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了便丢了。”莱昂垂首替她整理着衣摆上的褶皱,且满不在乎地道:“终日锁在保险柜里的珠宝再名贵也只是件无用的死物,而当找到了合适佩戴的主人时它才能焕发出自身的魅力。”
兰吟轻笑了声后打量着莱昂一身冗长的黑袍,宽阔方正的前额上绑着条黑缎抹额,上缀着颗硕大的红宝石与随性披落的金发相映成辉,进而自己又绕到他身后,瞅着对方黑袍后襟上由六对黑羽编制而成的薄甲奇道:“你这身黑不溜秋的装束,扮得是什么啊?”
“你猜?”莱昂笑眯起眼,轻刮着她俏丽的鼻尖道:“猜对了有奖赏!”
兰吟一怔,随即揉着鼻头哼道:“你明知我不懂你们那些个子丑寅卯的典故,偏还存心来引诱戏弄!”说罢,她斜身倒在一旁的长椅上揉着腰肋道:“不去了!既不会跳你们那些所谓的舞蹈,又听不懂你们说的话,整就是个天聋地哑,杵在当场还不知会被多少人戳着脊梁说闲话,倒不如在这房里好好养伤才是正经道理。”
莱昂眨眨眼,听明白后坐到她身旁,满是焦愁地问道:“又疼了?不如让大夫再来检查下伤口,配些止痛药水吧!”
“倒也不必。”兰吟头枕着椅背,神色郁闷地道:“只是略有些疲惫,想来是不能陪着你去舞会了。”莱昂瞧着她敛目休憩的模样道:“你不去,我也不去了。”
“那怎么行!”兰吟捏着鼻梁摇首道:“明明是你提议举办的舞会,哪有客人依约而至主人反倒不在场的道理!”
“只要米克在便可以了。”莱昂扯下头上的抹额丢于一旁道:“原本便是为了让你解闷才举办的化妆舞会,哪有为了去招待宾客反而撇下你的道理。中国典故怎么说来着,买椟还珠还是本末倒置?谁还能比你在我心中更重要?”
兰吟猛地睁开眼望着他,金凤花染红的指甲缓缓贴上那俊美无畴的脸庞,莱昂则趁机握住她尚存丝迟疑的手紧紧地盖在自己唇上,两人的目光在寸尺间纠结缱绻,就在这情念渐炽之时房门外忽响起米尼赫低沉的声响:“莱昂,准备好了没有?舞会已经开始了!莱昂?”
兰吟迅速的站起身并对尚还未回神过来的莱昂道:“我似乎好些了,咱们还是快些出去吧,也让我这个异乡客见识见识你所谓的宫廷舞会。”
莱昂低应了声后拿起红宝石抹额胡乱的往头上绑,兰吟瞧他懊丧的模样便道:“急什么,没听过‘来日方长’这句话吗?”说罢取过抹额替他仔细的绑好,并顺势抚齐了两簇凌乱的碎发道:“别卖乖了,你这究竟扮得是谁啊?”
“路西菲尔。”莱昂扬着脸满是喜悦地任由她施手替自己整理,又似个听话的孩子认真地回答道:“天使中地位最高的炽天使,以火焰为象征,是晨曦之星,荣耀之子。”
“你唬弄我的吧。”兰吟狐疑地白了他眼道:“也有似你这般扮成混世魔王的天使?”
莱昂起身到她面前,蔚蓝的眼中含着得意之色道:“所以要注意了,从此刻起你这个小小的安琪尔可是归我这个大天使长管束的噢!”
因在门外等候了许久,方才见两人磨磨蹭蹭地走出来,米尼赫面色自然不善,又瞥见兰吟头顶戴着的钻冠眼神愈发阴郁。兰吟则冷眼瞅见他露齿时戴在嘴内的两颗尖锐大假牙,冷笑着对莱昂道:“青面獠牙,凶神恶煞,不外于此了。”
米尼赫虽听不懂汉语,却也能从对方的鄙夷之色中略猜出一二,他黑着脸与莱昂嘟哝了两句后便疾步离去。对着他负气离去的背影,兰吟调皮地吐舌做着鬼脸,莱昂见状不禁摇头笑问道:“你便这般讨厌米克吗?在我映象中他似乎不曾得罪过你啊?”
