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木尔捏紧拳咬牙向外走去,迈了两步终忍不住回头恶毒地干笑道:“三日后宫中便要举行纳妃大典,想必届时陛下也没有闲功夫看你的信了!”
温泉周围悄然无声,莱昂缓缓浮出水面,背脊上已然现出片灿红,白烟中血丝缕缕如痕,他却毫不在意地划开水纹向伏首在岸边的女子走去,抽噎起伏的身影仿佛幼时父亲的手抚摸自己额头时所留下的那道温柔,浅浅地却已拨动了体内最深处的心弦。
“夫人!”莱昂轻唤道,目光尽量避免接触她的身体道:“谢谢您,不知我能做些什么来报答您的救命之恩呢?”
双手在岸上抓了把积雪,寒意透过肌肤顿时渗至心肺,那令人痛彻心扉的冰冷让兰吟止不住战栗,滚烫的泪滴在地上溶化了圈白霜却更灼痛了她的眼。耳边不断传来身后男子焦虑的呼唤,那混杂着腥甜的鼻息喷在脖子上隐生出噬血的渴望,所有不满和委屈在这一刻化作了嫉恨的毒,瞬间吞噬了自己所有的理智和清明。
莱昂正在为兰吟的哀伤不知所措时,忽然见她猛转过身来紧紧地勾住了自己的脖子,隔着厚重的衣物仍能感觉到那玲珑妙曼的曲线,吐纳的气息里有着比处女更清甜的幽香,自己反射地张开双臂欲去拥抱却终半途而止,只能通过抚触水流感觉着那肌肤的温软。
“莱昂!”兰吟仰起脸,妙眼中闪着点点晶莹的泪花,待感觉到对方身体的震动,她越发用力环紧双臂哽咽道:“带我离开,带我离开土尔扈特吧!我再也不能忍受了,求你带我走吧!”
“夫人,您——您有丈夫!”莱昂费劲力气方才说出口道:“如若我带您走的话,那便是私奔,在您的国家这可是死罪啊!”
“你不愿意?”兰吟将唇凑到他嘴边,吐气如兰地悄声道:“这是唯一一次能让你带走我的机会,你果真要放弃?”
潺潺流水如和风而唱的乐曲,皑皑白雪似堆积成云的天堂,莱昂仰首望着开始飞洒银花的天空,蔚蓝的眼逐渐现出墨色的浓云。“现在不行。”他垂目望着面前似精灵般美丽神秘的东方女子,伸手将那副柔软的身躯带向自己道:“三天后的傍晚你还来这里,到时我会带你走的。”
兰吟颔首微笑,漆黑的眸中露出狡黠之色,自己知道他会答应的,即使这个要求是如此突兀荒谬,他还是一定会答应的。当受药力所制,他宁愿受伤也不愿侵犯自己;当宁错失良机,他也要米尼赫放走自己和达什汗;当冒着被俘的危险,他却仍要留在此处与自己相处时,她便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会答应自己提出的所有要求!
夜色渐袭,大地掩洁,雪鸦在枯枝上不住嘶啼,述说着世间最是凄凉的故事。试问红颜因故泣?故乡月,暖香坞。谁问英雄缘何醉?美人泪,不归路。试问风雨何处来?徒梦醒,当年错。
空留寞
当兰吟踏入房间便见特木尔肃然端坐于上首,身旁的桌案上一柄断矛散发着熠熠灼光,扎得人避目不敢直视。解下肩头的狐裘搭在朱桐架上,她随意地轻拢了下髻边的散发淡笑道:“将军似乎又走错地方了,此处可不该是你的逗留之所啊!”
微敛双目的特木尔在听到她的讥讽之语后并未似以往那般勃然大怒,只是信手拿起那柄红缨似血的断矛仔细擦拭,尖锐的矛锋如毒蛇的利齿在幽暗中闪着雪亮的狰狞之色。笑意逐渐在嘴角僵硬,兰吟猛然发觉原本该在房内侍奉的下人竟都不见了踪迹,心中暗道不妙转身欲走,不料指尖才触及门帘,森冷的寒铁之风已扫到面前,她不禁回首惊斥道:“你敢——”
“有何不敢的?”特木尔布满血丝的虎目内煞气凛鼎道:“剥光了你的衣物丢到林子里,任谁都会认为你是在洗温泉时被野兽袭击毙命,并且尸骨不全,惨不忍睹。”
“达什汗不会相信的,我死了你也决计活不了。”兰吟的背脊抵着冰冷的门板,含着丝畏惧的颤意道:“莽撞而为的后果不仅会害了你自己的性命,便是莎林娜以及她腹中未出世的孩子也会因此受累,将军你不会不智到如此地步吧!”
