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你不觉得眼前的雪景很美吗?”兰吟噘起嘴角,笑意却并未传达到明媚的眼中,她手点着前方的景致冷声道:“五年的光阴即转而逝,现如今又有谁能相信这座巍峨华丽的庄园曾经只是片畜牧的草场,又有谁能看得到这片土地下深埋着的皑皑白骨,听得到石砾中传来的萋萋哀嚎?”
依仁台张大了嘴,虎目中涌出泪光,他低头望着脚下的雪地哽咽道:“您是说——您是说——,您怎么会知道,是不是弄错了?”
“昨日在书房中无意中翻到了这座庄园的地图,离此二十里外便是俄国在伏尔加河的堤坝,随后我方才知道原来米尼赫在五年前用五袋金币买下了这片水草肥美的牧场,建造了供自己享乐用的玫瑰庄园。”兰吟冷笑了声道:“多么廉价的墓地啊,五袋金币便能将五万男儿的英灵压在自己脚下,让土扈的烈士们在地下眼睁睁地看着他奴役自己的同胞,淫辱自己的妇女,倒是笔赚尽便宜的好买卖!”
“阿爸!”依仁台扑通声跪了下来,双手伸入积雪内抓着泥土垂首低泣,兰吟瞅着他抖动的肩膀慢慢也红了眼圈。穆黛说她从不曾喝过这庄园中的一口奶,因为再是香浓的奶水中都能尝到鲜血的腥甜;穆黛说她从不曾吃过这庄园中的一口肉,因为再是肥美的鲜肉中都能看到白骨的狰狞;穆黛说她从不曾摘过这庄园中的一朵花,因为每朵娇艳的花蕾下都连接着在痛苦挣扎的灵魂!
许久之后依仁台擦着眼站起来,捏着拳头咬牙切齿道:“我要杀了那畜生,为阿爸还有那些死去的土扈勇士报仇!”
“若你还有丝毫理智便不该在此时逞匹夫之勇,杀了区区一个米尼赫便能解决土扈的边界之患,果真如此勿需你动手,我一个弱女子也有机会得逞。”兰吟眯起眼道:“你死不足惜,只不过是在这万骷冢中多添了具白骨,但若给汗国凭空惹来祸端便是罪无可赎了!”
依仁台打住脚步,扭曲着脸瞪着兰吟,后者黝黑的眸似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死寂地看着他,最终自己只得用力捶打着身旁冰冷的立柱来发泄满腔怒意。
枪声骤然响起,白鸽自空中直垂着掉落在两人眼前,扑腾了几下翅膀后便失去了生息,远处传来喧嚣的喊声,只见一人踩着积雪跌跌撞撞地向这处跑来,兰吟定神一看,随即拎起裙子便迎面跑了过去。寒风灌入口内险些蒙蔽了呼吸,急促的心跳搅得胸口隐隐生痛,望着只有丈许之距的来人她不禁伸出双臂,可是枪声再此响起,自己哀嚎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抹身影擦过自己的指尖颓然倒下。
“吴先生!”兰吟趴在地上,卷起裙角使劲按压着他胸前被打爆的创口,可鲜血沁着布料还是不断地向外涌溢,再已是压制不住。
吴塘张开口,嘴唇无力地颤抖了两下后垂手在雪地上费力地写着字,兰吟每看他艰难地划下一笔后眼泪便不自觉地落下一滴。两字书毕,吴塘眨巴着浑沌的眼企盼地望着她,涣散的目光如残烛的光芒,微弱得即待消失。
“我明白,我明白!”兰吟满面泪痕,执起他的手连声答应道:“好的,我一定做到,一定做到!”此刻寻踪而至的俄人见到这幕都不禁迟疑地站住了脚步,只有猎犬在血腥的刺激下不断狂吠。
听到满意的答复后,仰躺在雪地上的人浅笑着阖上了双目,斑白的长发在风中摇然飘舞,追逝着正逐渐离去的生命,无奈却再也唤不回那一身青衣,仁心仁术的孤寂男子。
兰吟瞟了眼站在人群中那张神情复杂的苍白容颜,垂首望着身前安祥而逝的长者沙哑地道:“好了,吴先生,如今您终可解脱了。江花胜火,绿水如蓝,能不忆江南?虽然路途遥远,但您尽可放心,我定然会将您送回江南,送——回家!”