“这是自然的。”兰吟咬牙切齿道:“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是吗?谁的仇,谁的恨?”莱昂苦笑了声自言自语,因见她的目光依旧盯着米尼赫离去的方向不放,便递上面具道:“今夜最必不可少的道具,戴上了它后你才能真正领略到化妆舞会的奇妙之处。”
兰吟收回视线,学着他的模样将面具置在了脸上,五彩的羽毛面具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红润的菱唇和个细致精巧的下颚。莱昂端量了下她简洁而纯稚的装扮,不由颔首伸出手臂道:“美丽的天使,请允许我有幸能带您进入会场,午夜的狂欢从这一刻正式开始!”
兰吟则浅笑着依照前几日所学到的礼仪将手放入莱昂的臂弯内道:“是的,路西菲尔大人,由您牵引荣幸之至。”
两人经过走廊穿过宽敞的大厅,戴着金色假发,穿着宫廷制服的侍从为他们打开了舞厅的大门,金壁辉煌、笑语欢腾的场面顿时展现在眼前。花团锦簇,脂香溢鼻,发色肤色各异的男女装扮成神话故事中不同的角色,聚在一处品酒闲聊,欢歌起舞。兰吟紧张地攥着莱昂的衣袖,随着他的步伐缓缓前进,触目所及皆是派惊奇之象,周围的人因都戴着面具,彼此不明身份,对来人皆一瞥及过,唯独视线偶然扫过自己头顶的钻冠时方会流露出惊叹之意。渐渐地她心中明白莱昂之所以要举办化妆舞会的用意,果然在娱性的同时也避免了自己暴露身份后所会带来的困扰和尴尬。
莱昂带着她在场中绕走了一圈后便在处视线颇佳的角落坐下,舞池中气氛逐渐狂热,男士们蜂拥邀请单身女子共舞,活泼轻快的乐曲和着缭乱纷呈的舞步,赋予了面具人物鲜活而灵动的生命。兰吟正看得津津有味,一名穿着花哨衣服的侏儒头顶着盘子跪到面前,她伸手时目光正与那侍从不期而遇,手一颤掉落了块糕点。莱昂关心地扭过头来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她摇首,目光则尾随着那名侏儒而去,看着他矮小的身躯顶着沉重的托盘在场中穿梭,看着他在宾客面前艰难地下跪和卑微地磕首,看着他神情麻木地面对人们对自己的讥笑和轻视——那是个黄肤黑发的土尔扈特人,在他憔悴已显菜色的脸上一块椭圆的刺青赫然刻在脸颊上,如同被烙了主人标记的牲口昭然显示着自己奴隶的身份。
乐曲结束,舞池中的男女皆恭敬地向舞伴行礼致意,场外围观之人则都鼓掌称赞,优雅的举止,曼妙的形态显示出这群绅士淑女们良好的教养。莱昂叹息了声后,凑到她耳边道:“等你的伤势痊愈后,我也教你跳小步舞吧,到时去我的庄园举办场比这更盛大的舞会,你和我首先开场跳第一支舞,可好?”
兰吟望着场下嘻声笑语,风雅生趣的景象慢慢颔首,嘴角扯出抹玩味的笑意,莱昂见状愈发兴致勃勃地道:“我的庄园坐落在彼得堡郊外一处湖泊旁,每年盛夏都会有成群的天鹅飞来越冬,附近的森林里还生活着白唇鹿、阿穆尔貉……”
“好了,好了!”兰吟摆手道:“你也不用如数家宝似的,我不是说过来日方长吗?”
莱昂立即住了嘴,惟有面具下那双比海水更湛清的眸凌光涌动,眼角淡淡的细纹仿佛是承载美酒的器皿,散发着浓烈而醇厚的陶醉之意。
兰吟抬手抚弄着面具上柔软的羽毛,但随即动作便变得僵硬,莱昂回首望去但见装扮成吸血鬼的米尼赫正朝这处走来,雪亮的坚牙在灯火下闪着寒栗的光芒。他忙起身迎了过去,站在三丈开外与之窃窃私语,目光不时游移到兰吟身上久驻,良久之后方又走回来饱含歉意道:“我要去见个重要的客人,你留在此地等我回来,别四处乱跑哦!”
