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庄园是座占地百亩的私人园林,庄园内的建筑秉承了俄国巴罗克式建筑风格,蔚蓝与白色相间的石壁巍峨华丽,气势雄伟,屋内以包金、铸铜装潢,并设有各种质地的雕塑、壁画和绣幔装饰,色彩缤纷,富丽堂皇。
兰吟被安排住在间能够看得到花园的房内,房门外有侍卫轮流换班把守,三餐则由名臃肿的中年俄国妇女负责送来。便这般在压抑惶恐的环境内渡过了一昼夜,次日她依旧枯坐在窗前望着室外毫无生气的雪景发怵,伴随着房门的打开冷风乘势而入,自己心下不由懊恼地道:“我不饿,快把东西拿走!”
听到来人依旧将端盘放到桌上,兰吟暗咒着从飘窗上跳了下来,待看清来人的面貌不禁跑过去红着眼轻唤了句道:“穆姐姐——”
“听说你已三餐未进食了,他方才允许我来看你的。”穆黛指着桌上冒着热气的点心道:“我用麦粉和鸡蛋摊了两个饼,还泡了壶花茶,你就先将就用点吧。”
看着那金黄盈泽的蛋饼,兰吟道谢后也顾不得文雅便抓了片往嘴里塞,边吃边嚷嚷道:“你说这里的人口味怎得那么怪异?肉是冷的,汤是酸的,连茶都是甜的,别说是吃便是闻着都恶心。米尼赫还说不会亏待我,便这不就是存心在整人吗?”
见她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穆黛不觉贝齿浅露,取杯斟着茶道:“我猜也是,所以他才允许让我来料理你的生活起居,毕竟咱们语言相通,也省去了许多麻烦。”
“哦?”兰吟端起那杯芳香浓郁的花茶牛饮见底后方长舒了口气,冷笑道:“他就不怕你私心杂念,与我暗纵联合吗?”
“他不怕。”穆黛轻转壶柄替她蓄着水道:“在这庄园内他的话亦如神诣,没有人敢违抗,即便合咱们两人十倍之力也无法逃脱他的控制。”
兰吟则细细打量着对方,但见穆黛的金色面具下紫眸清澈,高贵迷人,举手投足优雅亲切,绰态飘逸,禁不住惋惜道:“实难想象似你这般的人物竟然会委身于米尼赫那等败类,可见其中因由必定难以启齿,苦不堪言!”
绛朱色的茶水满溢到桌上,如朵妖艳的红莲在洁白的桌巾上慢慢绽放,穆黛放下茶壶侧目凝视着她问道:“咱们仅是一面之缘,论亲疏情分远不胜于他人,你又焉知我意如何呢?”
“也是猜的。”兰吟眨着灵动的大眼,吐舌笑道:“从第一眼见到穆姐姐起,我便深知你是这天底下最是美丽善良的人,诺敏那庸俗浊物怎配得上你,活该他自作自受!”
听她有意绕开话题,穆黛止不住抬臂亲昵地擦去兰吟嘴角的残屑叹道:“如若你我同在土扈,也许已是对最亲密无间的闺中知己,可惜了啊——”
缭绕在指尖的幽香夹带着暖暖温腻,兰吟不由自主的握住她的手脱口而出道:“穆姐姐,离开吧,此番若能脱困,我定会想个法子也将你带走!回土扈也好,浪迹天涯也罢,咱们再也不回这个牢笼里来了!”
“傻丫头!”穆黛眼中闪过抹水色,随即捏着她的鼻尖柔声道:“你还是先担心下自己能否全身而退吧?”闻言兰吟顿垮下脸来,颇为无奈的闷声嘀咕了句道:“怎么退?现下已是羝羊触藩,进退两难了!”
穆黛没听真切,见她颓丧的模样便宽慰道:“切莫着急,听说前几日两国在边界上起了些小冲突,掠你之意不外乎勒索些财物赔偿,绝非是要你性命。即便他心存歹意,但毕竟女皇刚登基执政,公爵也不会允许将事态扩大的——”
“公爵?”兰吟瞪大眼诧异地问道:“你是说莱昂公爵吗?你是说莱昂公爵现在在这庄园里吗?”
“是啊!”穆黛颔首,瞧着她似饱受惊吓的模样颇为不解道:“莱昂公爵常来玫瑰庄园做客,适才我刚看见他下的马车,公爵的脸色不太好,听说是在骑马时受的伤,险些丢了性命。不过只要他在场,我想你能离开的机会便指日可待了!”