自由契(上)

冰雨敲窗而击,青灯壁影晃动,莱昂自手中抬起脸,望着对坐面无表情的女子道:“米克发觉一直有人对外在传递消息,便计希望能抓住这个内奸,只是没想到——没想到——!兰,请你要相信,如若我早知道那个人是吴先生,绝对会阻止这场抓捕行动,绝对不会让他受到任何伤害的!”
兰吟望着桌面上的骨灰盅,喃喃自语道:“吴先生是个可怜人,师承名门却一世默默无闻,心怀仁慈却不能显露人前,飘泊半生却无法叶落归根,这般的冤孽究竟是何人造成的呢?”她的目光转向那方已面容惨淡的男子,摇首幽叹道:“自然不会是你,少年施恩,常年相守,若论情谊说是父子也不为过。乌鸦尚知反哺,更何况人哉?”
莱昂猛然站起身,蔚蓝的眼如嵌了寒霜般冰瑟,他攥紧双拳努力压低声道:“再重申一遍,如若早知道那个人是吴先生,我绝对——绝对不会让他受到任何伤害的!”说罢便迫不及待地向门外走去。
“伤害?吴先生所受的伤害还不够多吗?”兰吟冷沉地盯着他的背影道:“被迫离开自己的家园故土,亲朋好友,在他乡异国忍辱偷生,孤独无助的生活着难道便不是种伤害吗?”
脚步顿然停住,莱昂缓缓转身回看着她道:“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着花未?逢人渐觉乡音异,却恨莺声似故山。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兰吟指着骨灰盅旁的几册书卷道:“吴先生随身所带之书中,字字句句都充斥着思乡之情,如若不是被人所胁迫,他又怎会不回到自己朝思暮想的故土去呢?”
莱昂扯出抹牵强的笑容,神情复杂地道:“这只是你的揣测,不是吗?”
“那么便残忍地割断了舌头,失去说话的能力也是他心甘情愿的吗?”兰吟如猫儿般灵魅的眼在夜色中闪出道犀利的光芒,刺得人心发堵,而所说的字字句句都异常清晰地地贯入对方耳内:“我虽不懂歧黄之术,但至少眼睛还不曾瞎!你口口声声说吴先生是害病失音的,那么试问这么个人怎会只会剩下半截舌头?”
努力蠕动着嘴唇,半晌莱昂方发觉自己竟不能吐出半个字来反驳,彻骨的寒意自脚底慢慢上涌,冻结了他周身的知觉。
兰吟起身自光影暗处走到灯火下,一身嫣紫的长褂浓郁地似玉杯中倾倒出的葡萄美酒,又好比残阳照在伏尔加河上泛起的血色浪涛。素白的手抚过光滑的衣缎,她凝声道:“原本不该穿得如此招摇,只是心里着实为吴先生感到庆幸方才有了如此的闲情逸致。庆幸他终可脱离苦海,远离人世的险恶,庆幸他终是摆脱了束缚,得到了永远的自由!”
莱昂瞧着她那身光鲜的土扈装扮,声音里含着丝颤抖的绝望问道:“你——你从何时知道的?为什么——为什么以前不说,为什么?”
兰吟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过来,仰头望着那白晰而英俊的脸苦笑道:“为何要说?萍水相逢一路人,我凭何要为他而与你交恶?亲疏远近,我分得清楚。”说到此处,她抬手沿着对方高挺深邃的面部线条轻轻比划,用无比温柔的嗓音道:“自私跋扈如我,又岂是个怜惜弱小之人?”
莱昂僵直着背脊,感觉着尖锐的指甲在皮肤上所留下的阵阵冷栗,他攥住对方的手焦急地道:“我知道错了,可是当初我也是有苦衷的啊!为了治病我必须长期服用中药,而吴先生却不愿意随着来俄国,而我又不能长期留在中土,在谈判不果的情况下身旁的随从便擅自作主挟持了他,但是我没有伤害他的家人并留下了足够的钱财供养他们。我只是——只是想活下去,难道这也有错吗?”
兰吟心中震动,转而想到那日他捧着无名野花自雨后霞霭中走出时的模样,纯朴真挚,笑颜动容,如若不是被这一身的顽疾所制,这该是个何等意气风发的天纵之骄啊!只是这般的理由却不足以说服自己认同对方的行径,她摆手道:“即便如此,你也不该割去吴先生的舌头令他致残啊!”
