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唯昭的重点却不在崔应书说的这席话上,他皱着的眉头重又松开,亲手给崔应书倒了杯茶:“舅舅刚才说,恭王妃是先去了皇祖母那里,然后再去的您家?”
崔华鸾的心思周唯昭在回来的路上已经听她吐露过了,恭王妃连这点都能打听出来并且加以利用,的确不是省油的灯,要不是已经同崔华鸾说的清楚,崔应书跟端慧郡主又俱都是明白人,宋崔两家恐怕还真的要生了嫌隙。
可周唯昭对于恭王妃的做派并不觉得无法理解,人都是自私的,恭王妃是个很聪明的人,知道不管怎么样,两方已经不可能握手言和,那就只有不死不休,所以处在她的位子上,会做出这些挑拨离间的事并不稀奇。
可周唯昭介意她把手伸到了宋楚宜的头上,有时候他觉得,没人比他更明白宋楚宜这个小姑娘了,这个小姑娘隐忍自持,这个小姑娘怕受伤,却总因为旁人对她的一点好就愧疚不安,想着加倍的回报,他对她稍微好一点,她就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他看。他时常想着,他不能叫这个好不容易才敞开心扉的小姑娘受一点委屈,不管是谁,都不行。
崔应书就说是:“不敢说你的不怕,把矛头都往小宜身上引了,也是想走断了你臂膀的路子吧。话说回来,你也须得提前做好准备。”
他拿起杯子啜了一口:“其实我也一直想说,咱们走的路不同意,到了现在才算是看到了一丝曙光。可也只是曙光而已,圣上千秋鼎盛,且有的等呢。说句大不敬的,你要是想真正立住脚跟,还真不能全靠着自己单干。”
他见周唯昭要开口,伸了手摆了摆:“我晓得你跟小宜说过什么,作为小宜的舅舅,我自然是高兴的,再没人比我更希望她好了。可是殿下,你如今就许她这样大的愿,以后能成真自然是好,若是不能,岂不是更伤人?自古以来,您见过哪位陛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并不是我泼您冷水,是这听起来实在太天方夜谭了。小宜是个较真的孩子,你答应了,她就会当真的......”
周唯昭蹙眉看他,一脸的诚挚:“我也不是随意哄她,我也是当真的。”
崔应书就忍不住笑,才刚说过这位殿下实在不同一般人,心智较普通人不知高出多少,现在看来,却又显得幼稚了。他放下杯子,好整以暇的看着他:“您说这话,现在是真心的我知道。可是殿下您想想,您愿意,太子妃愿意么?皇后娘娘愿意么?圣上又会不会愿意?”
皇家子嗣后继是多么重要的事,只娶一个,怎么听都是笑话。且不说等以后登上大位本就该有三宫六院,就是现在,等宋楚宜一旦跟周唯昭成婚,过上几个月没有动静,建章帝和卢皇后那里就该给周唯昭赐侧妃了,更别提这满朝想打周唯昭主意的人------现在显见得东宫要叫太孙作主了,而恭王又成了这副模样,谁不知道太孙是热灶?谁都想来添一把火的,这是人之常情。
“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原先那些没有打算来烧您这边的灶的人,如今若是想来投奔您,总得先投石问路罢?怎么才能表现您接纳他们的诚意?自然没有比联姻更便利,更利益一致的法子了......我虽是小宜的舅舅,盼望着她得偿所愿,可这并不现实。”
崔华鸾是他的女儿,他自然是管得住,也管得住崔家不往太孙身边塞人,可是其他人呢?就他所知,连镇南王府也有此打算,而以太孙跟镇南王府的关系,莫不成真的就一丝情面都不给的拒绝?而一旦若是镇南王府开了先例,那其他想稳固跟太孙关系的人呢?全都拒了?这显然是不现实的,也不理智。
崔应书看着周唯昭,面色很是严肃:“殿下不如早些同小宜说清楚,也免得日后彼此失望。”
第一百二十章 真心
窗外是川流不息的人群,触目能瞧见屋瓦上金灿灿的阳光,周唯昭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收回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我晓得舅舅是为了我跟小宜好,可是舅舅,我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叫小宜倾心于我才说的这话。我说的是认真的,这一世,我也只需要小宜就够了。”
又说孩子气的话,崔应书有些无奈,连叶景宽和他自己,这样对妻子尊敬爱护有加,妻子身份又贵重无匹的,也免不得有几个伺候的人,周唯昭到时候身份只会更贵重,身边只会更多人,怎么可能真的只需要宋楚宜一个?