“你吓唬不了我!”特木尔将矛锋压在她娇嫩的脸颊上,冷笑道:“你终究只是个女人,即便陛下再是宠爱也不会为你而因小失大,事后大不了以失职之罪剥去爵位却决计不会要了我的性命,他还需要我为汗国去奋战御敌,而你除了不断地惹事生非还有何是处?”
兰吟又气又怕,面无血色地咬牙道:“将军乃威名远播的汗国第一武将,却用如此猥琐阴险的招术对待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传扬出去岂不要惹世人耻笑,英名尽丧!”
“旁人倒也罢了,唯独不能放过你,似你这般祸乱宫廷的狐媚女子绝不能留在陛下身边!”特木尔眯起眼端量着面前的花枝美人,举高了手中的利器道:“这柄矛跟随我已有数十载,死在此锋刃下的敌人不计其数,自五年前被折断后它便尘封至今,听——它早已渴血难奈,在发出铮铮怒嚎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兰吟眼眸涌雾,抖着贝齿道:“我自问从未得罪过将军,你却为何三番五次为难于我?便是要死也需得挑明了话,不能让我凭白无故做个冤死鬼吧?”
特木尔咧嘴冷笑道:“自你入宫后便接二连三发生诸多变故,是非不断,陛下更是为了你险些断送这数年来的苦心经营,光这几桩事加起来便死不足惜,更何况你竟还敢红杏出墙,与俄人私通,这可是该接受火刑被活活烧死的,如今给你个痛快已算是拣了个大便宜,还有何冤可诉!”
兰吟哑然,只见特木尔慢慢将矛锋移到自己胸前恨声道:“你以为我不知那俄人躲在池子里吗?为了顾全陛下的颜面我方才不揭穿真相,奸夫□,人人可诛!”
锐气穿透棉袍直袭心口,兰吟低头看着鹅黄色的梵纹前襟上慢慢渗出血丝,痛楚还不及扩散到全身自己便股力量推至地上,眨眼间狭小的房间内已是木屑横飞,刀光剑影。特木尔被逼得节节后退至墙角,不禁气急败坏道:“住手!再不住手我可要反击了!”
寒光如雪,莎林娜毫无罢手之意,剑剑直指要害,特木尔唯恐伤了她及腹中的胎儿只得一昧闪避,疾风劲力中受了几处轻伤,最后只闻得铮的一响,手中的断矛便如长箭飞出斜插入壁柱,而自己的眉心也被剑尖所点。
“记得当初你答应过我,今生再也不碰这柄矛的!”莎林娜目光锐利地盯着地上狼狈的丈夫道:“肆无忌惮地杀戮,你便是如此来履行对我的承诺?”
冷汗沿着额头缓流而下,特木尔颓然垂下脸,良久只是轻声说了句道:“这个女人留不得!”
“你说留不得便可随意取他人的性命了?”莎林娜气得持剑的手不住打颤,双目通红道:“你还似以前那般……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听到妻子痛心疾首的呜咽声,特木尔慌张地抬起眼,只见莎林娜面色苍白,身形左右晃动,忙惊呼了声扑过去将她揽入怀内。利剑落地,莎林娜蹬着脚痛苦地呻吟,特木尔更吓得面色发青,紧搂着她不知所措地迭声问道:“怎么了?莎林娜!莎林娜!”
“她动了胎气,看来是要生产了。”一旁的兰吟捂着胸口,颤巍巍地站起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找稳婆来接生!”
特木尔呆了呆,随即说道:“部落里只有两个人会接生,克米尔大婶去王都探望孙子两日后方才能回来,我们都没想到会提前生产——”
“走了一个不是还有另一个吗!”兰吟暗咒了声,用衣袖拭去嘴角的残血道:“动起刀枪来倒身手利索,这会儿怎么就成了个渔木脑袋!”
见妻子已在自己怀中蜷缩成团,特木尔灰着脸道:“另一个……另一个已在这里了,除了克米尔大婶便只有莎林娜会接生孩子,我们算好了日子等大婶回来的,没想到却出了意外。”说罢他看向兰吟,目光甚至懊丧。
“你斜我做甚?”兰吟没好气地回瞪,随即扶着墙角跌跌撞撞地来到莎林娜身边,摸着她冰冷汗湿的手唤道:“莎林娜,莎林娜,克米尔大婶不在你能行吗?你会接生孩子是不是,如果我从旁协助,你便能坚持下来是不是?”
