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什汗看了他一眼,随即对那方神情闪烁不定的诺敏摆手道:“罢了,先谈正事要紧,你回去好好思量番再来回复我。”接着便招呼众人继续商议应对克里木人之策。
诺敏茫然地坐回原位,充耳不闻他人的发言,目光定定地望向王座旁对立着金柱发怵,雕斓画刻,彩绘拱斗,相映媲美。左侧柱壁上凸浮着匹奔腾的骏马,美丽的菱形眼下依稀可辨得处残损,状如铃裆,那是自己当年硬拉着她联手用匕首刻上去的。
尤记得自己与她定亲过礼的当夜实是兴奋难眠,便带着她在宫中四处游荡,谈古论今,闲话英雄,直至为了避开巡逻的侍卫躲入议政厅内。当时自己指着王座两侧的护柱,颇为得意地道:“左文右武亦如我与特木尔,在陛下的治理下定能开创汗国前所未有的新纪元,到那时土扈的百姓再也不会受沙俄欺辱,男子不用再枉送性命,女子不用再出卖身体。而届时咱们膝下也已儿女成群,男孩子便送去特木尔处习武,女孩子便交由你□舞蹈,如此长大后个个貌美艺高,岂不风靡整个土扈,羡煞旁人?”
自己说得天花乱坠,她亦笑得愉悦开怀,最后自己强握着她的手共同在柱壁的马眼下刻上了朵桔梗花。“桔梗之根结实而梗直,如我亦如你。”自己吻上她美丽夺目的双眼喃喃道:“你我之心永恒不变,待到来年桔梗花开时,人间珠泪化笑语!”
“不可以。”诺敏突然出声惹得众人皆停了下来,他低着头语带凄凉道:“我不会也不可以娶其她人。因为害怕夜晚的降临,所以总是眺望落日希望可以留下些许余辉;因为害怕寂寞的侵占,所以总是不断地艳舞笙歌希望可以带走心中的恐惧;因为害怕喧嚣的繁华,所以总在俗世中玩闹游戏希望可以借以忘却被遗弃的痛苦。可是如若有一天看到其他女子占据了——占据了原本我留给她的东西,无论是妻子的名分抑或是孩子母亲的头衔,甚至是一朵花一株草,我都会无比憎恨自己。”说道此处他扬脸目光坚毅地直视达什汗,铿锵有力道:“因为无论是痛还是恨,那都是她留给我的感觉,没有人可以取代。有了她至少生命里还有幕夜残阳,还能感到寂寞恐惧,还会去逃避遗忘,若将她的痕迹皆都抹去——混沌天地中我该如何活下去呢?”
厅堂内鸦雀无声,达什汗慢慢捏皱了手中的公文尤不自知,字字矶珠,句句诤言,愁绪不知不觉漫上了自己心头。此刻忽听得门外传来嘈杂的喧哗声,稍顷便见兰吟宫中一名眼熟的宫女慌慌张张跑了进来,急得他猛然站起神色不善地厉声问道:“出何事了?”
“陛下!”宫女扑到在地上抖抖擞擞地禀报道:“兰夫人——兰夫人不见了——”
窗外传来皮鞭的抽打声及男子低沉的呻吟声,兰吟紧紧裹着身上的被子,将脸深深地埋入膝盖中不敢抬头。终于在声痛苦的嘶喊后结束了了这翻折磨,但即刻紧闭的房门便被踢开,午后溷浊的阳光借机在阴暗的房中投下一片惨淡的光亮。
达什汗喘着粗气慢慢跨入房内,手中的铁鞭在地上拖下条长长的血痕,幽冷的碧眸尤如浓夜中发现了猎物的苍狼,见兰吟在自己进来的那刹双肩颤动得愈发厉害,他不禁冷哼了声,将鞭子远远的丢至远处方转身合上了门。
“在土扈凡是背叛我的人都已不在这个人世了。”达什汗缓步踱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阴森道:“而你——却怂恿了我身边最信任的人背叛我?在你愚蠢地利用了巴根预备逃离时,可曾想过他的下场会如何?要一个人死很简单,要一个人生不如死更简单!”
