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敏松了口气,继而放下茶盏道:“既然戳破了窗户纸,我也便不瞒你了。陛下这几日心情不好,昨日又砸了两个砚台,踢烂了个洪武年间的花瓶!好妹妹,你就高抬贵手,放咱们这些做臣子的一回吧!”
“你让我高抬贵手?”兰吟斜瞅了他眼奇道:“我何曾不放手了?不闻、不语、不吵、不闹,我都已退避三尺,束之高阁,还不成吗?”
“小祖宗,你若吵了,闹了,事情倒好办了!”诺敏嘀咕了声,语重心长道:“他对你之心,勿需言语。想当初力排众议,亲自迎娶你入宫,生活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唯恐你不习惯土扈的饮食,便开园辟地,种菜养禽。再瞧瞧你屋里的摆设,处处奢华,样样精品,其他宫里哪有这般的排场?如今却只为了个区区的大妃名分,却要将以往的诸多恩爱抛之脑后,难道就不能体下谅他的苦衷吗?”
兰吟眼波一闪,冷笑道:“我又何曾怠慢过他半分?三千里路,故国休望,家园骨肉,一并皆抛,我的苦我的怨,他为何不能体谅?”
“除却大妃的名份,其余的你有求必应。”诺敏沉声道:“他是全心全意待你,何必为了个世俗的虚名而伤人伤己呢?”
“他若全心全意待我,岂会连个虚名都不能给呢?”兰吟站起身,目光注视着挂在墙上的幅《落雁图》道:“黄沙埋香冢,胡雁戚戚鸣,想那明妃虽被后世之人不断歌功颂德,却又有谁能体会一个女儿家身处异国的苦楚呢?”
“你大可不必杞人忧天了!”诺敏听后忙道:“即便德德玛进了宫也只不过是个置在那里的摆设,若论宠爱决计无人可及你的!”
“你还是不明白。”兰吟转向他,目光灼灼道:“情之为物,最是难测。有人愿抛富贵荣华,只求同食一粥,有人愿舍身家性命,只求生死相许,有人宁忍辱负重,咫尺天涯相望,更有人泯灭心智,愁天恨海终老。星火可以燎原,恩爱也会反目,既然已倾我所有,自然不能有丝毫退让,否则焉知日后嫉妒不会成毒,妥协不会生恨?帝王之家,尤其为甚,所以情分、名份、身份我都要,一个也不能少!”
特木尔搀扶着妻子缓步走过顶木桥,待穿过排槿篱视线顿然开阔,百竿翠竹相遮,数株芭蕉垂荫,森幽犹凉,笼烟尚绿。莎林娜不住点头赞叹,因见丈夫在旁不屑一顾的模样便道:“我虽与那人只有一面之缘,却看得出她是个本性纯良之人,你不可因她比一般人生得伶俐些,便存偏见之心。旁人不说,单看陛下这段时间的改变岂不比以往强上许多,他既有立妃之意,你又何必沓上一脚横生事端呢?”
“陛下宠爱谁,是他的家务事,旁人自然不得多言。”特木尔牵她绕过处地上的积水后道:“可立妃是关系到整个土扈利益的国事,我怎么能不开口阻止?”
“诺敏和乌力罕都明哲保身,偏你又要去强出头!”莎林娜仰首看着他额头的伤痕不禁痛惜道:“落得个在朝堂之上被当众羞辱且又让陛下记恨,真是出力又不讨好啊!”
特木尔尴尬一笑,随即问道:“阿茹娜怎样了,还是那般待你?”
“许是中秋那日放天灯勾起了旧事,与我聊了些小时候的趣闻。只是——”莎林娜神色黯淡道:“只是她终究还小,这心结不知还要多久才能化解啊!”
将手轻柔的放上妻子圆隆的小腹,特木尔放低声道:“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待孩子出生后,若是男孩咱们便取名唤作渥巴锡,可好?”
“你果真愿意?”莎林娜双眼霎然明亮,不甚欢喜地覆上他的手道:“若真能如此,阿茹娜必然会喜欢的。”
两人并肩而立,柔声私语了许久方继续向前而行,刚走到竹林边只听得里面风声啸唳,一头通体皮毛如雪的公狼忽窜了出来,蹲座路边对着他们瞪目而视,莎林娜先是唬得向后急退了两步,后方定神诧异道:“是陛下。”
特木尔颔首,视线投向林中晃动的人影,剑光凌厉,充斥着肃杀之气,衣袖挥洒间便看到一道雪光直冲自己的命门飞驰而来,他心中一动出手握住剑柄拱手道:“谢陛下赐教!”
