪怎么瞅都不顺眼,却原来是这劳什子在作怪?”说罢便顺手取下她脸上的面具丢出了马车,方拍着手笑道:“这才是铅华销尽见天真,黛眉开娇横远岫。”
穆黛只觉面上一凉,风刀刮在□的肌肤上丝丝生痛,她慢慢抚上自己脸颊,冰凉指腹下的柔软陌生得令自己感觉恍若置身隔世。曾几何时那因习箭而布满薄茧的手也这般抚触过自己,那留在脸上微糙而温暖的感觉如杨枝甘露浇灌了几尽枯竭的心,只是如今——霁风朗月是否依然如旧?
见她顿然愁眉的模样,兰吟心中自是别有一番唏嘘,一时间车厢内沉寂下来,唯闻得马蹄急驰的奔沓之声,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车外传来依仁台振奋人心的喊声道:“夫人,公主,已到了土扈国境了!”
当传流不息的人群在自己身旁擦肩而过,当面前闪现过一张张陌生却亲切的容颜,当鱼贯不绝的叫卖声在耳边荡漾时,兰吟止不住当即便红了双眼,转头再看穆黛早已是泪痕满面。
时值初春早市,街面上摆满了呈卖各色商品的摊铺,两人相携而顾不禁流连忘返,直到见她们在家香气撩鼻的商铺前驻足不前,紧随其后的依仁台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留在原地看护。
女儿家爱美本是天性,更何况是两名貌美如花的女子,兰吟与穆黛看着那些眼花缭乱的胭脂水粉难免眼热,富态的商家见状更是天花乱坠地吹嘘了一通,引得两名娇客笑声迭起。兰吟因见铺面上摆着碟金粉,灵机一动拿起胭脂笔蘸了在穆黛眼下轻执两画,但见花黄遮去了原本的烙痕,云著蝉鬓,裁金作巧,美不胜收。
“穆姐姐,你看我画得可好?”兰吟说着将穆黛推到镜前笑问,但见女子眼下点的花黄映着她紫眸愈发璀璨,眉宇间光华波动,流转熠熠,看痴了的商家已抖着肥硕的下巴说不出话来。
“好,画得好,长得更好!”听得声叫嚷后两人回首望去,见名衣饰华丽的青年男子走进商铺,身后跟着帮气焰嚣张的家奴。那男子容长脸,眉目尚算端正,只是面皮焦黄,眼光虚浮,观之便知绝非善类。穆黛不愿招惹放下手中的胭脂便拉着兰吟欲走,不料却被那男子堵在门口,禁不住不悦地拧眉问道:“你要做甚?”
男子轻佻地打量着她后拍手称道:“好是标致的小娘子,却不知是哪家的大户拥有这般绝色的女奴,真真是羡煞旁人了!”
土扈国内除却几家部族联姻的豪门大户,平日所见的混血男女皆是权高位重者飬养的奴隶,男子对于那些混血的贵族女儿都曾照会过,此刻自然而然便将眼前的女子归为了后者。兰吟闻言冷笑了声道:“你又是哪家的犬儿,竟敢在此吠叫?”
男子恼恨的目光在她的面上一转,随即疑惑地问了句道:“我似见过你,你们——究竟是谁家的奴儿?”话说至此便将手伸了过去,而门外的依仁台已闯了进来挡在两人身前厉声道:“这位少爷好生无礼,我家夫人和小姐又岂是你可随意能轻薄的!”
瞧他衣着褴褛,腿脚不利的模样,男子不禁厌恶地啐了声道:“哪来的乞丐,竟敢在我胡和鲁面前指手画脚!”挥手间身后的家奴便一拥而上将依仁台殴打了顿强压在地,此刻店中的商家已吓得躲到了柜台下,其他客人也皆纷纷趁乱跑了出去。
穆黛安抚住兰吟,转而问那男子道:“胡和鲁?可是查干巴拉将军的儿子胡和鲁?”男子一愣,随即昂首哼道:“原来你认识本少爷啊!”