“我有什么办法?”莱昂懊恼地踢翻身旁的角桌,喘着气道:“他刚来时整日里想着法子逃跑,逢人便口无遮拦地说话,米克为了防止泄露我的病情便秘密地对他动了刑,我知道时已经无法挽回了!”
“这么说你还很委屈了不成?”兰吟只觉得眼前的男子陌生得近乎可恶,不禁冷声长笑道:“若如此我是不是也该被人割舌禁锢,在暗无天日的牢笼内凄凉无助的渡过残生呢?”
“你明明知道我不会的,不会的!”莱昂揪着自己隐约作痛的胸口,前所未有的空虚感正填斥着自己整个身体,他努力甩着头道:“难道我对你的好,还不足以抵消这段错误的往事吗?难道你便不曾利用过他人,伤害过他人吗?兰,我看得清楚,你和我是这般的相似,好似相依而生的双株水仙,很美却终究有毒!”
兰吟眼光一闪,随即摇头道:“多说无益,如若你还象我以前所认识得那般公正守信,希望能够履行当初的诺言,原本半月的约定拖拉至今,相信咱们彼此间也无何遗憾可言了。”
“不——”莱昂用力抓住对方纤瘦的臂膀,几近疯狂的吻向那吐字如毒的嘴。柔软的唇香馥依然,甘美的津液中渐尝到了腥甜,冰冷的泪沿着唇纹缓缓滑落,也不知过了多久后他颓然地松开手,哽咽地道:“真得无力挽回了吗?”
见对方心碎的模样,兰吟的脸上依旧不见半丝动容,直到斯人绝望离去,静谧的空气中只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她方颓然跌坐在地,满是哭丧地望着怦然关上的房问喃喃自语道:“莱昂,你知道吗?险些我就要——幸而只是险些——”
粗喘的鼻息夹杂着细碎的呻吟令人血脉喷张,暧昧欢愉的气味在空中缓缓散漫,兰吟在侍者的引导下走进间华丽的房间,冲眼所及便看到这一幕,登时怔愣在原地。米尼赫自纤细的双腿间抬起满是□充斥的脸,灰色的眸中滑过犀利的锐光,随即裹着床单坐起笑道:“夫人似乎很惊讶,可是听说土扈国中的王公贵族似乎也有好这口的啊?”
望了眼匍匐在床上通体吻痕的雪肤少年,因见他满脸涨红地闪避着自己的目光,兰吟忙撇开眼道:“究竟是何事,不会只是让我来探究你的床闱之秘吧?”
米尼赫冷哼了声,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道:“听说夫人明日就要离开玫瑰庄园了,所以希望你能够替我传句话给你们的汗王,相信这并不会是件强人所难的事。”
兰吟抬头狐疑地打量着他,又突瞅见对方半裸精瘦的胸膛,立即双颊烫如火烧,敛目啐道:“下流!”
难得见她展露羞怯之态,米尼赫越发嚣张地攥住那精巧的下颚迫使对方看着自己道:“难道你没有在男人身下亢奋尖叫,妖媚乞怜过!难道莱昂就圣洁如神,脑子里从不曾想过狠狠地干你一场?这世间除了男人便是女人,造爱是最寻常不过的事了!”
“不要说了,我也不要听!”兰吟捂着双耳急匆匆地便闪身欲走,不料背脊重重地撞到了坚实的墙壁上,痛得她顿时皱起了脸,目光则愤恨地瞪着对面的始作俑者。
“我说话时不喜欢有人插嘴,更不允许有人半途离开。”米尼赫揪着她的前襟靠近自己,眯起眼道:“近看似乎更漂亮了些,只可惜越是美丽的女人我越不喜欢,尤其是你这种肆意将男人玩弄在股掌间的女人更是令人讨厌!”说罢,他伸舌在兰吟雪白的秀项上湿舔了下。
想到适才他所触碰到的污秽之处,兰吟使命一推后俯身便干呕起来,米尼赫站稳身形后看着对方狼狈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并邪恶地盯着女子的私秘之处道:“果然好滋味,不知那里可也是如此令人销魂?”
兰吟再也听不下去了,扭过头便厉声呵道:“畜生!这世上没有比你更无耻的畜生了!”话音刚落,耳风即起,左脸颊上娇嫩的皮肤登时便红肿了一片。
米尼赫吹着手指,斜眼瞅着满是怒意的她道:“从前有莱昂护着我只好隐忍不发,其实早就想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了!肮脏?哪个谋夺权势的人不肮脏?无耻?政治原本便是这世上最无耻的东西!如若我是畜生,那么达什汗又算什么?披着道貌岸然的人皮,背地里还不是同样做着龌龊不齿的勾当!”