兰吟眼前发朦,扑到穆黛怀里呜咽道:“穆姐姐,你索性找根绳子勒死我算了!”
就在此刻房门霍然大敞,两人回首望去,但见莱昂公爵正面无血色地站在门外,形色疲倦而狼狈,只是那双几近晦淡的眼在看向她们时燃起了光鉴燎人的亮泽。他脚步微跛且急促地走过来,在穆黛的抽气声中一把将兰吟拉入怀内,垂落的金发与乌黑的青丝相缠,遮去了两人脸上迥然不同的神情,遮去了那份眼中闪避的失落和黯然。
夜凉如水,寒香拂鼻,兰吟仰鼻深深吸了口气,突然拔腿跨出长廊向株三人抱伏的松树跑去,绕过树身只见大片红花正迎雪而开,枝头丛茂,色泽艳丽。莱昂跟随其后,将手中的狐貂大衣替她披上后道:“这是圣诞花,每年会在圣诞节前开放,人们用它来装饰屋子以及婚礼,小伙子还可以用它来向心爱的姑娘求爱,表达自己炽热的感情。”
“是吗?”兰吟眼中流露出失望之色,抿嘴道:“这花茎多歧,形粗糙,既无梅花之洁又无梅花之雅,真可算是花中的下品了!”说罢她震落肩上的狐裘甩头继续向前漫步。
拾起地上的大衣,莱昂抚去上面的残雪望向那琉璃素白中的纤弱身影,许是感觉到了背后的瞩目,清冷的月光下她翩然转身,宽大的裙摆划出轮蝴蝶展翼般美妙的弧线。在火炬的光照下两人相持而视,渐渐地她白瓷般的脸上涌显出诱人的绯色,黝黑如墨的眼随即不悦地瞪着自己道:“看我作甚?”
莱昂轻笑了声,上前欲将狐裘重新替她披上,双手却被阻拦在了空中,失落之意不禁又浮现眼中。兰吟不愿去探究那双蓝眼中所承载着几许忧伤,撇开视线望着远处高耸在黑幕中的钟塔道:“感谢大人的帮助,若非是你想来我现下还被软禁在那间屋子里,只是我生性最见不得人做事拖泥带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既然已自投罗网,我也只能任由你处置,勿需如此惺惺作态了!”
虽不甚懂但也听明白了大意,莱昂望着她清冷的侧面眉头轻蹙地道:“米克强行将您带来俄国的确是不对,我代表他向您致以万分的抱歉。如若您不习惯这里的生活,我明天便可以安排马车护送您和您的随从离开。”
兰吟神情古怪地望着眼前这名清瘦却不是俊雅的异国男子,半晌终忍不住道:“你难道不想知道我为何没有去幽域温泉吗?你难道不想倾诉下自己在这两日里的遭遇吗?你难道便毫无点要追究责难的意愿吗?”
“您只是失约了,不是吗?”蔚蓝的眼泛起丝波澜,莱昂凝视着她轻声道:“女士偶尔失约是矜持的表现,我有何好追究的呢?”
兰吟一怔,随即道:“既然如此,那么就请公爵大人言出必行,明日便送我和我的人回土扈吧。”看着对方温敛的面色渐渐在雪色中隐褪,她冷笑了声向屋内走去,但浅起的脚步却被面前火丽的红花所堵。
只见莱昂屈膝跪在面前,金发在寒风中簌簌而拂,他执起自己的左手烙下温柔的一吻,随后递上灿烂热情的圣诞花恳切地说道:“兰,尽管知道你心中对我也许没有半丝感情,尽管知道您此时正急不可待地要离开这里,但我还是想冒昧地请求您答应。请您答应在这玫瑰庄园中多停留半月,请您能允许多给些时间让我来表达对您的爱,如若半个月后您仍然执意要离开,那么至少日后我也不会在无尽的悔恨中渡过残生。兰,您能答应我这无礼的要求吗?”