“我认识你母亲。”穆黛端量着眼前的纨绔子弟叹声道:“你如今的行径可对得起查干巴拉将军的在天之灵,可对得起将你含辛茹苦养育成人的吉尔格勒夫人!”
胡和鲁听了即刻暴跳如雷地指着她吼道:“你算是什么东西,竟敢口口声声地教训起我!来人啊,将这名贱人绑了送回府内,今夜让爷好好□□她!”
如狼似虎的家奴簇拥着上来,拿麻绳捆了穆黛的手脚连并用黑布罩了她的脸面便往外扯,兰吟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地瞪着对方道:“你可知她是谁?”
胡和鲁斜着眼,满不在乎地道:“回去告诉你主子,这女仆我买了,纵是千金也付得!”
“好个千金也付得,你说这话时可有将我放在眼里?”门外传来声悦耳的调笑声,胡和鲁正欲发作,待转首看清来人时立即变了神情恭身迎上道:“殿下,这是哪阵风将您给吹来了啊!”
来人玉树临风地站在店门外,黑发如漆,唇若施脂,一袭银红撒花的锦褂,一串八宝海珠的腰坠,饶是名翩翩浊世佳公子。他身后娇婢美童环伺而绕,声势浩大,排场优绰,着实惹人侧目。
诺敏凤目高挑,一脚踢开来人,指着面前凌乱的店铺啧声道:“胡和鲁,你就不能替你老娘省点心吗?瞧你干得好事,她老人家若是知道了,又要跑到我这里来一顿呱噪!”
胡和鲁边吃痛地揉着腿,边猥琐地扯着笑脸道:“我说殿下,您下手也忒狠了吧。我老娘若是看到这身上的淤青,不照样会跑到您这里来抱怨。其实我是好是坏,她早懒得理睬了,还不是想借机去多瞅您两眼,在她眼里您可比我这个亲儿子更可人疼!对了,阿妈说她已预备下您最爱的酒糟羊蹄子,只待有空便给您送去。”
“夫人年纪大了,还是我届时亲自上门叨扰吧。”诺敏眼神一闪,随后弹着他的脑门笑斥道:“兔崽子,偏你会说话。别太过分,但凡搅出了乱子又让我替你收拾!”
胡和鲁唯唯诺诺地答应着,就在诺敏一行预备离去时只听得他身旁的紫眸少年咦了声道:“主子,那不是依仁台吗?”诺敏先看向被压制在地上的男子,再一瞥着实惊出了身冷汗,望着站在角落处的兰吟道:“你怎会在此地?”
兰吟听了适才两人的对话,禁不住盯着他勾嘴冷笑,胡和鲁见诺敏大惊失色的模样则心虚地上前问道:“殿下,莫非您认识这女子?我适才瞅了也觉眼熟,只是一时半刻想不起。”
诺敏冷哼道:“那达慕大会上,坐在陛下身旁的人竟也认不出,好生没眼力。”胡和鲁顿时唬得面色发白,颤抖着道:“殿下救我!我老娘可就我这一根独苗子了!”
没好气得白了他眼,诺敏随后搓着手上前笑道:“可让我好找,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兰吟眯起眼,厉声直指畏缩在他身后的人道:“这般的败类若不严惩,将来还不知会惹出多少祸害,你心中若存还存有一分公义,便该立即将他拘了投下大牢。”
“人不风流枉少年,一时行为过激也是难免的。”诺敏嬉皮笑脸地道:“汉人的老祖宗在书里都说过‘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血性男儿,哪有不好色的啊?”瞄了眼对面被捆了手脚的女子,他不禁佯装发怒地对胡和鲁道:“男女之事需得两情相悦,哪有似这般霸王硬上弓的,还不快去给那名姑娘松绑道歉!”
胡和鲁应声狗癫似地跑过去跪下为女子松绑,兰吟一脚踏住对方的手横眉冷目道:“道歉可以,三跪九叩。”诺敏听了也变了脸色,上前冲着她冷笑道:“可莫要太嚣张,你可知现下自己的处境吗?”