可他还没来得及笑出声,周唯昭就站起来了,他抿着唇站到了窗前:“我师傅曾经告诉过我,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我见过我母亲过的是什么日子,也发过誓绝不叫小宜过这样的日子,而我向来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这一点崔应书深有体会,眼前这个半大少年从来就不是个言而无信的人,可是真心这样虚无缥缈不可掌控的事,谁能真的下一辈子的保证?这话说的实在太大了,崔应书担心日后宋楚宜得不到这份独一无二的真心,会更失望。
周唯昭却已经不打算深谈了,他想了想,就道:“这种事,我说一千遍一万遍恐怕也不会有人信,日久见人心,慢慢来罢。刚才舅舅说,要顾忌名声,所以不能朝恭王妃下手。我却并不以为然。”他说着,恒常挂着微笑的嘴角弧度翘的更深,眼里却半点温度也没有:“虽然总有办法把他们打下去,可是身边时常围着这些苍蝇,实在是太叫人恶心了。”
周唯昭很少现出他的攻击性,像这样明显表现出杀意还是崔应书初次见到,他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心里既为宋楚宜在他心里的重要性而觉得开心,又替周唯昭悬心:“殿下准备怎么做?”
建章帝只发落了恭王,却又容许恭王妃同肃王妃和鲁王妃一同参加中秋家宴和万寿,就说明他还是没有打算做的太绝,周唯昭如今其实正该把这宽厚仁慈的形象在建章帝跟前显示的更加淋漓尽致一些,这个时候,实在不宜表现的太过咄咄逼人。
物极必反,若是逼得太急了,有理也变得没理。
周唯昭下定了决心,负手立在窗前,眉间含着一缕少见的阴郁:“我不自己动手。”
这些年,他从不曾觉得自己委屈,他师傅教他,这世上原本没人有义务要对谁好,因此纵然前期他的日子过的不怎么好,他也不曾怨恨过谁。
他遇见的危险远比常人要多的多,当年要不是他师傅开了口,恐怕他五岁就已经没了。而就算是在龙虎山,他的师傅师兄们也不得不时时替他的安危悬心,也不晓得替他挡了多少明枪暗箭。这些他都可以忍,这些苦他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可是宋楚宜不行,他能容许自己受些委屈吃些苦头,却绝不想宋楚宜吃同样的苦。皇祖母对他的苦楚,他母亲的委屈袖手旁观了这么多年,而今又想用为他们好的幌子来折磨他身边的人......
崔应书也就无话可说,拐了弯先去了自家老师那里一趟,跟常首辅说了说西北那边的事:“绍庭这几年下来,已经把城防加固的差不多,如今正该是清理内患的时候了。”
攘外必先安内,自家这么多蛀虫忙着自己吃不够,还要把东西往外边送,再大的家业也经不起这么败,常首辅老成持重的笑了笑:“那位锦乡侯是个聪明人,杨玄的死现在牵连不到他头上,绍庭那头不晓得有没有法子对付他。”
韩正清毕竟在西北经营了这么多年,朝鞑靼贩卖战马的事不是他一人能做到,这里头的利益链一层接着一层,牵连的人无数。要对付他,几乎等于在跟整个西北的武将做对,或许,还远不止武官,就是宣府总督这些人也不可能独善其身,如同章天鹤一般,身处其中,陷进去是很正常的事。这么多人,崔绍庭要怎么才能把他们清除干净?
“圣上的意思,没有证据之前不要轻举妄动。”常首辅摊开地图指给崔应书看,面色严肃:“绍庭若是一个不慎栽了,圣上都保不住他。”
崔绍庭要是没有确凿的证据把这些人绳之以法,这些人闹起来,建章帝不可能冒着把西北的武官连根拔尽的危险来支持崔绍庭。
崔应书也很明白这个道理,看着自己的老师叹气:“话是这样说,可这几年绍庭已经得罪了不少人,之前还差点就栽在了陈阁老手里。西北那边他其实也步步维艰,这次若是不趁着杨玄的事闹出来,还不知要等多久。”
西北的事拖不得,越拖,就要把鞑靼那群狼喂得更肥。可是若是太急功近利,要承担的风险又实在太大了。
常首辅皱着眉头思索良久才下定决心:“叫他写个折子把这事儿闹大,我们再朝议,等先把咱们这边稳住了,才好继续。”
得先叫满朝文武都答应崔绍庭往下查,这样崔绍庭到底师出有名,受到的阻力也更小。至少到时候崔绍庭未必失败了就要被推出去当挡箭牌-----毕竟这是内阁跟建章帝决定叫崔绍庭彻查的。
崔应书应了声是,待要走时又忍不住回头问他老师:“老师,太子殿下如今已经是强弩之末,恭王也已经声名尽毁,您说太孙殿下以后如何自处?”