红花寄语,字字流情,月华披洒落满地寂寞,黑夜中脚下的男子紧紧握着自己的手,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孤独的彼此可以倚靠,沉浮在失意没落中的心不禁微微颤抖,淡淡的叹息在充满芬香的空气中慢慢扩散开,如石子投湖下荡起的圈圈涟猗,再是无法掩盖其下的旖旎春情。

乐中悲

“西班牙军舰趁着风势通过博斯普鲁斯海峡,从而躲避开英吉利舰队在黑海上的阻击顺利登陆到小亚细亚,在那里他们与奥斯曼人会合。”莱昂将一列航船模型沿着笔墨所绘的海岸线推前数寸,敲着手指道:“而葡萄牙人此刻已被埃及人引诱进入了尼罗河以西的利比亚沙漠,不可能按照预定时间到达红河拦截奥地利皇帝的军队,等奥匈帝国的士兵拿下苏伊士地峡,那里有条河流支脉直接连接红海和地中海,军队可以沿河横跨来到东方,如此我只需要五日时间便可以对彼得堡形成南北双面夹击之势。”
由羊皮所制而成的巨幅地图摊展在地,偌大的房间竟被掩去了大半,兰吟坐在地图上对着面前展开的模拟战局烟眉深锁,抿嘴沉思。莱昂见状不禁躺下身来侧目瞅着她笑道:“怎么样,除了认输已经别无他法了吧?”
兰吟看了他眼,凑过去将他面前一排士兵模型推翻道:“西班牙人用了半年时间才抵达小亚细亚,当他们进军彼得堡已时至俄国的隆冬时节,西伯利亚寒流加之厚雪堆积的荒原,如此恶劣的环境对于御寒措施和粮草都准备不足的军队来说无疑是自取灭亡。奥斯曼帝国虽说与俄国经历大小战役无数,但即便如此库尔德人的铁骑也不敢轻易通过克里木半岛踏入广阔的伏尔加地域,因为海上有来自英吉利舰队的牵制以及罗马人的虎视眈眈。”
莱昂猛然坐了起来,看地图仔细分析着形势,许久方抬起蔚蓝晶亮的眼止不住赞赏道:“心思缜密,兼顾全局,兰可真是了不起,竟能与我这个‘常胜将军’打了个平局!”
“谁说的!”兰吟皱着鼻尖哼了声,随即身子横到他面前将另一排士兵模型也推开道:“苏伊士地峡被后期赶来的普鲁士人所占据,所以奥匈帝国的士兵不得不又撤退回到了红河以南驻守。”
“凭什么!”莱昂跳了起来道:“普鲁士人前面与荷兰人交战时受损了大半兵力,根本已没能力夺取苏伊士地峡,这根本不符合战术游戏的规则!”
“为何不可以!”兰吟也站了起来瞪着他大声道:“你不是说过当前的奥地利皇后是来自巴伐利亚的公主吗,并且帝后两人的感情是整个欧洲皇室中最好的。既然两国结为秦晋之好,皇帝和皇后又感情和睦,凭什么奥地利皇帝不能为了顾及夫妻情分而退避三舍呢?”
“模拟游戏中是不存在这些复杂错落的人脉关系的,否则你这方的法国、罗马、俄国、普鲁士也成不了联盟军。”莱昂瞧着她因激动而染红的双颊,不由自主地撇着嘴角道:“事实上浪漫又自负的法国人心里仇恨着曾征服过自已的罗马,惧怕着身旁日渐壮大的普鲁士,更瞧不起地处欧洲边缘的俄国,相信现实中的高卢人是永远不会低下高昂的头与其他劣质国家结盟的!”
兰吟听他语含讥讽不禁笑道:“从未听你如此犀利地说过话,想必心中对法兰西人定是无甚好感的。”“我父亲年青时曾出任过驻巴黎大使,一直与法国宫廷保持着密切的关系,私下也曾帮助过他那些法国朋友渡过许多危机。”莱昂眸色渐深,慢慢握紧了双拳道:“可是当后来他请求法国接受自己的政治避难时却被断然拒绝,你能想象他当时的痛苦和愤怒吗?一个被自己视为第二故乡的国家,一个被自己施以诸多恩惠的民族,却在最危难的时候背叛了他!”
“可以直面迎对敌人刺来的利刃,却绝不能容忍朋友背后射来的冷箭。”目光眺望窗外风雪盈天的世界,兰吟颔首淡然道:“所以不要轻易交心,背叛的滋味远比死亡来得更痛苦。”
房间内虽火炉高燃,却依旧无法抵御从心底流窜出来的寒意,兰吟转身欲去披件外衣,却自后被紧揽入了个温暖的怀抱不得脱身。“你会猜心,是吗?”莱昂在她耳后吹着气,暧昧地问道:“那么你一定知道我接下来想做什么了?”