雪影侧身让出路,特木尔走入林内后只见达什汗正一剑挥去竹竿上数段旁枝,青叶纷落如雨,还不待自己下跪行礼,剑锋一转便刺了过来,他忙回剑挡格,双剑相交擦出火星,剑身更震得不断打晃。达什汗双目赤红,面青如铁,剑光闪过隐生寒意,他趁特木尔下盘不稳突然放剑,双掌直欺,猛击对方的胸膛。
特木尔只得也撒手丢下剑,并手急挡一招,不想刚触及达什汗的手便感到钻心之痛,忙撤招急退两步一看,只见左掌中赫然嵌着枚金币,深入肌骨却不见半分血丝。达什汗似还有不甘地再拣起剑,伸腿横踢在他腰间,特木尔再也支持不住右腿单膝跪到在地,耳旁陡然厉风横扫,一时心灰得竟忘了反击。
“陛下!”林外传来莎林娜饱含焦虑的声音道:“特木尔是个莽夫,不嫡察言观色,溜须拍马之道,但他对陛下的忠诚之心日月可昭。陛下可说是我夫妻二人的再生父母,若要取我等一己性命,何需您亲自动手呢?”
剑锋微滞,一缕白发洋洒飘下,达什汗将剑身狠插入土,转身负手而立并冷冷地道:“我问你,自何时起开始喜欢莎林娜的?”
特木尔一怔,忍着痛半晌方道:“五年了,自五年前的那达慕大会上遇见便喜欢了。”
“区区五个寒暑,便能让你甘心放弃当时用性命拼搏而来的战功,甘心放弃多年忍辱负重挣扎得来的成就,甘心放弃生平努力所追求的理想。拐带未出嫁的女儿私奔,险些被处以极刑丧命,这便是你所谓的男儿壮志吗?”达什汗仰首长叹了声道:“五年的光阴,相较与我来说只是寸阴尺璧。你体会过心痛如绞,度日如年的感觉,可你尝过心如死灰,了无生趣的滋味吗?”
风声灌林而入,竹枝摇曳影魄,特木尔俯低了头,额头冷汗漓漓,胸口似被巨石压得喘不过气来,伤感之情逐渐笼聚于身。墨黑的衣角及至眼前,他却不敢抬头仰望,唯恐心中最后的那点坚持被击溃。
达什汗抬手握住身侧的斑竹,绿衣如翡,正直不阿,忆起当年两人在京城那片湘妃林间闲游时,她手持竹丝轻声吟唱:“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絺兮绤兮,凄其风兮。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那时的她正值丧母之痛,倦食怠寝,自己总是借机邀请出游散心,却依旧无法减轻其心中愁闷,当她借《绿衣》一曲怀念亡母时,又何曾会料到这人世间会有比生离死别更让人扼腕的无奈?
竹枝不住地晃动,似要将诸多愁思统统摒除其身,达什汗缓缓收起拳道:“你让诺敏拟诏送去杜尔伯特部吧,我所欠的就该由自己来偿还!”
立妃的诏书尚未公布,消息却早已传遍前朝后宫,高云自然是第一个不服气的,每每拉着格根去达什汗处哭闹,又被言辞呵斥回来,如此折腾了几回方被压制下去。岂料这一日,德德玛竟不顾忌还在丧仪之期,欲径自直闯达什汗的寝宫,被狭路而遇的高云撞见,两人自然不会安然无事。两拨人起了口角纷争,围观之人虽多却无一敢上前劝阻,眼见形势愈演愈烈,便不得不去通知还在书房议政的达什汗。
听得宫女的叙述后旁人倒罢了,诺敏第一个兴奋地站起来,跃跃欲试地看着上方伏案而书的身影,乌力罕则抿嘴沉默不语,特木尔更是不悦地紧皱眉头。达什汗不紧不慢地批改好公文,望了眼墙角的西洋挂钟,方对早已等得不耐烦的诺敏道:“走吧,你不是要去看戏吗?”