莎林娜睁开眼望着她,氤氲的眼眸中是无比的坚毅之色,兰吟展颜而笑,随后指使着特木尔道:“将她抱到床上,让人去烧热水,在府里挑两个生育过的妇人一并过来伺候。部落里没了稳婆总还有大夫吧,去请过来随时在屋外待命!”
特木尔颔首记下,待将妻子安置妥善后便往门外跑,兰吟望着他匆忙离去的身影缓缓低下头在莎林娜耳边悄语道:“我可是个有仇必报的人,他难道不怕走后我对你不利吗?”
“关心则乱。”莎林娜半阖着眼,忍着阵阵腹痛道:“看你行事临危不乱,条理分明,却不也因负气做了出格的事。你若真想对我不利,尽可束手旁观,又何必多此一举呢?”说到这里,她哀嚎了声一把攥住兰吟的手咬着牙道:“我信你!有你在——我不会有事的——不会的——”
“你信我?”兰吟神情复杂地望着她,喃喃自语道:“这世间除却生身父母还有几人可信,咱们相处才短短数日,你又凭何便对我深信不疑?”
似有巨斧在劈砍着身体的每一处肌骨,莎林娜的神志早已被淹没在巨大的痛楚中,她目光涣散地望着头顶上方精巧的琉璃宫灯,金色流苏犹如月光下的水影散发着缕缕暖意,恍若当年男子出征前亲吻自己额头时徒留下的余温。
“去找他吧!”浑身浴血的男子倒在自己怀中流着泪笑道:“原谅我的自私,直到这一刻才肯放手让你离去!去找他吧,告诉他……他若敢对你有半分嫌弃和怠慢,我死后便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饶过他!”
“不要哭,哭起来更丑了!”男子抬手虚弱地拭去自己眼角的泪痕,喘息着道:“答应我,从今以后你要比以往活得更坚强……更勇敢……那小子已杀红了眼,只有你才能救赎他……还有阿茹娜,我唯一的妹妹,也托付给你了——”
荒芜的草原上尸横遍野,血腥的腐臭召来了秃鹫的肆虐,自己抱着男子逐渐冰冷的身体独自坐在这片人间炼狱中。血已凝结,泪已干涸,伴随着森冷的寒风夜幕如期而至,自己便这般抱着他,抱着自己敬爱的丈夫渡过了人生中最是漫长的一个夜晚,直至启明星在东方亮起——
璀璨的星辰趋散了夜的迷惘,在眼中划下了光明的希翼,自己低头在男子苍白的额头留下深情一吻,整理着他凌乱的衣物沙哑道:“你太累了,是该好好睡一场了,终有一日长生天还会让我们再度相遇,我的兄长,我的渥巴锡哥哥!”
黎明冲破黑暗为大地带来了光明,晨曦将金晖洒向辽阔的原野,婴儿嘹亮的哭声驱逐走了所有梦魇和阴郁,人们脸上的焦灼瞬间被喜悦所替代。特木尔顿然停下脚步,呆滞地望着紧闭的房门被打开,兰吟怀抱着个襁褓走出来,疲惫的脸上洋溢着慈爱之色。
“是个男孩。”她小心翼翼地将襁褓递过去道:“恭喜你作父亲了。”特木尔略显笨拙地接过婴儿,望着那张憨眠稚嫩的脸忍不住眼眶酸涩,许久方才吐出两个字道:“谢谢。”
兰吟低头逗弄着婴儿,不料那孩子一口便含住了她的手指,鼓动着腮帮不断吮吸,奇异妙曼的感觉逐渐在体内发酵,但尾随而至的苦涩令自己更觉心窒。在旁人诧异的目光中她猛然缩回手,微敛神色对特木尔道:“不敢承情,将军不是还要取我的性命吗,两相消抵,有买有卖,我再与你作个交易如何?”