自古储君最难当,从前太子势弱身体又差,凡事都插不上手,建章帝自然待他宽厚,然后当太子一旦露出他对于权力的野心,建章帝就一天比一天提防他。而周唯昭如今年纪尚小就已经平过阳泉叛乱,很是做出了一番成绩,如今又没人与他相争,他是再正统不过的继承人,日后他该怎么当这个储君?才能不招致建章帝的猜疑,又能不跟太子势弱之时一样处处挨打?
第一百二十一章 商量
常首辅起先没搭话,半响后才啧了一声:“这位殿下还需你来跟我讨主意?我跟了圣上这么些年,尚且不敢说次次猜得准圣上心意。可这位殿下做的事,哪回不是摸准了圣上的心意行事?我就没见他行差踏错过,这样重的心思,偏还不是那立身不正的人,你不用替他担心。”
崔应书当然知道这一点,否则他这比宋程濡还精的老师怎么可能平白给周唯昭次次卖面子通关系?便是太子自己,在常首辅这里也不能讨到什么好,更别提求常首辅伸手了,便是看准了周唯昭同太子不同,不是池中物,他这老师才会几次出手相帮的。他朝着自家老师扯了个笑:“老师说的道理我都知道,我从前也觉得太孙殿下实在是个再清明不过的,可今天听他说些话,又觉得他是小孩子了。”
常首辅的手就顿了顿,抬眼看向崔应书:“这是怎么说?”
内阁五个人,常首辅资历最老,为人最是中庸,他干实事,却也绝不仅仅只干实事,这么些年内阁进来的人多,走的人也多,唯独他一个人屹立不倒。自古以来,内阁首辅就没几个善终的,他却想当这为数不多的其中一个,因此处处都留余地。
而想要善终,自然是能站在高处多久就站在高处多久的好,否则一旦落下来,谁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人暗算了?就如同先帝时期的李首辅,辛辛苦苦战战兢兢好容易熬到告老还乡,原本以为能风光养老了,谁知道一朝他从前得罪过的一个小人物上了位,他一家就倒了大霉。
前车之鉴不远,他这个首辅在位期间虽然算是不与人为难,到底得罪过不少人,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落得跟李首辅一样的下场,不如永远把持权力握在手里。
而以他的年纪,说不得还是能伺候下一位圣上,这个时候自然要更加谨慎。
崔应书就把之前周唯昭说的话说了,末了看着常首辅:“自古以来哪个皇帝不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咱们太祖那算是极少的,尚且后宫妃嫔娘娘们的脂粉钱一月也要十几万两白银呢,可见后宫有多少人。殿下却想着一生一世人的事,做着这样的梦......”
这不是小孩子的想法又是什么?
常首辅却皱起了眉头,他跟周唯昭也算是打过不少交道,知道周唯昭决计不是那等无的放矢之人,他既这么说,就一定是打算这么做。而且也有能力这么做。
这么说来,之前常老太太的想头倒是可以歇一歇了------这位太孙殿下这么说了,就一定会这么做,他把宋家小六看的这么重,到时候他们上赶着送家里女孩儿去,不仅显得太过势力了,恐怕又得罪了宋家又讨不着周唯昭的好。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崔应书:“你同太孙殿下打交道的日子也不短了,该知道他不是没成算的人,他要是没把握,不会说这样的话。”
一个能把建章帝的心思都琢磨得这么透的人,不会是个傻蛋,自然是有了万全之策才敢夸这样的海口。
崔应书等回了家同端慧郡主也说上一回,到底觉得常首辅有些太乐观了,他自然相信周唯昭有这样的能力,只是人心易变,他此刻正是新鲜的时候自然会这么说,可难保他日就不会变心啊,他琢磨一回,见端慧郡主满脸动容,就叹:“你别羡慕的太早,等寻个机会替我劝一劝小宜,别太把他的话当回事。”
端慧郡主哂笑了一声,随即又扳起了脸:“就不许这世上真有痴情种?”