众人各怀心思的来到双方相持之地,诺敏扎一眼瞧去不禁脱口而出道:“马?不是该圈在马厩里的吗?”只见一匹全身闪光,毛色浅金的骏马不断在人群里昂首嘶鸣,而牵着缰绳的德德玛正与高云争执得面红耳赤,欲罢不能。
望着被搅得乌烟瘴气的场面,达什汗却倚树而立,无动于衷,诺敏止不住好奇地推开人群走过去问道:“这马是谁的,怎牵到此处来了?”
“是本公主的,怎么了?”德德玛怒气冲冲地回应,待转身见是诺敏当即噘嘴委屈道:‘殿下来得正好,您给我评评道理!我要去见姐夫,可高妃却不肯让路,分明是有意刁难吗!”
“你牵了这畜生去见陛下做甚?”高云扬着双凤目冷笑道:“若是踩坏了这宫中刚栽植上去的些花儿,草儿,陛下首先便饶不了你!”
德德玛也瞪大了双美目,抬高下颚道:“踩了便踩了,难道我赔不起吗?日后待我入了宫,便是将这里所有的花草割去喂马,你又能奈我如阿?”
诺敏顿时哑然,捅着身旁的特木尔低语道:“看到没,鱼目焉能混珠?人比人,可真能气死人啊!”特木尔哼了声,神情复杂地回望还站在远处的达什汗,紫槐花树的阴影下看不清年青君主的脸,只是那份无言的冷漠却足以让人不寒而栗。
许是感觉到气氛异常,高云四下巡视终看见了达什汗,忙整理了下衣容走过来行礼,德德玛则不肯善罢甘休地追上来告状道:“姐夫,她欺负我!你可要给我主持公道啊!”
高云因见达什汗面色不善,只得按耐下心中不忿佯装笑道:“公主说笑了,如今这宫里宫外的还有何人敢得罪德德玛公主您啊!只是内宫之中严禁入畜,我好意相劝怎得反倒被说成是欺负人了?”
达什汗的视线转向德德玛所牵之马,四肢修长,步伐轻盈,观一眼便知是匹良驹。因见他目光久注不动,德德玛上前梳理着马鬃得意道:“这是产自哈萨克草原的汗血马,可日行千里,夜跑八百,我昨日好不容易花重金从名波斯商人手中购得的,今日便特意带进宫里来送给姐夫您!”
“汗血马岂是那么容易得的?”高云在旁挑刺道:“瞧这马双目无神,腿脚发虚,分明是那奸商以次充好骗了你的银子!也难怪——毕竟不曾见过大世面,自然不知如何辨别真伪了!”
“这是真的汗血马!”德德扯高了嗓门,尖锐的声音分外突兀,她急得丢下缰绳上前面红耳赤地争道:“卖给我的商人说了,这马挥汗如血,是货真价实的宝马!”
“难道公主忘了前年有人用酚红琼脂喂食马驹冒充汗血马吗?”高云双臂横在胸前,斜瞅着她笑道:“一回两回看不出,第三回可就露陷满地拉稀了!”话音刚落,许多人忍俊不住笑出声来,气得德德玛浑身发抖,嘴唇哆嗦地说不出话来。
“若要识别真正的汗血马,其实并不难。”莺语婉转,但见一丽人头绾攒髻,身着水红撒花长裙,腰系着条玉色宫絩,柳眉如黛,唇若施脂,犹如娇花照水般娉婷而来。达什汗忙迎上前笑道:“今日怎有兴致出来走动了?是该好好活动活动,人越躺可是越懒散的啊!”
兰吟横了他眼不予理睬,只走到马前细端量了番道:“《齐名要术》中道:汗血马一蹄着飞燕,三足凌空,奔之气势夺人,跃之轻盈翱翔。”
“别卖弄学问了!”高云哼道:“你倒说说眼前这匹是真是假,若真能说出个道理来方才不算辱没你的高才啊!”
“其实真正的汗血马并不会流血汗。”兰吟宛而笑道:“我祖父六十高寿之时,有人曾送过他匹汗血马作为贺礼,汗血马之说只不过是民间误传,真正的汗血马只因皮薄毛细,奔跑时可见鲜血在血管内流动之状,方才被谬传为挥汗如血的奇景。瞧公主这匹马与我祖父当年所得的相差无几,应该是真正的汗血宝马!”