篝火高燃,美酒飘香,人们欢歌笑舞,庆祝新生命的下临,彩带如虹,马刀似云,女子舞步轻盈,男子舞姿洒脱,共同和着节奏欢快的乐曲释放着豪迈的激情。
兰吟斜靠在厚实的裘垫上,慢慢品味着银盏中香醇的青果酒,望着在场中雀跃欢腾的众人徒自落寞。酒色清澈,入腹升暖,她不由贪杯多饮了两口,稍时便双颊发烫,口干舌燥,正踌躇着要找水喝,迎面过来二三名衣着鲜丽的女子硬将自己拉入了欢庆的舞群。
在人群的拥护和酒精的挥发下,兰吟随性地敞开双臂翩舞,玉冠挂落散下满头青丝,腰饰上的玛瑙在挤簇下纷洒如雨,摆脱了满身珠玉束缚的她仿佛是初离巢穴的乳燕,不停地旋转,轻裾戈雾,步蘅流芳,男子爱慕女子嫉妒的神情在眼前一一闪过,心中的积郁在稀薄的空气中化作笑声绵绵传达,最终被满天的烟火所湮埋。
耗尽了所有气力,兰吟虚脱地倒在来人怀中,望着已归于宁静的夜空,视线终被泪水所淹覆。红尘无尽,自己亦如这烟花般绚丽夺目,难道也会亦如这烟花般终将寂寞地消逝?
浑厚的声音含着丝颤抖对自己道:“夫人,一切都准备好了,您随时可以启程。”站稳身形抹去眼中的迷朦,待看清了面前男子的容貌,兰吟禁不住抿嘴轻笑道:“怎么又是你?”
依仁台羞红了脸,在对上她的目光后又局促地低下头道:“自上次得罪夫人后,我便被诺敏王子打发回部落来了。小人其他本事不济,但对土扈各处的地形却十分熟悉,无论是去哪里,小人定能将您安全送达。”
兰吟回首望了眼依旧在篝火边欢庆的人群,远处的帐篷内灯光昏暗而柔和,撩动的人影折射着母亲哺育婴儿的场景,所有的一切是如此温馨而美好,却终究不属于她。悠长的叹息揪得人心悸动,依仁台侧首看了眼在火光照耀下比先时越发清瘦的娇容,沾湿的羽睫比扑烁的蝶翼更是娇盈,随后默然垂目盯着雪地上晃动的身影不敢再抬头。
“走吧。”兰吟裹紧了身上的狐裘道,毫无留恋地向着白皑深处走去,依仁台尾随而上,不久两人的足迹便被随纷落而至的大雪所掩盖。
爆竹如雷,鲜花似锦,望着窗外漫天的烟火,达什汗眼中墨色逐浓,嘴角止不住涌起浅淡的笑意。“繁星落雨,火树银花,兰儿极喜欢这般的热闹场景,小时候每逢节庆便总是叫嚷着要放烟火。”闭上双目回忆着当初那段悠然无虑的童贞岁月,自己不无忧伤地道:“她生性喜聚不喜散,最是害怕孤独寂寞,好不容易熬过了伊犁那段日子,却不想又被送到了和硕特去受苦。我是不是错了,是不是不该如此逼迫她?”
“夫人的病已渐有起色,待来年开春您便可接她回王都了。”巴根将手上鲜红的新装递上道:“陛下,吉时已到,您该换装了。”
麻木地起身任由宫人褪去身上的缎袍,当簇新的红装盖上肩头的那一刻,心底迸发出的寒意侵溶入血脉中,达什汗不禁打了个冷颤,寂寞的神情瞬时便戾色所替代。
“陛下——”更衣的宫人惊呼着跌倒在地,华丽的新服随即被踩在了脚下,其余几名服侍的宫女皆吓得匍匐在地。达什汗暴虐地敞开紧闭的房门,凛冽的寒风迎面劈开他冉长的棕发,雪子噼啪作响地浇灌于身,抬头仰望着黯淡的星光,夜如同隐藏在黑暗中的怪兽正对着自己发出骇人的咆哮。
“陛下!”一名侍卫匆忙跑过来跪下道:“那女子不见了!”原本面无表情的巴根闻言心中一动,目光紧盯着那名神色仓惶的侍卫,只见他抖着唇道:“适才春窑里的老鸨来报,说被囚在她那里的茜红姑娘入夜后便被人带走了,至今下落不明。”
“哈——哈——”,众人惊惧地看着适才还狂怒不已的达什汗此刻却放怀畅意,笑声回荡在廊檐间,余音袅袅不绝。
“你说,她是怎么办到的?”达什汗抹着眼角,冷笑地问巴根道:“若是你,若是诺敏倒还在我意料之中,可她怎么能让特木尔也甘心俯首听命的?”