虽然是听着女诫看着女则长大的,可是女人家,哪有真的乐意跟人分丈夫的?知道道理,到底意难平,如今乍然听见丈夫说周唯昭给宋楚宜的承诺,自己心里竟然也有些不好过起来,坐在床沿半响,捂了脸半日方才抬起头来低低的叹一声:“便是一时高兴,也是好的。做梦能做的久一些,自然多高兴一些,你又何苦非要戳破她。”
她是聪明人,父母早亡,很明白怎么把日子过好,崔应书只有一个良妾一个通房,已经算得上难得一见的好人了,她不该肖想更多。有时候糊里糊涂的反而好过日子,算的太清楚了,这日子就要难过了。
崔应书有些急了:“你也晓得这是做梦,梦里自然是高兴的,可醒来又该怎么办?倒不如一开始就别抱着希望。”他自己脱了大衣裳挂在屏风上,转头来看着她:“殿下说的这样好听,连我这个当舅舅的都禁不住感动起来,何况是小宜?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她又不是个眼里能容沙子的人,我怕她到时候钻牛角尖。”
自宋楚宜的母亲在宋毅那里吃了亏以后,崔应书实在是有些怕了,这两个人都是好的时候万般好,恨不得一颗真心全部捧给人家,一旦出了事,哪里能轻易想的开?他生怕宋楚宜步她母亲的后尘:“你趁着中秋上门做客的时候,劝劝她,把话说的委婉些。我虽是她舅舅,有些话却不好说的,告诉她,以后好自然好,不好了,也千万别钻牛角尖,不管怎么样,还有我们呢。”
端慧郡主收拾好了心情,现在倒是庆幸女儿能自己收的住心,否则若是这样的景况,她求着,靠着往日的情分成全了女儿,宋楚宜也碍于自己跟崔应书答应了这事儿,女儿日后也多的是苦头吃------周唯昭心里眼里,分明都只有宋楚宜一个,哪里还有旁人的位置?
她答应了一声,又问崔应书:“唯昭他说不自己动手,又是个什么意思?”
听周唯昭的意思,是少见的生了气,不想放过恭王妃了,可是他能怎么样?好歹恭王妃明面上什么也没做,怎么好动她的?
第一百二十二章 翅膀
刚商量好了第二天宋楚宜来舅家送节的时候同她好好说道说道这其中道理,谁曾想第二天一早竟先等来了荣成公主手底下的曾嬷嬷
端慧郡主自小同荣成公主一样教养长大,自然知道荣成公主身边的这位曾嬷嬷是她心腹,闻言便忙叫人从花厅请进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曾嬷嬷说皇后娘娘昨晚又请了回太医,荣成公主已经大清早赶去宫里侍疾了,她有些愣,想起昨天周唯昭说的话,又有些心焦,思忖半天才问:“前天去瞧的时候尚且还好好的,怎么又添了症候......”
曾嬷嬷垂下了头,荣成公主叫她来就是为了说这话:“太孙殿下进去同她说了一回话,娘娘晚间就犯了心口疼,如今孙太医正同太医院的太医商量药方呢。公主的意思,是叫您劝一劝宋六小姐,让她......”
好端端的,劝小宜做什么?端慧郡主看了曾嬷嬷一眼,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问她:“是不是跟太孙殿下有关?”
曾嬷嬷默了片刻才点头:“公主说,谢司仪说皇后娘娘这回实在被气的狠了......”
周唯昭昨天夜里进宫先去跟建章帝请了安就径直去了清宁殿,卢皇后见了他本来还很是欣喜------宋楚宜执意把太子跟恭王的算计捅到建章帝那里之后,卢皇后的处境就有些尴尬起来,在建章帝那里她是个不合格的妻子不合格的母亲,在周唯昭眼里,她处心积虑维护两个儿子,对他又显得太过薄情了。她因为这些缘故很是焦躁了一段日子,如今见周唯昭肯主动亲近,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下来。
可周唯昭坐到她身边,说的却不是叫她开心的话,他喊了一声皇祖母,片刻也不耽误,更跟往常的模样不同,沉着一张脸问她:“祖母,听说自恭王妃来后,您这两天不单免了我母亲的请安,连两个姑姑都不大见了?”
这声疏远又冷淡的恭王妃喊得卢皇后心里一惊,她看了一眼谢司仪,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身上一向不好,懒怠见人。”
周唯昭接过谢司仪手里的药,亲自拿起勺子喂她喝药。
卢皇后心里松了一口气,面上重新有了笑容:“哪里用得着你做这事儿?”话是这么说,可却是真正欢喜起来,连日来的郁气也一扫而空。
“这是孙儿应该做的。”周唯昭一勺一勺耐心的喂了,等用完了药把碗递给谢司仪接着,这才转过头看着她:“祖母,王叔一人去守着皇陵,实在是有些寂寞。我之前瞧着,他一人上路,孤孤单单的。”
卢皇后脸上的笑意霎那间消失无踪,心里咯噔一声,目光定在周唯昭身上,只觉得太阳穴一阵一阵的跳起来。
便是谢司仪也吃了一惊,转头看着周唯昭,一阵的心惊肉跳。这位殿下从来不说无用的话,从前恭王该如何处置,他一个字也没在卢皇后跟前置喙。可他现在却忽然提起恭王妃,又说恭王一个人守皇陵寂寞的话来......