“知道了。”兰吟娇嗔,不耐烦地挥着手道:“罗嗦什么,还不快去快回!”莱昂还是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两句,这才与米尼赫并肩离去。
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厅门外,兰吟砰然起身向着相反的方向疾步而去,就在正要走出舞池时,一名身着中国长袍马褂,蓄着长辫的男子猛然拽住她,大幅度的动作扯痛了腰肋部的伤口,兰吟禁不住倒抽了口冷气,恼怒地举目望去,但见对方面具下是双尽显沧桑老迈的眼。男子塞给她一本黑皮面的书本后,便快速地混入人群中销声匿迹,只在与自己接触的指尖留下缕淡不可及的药香。
兰吟翻开书本折角的一页,满目的异国文字犹如天书,她拧眉收起了书册走出舞厅,仗着面具的掩饰在与众多来往的仆从擦肩而过之后,终摸索着来到了白漆的房门前。与适才的喧嚣场面相较,这里的走廊安静地令人毛骨悚然,紧闭的房门内不断传来低沉的呻吟,她举在空中的手久久不能敲下,直至女子痛苦的哭喊隐隐灌入耳内,方才觉醒过来用力举拳向门上砸去。
手腕被蛮力半途所截反扣在了背后,兰吟回首看到那双银灰的眼中正闪烁着歹毒之光,她张口欲喊却立即被巨掌迎面盖下。房内女子的哭声转为了凄厉的叫喊,兰吟激动地奋力挣扎,却被对方轻易地压在冰冷的墙壁上动弹不得,她极尽痛恨地回瞪着身后的男子,豆大的泪珠一粒粒地溢出眼眶。
抽噎的哭喊声越来越虚弱,滚烫的泪则越发多得滴在了手背上,米尼赫神色微变随即更用力地捂住兰吟的嘴阻止对方出声,瘦削的脸如蒙了层青浅的烟雾般辨不清神情。时间便在如此的焦灼中艰难地渡过,直至听到门把转动的声响,米尼赫迅速地拖着她退到一旁的窗帘后,透过帘布的缝隙只见名秃发、身形矮胖的中年俄国男子衣裳不整地自房中走了出来,舌头舔着肥厚的嘴唇露出猥琐的表情。
瞟了眼已是满面泪痕,神情僵滞的兰吟,米尼赫哼声松开手走出去高声唤道:“亲王殿下——”秃发男子转过脸来,肥硕的脸上充斥着心满意足的笑容,他张开双臂道:“我的朋友,现在咱们可以去书房好好谈论正经事了。”
皮靴在走廊上发出啧啧响亮的回声,奶白色的墙壁上印出浮动的人影,兰吟颤巍巍地自地上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冲到房门口,望着那幽暗房间内凌乱不堪的床褥,望着那似个破碎的瓷偶般倒在其中的穆黛,望着雪白□肌肤上的斑斑血迹,她无力地贴着房门缓缓倒坐在地。舌尖的伤痕已品尝不出痛意,嘴内尽都是腥甜的苦涩——纵是咬碎满腔银牙,此恨亦也再难平!

繁华冢(下)

水汽上涌,氤氲迷眼,兰吟站在偌大的浴盆旁,望着盆内水面上逐渐飘荡开的缕缕血蔓道:“伤口未愈不能落水,你这般岂不是在自残其身?”
穆黛一言不发,取下金色面具后末顶沉入盆内,良久方才破水而出,墨发湿垂,玉颜光润,眉目如画,恍若烟波浩淼中冉冉浮现的水中仙子,钟灵毓秀,翩纤袅娜。兰吟细看着她右脸颊上唯一的处瑕癖,忍不住伸手轻抚上那已硬结的瘢痕问道:“疼吗?当初烙上去时一定很疼吧?”
微敛的眼缓缓睁开,紫色的眸如绽放的鸢尾花般呈现出翩然而动的美艳,穆黛摇首后问道:“知道这是什么吗?”
“印记。”兰吟收回手,倒吸了口气答道:“是米尼赫烙上去的印记。”
“是的,是奴隶的印记。”穆黛雪白的纤臂在水中划过道圆弧,语含凄意道:“凡是土扈而来的奴隶皆要被黥面,如此便是偷跑出去了也会被轻而易举地捕获送返回来。我来此五年,还从未见过有土扈奴隶能活着走出这玫瑰庄园的。”
“那些土扈奴隶呢?”兰吟贝齿咬着唇继续问道:“为何我来此半月有余却从未见过一人?”
“雪地凿冰,暮夜驻路,砍柴捕鱼,洗衣修栅,身为奴隶本就矮人一等,土扈的奴隶更是低贱如尘。”穆黛冷笑了声道:“你以为做着如此卑贱活计的奴隶会有资格进入这幢富丽堂皇的大厦,他们的主人会允许自己与连猪狗都不如的畜生同住一个屋檐下?”