“这不好玩。”兰吟僵硬地挺直了背,闭上眼道:“公爵大人,如若您再如此逾越雷池,我想自己便无法在这玫瑰庄园里待满十五日了。”
挫败地叹息了声,莱昂将脸搁在她肩头闷声道:“不是已经告诉你我的名字了吗,为何还总是如此生疏地称呼,兰,难道我的心意这些天来还表现得不够明显吗?”
“莱昂!”兰吟喃语了声,语重心长道:“你我之间差距甚大,鸿沟难逾,犹如星辰对立,东西互望,决不会有同携的可能。”
兰吟紧抿着嘴撇开目光,就在自己感觉对方即将放弃时,原本腰间正逐渐放松力道的手又猛然收紧,她吃惊地回首对上那双写满忧郁的蓝眸道:“你——”
“知道你站在哪里吗?”莱昂面沉如水地问道:“知道你站在谁的土地上吗?”兰吟当即也冷下脸哼道:“如若公爵大人能够允许,我想自己立即便可动身离开俄国的土地,绝不会再现身冒犯您的威严。”
“瞧瞧你的脚下。”兰吟闻言顺着裙摆上的刺绣花纹向下望去,波澜起伏的蓝色海岸线,开阔缭绕的黄色内陆大地,偌大的世界汇聚成密密麻麻的外文注释和简简单单的几笔水墨,便如此摊呈在他们脚下。
“感谢哥伦布、迪士亚、麦哲伦还有那些许许多多的探险家们,他们用生命的足迹为人类展现出了这副世界之图。”莱昂缓缓而道:“兰,你此刻一脚踩在原始神秘的阿非利加,一脚踏在美丽富饶的东方土地,你的眼前是一望无垠的太平洋,背后则是新兴开发的美洲大陆。世界很大,大到你我无论肤色语言,生活习俗无一相同,世界又很小,小到你只要跨上一步,便可以来到我身边。记得在伦敦剑桥求学时,伟大的牛顿爵士提出了万有引力,让我们知道了世界是绕着中轴旋转的道理。可是兰,知道吗?现在你便是那中轴,你征服了我的心,征服了我的世界,你是我世界中的女王!”
清澈的嗓音带着流水的润泽,侃侃而述着华美如诗的情语,可见兰吟依旧敛目禁声似无所动,莱昂不禁微蹙起眉头,就在这尴尬时际身后的房门骤然被打开,随之飘进来股浓郁的中药香。暗松了口气,他放开兰吟对着不问自入的来人无奈地摊开双手道:“吴塘,说过多少遍了进屋前要先敲门,这是基本的礼貌!”
一身青袍单鞋的吴塘端着托盘走进来,萧索的身形与房内富丽恢宏的摆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清冷的目光在兰吟身上扫视而过后便对着莱昂比划了两下,神情严肃,气势威慑。
“知道了,我现在就喝。”莱昂忙安抚道,苦着脸慢吞吞走到他面前望着盘中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粘稠汤药发怵。兰吟见状拍着手,神色略显慌乱道:“穆黛说下午会烤松子饼送来,我回房间去等她。”说罢便快步走了出去。
房门应声而闭,瓷碗随即便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碎裂成花,莱昂面无表情地自托盘中取过方巾优雅地擦拭着嘴角的残渍,整理干净后叹道:“吴塘,你的煎药可是一次比一次苦了!”
吴塘身形一颤,想了想打了个手势,莱昂轻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摇首道:“我已经不是孩子了,糖果再甜也无法掩盖药的苦涩。”仰首望着屋顶上雕刻着的圣父浮雕,他自言自语道:“从出生那刻起命运便已注定,主的惩罚是残酷的,我只能用自己的鲜血来清洗身上的罪恶。只是即便我如此虔诚地膜拜着无所不能的主,身上的痛苦却依旧与日俱增,何时我的救赎才能真正得到回应,何时罪孽才终会被宽恕啊?”
六只健壮的西伯利亚哈士奇犬拉着雪橇在雪地上飞快地奔跑,绕过葱郁的灌木丛,越过冻结的小溪涧,沿着山坡急速地向下滑行而去。白川中飞速闪过红黑相叠的身影,徒留下清扬的笑声在冰树林中荡漾,突然间雪橇底盘剧烈一震,坐上的两人同时被甩了出去,身形分落在雪地上后连滚了数圈方才打住。
“兰!”莱昂首先站起来,踩着雪跑过去查看她的情况,焦虑之色显现于表。兰吟安静地躺在原地,仰望着湛蓝无垠的天空,许是被雪光所刺双目竟不觉模糊起来。“兰,是哪里受伤了吗?”莱昂跪下身,轻颤着拭去她眼角的一滴泪珠柔声问道:“告诉我,哪里疼?”