“你——你什么意思?”兰吟浑身抖得厉害,不禁咬牙道:“你又在耍何阴谋诡计?我可不是随便几句话便可被唬弄过去的三岁小儿!”
米尼赫悠然地折回床榻,床单一掀将娈童抱入怀内,娈童自是心领神会地行动起来,雪白的罩单在男子腹下涌起上下浮动的波澜,□得近乎颓烂。兰吟此刻却睁大了双眼,目不斜视地盯着对方脸上的神情变幻,唯恐错放过一个细微之处。米尼赫被瞧得险些失了兴致,忙按住腹下耸动的头颅,恶声道:“回去告诉达什汗,穆黛是我接收过最满意的礼物,真是十分感谢他的慷慨和诚意!”
兰吟眼前一黑,半晌方才缓转过来不断摇头道:“不——你胡说——你胡说!”
“穆黛是土尔扈特开国以来首位封扈的公主,她的父亲是汗国最有权势的王爷,又是达什汗的授艺之师,她的母亲则是阿玉奇先汗最疼爱的妹妹,如若不是因为她与达什汗同宗血脉,相信如今汗妃的位置非她莫属了。”米尼赫冷笑道:“难道你从没有想过,在土尔扈特国中谁有这个能力和资格,迫使个身份如此尊贵的女人放下所有荣华富贵甚至是爱人,来到我这玫瑰庄园内沦为奴隶呢?”
一番话已令人无力再反驳,兰吟从穆黛的凄苦经历联想到了自己,禁不住悲从心来,感同身受,混混沌沌地走了出去。米尼赫瞥了眼那魂不守舍的背影,得意地勾起了薄唇,身下那孩子又开始了熟练的吮吸起来,他涨红了脸不断嘶吼,直至发泄完后心满意足地睁开双目,方才发觉屋内的卧椅上多了个人,正面无表情地望着自己。
“这是意大利那边送来的货,□得不错。”米尼赫拎起身下的娈童丢了过去,抚着下巴问道:“有兴趣试试吗?”
莱昂憎恶地看着那满嘴秽物的少年,摆手示意他退下,那少年愣了下后回头见米尼赫颔首允许,方才敢拣起地上的衣衫唯诺地自侧门出去。“怎么?还没缓过劲来?”米尼赫边套上衬衫边道:“难道你的心脏便如同身体般不堪一击吗?既然游戏终止了便让一切都恢复到以前的正常秩序吧!”
“我说过,那已经不是游戏了。”莱昂侧目望着窗外的景色道:“米克,谎言便如同滚雪球,如若开始便无法再停止,即便填补得再好终有一日会溶于阳光之下。”
“明白,可是我敢打赌她绝没有胆量去向穆黛求证。”米尼赫走过来摇着手指阴笑道:“这件事会像个毒瘤深深扎入她心里,慢慢地腐烂直至侵蚀整个身体,如此即便她回到土扈,回到达什汗身边,相信也不会再有以往的默契和信任了。”
莱昂目光闪了闪,缄默不语。米尼赫坐下来手臂搭着他的肩膀道:“小时候在宫里住时,皇后身旁不是有个长着双棕褐眼睛,总爱穿绿裙子的小侍女吗?本来她总是陪着你我玩游戏,可自从黑山的小王子来到宫中后她就变了,不再对着我们笑,说话也不那么可爱动听了。还记得当时你是怎么对我说的吗?”
“绝不允许背叛,自己得不到也不能让别人得到。”莱昂长吸了口气,摊开手道:“当时我病得很严重,以为已经没有生存的希望了,所以恨不得所有的人都遭受到痛苦,都能随着陪葬。”
“我仍清楚地记得当侍卫发现她时的模样,棕褐的眼睛里填满了恐惧,嫩绿的裙子被撕裂成了碎布,娇嫩年青的身躯如朵残败的郁金香似得谢落了。”米尼赫将脸靠在对方的肩头,神情郁闷地道:“那般的死亡美丽得即便是达芬奇再生也无法绘画出来,可现在你是怎么了?莱昂,为何要放走那个女人,你变得都令我感到陌生甚至是恐惧了!”