阵阵热气扑面而来,熏得人头晕眼花,后襟的衣物潮腻地粘在了背脊上,兰吟双手紧紧抓着浴盆的边缘,木隙内一个小毛刺扎在手指的罗纹上,说不上痛却异常难受。她晃晃思绪凌乱的脑袋,额顶上的钻冠随着□直向下掉去,自己忙惊呼着俯身去接,不料却被牢牢地攥住了手腕动弹不得。
见钻冠扑通声后沉入盆内,兰吟不解地抬眼望向穆黛,但见对方面冷如铁地道:“在伸手之前需得考虑清楚,此物真是自己所想所要的吗?”
“这只是礼物。”兰吟抹开她的手,正色道:“金石有价,尚可量估。”
眨着雾气萦绕的眼,穆黛抬手指着自己脸上的烙痕道:“当时为了不破坏这张容颜,他特例容许我只要对天起立个誓言便可免去黥面之刑,但那般绝情的话语我永远也不会说出口,宁受皮肉之苦不做违心之言,你可知是为何吗?”
兰吟默然摇首,心中暗道如若是换作自己,宁可以一时的权宜之计与对方周旋也不愿受这毁容之痛。
穆黛神情凝重道:“初来此地我便被群粗鲁的俄国妇人剥去了所有的衣衫,不得不站在冰冷的房间内瑟瑟发抖,她们用毛刷使劲搓着我的身子,要药水浸泡着我的头发,逼迫我穿俄人的服饰,学习说沙俄的语言。他想打造一个全新的穆黛,一个身上连只土扈的跳蚤都不能有的穆黛,可是换得了新装换不了旧骨,说得口流利的俄语并不能掩饰自己的出生,于是终有日他忍无可忍,决定还是将我黥面——”
“此人心狠手辣,实非善类。”兰吟攥拳厉声道:“姐姐为何要委身于他?达什汗、诺敏呢?土扈的千万男儿呢?难道他们便如此眼睁睁看着你堕入深渊而无动于衷吗?”
“我并非是怕黥面之丑,只是不能容忍自己的身上被烙下了他的痕迹。”穆黛扬起秀丽的远山眉,顾自说道:“于是情急之下我便徒手伸入燃烧的炉内,将他抢夺了去丢入火堆内的猫眼往自己脸颊上狠狠按下——”
静谧的浴室内回响着点点滴答声,望着自盆中缓缓渗出的水珠,兰吟半晌方闷声道:“是金绿宝石,对吗?是诺敏常年挂在左耳上的那颗猫眼,当年达什汗送给他的生辰礼物。”
“也是陛下送于我们的文定之礼。这对产自波斯的宝石被挖掘出来时已成双卵胚形,分割后大小无差,一颗予我,一颗予他——”说到此处,穆黛淡然的脸上终流露出凄然之色,嗓音也不禁低哑了些道:“我保不住那颗信物,但终是在脸上留下了印证,我的身子脏了,但从未做过违心之举。所有的苦难我受得心甘情愿,每一滴血泪都流得物有所值,金石的确尚能估量,但这背后的价值你且能承受吗?”
兰吟面色黯淡无光,微颤的羽睫低敛着遮去目光,穆黛轻叹了声自水中站起,涌溢的浴水哗啦啦地洒落在地,泼湿了她垂地的雪白裙摆。
“这身装束着实漂亮,如若陛下能亲眼目睹定当十分喜爱,陛下他自幼饱受离苦,人生数载竟从不得欢颜。只是那日咱们的马车被炸,我亲眼看着他为了救你而舍身忘死,便知在他心中你与旁人自是不同的。”穆黛将手中湿淋淋的钻冠递于她道:“机敏如你,焉能不知这东西的价值,又何必掩耳盗铃,自欺欺人?奥古斯特公爵夫人的宝冠不是能用财富便可交换的,也不是每个人都能轻易接受的礼物!”
兰吟紧抿着嘴接过钻冠,又看着穆黛从容地自浴盆中站起来穿戴衣物,华美的衣服遮盖住了满身伤痕却无法掩饰憔悴的容颜,金银宝饰散发着灼灼华光却依旧抹煞不了美目中近乎绝望的哀怨,因见她再次拿起金面覆于脸上时自己忍不住问道:“瑕无掩瑜,姐姐的美依旧是勿庸置疑的。”
“你不也戴着吗?”穆黛浅笑道:“难道只有你能戴得,我却不能吗?”
瞥了眼适才已丢于地上的羽毛假面,兰吟努嘴道:“闹着玩而已,又有谁会将这劳什子整日整夜都戴在脸上?”