兰吟摇头坐起身,跌落的皮帽下长发如瀑布般披散于肩,映衬着背后的雪景愈显墨莹之色。莱昂心中一动,手指卷绕起她胸前的一屡青丝,眼眸渐深地沉呼了声道:“兰——”
男子的气息逐步逼近脸侧,兰吟直觉地伸出手去,寒风中铃音肆动,她怔愣片刻后望向一旁雪橇犬脖子上的项铃。“怎么了?”莱昂疑惑地停下来,手执起她小巧的下颌转向自己问道:“兰,你不喜欢吗?”
红润如菱的嘴角勾起抹恍惚的笑意,兰吟敞手揽住他的颈项,目含秋水地望着面前英俊的男人欲语还羞。此刻所有语言已成为多余的累赘,莱昂凑首过去轻吻上她唇,唇瓣间散发着淡淡的兰麝之味,萦绕在自己鼻下欲罢不能。他随即倾身将兰吟压倒在地,舌间撬开那冰冷的唇继续贪婪地索取沁甜的香泽,手则探入温暖的皮裘内顺着衣扣逐个向上攀覆到柔软的高耸。身影相拥,丝发纠结,两人在飞扬的雪花中唇齿焦啜,在冰冷的白皑世界中互抵缠绵,直到被声声犬吠所警方才觉醒过来。
莱昂恨咒了声,不得不拉着兰吟一同起身,抬眼望着她娇艳欲滴的容颜,忍不住长舒了口气沙哑着嗓子道:“没有比这冰天雪地更槽糕的地方了!”兰吟抿嘴轻笑了声,动手整理了下身上凌乱的衣物道:“天色不早了,咱们还是回去吧!”
莱昂忙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在对方诧异的注视下吞吞吐吐道:“你——回去后不会又改变心意了吧?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宁愿与你一直留在此地!”
没好气地白了他眼,兰吟呼着寒气道:“咱们的衣服都湿了,若再待下去便会冻成两根大冰柱。我倒也罢了,只是少爷你娇生惯养的,若有个什么小病小灾,我岂不是要被吴塘还有你那好朋友给生吞活剥了!”说罢,她甩开手气鼓鼓地向前走去。
莱昂呆滞地站着原地,半晌突然跳起来满脸欣喜地追上去问道:“兰,你是在关心我,是吗?兰,是不是吗?兰,你说吗?”兰吟猛然顿住步伐,瞟了他眼道:“抓住我,便告诉你!”只觉火红的身影在眼前飞闪而逝,莱昂震愣后忙也跑了上去,男女追逐的身影在飞溅的雪泥中穿梭,肆意的笑声驱散了西伯利亚寒风的冷涩。
突然巨大的枪声打破了这份甜蜜的融洽,沉溺在嬉戏中的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只哈士奇犬抽搐地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其余五只同伴围绕着它不断凄厉狂吠。莱昂顿时目光阴霾,扫视了遍周围的环境后,拔出靴间的匕首上前割断了死犬身上套连的绳索,扶兰吟坐上雪橇后大声道:“抓稳了,我们必须立即离开!”
兰吟应声,双手紧紧地攥住护栏,莱昂扬起鞭子高呵着前进,可是任由鞭痕在身上刺出斑斑血迹,那五只哈士奇犬只围着死去的同伴止步不前。挫败地丢下鞭子,莱昂回首对兰吟懊恼地说道:“死的那只是它们的头领。”
浓郁的血红扎入眼内触目惊心,更令人不忍的是那声声撕心裂肺的哀啸,兰吟凄然撇开脸喃语道:“畜生尚且如此,何乎人哉?”
莱昂则面色不善地拉着她跳下雪橇向前跑去,声声枪响不断贯穿着两人的耳膜,爆裂的雪泥在背脊上留下点点痛意。隐匿在暗处的阻击者像是在戏弄落入陷阱的猎物,无论他们逃往何个方向总能被准确的瞄准到,毫无屏蔽的雪原成了最危险的猎场。揣测到了敌人的心态,莱昂突然改变路线向身侧右方的山崖跑去,并回首大喊道:“抱住我,别放手——”
身体急剧地顺着山崖的的落差跌入谷内,浑身上下似被拧断了骨头般疼痛,兰吟挣扎着从雪地里抬起脸,异常镇定地问道:“脱险了吗?”