“再落魄的时候我都熬过了,难道还会怕你的要挟不成?”兰吟龇着牙压低声道:“我劝你还是依我之言行事,否则可要后悔莫及!”
诺敏扬声长笑,良久方沉目声色俱厉地瞪着她道:“你可知自己究竟犯下了何等的罪孽?为了眼前区区一名女子,你便欲与我反目,那么我和硕特部十八条稚儿的性命又该如何向你声讨呢?”说罢他向地上的女子狠揣了脚,恨声道:“三跪九叩是吗?我看何人受得起这份大礼?”
女子闷哼着伏卧在地,兰吟吓得赶紧跪下扯去套在她脸上的黑布,焦急地唤道:“穆姐姐!穆姐姐!”
穆黛面色已苍白如纸,光洁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她痛苦地蜷缩在兰吟的臂弯内,半阖的眼眸偶尔扫及上方男子惊惧的神情,忍不住颤抖地伸出手喃语道:“阿敏,我——我回来了!”
诺敏手足冰凉地站在原地,目光呆滞地望着地上蛾眉攒紧的女子,那嘴角慢慢渗出的血丝如蔓延的炽火,瞬时便灼痛了他遍身的肌肤。“阿敏,我回来了!”这般的天籁曾在梦中回荡过千百遍,这般的场景曾在脑海中浮现过无数次,但无论是经历过多少次的失落和挫败,自己心中依然在不断重复着——只是无论如何,眼前的一幕却是他始料不及的。
兰吟待穆黛喝完了药后,方才有闲情打量四周,但见房内结构精巧,铺陈不俗,更有一股香甜的气息萦室而绕,不禁颔首道:“好个别致的居所,不知以前是何人所住,竟不见半分平庸之处。”
穆黛拭着嘴角的药渍,摇头笑道:“哪有你说得那般好,这是我阿妈未出阁时的住所,后来便成了我来和硕特部时暂住的地方。屋里的东西是陈旧了些,幸而不失雅致,否则又该被你编派了!”
兰吟抿着嘴角,看着她颔首道:“是啊,看这屋内摆设显然定期有人来打扫,可见有人还是用了心的。”穆黛垂首望着碗底的沉渣,沙哑地道:“苦到极致便忘却甜是何等滋味了,如今我是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事好。”
“若想不清楚便暂且先跟着我,况且我也算是你的主子吧。”兰吟玩笑道:“有你这道护身符在怀,我看诺敏那小子还敢再横行霸道不成?”
话音刚落便只见诺敏推门而入,神色略显拘束地对上两人的目光,一袭素白的长衫代替了原先的鲜艳装束,显得分外清爽。瞧他扭捏的模样,兰吟没好气地道:“你又来作甚,想再补上脚窝心腿吗?”
诺敏面皮发青,瞄了眼穆黛后耷拉着头道:“药喝了吗?可还有不适之处?我让厨房熬了燕窝粥,可要用些?”
兰吟本想再奚落两句,见他手足无措的模样又着实可怜便缄嘴不语,穆黛则柔声说道:“这褂子边角都脱了线,穿出去不怕人笑话吗?”
诺敏猛然抬起脸,双目泛着水光道:“原已是丢了的,可最后还是忍不住拣了回来。”
两人的目光交缠在一处,似有千言万语却又倾吐不出,只感时光流逝间恍惚已渡千年,半晌穆黛方撇开眼轻说道:“待我重新绞好了再穿也不迟。”
笑意在男子的眉宇中慢慢绽放,漆黑的凤目灿丽如星,丝丝温情则暖若三月春晖,直叫人不舍得挪开视线。他蠕动着嘴唇,话未出口便听得声叫嚷,突见名苍发老嬷破门而入,冲着卧床的人大唤了声便昏厥了过去。房中之人一阵手忙脚乱,待救醒老嬷后只见她继续倒在穆黛怀中哭嚎道:“我的小心肝啊,你可是想死老奴了!我的公主啊,你怎么才回来又受伤了!”