面对已满面阴霾的君主,巴根敛目无言以对,不安的情绪在心中慢慢沉淀——
幽域温泉内,金发男子倚树而坐,林外已是片冰天雪地,这里却花香浮动,春意正浓,赤黑的斑雀飞到他肩头停驻,伴和着潺潺水流锐声鸣唱。风动树梢,远处隐约传来踏雪之声,他喜不自禁地站起身,整理好衣容回首笑道:“你来了——”
鸟雀惊声而飞,笑意瞬然隐退,面对蜂拥而至的土扈士兵,莱昂眼中逐起波澜,蔚蓝的眸在这刻幻化如深沉的大海,暗不见底。
玫瑰园
眼前的情况是兰吟怎么也预料不到的,依仁台紧张地将自己护在身后,但面对俄人的刺剑,他手中的匕首显得是如此微不足道和可笑。从群简衣便装的俄人中走出名清瘦矍铄的男子,银灰色的眸如草原上的苍狼般恶意地打量着她,笑纹在薄唇边渐渐崭露,进而不乏轻蔑地啧啧用蒙语道:“瞧瞧,这是谁啊?看来今天运气实在不错,竟让我猎到了伏尔加草原上最漂亮的头小母鹿!”
兰吟敛定心神,推开依仁台道:“伯爵大人果然好兴致,荒天雪地出来打猎,可您似乎忘了此处是土扈的国境,这片土地上的任何东西您都没有权利触碰。土扈的骑兵即刻便到,我劝您还是快些离去,免生事端的才好。”
“土扈的国境?”米尼赫手里搓着马鞭,呵呵笑道:“这真是我听说过的最有意思的笑话了!这伏尔加草原的每一寸土地都属于沙皇陛下,何时成了土尔扈特人的地方?”说到此处他瞅着面前的两人道:“当年若非因彼得沙皇疲与在和奥斯曼帝国开战,又岂容得你们这般的劣等民族侵吞了这片土地?”
兰吟拽住正欲冲上前去的依仁台,迎着他凌厉的目光颔首道:“是啊,当年若非蒙古帝国西征,想来伯爵大人——不,我说错了,应该是您的彼得沙皇陛下以及他的军队还不知火药为何物吧?”她捂嘴轻笑了声,回首对满面怒容的依仁台道:“你都忘了当年成吉思汗封藩时,沙俄之地已尽属长子赤术麾下的钦察汗国了吗?想不到实事变迁,如今当年的战败者也能在咱们面前开始高谈阔论起民族优劣了!”
“是我糊涂了!”眼底里是掩饰不住的笑意,依仁台佯装敲着自己的脑门道:“回家去问问老人们,没准我的祖辈家里还使唤过俄国奴隶呢!”
米尼赫沉下脸,手指着兰吟阴森森地道:“女人,可别太嚣张了!莫说你只是汗王身旁小小的名姬妾,即便是土扈的公主也不照样得跪在我脚下任由驱使!惹恼了我,可不容易收场哦!”
知道此刻不是逞口舌之快的时机,兰吟斜眼望了眼天边淡冉而升的旭日难掩愁色,夜路难行加之眼前的突发状况,不知自己是否还能如约到达目的地,不知茜红那傻丫头是否又急得在哭鼻子?视线转而扫向米尼赫身后个个挺拔如柱的俄人,虽已悉心乔装打扮成了商旅模样,却依旧无法掩饰他们训练有素的军人本质,又是何故令他们公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深入土扈腹地呢?
远处飞驰而来的单骑闯入了众人的视线,兰吟看着来人不禁身形一顿,忙垂脸掩饰心虚。红发的中年俄人见到米尼赫等顿时眼前一亮,飞身下马跑过来气急败坏地用俄语说了一通话,顿时所有的俄人都灰了脸,更有几名性急地已拔出火枪作势要走。
摆手安抚下部众,米尼赫又详细地询问了番事情的前因后果,越听双眉越是纠结,沉凝片刻后慢慢将目光看向兰吟这处,依仁台见状忙上前横眉怒目地挥着匕首道:“有我在,谁都休想动夫人一根头发!”
米尼赫不屑地冷哼了声,走上来貌似有礼地鞠着躬道:“夫人,我的玫瑰庄园就在两国边境上,那里景色迷人,食物鲜美,甚至可以在钟塔上眺望到土扈的森林和伏尔加河。既然天意让我们在这片茫茫草原上相遇,请问是否有幸能请您到玫瑰庄园去做客呢?”