兰吟抬起不见丝毫血色的脸,目光茫然地问道:“茜红呢,你将她带去何处了?”
“那贱婢利用美色勾引巴根,我怎还能留此祸害在宫中?”达什汗弯腰抬起她的脸讥笑道:“既然贱婢如此爱卖弄风情,送她去窑子里做窑姐自然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微抖着苍白的唇,兰吟努力挤出丝僵硬的笑容道:“我错了,下次再也不与你呕气玩闹了。其实我只是在宫里呆腻了想出去走走而已,你想,若是真要离开土扈又怎会让巴根帮忙呢?他也是好心,因抵不住茜红的央求方才同意带我去散心的,哪算对你有违逆之意呢?”
“蠢材一样该惩罚!”达什汗眯起眼端量着她摇头道:“若是两个时辰前你说这话,我自然会深信不已,即便明知你心中未必如此想但我依然愿意相信,可现在——我一个字都不想听!既然你执意要离开我也不会阻止,不过要待巴根的刑罚执行后才能走!”
兰吟吃惊地睁大眼,毛骨悚然的寒意逐渐爬上背脊,只听得门外传来名侍卫的喊声道:“陛下,刑具皆已备好,是否要开始执行?”
“巴根身为汗宫总管却不知严于律已,私自拐带女眷出走,罪不可恕!未免日后徒生祸患,只有对他实施宫刑了!”达什汗轻笑了声对神情已呆滞的兰吟道:“这是向你家里学得法子,你也该司空见惯了吧!”
见达什汗说完甩手而去,兰吟踉踉跄跄地跌倒在地,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一把抱住他的腿呜咽道:“是我错,是我的错,求你别这般做!我不逃了,我再也不逃了,求你饶过他们吧!好不好,好不好?”
裤腿上的布料瞬间被泪水沁湿,达什汗垂首面无表情地望着她痛哭流涕的模样,良久方问道:“你果真不想再逃走了?”兰吟忙胡乱地点着头,并举起两指发誓道:“我发誓若再心生离意,便恶疾缠身,不得善终!”
“何必呢?”达什汗蹲下身,温柔地抹去她脸上的泪痕冷笑道:“山盟海誓都已成空,可见所谓誓言只不过是世人自欺欺人的手段,你又要我如何相信?”
兰吟只见达什汗自怀中摸出个银制脚铃,形似普通,暗沉的色泽中隐带着丝红光,又听他道:“莫看东西不起眼,它可比你我二人加起来的岁数还要长远,此乃成吉思汗当年赐予我土扈先主的宝物,名唤‘守魂铃’。随神而来往者谓之魂,无形无色无味,‘守魂’顾名思义为精气所守护也。”
说到此处,达什汗支手攥起兰吟的左脚轻轻抚触了许久方抬起脸,眼含不忍道:“兰儿,少时便过去了!”兰吟甚是奇怪地看着他解开银铃的玄扣套入自己脚踝内,冰冷的银器接触到温暖的肌肤瞬时发出锃亮夺目的光芒,随即则是撕心裂肺般的噬骨之痛!
兰吟惊惧地痛呼了声,伸手想解开银铃,可任凭她如何施力依旧无济于事,银铃如在脚踝上生了根般牢固。似有百柄利刃在体内翻搅着自己的筋脉,似有千张小嘴贴着肌肤在吮吸自己的鲜血,似有万计的针尖在骨髓内残噬这自己的神经,兰吟痛得撕扯着长发尖叫道:“达什汗!达——什汗!”
达什汗双目发红,一把将兰吟拥住怀内死死压制住,又将手指硬塞入她嘴内哽咽道:“快好了,“守魂铃”在识主,等它辨别了你的精血后便不会再痛了!”