那哭声可谓是惊天动地,鬼神皆惧,兰吟唬得捂着双耳直缩到墙角,诺敏嘴角抽搐着隐忍不发,唯独穆黛噙着泪轻抚老嬷驼屈的背脊道:“乳娘,我好不容易回来了,你何苦又要惹我伤心!”
老嬷听言当即收了泪,沟渠纵横的老脸上流露出惭愧之色道:“公主所言极是,老奴果真是糊涂了。”她目光在穆黛脸上停驻了许久,方强掩心痛地抹着脸道:“老奴已将我那不成器的儿子绑了跪在门外,任凭您发落。真是个目无王法的畜生,也不想想他今日的荣华富贵是谁给的,竟敢欺负到自家主子头上来了!”
这老嬷正是胡和鲁的母亲吉尔格勒夫人,瞧她说得泡沫星子乱飞还无住口之意,穆黛不禁头疼地低喃了声,果然屋内顿时清净下来,所有人的目光皆关切地投射而来。她轻咳了声后道:“乳娘,您先让胡和鲁进来,我有话要与他说。”
胡和鲁被捆得严严实实地丢了进来,脸上映着两块清晰的掌印,原本嚣张跋扈的人沦落得犹似丧家之犬。
穆黛瞅着他惶恐不安的模样,长叹了声摇首道:“论理本不该饶你,但若说有错,包庇助长你气焰的人更该罚。”说到此诺敏脸上便挂不住了,鼻息声分外深重。她继续又道:“你本是遗腹子,出生时不足满月,吉尔格勒夫人不得不将你日夜裹在胸口方才安然渡过了整个严冬,人说道生养之恩重于天,你母亲用了比旁人双倍的心血抚育你,不奢求你会创造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只希望你能似你的父亲那般成为个光明磊落的男儿大丈夫。你母亲当年为了报恩不得不辗转入王府做了乳母,我因愧疚总想方设法地欲补偿于你,不料因而反倒误了你的前程。至此之后你若改了,我依旧视你为亲,若是不然,咱们彼此便再无瓜葛。”
胡和鲁被训得哑口无言,只得不断颔首称是,吉尔格勒夫人则又忍不住呜咽起来,见屋内愁云惨淡的气氛,兰吟忍不住闪身走了出去。不久又有人开门走来,与她并肩站在阳光下望着院落中悠悠浮动的云影。
“依仁台将事情的始末都告诉了我。”诺敏顿了下,又道:“这个恩情我铭记在心。”
“若为了你自是不值,我只是不忍她再受苦。”兰吟侧目看着他俊丽的脸道:“虽不知先前你们之间有何不能言讳之事,只是既然两情相悦又何必再自寻苦恼呢?眨眼间五年的光阴即逝,若再松手便可是是一生了!”
诺敏抿着唇抬手攥住身侧的梁柱,掌背上顿时青筋突露,接着兰吟终压制不住心中的惴惴不安,长吸了口气道:“如今你总该俱实以告,我究竟是如何欠下十八条稚儿性命的?”