闻言依仁台直接便开口要回绝,却出乎意料地听到身旁的兰吟已颔首答应道:“既然大人盛情难却,我自然也不好意思推诿了,只是出行匆忙不曾打理,能否让我这身边的随从在附近市集上买两件御寒的衣物再前往呢?”
“玫瑰庄园内应有尽有,怎么可能让夫人受委屈呢?不过您既然想买衣物,我自然不会拒绝女士的合理要求了。”米尼赫皮笑肉不笑道:“只要过了边境抵达俄国的地界,我一定陪夫人好好逛一逛商店和市集,如何?”
“如此甚好。”兰吟也宛然笑道:“能够亲自见识到贵国的风土人情,实是我长久以来的夙愿。”米尼赫侧身让路,将她迎向马车并道:“玫瑰庄园能够接待到似您这般美丽聪慧的女士,实在是我的荣幸。”
依仁台糊涂了,实在无法理解适才还针锋相对的两人缘何转眼间便可谈笑风生,待兰吟转身面向自己时脸上的笑意即敛,神情严肃地蠕动嘴唇道:“伺机而逃,去找特木尔。”
伏尔加流域地广人稀,除却少数的重要村镇显少有土扈士兵巡逻,米尼赫等一行轻易地便绕过关卡进入了俄国边境。待遇到第一个村镇,米尼赫果然依言陪着兰吟来到集市挑选衣物,由于处于两国边界之地,这个俄国小镇上不乏有许多的土扈以及卡尔梅克、克里木甚至是波斯人。许是因回到了自己的国家,沿途的俄国士兵不觉都放松了警惕,兰吟在家卖手工织物的摊贩前流连忘返,东挑西选,举棋不定,最后索性将方做工精致的面纱往米尼赫眼前一扯幸然问道:“好看吗?”
飞扬的沙巾挡住了自己的视线,米尼赫不耐烦地拨开后猛然惊觉地狠攥住了她的胳膊,随即朝着窜入人群的黑影大喊,身后的俄兵忙不迭地也冲了出去。忍受着手臂上的痛楚,兰吟闭上眼咬紧牙关,但随着声惊骇的枪响她当即便瘫软下来,身子如跌入了冰窟窿里般瑟冷。耳旁不断有人在喧嚣叫喊,发出近似金属割裂般的笑声,眼前则晃过的是一张张肤色各异却同样神色冷漠的脸,仿佛适才的意外是平日里发生的最是普通的寻常事,兰吟慢慢仰眼颤声问道:“他——死了吗?”
“没有。”米尼赫看了她眼道:“只是打坏了腿,看来这辈子只能做个瘸子了。”只见两个俄兵如同拉牲口似的拽着依仁台的后襟拖了回来,鲜红的血自他左腿的伤口处咕咕流出,在布满尖锐石子的道路上蔓延成流。
兰吟挣扎地扑了过去,捂着嘴望着那污浊的伤口颇为束手无策,早已酸痛的眼内终止不住流下泪来。依仁台呻吟着看向她,待见到那白皙脸颊上残留的泪痕时双目顿然欣亮,随即又黯淡下来哑着嗓子道:“对不起,夫人——我,我失败了——”
“能活着便好,只要活着便还有机会。”兰吟拍着他的肩柔声安慰,随即抬首对米尼赫恳求道:“请您为他找个大夫吧,否则他会失血而亡的。”
“救他?”米尼赫摸索着下巴,状似烦恼道:“医治好了再让他继续跑回土扈去通风报信吗?”“不会的,我发誓。”兰吟站起身正色道:“绝对会在伯爵您的庄园里安分守己地做客,直到您允许我能自由地离开为止。”
“成交。”米尼赫拍手笑道,待命两个手下将依仁台送去就医后方又走到兰吟面前,居高临下地道:“夫人,您很聪明,比大多数的女人甚至是男人都聪明。可是请您记住不要在我的面前耍这些个小伎俩,您决不会是我的对手。”
“是的,我记住了。”兰吟冷眼环顾四周陌生的异域,这儿有着与自己认识里截然迥异的建筑和风土人情,稀薄的空气中弥漫着烤肉和迷迭香味,相较于往来的人群她的东方面貌反倒成了少数的异类。没有大清的脉脉温情,没有的土扈的豪迈激励,这片土地带给自己的不会是尊重,不会是怜惜,也许甚至连人性中最后的那点良知也会吝予施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