此刻兰吟哪里还听得进去,她狠咬了口后用脚猛蹬达什汗的腹部,待得挣脱了挟制便一头向东墙撞去,在只离粉壁一指之遥时又被拽了回来。于是一个胡脚蛮踢将房内搞得狼藉不堪,一个拼尽全力保护她不自残伤害,两人的身影在昏暗的烛火下不断拉锯,抵死挣扎——
终于一切都归于平静,兰吟虚弱地坐靠在达什汗身前,神情麻木无助,惟有眼角的泪珠络绎不绝地流淌而下。达什汗则紧揽着她已被汗水湿腻的身子,疲惫地将脸搁在其肩头沙哑道:“当肉体日渐衰老之时,灵魂却依旧年轻热情,只因你我相守永不分离。“守魂铃”传说乃是用上古神石所铸,一旦戴上后除非魂魄离开人的肉身方才能再除下。这脚铃事先已饮了我的血,如今又上了你身,此后即便是天涯海角,我也终能找到你!”
伤残秋
露台晚砌,卷帘沾寒,达什汗踏进院内时只见栅外海棠低垂,艳质将亡,檐前画眉无声,惊鸣渺迹,秋榆飒飒,枯艾潇潇,一派清冷萧条之色。沿途而来的宫婢无不带着惶恐纷至下跪,他恍若未见地径直向前走去,来到“汀兰”匾下却顿滞了脚步。屋内传来阵急促的咳嗽声,甚是令人压抑难受,他的面色陡然变冷,在门外矗立许久方才出声而入。屋内药香犹存,炉鼎绕雾,他慢慢掀开蓉帐但见伊人微阖着眼倚靠在床榻上,眉黛烟青,樱唇红褪,不禁心中一动,神情也缓和了几分。
听到动静的兰吟睁开眼,聚神看了许久方展颜笑道:“今日回来得似略早些?适才还与下面的人说需得晚些开饭,却不想你倒先回来了,可是闻到了厨房内的烤羊肉,眼巴巴地赶着来解馋?”
言词俏丽,情义绵绵,只是那份眷恋的笑意却丝毫没有传达到她美丽的眼中,达什汗撩襟坐到榻边轻捻着被褥道:“听说今日又不曾用午膳?只靠几副补药支撑而不知进食养生,这病焉能治好?”
“又是哪个嘴碎的奴才跑去你那里通风报信了!”兰吟斜瞅了眼站在屋角处的几名宫女噘嘴道:“那马□制的酸乳吃着有股怪味,我咽不下去嘛!”
“奶酪俱有补肺养阴之效,对你的病有好处,知道你生咽不下去才特意命厨房做成点心方便食用。”达什汗抬手抚着她瘦削的脸颊道:“算算已咳了半秋光景,入冬前若再掐不断病根可是要落下一世的拖累,才多大年纪怎能如此糟践了身体?”
兰吟错开眼望着对面铜镜中两人交相并坐的身影,想了想方颔首道:“话说得在理,可病去如抽丝,岂是两三日便能治好的?”
“自然不能急。”达什汗循循善诱道:“只是病人也需得配合才会事半功倍啊,药补为辅,食补才能打好根基,你这饥一顿饱一顿的怎生是在养病?且不说诺敏为治好你翻了多少古籍药典,光是宫里的那些个大厨为了能琢磨出几道药膳便不知白了多少头发!不看僧面看佛面,念在那么多人为你的病操持辛苦的情分上也好歹不能拒绝,是吧?”
两人说话间便见名宫女捧着个食盒走进来,达什汗亲自掀开盒盖端出碗色泽鲜嫩的奶酪道:“这是用法兰西人的法子制作的比然奶酪,我事前已尝过了,口感细腻绝对没有奶腥味的!”
“拿走!快拿走!”兰吟忙捏着鼻子推开碗道:“才不吃这劳什子呢!我又不是法兰西人,吃不惯这洋人的东西!”