众人听后无不暗暗称道,高云挂不住面子,强词夺理道:“你说是便是吗?我还说真正的汗血马不流血汗流黄金呢!”
兰吟也不恼,反身跨上马道:“真假于否,试过即知!”说罢,双腿一夹便纵马飞驰了出去。马蹄越过窄涧,拨起丝丝涟猗,待一人一骑沿路折返时,原地远眺的人们惊奇地发现马身渐红,若淌流褚,待再近些又见马上之人衣缕飘飘,体态窈窕,视线不禁都转而注视着她。
紫槐花纷洒而下,迎着绚烂的花雨兰吟逐渐松缓了缰绳,汗血马杂沓了两步以傲然之姿走向人群,达什汗来到马下望着她绯红娇喘的容颜,伸出双臂饱含宠溺地笑道:“还是这般贪玩,下来吧!”兰吟抬臂,同时扬眼看向他身后满脸阴郁的德德玛,突然收回手古怪地笑道:“让我再完最后一次,如何?”
连不及抓住那柔荑,达什汗便只能由着兰吟娇喝着狠勒住了缰绳,汗血马因受不住脖子上窒息的紧缩,嘶鸣着向前方冲撞而去。特木尔见状忙追了上去,他则呆滞地站在原处眼睁睁地看着汗血马在艳阳下高高跃起,然后将那抹纤细的身影抛落在地。
阳光似在那一刻收敛去了所有暖意,风儿似在那一霎带走了所有声响,自己恍若掉入了冰冷的黑暗中,看不清听不清面前所发生的一切,只记得那份柔软抽离手中时所感受到的温柔。
直至听到焦急地呼喊声,达什汗陡然恢复了些神志,步履艰难地向前方走去,看到诺敏与特木尔灰败的脸色,恐惧似双巨掌掐住了自己的咽喉,像随时都能轻易地夺走他的呼吸。
六丈之路犹如走了六十年般漫长,终于来到诺敏面前,他鼓起勇气方才能颤抖着问出声道:“她——她怎么了——她没事吧——”诺敏摇首,退身让开路,因见达什汗的模样着实吓人便不得不开口道:“她没死,只是摔晕过去了!”
霍然松了口气,达什汗这才敢正眼望去,只见兰吟此刻双目紧闭,安详地躺在那碧草绒茵上,若朵绯红的芙蓉倚卧瑶台。只是衣红血更红——她身下逐渐蔓延开的猩殷之色像滩浓重地无法拭去的胭脂,染红了青青草地,也染红了他的幽深墨绿的眼。
守魂铃
血似乎依旧还在不住流淌,眼前那片猩红总是挥之不去,达什汗靠在廊柱上望着远方的重銮,目光黯淡地几尽灰灭。身后的房门响起,沉重的脚步每一下都似打在心头最深处,终于诺敏用遗憾的声调对自己道:“她醒了,孩子——孩子没了。可惜啊,是个刚足三月的男婴——”
积压已久的苦闷在这一刹如火山爆发,达什汗狂怒地推开诺敏踢门闯了进去,不顾茜红的阻止冲到床前一把拎起兰吟的前襟厉声问道:“为何——为何要如此做?你怨我恨我只管想法子折磨我便是,为何要拿腹中的骨肉撒气——”说到最后,他手握拳不住地敲打床塌,双目赤红地几乎能渗出血来。
此刻兰吟面色惨白如纸,虚弱的身体单薄如垂柳已无力挣扎,她微微撇开脸将视线转向窗格外,晚霞披霭,金光漫天,世间还会有比这西落残阳更妖艳的美景吗?
见其漫不经心的模样,达什汗越发怒火中烧地掐住兰吟的下颚,迫使她对上自己的双眼恶声道:“你以为这样便可以令我改变主意?我从不受人要挟,即便是你——即便是我们的孩子——都不可能!”
茜红见兰吟被摇晃地如秋后残叶般不断颤抖,吓得爬了过去一把攥住达什汗的手臂道:“陛下,格格身体虚脱可经不起您这般折腾啊!陛下,您纵是有再多的不满也得等到格格痊愈后再做道理!您心里痛焉知格格心里便不苦吗?这世上没有女子会不在乎自己的骨肉,没有母亲会故意流掉自己的孩子!”