“知道吗,虽然一直生活在死亡的阴影下但我却从未惧怕过它,甚至觉得这是留在人世间唯一觉得有趣的事。每日里计算着可能还残存的生命,肆意挥霍着从死神手中抢来的每一寸光阴,折磨着那些自认为亏欠我而在尽力弥补的人——”莱昂说到此顿了下,缓缓摸上自己的胸口道:“可如今我是如此惧怕死亡,惧怕到有时夜间都不敢阖眼睡觉,因为我的心活了过来,越是快乐便越是害怕失去,明明可以轻而易举地捏在手里,却又怕施力过度,一切的美好在瞬即便化作乌有。”
“那么更不该放那个女人走。”米尼赫仰头亲着他冰冷的嘴角道:“一旦她跨入土扈的国境,你所有的努力都将前功尽弃。”
莱昂敛目瞅着那双银灰的眸,忽然伸出单臂死掐住了对方的咽喉,米尼赫措手不及之下顿时面色发绀,双眼爆凸出来。“米可,你又惹我生气了。”莱昂用衣袖轻拭去留在唇边的唾渍,待见他已然濒近气绝方霍然松开手道:“再有下次,架在你脖子上的可就是锋利的匕首了。”
米尼赫倒坐在地,脸上的骇色未退,只能难受地揉着颈项不断咳嗽。莱昂站起身,偶然瞥见一旁玻璃镜中的自己,面色苍白得犹如地下爬出来的幽灵,不禁摇首道:“瞧瞧你再瞧瞧我,这世上还有比我们俩更肮脏可怜的人吗?”
“即便现在开始赎罪,主也不会在天堂接纳你的。”米尼赫捶打着地面,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叫嚣道:“你想洗清身上的罪恶,堂堂正正地再去追求那个biao子,是不是?不可能的,她绝不会真心接纳你。莱昂,你只能和我一样……一样同坠地狱!”
“即便如此,你也只会比我跌得更深!”莱昂在关上门前,面带刻薄地道:“至少我身体里流着的血还不曾被主所唾弃,至少我不是兄妹通奸乱伦所产下的孽种!”
兰吟手扶着车门回望身后巍峨的大厦,屋檐上的冰柱正溶化成水不断滴落,悄然无息地洗涤着污迹斑斑的墙壁,待仰首又看向原先所住的房间,窗前赫然矗立的人影让自己不禁怔然,双方的目光相会,一时间万般感慨积聚心头却只能无言以对,最后在依仁台的催促下,她隔空做了句口形后便走入马车并砰然关上车门。
莱昂的手指狠掐着窗台,双目红得似能沁出血来,见载着她的马车绝然向着庄园外驶去,缓缓地拽着窗帘跪坐下来,再抬眼又瞅见了端放在桌面上的东西更是苦涩难语。叠放整齐的白色裙衫上摆着灼亮的钻冠,扫去了房内一室的晦暗,可那雅致夺目的光芒却也扎得自己心痛如绞,满腔生恨。“对不起?”他冰蓝的眸含着森寒之意,喃语冷笑道:“到最后你留给我的却只能是这三个字吗?兰,你未免吝啬得太过残忍了!”
庄园的钟楼高处,伊人迎风而立,素襟飘飘,望着那踏雪溅泥而去的马车,冷硬的金色面具下眸如秋水,暖意融融。因在苍壁间陡见新绿,穆黛惊奇地轻抚去楼台上的积雪,但见柔弱的嫩茎正从石缝中拔力而出,崭露开小小的芽头,昭示着生气勃然的春意临近。正懵愣时突闻鸟鸣犬吠,她忙抬头但见适才离去的马车又突然折返了回来,疑惑之下忙沿着楼塔环形的阶梯疾步跑了下去。
“怎么回事?”穆黛赶到车前,来人还未及下车便已忍不住冲口问道:“为何还要回来,不是说过要头也不回的离开吗,决不再踏上这块土地半步了吗?”
兰吟站定身形,掀下头上的斗篷静静地望着言行激动的她,脸上渐露出破釜沉舟的决绝之意,而此刻莱昂和米尼赫也走了出来,神色各异地站在高阶之上瞅着两人。
因见对方预备向上方的男子走去,穆黛惊恐地伸出手道:“你要做什么?”
兰吟摇头甩开臂膀上的制约,一步步从容地跨上台阶来到莱昂面前道:“我不能便这样回去,不能便这样独自回去!”