达什汗见状失声笑道:“你躲什么!咱们先试一口,若真难吃倒了便是,如何?”
兰吟犹豫了下,望着碗中淡黄香郁的奶酪,迟疑地伸出根手指道:“既这么着一口便是,可不许唬我多吃哦!”“好——”达什汗搅了勺送到她嘴边道:“只怕尝过后你要讨着来吃呢!”
兰吟哼了声皱鼻吞下,稍顷达什汗见她渐渐舒展开眉头不禁心喜道:“不曾诳你吧!这奶酪入口即化,温和酥软,堪称酪中极品!”
“倒还爽口!”兰吟才说了句便觉胃内翻搅,将才吃的奶酪连同股酸水悉数吐了出来,一时忙得房中的宫女纷纷上前来收拾。达什汗则僵直地握着瓷勺愣坐原处,良久方沉下脸起身道:“罢了,拿走了!”
“我适才尝着还好,再试试吧。”兰吟擦去嘴角的残渍,自他手中拿过碗径自挖了一大勺放入嘴内。瞧她皱着脸努力往喉内吞咽奶酪的模样,达什汗不禁生硬地低喝道:“放下碗,不吃也罢!”
冰冷的奶酪刺激得咽喉作痒,兰吟忍不住捂着嘴连声闷咳,咳到后来鼻眼通红,泪水肆流,手中的碗盏骤然被扫落在地,破裂的瓷碎声似砸在了每个人心头,顿时房内鸦雀无声,只听得粗重的喘息声在寥涩的空气中回荡。
“我说了放下碗的!”达什汗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道:“你以为这般虚与伪蛇,便可让我心软吗?”兰吟仰起因咳嗽而泛红的脸,不解地道:“你说甚么?我不明白?”
达什汗轻笑了声,碧眸寒光熠熠,嗓音沙哑撕灼地道:“半夜只着单衣站在堂口上吹风,将治风寒的药偷偷皆喂了花草,饿得眼冒金星却仍不愿饮食,你不就是要以此来要挟我吗?你料想我必然会心痛,会向你服软,会放了茜红和巴根?”说到此处,他冰冷的眼中燃起簇火苗,恍若要将眼前之人燃烧吞噬,“你料想的不错,我是心痛了!”
兰吟看着他将手探入锦衾内握住自己的足踝,滚烫的指尖沿着冰冷的肌肤摸索到守魂铃上,轻轻一捋铃声便不住作动。达什汗勾起嘴角道:“我心痛自己当初何必如此固执?既然一个守魂铃便可换来你的温柔谦逊,又何苦耗心费力地去博你欢心呢?诸多辛苦付之东流,得不偿失啊!”
深秋露重,寒意沁骨,兰吟裹紧了身上的暖褥,恢复苍白的脸上浓饰着死寂的冷漠,半晌她幽长地叹声道:“这般相处下去,又有何意思呢?”
叹息声似腊月里吹过林间的北风,凋零了遍地枯竭,达什汗心中一凛,甩手站起身道:“有意思,只要我觉着好便是十年,二十年也过得!”说罢,毫不滞留地向外走去。
房门骤敞,他凌乱的棕发在萧涩的风中逐舞,孤寂的身影伴着最后抹日光逐渐消失在黑暗中,空院无人,只依稀可听到哀哀狼啸,匝地悲声——是的,十年也好,二十年也罢,光阴弹指而逝,即便到那时彼此间只残存下无尽的恨,即便到那时生命的愉悦早已被磨噬,即便到那时世间的色彩皆风褪成灰,你——也只有你,必须要陪伴着我,陪伴着我直至走到人生的终结!
圃冷景清,正阳无力,曲折的甬道上秋色荏苒,特木尔走过片菊丛但见空篱幽缀,满地残霜,禁不住驻足怅望,抱思西风。莎林娜曾赞叹这片菊圃的美丽,婷婷傲世,暗香飘动,自己却甚是不以为然,他讨厌栽植在这汗宫里的所有花花草草,更厌恶在世人眼中所谓的那些娇柔美丽!