“因为我还不曾学会。”穆黛戴端正面具后,目光执着地望着对方道:“我还不曾学会戴着面具做人,还不能轻易地掩饰去自己的喜怒哀乐。在这个庄园内,无论贵贱高低,谁人不是用着另一副面孔在呈对世人,即便是你也不能做到心口如一,不是吗?”
每次对镜梳理看到自己脸上的烙印,每当暮春之时想到故乡遍野的桔梗,每到午夜梦回忆及他的所言所行。幽院芳庭,携手布置的洞房也许早已被废弃,但他欢愉的笑脸依然历历在目;蜡炬成灰,凤冠嫁衣也许已然沉压箱底,但他甜蜜的情话依然声声贯耳——“只待咱们祭拜过天地,入了洞房后宝石成对,相映成辉,至此永不分离!”
所有的美好都已留在了千里之外的故乡,一生的幸福都只能在梦中遥想,如若不戴上这副冰冷的面具,谁会愿意去宠幸个满腹愁怅,无从欢颜的女子?
“如果我是你,如若我还是自由之身——”穆黛眼中涌出水光,对着双眉微蹙,凝神静思的兰吟道:“定然会立即跳上马背急驰离去,即便是风雨兼程,即便是衣不遮体,食不裹腹,即便是徒步行走,即便是趴着爬着,我也会毫不迟疑地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前进。当看到东方的朝霞染红了草原的碧野,当听到牧羊人吆喝的歌曲回荡于耳旁,当闻到清风卷着奶茶的香气迎面扑来,那一刻——那一刻即使已到了生命完结之时,我毅然再无遗憾!”
莱昂打开门见到窝坐在书架下的人影方长舒了口气,摊开手颇有些埋怨道:“兰,不是让你在舞厅里等着我回去吗,怎么一眨眼的功夫便躲到书房来了?”昏暗的烛火下,似隐约可见女子浮肿的双眼,待他看清楚后忙走过去,蹲下身忧心忡忡地问道:“兰,发生什么事了?”
兰吟呜咽一声后倚靠到他肩头哽咽道:“我想阿玛,额娘了,怎么办?莱昂,我好想他们,真恨不得立即便能飞渡千山万水,躲到他们怀中好好放声痛哭一场!”
“是吗?那去找他们吧!”莱昂捧起她细致的脸,认真地道:“等渡过了这个冬天,我们便可以开始春季旅行,第一站就去你父母居住的地方,好吗?”
晶莹的泪珠挂在睫梢,兰吟神情微怔,嫣红的唇蠕动了两下却说不出话来,良久后方坐挺了身子喃喃道:“春季旅行?”
“我可以陪着你回中国,去看看养育你成长的明山丽水,探访重温下咱们当年初逢时的故土旧宅。”莱昂温柔地将她搂入怀中,打算着道:“如若你愿意,也可以随着我回到德国的斯特丁——我出生的地方。在那里,夏日的波罗的海风温软得似婴儿的摇篮,秋季的阿尔卑斯山美得赛过油画,到了隆冬则可以跑到波的尼亚湾去溜冰。兰,我们有充裕的时光可以去弥补彼此间的分歧,有无数的机会去消匿双方存在的差异,只要你能放下所有的包袱,静静地待在我的身旁便可以了!”
兰吟闷哼了声,埋首在他胸前渐红了鼻眼,书架旁的大立钟内钟摆左右晃动,旋转的指针毫无声息转过分分秒秒,而两人便这般席地坐在厚实的羊毛毯上,相互拥抱汲取着对方身上的温暖,任凭时光在指间悄然而逝。直到莱昂的目光触及他们身旁散落一地的书籍,方饶有兴趣地开口问道:“在找阅读的书打发时间吗?”
兰吟迟疑的点点头,随即扬起脸可怜兮兮的道:“都是外文,没一本看得懂。”
莱昂轻笑了声,随手翻了翻地上的书册道:“米克的庄园里藏书不少,俄文、德文、英文、法文甚至还有西伯来和拉丁文,但是唯独缺少你能看懂的书。”说到此处,他停顿了下又道:“吴先生身边倒珍藏着几本汉文书籍,明日我便去借来给你可好?”
“吴塘常年漂泊在外,既然是傍身珍藏之书,自然不肯轻易借阅于人,我还不致于到夺人所好的地步。”兰吟的柔荑轻抹着他前襟的衣褶,漫不经心地问道:“吴先生究竟得的是何病,再也治不好嗓子了吗?好端端的个人活生生地竟不能说话,岂不可惜!”