“你所说的女子里可不包括你家主子!”达什汗挥开手起身望着兰吟,背光的面容打在暗影里阴森骇人,他停顿了下又冷涩道:“我素日认为你只是比旁人骄纵任性些,如今看来却是生了副铁石心肠,似你这般的狠毒女子怎还值得以诚相待,怎还可以白首到老!”
屋内其余仆众无不屏息敛目,唯有倒在地上的茜红止不住伤心轻泣,达什汗瞧着床上依旧面无表情的兰吟,乌发汗湿,玉面无泽,双唇素白,若换作平时自己早已不知怜惜心痛到何等地方,但此刻她这番楚楚可怜的模样在眼中却成了淬了毒的夹竹桃,虽有动情之姿却剧毒无比。他吸了口气步伐拖滞地向门外走去,就在快出门前突听到说话声,猛然回身高呵道:“你说什么——”
“是有心而为的。”兰吟靠着床栏凝声对他道:“可从未曾想过要用肚里的骨肉要挟你,若想要挟生下来岂不更好?”接着她低头缓缓将手抚上自己的腹部,噘嘴淡笑道:“这孩子本就不该来此人世,难道也要他陪着自己额娘屈辱得渡过一生吗?如今我替他做了个了断,只希望将来他能投胎到份好人家,也不枉来这人世走上一趟!”
“不可理喻!”达什汗双目酸楚,咬着牙道:“你凭何认为他来这世上便会屈辱一生?你凭何一人便决定咱们骨肉的生死?你以为自己还身在紫禁城,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四格格吗?任凭你是凤子龙孙也好,贩夫走卒也罢,只要站在土扈的国土上便都是我的奴仆,只有我才能决定你——决定你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所有的一切!”
兰吟只觉胸中气血上涌,不禁坐直了身子冷笑道:“果然还是说出了真心话,生我者父母双亲,养我者皇天后土,几时我却里外都成了你的附属?人在屋檐下岂能不低头,可我退一尺你进一丈,如此委曲求全的日子怎还能再过得?”
“你什么意思?”颈项上的脉搏鼓鼓作动,达什汗愤然踢翻身前的八仙桌沉声吼道:“你说这话究竟是何意思?”桌上的瓷皿摔落一地,飞溅的碎片割破了几名侍婢手背上娇嫩的肌肤,却无人敢动弹半分。
“夫妻——不——”兰吟轻咳了声道:“夫妇缘尽于此,不如彼此放手作罢。既然没了孩子也算是了无牵挂,何不——”
“休想!”达什汗瞅着脚下碧凿砖上的黑影逐渐冷静下来,随即目光冷鹜地盯着她道:“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你已欠了我条人命,这辈子休想再离开土扈!”
天气阴晴不定,片云突至大雨,巴根疾步跑到屋檐下拍掸衣肩上的雨珠,才抬头便见茜红站在不远处的廊沿边,被斜打的风雨浇了一身却浑然不知。忽又一阵冷风吹过,他不禁走过去拉着对方退至廊壁前问道:“发什么愣呢?这般骤雨一激岂有不生病的道理?”
茜红失神地扬起脸,雨水顺着额前的湿发滴了下来,巴根瞧她面容惨淡且不住打颤的模样忙道:“快,快进屋去换身衣裳!”茜红摇着头,声音嘶哑道:“陛下在里面——”
巴根会意颔首,随即上前贴着房门侧耳倾听,稍顷里面便传来尖锐的摔碗声以及达什汗气急败坏的咒骂声,他叹息着回首问道:“你家主子还是不肯进食吗?”
“已三日未进粒米了。”茜红揉着眼哽咽道:“就刚才被强迫着灌下了半碗参汤还吐了大半,气得陛下险些要提剑来斩人。巴根大人,您是唯一能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的人,您就劝劝他别再折腾格格了!主子秉性刚烈,宁损不折,陛下如此苦苦相逼岂不是硬生生要将她推入绝路吗?”
“究竟是谁在折腾谁啊!”巴根摊手苦笑道:“你家格格执意要离开土扈,任是再有涵养的人都难以答应,更何况是陛下呢?你心疼自己主子今日只饮用了两口参汤,可陛下忙完前朝之事还要跑到这里来看顾,几个时辰下来滴水未进,又有谁来怜惜他呢?”