满园花草何用?既不能结出丰硕的果实又无法填饱辘辘饥肠,尽心浇灌培育之下只是绽放了稍纵即逝的美丽,空留下无限愁怅离索。娇柔美丽何用?既不能担负起繁琐的家务又不能产下强壮的后代,赏心悦目的皮囊下裹着副不堪重任的脆骨,最终只能被残酷的现实所吞噬。
美丽的容颜,娇弱的身躯,肆意的任性,这种种的相似无一不令他想起自己的阿妈——自己那死于抑郁的阿妈。本性多愁善感的她生于富裕之家,只因与身为奴籍的阿爹暗生情愫私厢结盟,被震怒的外公赶出了家门。于是贫瘠的生活逐渐磨灭了激情,现实的无奈再也不能维系和睦,成婚不足三月的阿妈跑回到外公家请求宽恕,却由于身怀卑贱的野种被拒之门外,被阿爹接回后她便一病不起,在经历生产之痛后病况尤甚。自己从记事起每日便是在阿妈的责骂和哭嚷声中渡过的,看着阿爹日渐驼弯的背脊,布满皱褶的苍颜,以及在阿妈的漫骂声中仍不辞辛苦照料她的卑微妥协,自己心中犹生出罪恶的想法。只是真的到了那一天,望着阿妈被病痛折磨得不堪入目的容颜,浮肿的身体散发着无法清洗的肝臭,空洞盲目的眼毫无焦距地望屋顶喃喃呻吟,自己方才惊觉当初那一闪而逝的念头是多么的邪恶,邪恶到足以令他死后被打入地狱深处,永不超生!
阿妈的死并没有成为他们这个家的解脱,反而是将自己拉入了更深的沼泽。阿爹疯了,他再也不是那个日出而做日落而息,勤勤恳恳的马夫,再也不是自己那个慈祥和善,笃实善良的父亲,他每日里在草原上漫无目的的游荡,但凡看到稍有姿色的年青姑娘便会冲上去又搂又抱,又哭又笑,诸多治疗无效后只得将他锁在房内不得外出。两年后当自己被选为侍卫脱离奴籍的当天,欣喜若狂的他回到家中迎面而见的却是悬梁自尽的阿爹,那一日也正是阿妈的忌日。
美与丑,善与恶只是一线之隔,此后纵是似穆黛那般的国色天姝也不曾在心中留下半丝涟猗,直到在那年的那达慕大会上,自己看到个貌不惊人的女子从狂獗的马群中徒手救出了名年稚的童奴。她身份尊贵的父亲和未婚夫在经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后无不气得顿足跺脚,贵族们也纷纷围上去指责她的鲁莽冲动,可她——我的莎林娜,充耳不闻闲杂之声,只是落落大方地抬手拭去额头的汗水,仰望晴空露出抹怡然遂意的笑容。那一笑是世间最美,丹心蕴秀,无人能及!
“是我看错了吗?”诺敏怪声怪调地在身后拿腔道:“咱们的冷面大将军竟然站在这里赏花?都说怀孕的女人性情起伏不定,可没说男人也会改脾气啊!”
特木尔淡咳了声,回首不悦道:“你这喳喳呼呼的嗓门,不作女人真是可惜了!”
诺敏眯起眼,笑得甚至灿烂道:“此话若是传了出去,你特木尔还没走出宫门可就要被女人丢的鞋底给砸死!难怪最近老被陛下修理呢,你这嘴也忒臭了吧!”
特木尔冷哼了声,待望见他肩上所挎的药箱不禁皱眉道:“隔三岔五便招王都中的大夫进宫会诊,难道汗国中只有她一个病人,其他百姓不用看医问药了吗?”