“所以呢?”莱昂嗓音颤抖,眼中闪动着碎亮如金的希翼之光,紧捏的双拳只待着能将面前的女子在下一刻拥簇入怀。
兰吟转而看向面色阴郁的米尼赫,抬手拔去头上的玉簪,墨发如瀑般在风中飞冉,清艳的容颜更凭添了三分凄婉。“你——”米尼赫蓦然退后两步,诧异道:“你什么意思?”
“我不能这般独自回去,要走必须带上她,我以自由之身为赌注,换取一次释放她的机会。”兰吟指着身后的穆黛,随后将手中的玉簪一折而断冷声道:“若赢了至此后她便是我的人,生老病死与你再无干系,若输了我便是你的奴隶,转卖易主悉听尊便!如有违誓,亦如此簪!”

自由契(中)

残枝上的雪团砰声打落在耳旁,米尼赫身形略震后侧目向旁望去,只见莱昂眼中的鲜簇的火苗已在瞬间熄灭,徒留下满面如严霜般的寒意。他心中一凛正盘算着该如何开口,却见穆黛冲上来挡在两人面前道:“我不同意,我不同意。”
兰吟望着那双充斥着善意的仓惶紫眸,抬臂欲推开她道:“不论赌无不赌,皆该由你的主人说了算,奴隶是没有权利拒绝的,不是吗?”
穆黛顽固地站在她面前,不断摇首道:“这是他的庄园他的领地,无论如何你都会输的,输得一干二净!”
“是吗?”兰吟垂目低喃,而此刻背后的依仁台突然高声喊道:“夫人,果然是来了!”她闻言拽起穆黛的手便向台阶下跑去,鼓风而起的裘髦扬起如羽翅般的双翼,向着出现在庄园内的长队马车飞奔而去。
米尼赫望着列队骑兵护送下徐徐驶来的镀金马车,暗咒了声后也急忙踏下台阶。蓝色戎装的侍卫站定,铸有双头鹰标徽的车门打开,但见走下名黑色卷发的俄国贵族少女,锈红的绒裙勾勒出丰满修长的身段,雪白的狐裘披肩则衬得她那双浅棕的眸妩媚多情。
少女脚下的皮靴刚踩地,便只见一名东方女子拉着名庄园内的隐面女奴跪倒在脚下用英文急切地喊道:“Help! Help!”她着实一愣,随即再追问下去却见对方顿然失语,只是用那双神秘如黑钻的大眼情意恳切地望着自己。
“惊扰您了,公主殿下。”米尼赫走上来,极为绅士地亲吻着她的手背后道:“这是两名试图逃逸的土扈奴隶,我这就让人将她们带下去。”
伊丽莎白·彼得罗芙娜闻言匆忙抽出手,转而面向那两名女子用生硬的土扈蒙语问道:“你们是奴隶吗?”兰吟惊愣之后猛然起身回答道:“不,小姐,我不是奴隶。”
“果然。”伊丽莎白斜睨了眼米尼赫,不乏得意地道:“忘了告诉伯爵大人,整个冬季我都在学习土扈及克里木汗国的历史以及语言,看来老师教得很好。”
米尼赫冷笑了声,单手自地上拎起穆黛扭头便走,瞧他狂妄自大的模样,伊丽莎白不禁跺脚咬牙道:“伯爵,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感到手中人几近反抗的挣扎,心头的怒火骤然涌升,他狠狠掐住穆黛的手臂,扬声吼道:“待客?我的玫瑰庄园可不欢迎□,亲爱的公主殿下!”
叫嚣声哑然而止,米尼赫往前走了两步陡然停住,在这寒冷稀疏的初春时节自己竟觉得背襟沾湿,瑟瑟发抖,他慢慢扭过头只见伊丽莎白正从马车内扶下名中年贵妇,裘帽上硕大的宝石折射着雪光亮得人不敢睁目。
“米克,侮辱一位具有高贵血统小姐的名誉,可不是绅士该有的风度。”贵妇盯着面色灰败的他道:“看来在彼得格勒监狱的那段日子,你并没有好好反省自己的错误。”
米尼赫不觉松开穆黛,上前单膝跪倒在妇人脚下吻着她黑色裙角的花边道:“尊贵的陛下,请您宽恕我一时的鲁莽和对公主殿下的冲撞,您该明白即便是在最失态的情况下,我对您和皇室的忠诚依旧是勿庸置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