“不——”莱昂扬起被树刺刮伤的脸,望着她道:“危险才刚刚开始。”
这是个遮天避日的森林,林中山石密布,兰吟慢慢跟在莱昂身后,见他举步轻抬,屏息静声,不由也紧张地打量起四周,只见数丈外的山壁间有个大黑洞,洞穴周围尽是嶙峋怪状的岩石,洞口处灌木掩生,不时飘来阵阵恶臭。她脑海里有个念头突闪而过,顿时吓得背后冷汗淋漓,脚下发虚,前面的莱昂回首关切地看了眼,见自己示意无碍后方又继续向前探步。就在两人正逐步离开危境时,一声石破惊雷的枪声扰乱了古林的沉寂,随后如地龙苏醒后的咆哮声震撼着林中一切栖息的生灵。
莱昂再也不敢怠慢,拉起兰吟发足狂奔,身后传来沉重杂沓的脚步,野兽粗喘的鼻息则如影随形。“不要回头,不要回头看!”莱昂侧目望了眼后吼道,苍白的脸上有着掩饰不住恐惧之意。
兰吟虽不断地点头,脚下的步伐却越发凌乱,终踉跄着被树蔓绊倒在地,一只巨大锋利的爪子登时显现眼前。她不敢抬头,只蜷缩着身子一昧向后退去,可夹杂着血腥的兽息却在自己头顶越发浓郁,泪水止不住涌溢而出,融化了身下的积雪。
“兰——”莱昂冲过来焦急地呼喊着,刺亮的匕首在闪鸣间深深插入了巨熊背部,被惊扰冬眠的熊瞎子这下果真恼怒了,利爪股股生风,不断向伤害自己的人类攻击而去。一人一兽在林间搏斗,莱昂虽身形矫捷却根本不是巨熊的对手,他机敏地绕到树后从腰间掏出火枪预备给野兽致命一击,却意外的发现膛炮被雪水浸湿了,不得不又匆忙更换起弹药。
“小心!”听到兰吟惊恐的叫声,莱昂下意识闪过身,回头再看原本栖身的松树被熊掌一拍而断,树枝唰唰地应声而倒。心脏似在那刻跳出了胸膛久久不能归位,他喘着粗气加快了手中上膛的动作,终于就在那巨掌再次向自己落下前枪声骤起,黑熊也应声倒地。
颤抖地收回手,莱昂疲态尽露地转身向窝在地上的兰吟走去道:“没事了,兰——”他尽量挤出抹笑意面对抬起眼的女子,想说些安抚的话却见对方眼瞳急剧收缩,正不解时便见她冲了过来一把推开自己。
兰吟感觉身体被高高拍起又急剧落下,而背脊上的疼痛如被巨斧横劈而断,恍惚中听到了一声声急促的枪响,迷离间似看到了那双蓝眸中不可置信的震惊——
“我不行的。”兰吟面对吊索下急速湍流的河水不住摇头,随即翘首向前喊道:“我寻其他路下山去。”“再过一个时辰城门就要关了。”达什汗坐在对岸仰首望了眼天色,耸着肩膀道:“到时你阿玛和额娘若再见不着你,整个紫禁城都会乱套的。”
“你是故意的。”兰吟睁着漆黑如墨的眼,咬牙切齿道:“说什么踏青春游,分明便是寻着法子来作弄我。我凭甚拿自己的性命来做这等危险之事,大不了在这里等府中派人来寻便是,不过届时你也休想逃脱干系!”
“好啊,咱们就在这里待上一夜也无妨。”达什汗悠闲地抚摸着身旁雪影松软的皮毛,目光狡黠地瞅着她道:“荒山野岭,孤男寡女,不知过后京城内会传出多少绘声绘色的香艳故事呢!”
兰吟气结地瞪了他一眼,又瞅着那奔腾不息的流水发怵,最后还是跺脚转身离去。达什汗看着她的背影,眯起碧眸大声喊道:“爱新觉罗兰吟,你果然是个胆小鬼!”
脚步徒然而止,达什汗满意地看着那抹纤细的身影急速回转过来,双手抓着铁链,脚踏着早已腐蚀残缺的木板缓缓挪步向自己走来。行至半路,兰吟瞟了眼脚下的空悬不禁头晕打懵,身形发颤,忙红着眼喊道:“我不行了,我支持不住了!”
达什汗悄悄捏紧双拳,依旧面不改色地对着她大声道:“你可以的,你能坚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