闻言诺敏敛起笑意,走到花圃前与他并立正色道:“听我一句忠言,时值多事之秋你更要谨言慎行,稍有不甚便是杀身之祸,平日里他纵是与咱们再亲近,但终究君臣之界不可逾越。上次玩忽职守的侍卫宫女杀的杀,关的关,连巴根都不能幸免,更何况现已到了命悬一线之际。好了咱们是皆大欢喜,举国同庆,否则玉石俱焚,不敢想象啊!”
“真得已病入膏肓了?”特木尔不由诧异道:“原还以为是那女人惺惺作态,想扰乱陛下的决定而已呢?毫无迹象的,怎就病得如此严重了?”
诺敏瞅着脚下陈铺着的菊瓣残叶,不无惋惜地叹道:“体疾有医,心病无药,花开花谢,天授之命。执意要握住本该顺流离去的浮萍,只会落得个溺水而沉,两败俱伤。兰吟——唉,她的生命宛如这逝秋之菊,正在一片片地凋零枯竭。”
微弱的亮光自厚重的帘幕缝隙射入房内,在凌乱的卧榻上扫过道浅淡的瘢痕,达什汗醒来面对黑暗中突兀的明亮不适地撇开脸。回首见兰吟正团缩在旁,瓷白的肌肤泛着近乎于瓦色的青光,微颤的睫羽在眼下敛起弧黑影,自己扬首探身过去在她额前烙下轻盈一吻,手则沿着腰后细致的曲线慢慢向上摸索,待碰到背脊上异常隆突的蝴蝶骨时不禁一顿,眼神骤然黯淡下来。
依稀还记得当初在京城之时,有一年盛夏之际,自己与奈不住热的兰吟去城郊她阿玛名下的处庄院避暑,溪涧旁她高高挽起蓝海色的袖衫泼水,露出段欺霜赛雪的皓腕,纤秾有度,不失细致,也是从那刻起自己对她觉然起了悱恻之意,欲念在懵懂的感觉中逐渐积发。
巴根在发觉异常后忙不迭地送来两名江南女子,他却不知在尝试了床弟间的欢愉后自己对兰吟的渴望反到愈发强烈,日间耳鬓厮磨后的隐忍换来得是每晚的春梦缠绵,行房舒解欲望后的空虚更是凭添了诸多□之念,□之痛苦苦折磨着当时还年少冲动的自己,直至最后引发了体内最是疯狂的本性——
可眼前已骨瘦如柴,容颜憔悴的女子真得还是记忆中那娇艳美丽,生机勃勃的少女吗?那花媚般的眼神,珠玉般的风彩怎在短短数日内俱都凋损?每日里看着她咽下精心烹制的食物,哄着她喝下补血理气的药石,可她却依然日渐消瘦,精神愈短,卧床沉睡的时间也越来越长,长到有时令自己都认为她会如此永远地睡下去,不再苏醒。
思及此达什汗猛然惊坐而起,盯着兰吟如玉雕般冰凝的脸良久方惴惴不安的伸手过去推搡道:“该醒了,到时辰用午膳了!兰儿!兰儿?”在自己的迭声呼唤下,兰吟终还是甚显疲态地张开眼,他不禁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随即和颜悦色地笑道:“小懒猪,从昨夜戌时一直睡到此刻,你这梦周公的功力可是无人能及啊!”
兰吟迷迷糊糊向外望了眼,嗡咛道:“早呢,天还黑着呀?”达什汗大步跨下床,双臂挥扯开幕布将一室的阳光呈现至她面前道:“我巳时自书房下来的,此刻都已过了午时,哪里还早?”
骤然而至的光束刺痛了双眼,兰吟用衣袖挡着脸向床角退去,达什汗见状上前不由分说地打横抱起她便往屋外走去。兰吟苍白嶙峋的手忙紧扯住他胸前的衣襟,身子不断向其怀内畏缩道:“别——我怕光——我不出去!”