轻烟渺

那是场惨绝人寰的杀戮,嗷嗷待哺的婴儿在亲人的眼前被活生生地扼杀,纯稚无辜的小脸在繁星闪烁的夜下渐渐泯灭了生机。肆虐的火焰焚烧着村庄宅院,人们的哭泣响彻了阡陌天穹,而强盗们面对手无寸铁的妇儒却毫不手软,他们用孩子尖厉惨痛的叫声凌迟着母亲们的心,用鲜艳腥欲的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当土扈的男人们闻讯赶回来时,残垣断壁前丢弃着的是他们肢离破碎的骨肉,那些还不及开口叫声爹娘的稚嫩生命便这般被残忍地带离了人世,昨日的欢声笑语转眼间成为了此生最痛苦的记忆——
当兰吟再次走入这边陲村落,石壁上还残留着大火烧灼之后的遗迹,被清水洗涤过的道路上仍看得到斑斑血污,家家户户都紧闭着大门,惟有雪白的素幡迎风招展。偶尔可看到零散的几人坐在自家屋顶,手拿婴儿的小衣面北即呼道:“我儿回来——我儿回来——”
见状诺敏的随从中有人嘀咕了声道:“不是客死他乡,招魂又有何用。”随即便听穆黛沙哑着嗓子说道:“稚儿太小,家中父母唯恐他们找不着回家的路。”
话音刚落兰吟再也忍不住心中的酸楚,呜咽声便哭了出来,穆黛忙将她搂入怀内默默安慰。诺敏则不禁叹息了声,蠕动着嘴唇半晌方道:“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
当初?兰吟脑海中闪过他曾捧着自己的脸严肃地说道‘即便是为你流过泪,流过血,即便是在你面前卑微地似个奴仆,即便是虔诚地跪在你脚下膜拜,也永远不要相信那些不同肤色的异族人!’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她忆及近日来的连番变故遭遇,悔恨交加中索性放下矜持,将心中的愤恨和疲累尽化作泪水肆意发泄出来,这一哭悲悲戚戚,花落惊啼,令旁人不忍再听。
诺敏搓着手不断地在旁劝慰,不想话说多了反将穆黛的眼泪也勾了出来,望着抱头痛哭的两人着实束手无策,自己正惶然时只听得身后马蹄作响,扭头望去顿时一惊,忙拽起她们便急欲向路旁闪避。
“去哪?”听到来人阴沉的叫唤声兰吟不禁手一颤,越发地挨紧了身旁人。诺敏则僵直了背脊,眼光划过穆黛担忧的神情后缓缓转身牵强地扯着笑意道:“还能去哪?自然是想到你府上讨饶的了,只是走到半路方想起这个时辰你本该在巡视军营,所以正预备着折返回镇上去。”
特木儿坐上良驹之上,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虚浮的光线,瘦削的脸庞颧骨高耸,黯淡的虎目中是掩抑不住的倦态。他冷哼了声后跃马而下,步履生风地向着对方冲过来,唬得诺敏忙将两名娇滴滴的女子护于身后,结结巴巴地道:“别……别冲动,有话好好说吗!”
兰吟瞧他气势冲冲的架势,心中反倒徒生出莫名的勇气,推开诺敏望着眼前满面愤慨的男子昂然闭上了双目。静瑟的耳边风声呼作,擦着脸颊惊险而过,自己睁开眼望着杵在墙头的铁拳,不解地扭头看向对方。
特木尔用力呵着气,良久方收回伤痕斑斑的手,神色阴郁地问她道:“听说你在俄人那处日子过得甚为惬意,为何还要回来?”兰吟一怔后冲口而出道:“再是惬意终究是他人的地方,久留作甚?”
“那个人还好吗?”特木尔冷笑了声后咬牙切齿地问道,眼中杀机重重,冷冽地如冰柱凿心。贝齿在唇瓣上咬出丝丝腥甜,兰吟垂下脸压低声道:“很好,好得可以活到你去寻仇的那一日。”
“与聪明人说话果然不费力气。”特木尔哼声着将目光转向她身旁,黑眸诧见伊人后流露出抹鲜有的温情。穆黛则浅笑着颔首道:“五年未见,将军果然沉稳逾昔。”特木尔目光一闪,颇为激动地道:“公主,您怎地——怎地会在此地?”
穆黛边将手亲昵地放在兰吟头上梳抚,边柔声问道:“莎林娜呢?那老爱穿着铠甲扮假小子的丫头可好?”话音刚落只闻得诺敏一阵急咳,兰吟抬眼奇怪地瞟了眼他惨淡欲言的模样,有个朦胧的念头在脑海中不断盘旋,渐化作荆棘狠狠了戳痛了自己的心脉。
“她——不好,很不好。”特木尔沉凝片刻后据实以答,常年戾气笼罩的脸上为无尽的伤感之色所替,青影沉沉的眼眶下泛起了惹人嫌疑的红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