“说不清楚,只是连发了数日高烧后便失了音。”莱昂淡淡地道,随后拣起脚旁的本书又翻看了两页,瞅着她撇嘴笑道:“巧了,是我最喜爱的一位作家。”
“是吗?”兰吟凑身过去翻到张有绚丽插图的页面,摇着他的手臂撒娇道:“我喜欢这幅画,你给我念念。小时候额娘总会讲些有趣的故事哄着我入睡,这两日我睡得不好,便劳烦你念上几页全当催眠之效吧!”
“没头没尾的,哪有这般阅读的方法。”莱昂不禁摇头,嘴上虽说着却仍拿起书眯眼仔细念了起来:“坦白直率的言语,最容易打动悲哀的耳朵;让我替王上解释他的意思。为了你们的缘故,我们蹉跎了大好的光阴,毁弃了神圣的誓言。你们的美貌,女郎们,使我们神魂颠倒,违背了我们原本的意志。恋爱是充满了各种失态的怪癖——”
兰吟伏身靠在莱昂的背后,凝神看着书面,时不时地让他重复朗读,一面纸下来往往耗费三四倍的时间。莱昂则不厌其烦地任凭她打岔,直至拂晓时分两人方才倦怠地起身,兰吟用力揉着眼,待看到书页上的黑体字母又突然出声问道:“这是你家乡的文字吗?”
“不,是英吉利文字。”莱昂浅笑道:“不过莎士比亚的作品已被译成数国语言在欧洲发行,他是伊丽莎白女皇统治时期最伟大的作家和诗人,他的文字可说得上是英国黄金时代的灵魂。”
“唐有李白,宋有苏轼,曲高者,和心寡,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人浮于众,众必毁之。”兰吟冷哼了声道:“适才你念得文章看尽人生百态,可见作者必然感悟良多方才有此洞彻人心之语,这题名是如何标注的啊?”
此刻微亮的晨曦打在莱昂疲倦的脸上露出俊美的五官,深沉的黑袍拖着狭长的尾翼与阴暗的地面溶于一体,令他整个人都似被笼罩在光与影的拔力争夺中。兰吟见状不自觉地向后退却了一步,莱昂合上手中的书,目光直视着她略显慌乱的脸苦笑道:“很是伤感的题目,对于正在努力追求爱情的人来说还是不读为妙,书名唤作——《爱的徒劳》。”
白鸽的翅膀划过枯枝抖落了一地残雪,星小的身体迎着凛冽的寒风急驰而上,兰吟站在台阶上仰望飞鸟远逝的天空,秀丽的脸庞似莹结了层薄霜般冷然,如樽玉石所铸的雕像静静地端立在皎洁的天地间。直到听见后方激动的呼唤她方转身望去,只见依仁台正拖着迟钝的左腿向自己一瘸一拐地走来,憔悴的脸上满是掩盖不住的欣喜。
兰吟心中一暖,望着蹒跚走到面前的高大汉子颔首道:“你的伤势怎样?腿可还能痊愈?”
依仁台搔着凌乱的黑发,叹道:“能够下地走路已是万幸,哪还敢奢求似以往那般行动自如。”
闻言兰吟不禁面色一黯,幽声道:“是我连累了你,你该怨我的啊!”
话音刚落下,依仁台仓惶地摆手道:“不是的,小人从来没有怨恨过夫人,为了您即便是失了这条性命也心甘情愿——”说到此他察觉言语不妥,顿时涨红了面皮慢慢垂下头。
兰吟释然而笑,又问道:“疗伤的这些日子你都住在何处?可有被人借机欺辱?”
“小人一直住在这幢大厦的西北角,那个公爵还亲自来探望过两回,治伤的大夫和照顾日常起居的人都很友善,未曾有丝毫怠慢。”随即依仁台脸上浮现出自责之色,大力赏了自己一巴掌道:“瞧这说得是什么胡话啊,他们是俄国人啊,我怎能对着奴役残杀自己同胞,打断自己腿的敌人说出‘友善’两个字呢!”
“你并没有错。”兰吟拦住他道:“敌中有友,友中有敌,善恶分明方为君子胸怀。血海深仇不可忘记,滴水之恩亦也当涌泉相报,明白吗?”
依仁台怔住了,被眼前女子眼中的锐光所撼,放下手纳纳地低应了声。兰吟裹紧身上温暖的狐裘长褂继续回身眺望面前这片浑然沉睡的苍茫大地。左右端倪了许久,依仁台终不耐烦地开口问道:“夫人,您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