达什汗根本不理会这虚弱的抗议,径自来到院内的紫藤花木架下,将她安置在架下的处八字敞椅内,又命侍女取来床珊绒图金毯替她盖在膝上方才满意地道:“哪有人整日窝在房里不见天日的道理?此刻正是地上阳气鼎盛之时,多晒晒日光能驱除体内的阴寒之气,如此你的病方才能尽快好起来啊!”
兰吟渐渐适应了室外的光亮,瘦得只剩下双大眼的脸上有着恍若隔世般的迷茫,许久方说了句道:“花——竟谢了!”
达什汗循着她的视线望去,但见头顶的花架上空余数段败枝焦叶,早已不复入夏时紫鹫花含苞怒放,似蝶盘舞的美景,便颔首道:“谢了便谢了,到了明年何愁花势不盛?”
“明年吗?”兰吟幽幽叹息了声,喃喃道:“今昔赏花人,明岁可尤在?花落成泥,不可再盼枝头,明年所绽之花于今年的终是有不同。”
“明年的花会开得更美更茂盛。”达什汗揽椅坐到身后,信手捋起她披在椅背上的束乌发轻轻梳理,青丝在指尖留下绸缎般的柔滑,呈现出软暖淡黄的光泽。
“金井梧桐秋叶黄,珠帘不卷夜来霜,弘历便是在这个季节出生的。”兰吟抿嘴浅笑道:“那年他在木兰围场的北面发现了片黄栌树林,叶红如火,与松柏交映,伟魁绚丽,便突发奇想要在京城周围栽种下万顷枫田,以共秋色。”
达什汗知她素与弘历亲密便道:“说来你同胞兄弟姐妹虽多,可最是投契的却只有那兄弟两人。想想你阿玛与他们的皇阿玛,只能说命运无常,缘分弄人罢了。”
“对于上一辈的恩恩怨怨,以前我既看不懂也想不通,如今却略有些明白了其中的道理。无奈人心渐开明,贪嗔痴恨爱恶欲,世间纷扰皆因此而起。只是即便遂得所愿又可怎样,即便枫霞满域又能如何?”兰吟沉凝了半刻,仰脸吸了口深秋里浮躁的空气道:“黄栌再美也逃不过秋陨的规律,人的悲哀便是从见到第一片落叶开始的——”
达什淡应了声,偶然低头只见缕缕青丝正断断续续地从自己掌中零落而下,他惊骇地甩开手慌忙起身,愣矗当场眼睁睁地看着地上的落发愈见增多,仿佛生命的精华一点点正从眼前女子的体内逐然流逝。
躺在交椅内的兰吟则浑然不知异样,背对着他用淡然无欲的口吻说道:“一叶落而知天下秋,繁华将逝,来春无期,断肠残笺,心字成灰。”
哀离别
潮湿阴暗的监牢内恶臭熏天,囚徒的哀嚎声不时在耳边回荡,巴根倚墙而坐,脸上的血痕顺着颈项延伸至衣襟内,结痂的伤口令得他浑身搔痒难忍,极其不耐烦地将手中已发了霉的馒头往墙角一丢,顿时便有几只灰瘦的老鼠自旁爬出来分食。细数着墙上用石子划下的竖痕,他不禁长叹了气,已过了半月有余仍毫无动静,想来陛下此次定然是恨到了极致,方才会如此发了毒地制裁自己。
肉体所受之苦有限,巴根但凡想到达什汗几近癫狂的行径和兰吟决绝不挠的反抗便烦恼不已,试想这两个冤家如此偏执顽固,损已之下焉能不牵累旁人?自己与茜红便是蒙受了这无妄之灾,也不知那丫头现近况如何,陛下虽不至于真将她送去那勾栏之地,但责罚严惩是免不了的。越思量离开这牢笼的急切之心便越发强烈,他仰头望了眼离地面足有六丈高的一处天窗,又不禁摇头苦笑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