闻言茜红默然垂下脸,巴根因见她抿高嘴角似是不服之意便也不再多言,两人各自撇开脸望着廊外的瓢泼大雨,气氛好不尴尬。忽有平地一声惊雷,好似就打在身边,震得人双耳嗡鸣,吓得茜红猛跳了起来,待自己察觉时竟已栖身在巴根怀内,顿时面红如赤,羞怯难当。
巴根僵直了身子,垂挂着两臂不敢有丝毫轻举妄动,见怀内之人久久没有声响,不由清了清嗓子唤道:“丫头!丫头!”茜红带着分恼意扬起眼道:“我有名有姓,凭甚总‘丫头,丫头’唤来着,我是格格的丫头不假,却不是巴根大人您的!”
巴根吃瘪地闭上嘴,过了会儿见她依旧没动静忍不住向后退了步道:“茜红丫头,你个大姑娘家——”话未说完,只见眼前人身形晃了两下便往下瘫去,唬得他忙伸手揽入怀内。
“丫头,丫头!”巴根见茜红不省人事的模样焦急地唤道,这方才发觉她平日里看似硬挺的身板倒在手中竟原来是如此单薄轻盈,仿佛不堪重负的蝶翼在风雨中逐渐陨落。他忙打横抱起茜红欲去找大夫,不料一行清泪自那紧阖的眼内滑下正巧滴在他手背上,心头即像被针刺了下般蛰痛,混乱错综的情绪更亦如这素秋霁雨般萧瑟。
坐在案前的达什汗总是心绪不宁,如噎着口闷气般不得舒畅,啪地声将手中的文件丢予地上,唬得案下一干人等顿时都变了脸色。疲倦地捏着鼻梁,他只感胸中心炽难抑,近日来无论自己用何种方式发泄都无法排解那愤怒之情,恨意却继而反噬侵袭入骨。道不清是痛还是悔,是苦还是酸,只觉得接踵而来的诸多打击令自己措手不及,这其中最是予以致命一击的——自然是失去了那个长久以来期盼的孩子。
那孩子——谁也不知道自己心中是何等强烈地想要个与兰吟血脉相系的子嗣。每一次看到她皱着脸艰难地咽下苦涩的补药时,隐忍着的愧疚之心便多了一分;每一次午夜失眠后,便只能望着熟睡中她平坦的腹部无限憧憬未来;每一次爱意缠绵时,无不希望能有棵稚苗能在她的体内扎根成长!
可是那个承载着自己无限希望的小生命却被他母亲硬生生地给扼杀了!时到今日他依旧费解,不明白事态缘何会发展至此地步?
“诺敏。”达什汗扬起脸,眼中精光闪逝而过道:“下月初六可是你的寿辰?”
被这莫名其妙地一问,诺敏打了个愣后忙上前玩笑道:“陛下百忙中竟还记得啊!如此便还是雷打不动的老规矩,我做东请您和大伙儿喝酒看戏,您来时可别忘了捎上贺礼哦!”
“今年咱们将贺礼改做喜礼如何?”见诺敏闻言果然面色剧变,达什汗心中竟有些许道不明的畅意,便继续淡淡道:“你也老大不小,是该收心养性正式娶妻立妃了,总比现下玩劣荒唐度日得要好啊!”
诺敏面色发青,紧抿着嘴半晌方吐字清晰地道:“我不娶,这辈子我谁都不娶!”
“荒唐!”达什汗拍案呵斥道:“和硕特部便只剩下你一脉独枝,你若不娶妻生子,日后由谁来继承部落呢?国内大小台吉家中云英未嫁的姑娘不在少数,我容许你自己从中挑选,如何?”
“不要!不要!”诺敏连声拒绝,眼神愠怒地瞪着上方冷哼道:“陛下是怎么了?早八百年前便不消提及的事,今日却一本正经地摆上日程来议?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只是那把火难道是我放得不成?”
话出口后堂中其余人等无不为诺敏暗捏了把冷汗,出人意料地是达什汗却付之一笑道:“只不过是让你娶妻而已,何必横眉怒眼地上火呢?你府邸里的那些男男女女又不是放着好看的摆设,你也不是清心寡欲的出家喇嘛,即便是立个名不符实的正妃又有何干系?难道——难道你还存有何痴心妄想吗?若是如此,我劝你还是尽早断了这念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