周唯昭已经慢条斯理的开了口:“皇祖父虽然不说,可是心里不是不疼恭王叔的。他的病尚未好全,不如母后去跟皇祖父说说,令恭王妃也一同出京,岂不是很好?”
卢皇后才刚喝下的药在喉间涌动,险些呕出来。看着周唯昭板起脸:“是谁在你跟前说了什么?你别信那些无稽之谈......”
周唯昭垂下头笑了一声,这笑同他平常笑起来的和煦再不一样,竟有些阴沉:“并没谁跟我说什么,恭王妃闹的动静这样大,不用谁说,我自己也知道了。倒是多谢他,在您跟前上眼药的时候,还不忘给我多找几个媳妇儿。”
卢皇后这才真正有些慌了,周唯昭实在是一个再温和不过的人,从来没用这样的语气说过话,她不知道杨氏除了在自己跟前说了宋楚宜和宋家图谋巨大的话以外还做了什么惹周唯昭这样生气,却本能的张口想要劝一劝:“她......”
一张口竟无话可说,周唯昭早已抬起了头,目光接触到卢皇后的眼睛,见她撇过了头,就面无表情的看着地上铺着的厚厚的绒毯,一席话说的流利又顺畅,似是早已打好了腹稿:“她去端慧姑姑那里,劝崔家嫁女儿给我。这里头深意,皇祖母难道不知吗?前天她来,在您跟前说了什么,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大家都清楚。”
卢皇后无话可说,脑子里乱的很,盘桓在心里的疑虑终于问出了口:“她那样毫不留情的把你父亲和叔叔......”
谢司仪闭了闭眼睛------皇后实在是太煳涂了,这样的话从前不说,现在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了就更不该说了,别说事情到底是不是恭王妃说的那样,就算是恭王妃说的那样又怎么样?太子已经废了,恭王也被建章帝彻底踩了下去,现在再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徒然跟太孙和太子妃添嫌隙而已。
周唯昭果然毫不留情的打断了卢皇后的话:“皇祖母!他们也并没拿我当儿子跟侄子,我自问已经做的仁至义尽,皇祖母明知道恭王妃怀的是什么心思,难道还要帮着恭王妃来捅我一刀吗?!”
他极少见的有些咄咄逼人起来,卢皇后勐地咳嗽了几声,竟有些手足无措-----恭王太子一个两个都跟她闹翻,她对于如何跟后辈相处,实是觉得迷惘,都已经缩手缩脚了。
周唯昭于是不再拐弯抹角:“留着这个挑拨离间的人在身边,您迟早会把我跟母亲越推越远,从前我凡事能忍则忍,可到头来,父亲跟恭王只把我当成捅向对方的刀。他们没一人把我当亲人,我也不觉得难过。我知道您是母亲,您关心您两个儿子,可我母亲跟小宜,待我的心跟您待他们的心也是一样的。”
第一百二十三章 心狠
“您看,恭王妃一在您跟前说几句似是而非的挑拨的话,您就又忘记恭王跟父亲本来就打了害我的主意,而把责任推在了小宜头上,是不是?”周唯昭说一句,谢司仪的心就忍不住勐地跳一下,忍不住抬眼去看卢皇后,却见卢皇后面上已经惨白一片。
“您不能总想着我们能和睦相处。”周唯昭终于把卢皇后的美梦打破,叹了口气看着她:“出了这样的事,就是圣人心里,恐怕也要种下一根刺。日后就算我肯忘记这事,恐怕恭王跟恭王妃也不能安心吧?自然,本来面上的和睦总该可以维持许久的,可现在,恭王妃自己撕破了面上这层皮。站在她的位置,做的这些事自然没错,总归是在您跟前博了可怜,给小宜添了堵。可是在我这里,她这挑拨离间的功夫却实在可恨。”
卢皇后终于能开口说出话来:“唯昭,我知道你的委屈。可是他们到底......”
周唯昭眉毛也不曾动一动,斩钉截铁的摇了摇头:“祖母,我不委屈,我从来也不觉得委屈。可我看不得小宜受委屈,她是为了我好,恭王妃却在您跟前挑唆,到时候您自然更厌恶小宜,以后凭您的身份地位,自然多的是机会给小宜难堪。一面又想给我添媳妇儿,找的人选还是小宜的表姐......”他笑了一声:“这样的人,我没法儿再以到底是亲人的借口来放过了。”
卢皇后少见周唯昭这样强硬,头渐渐低了下去,许久才低低的叹了一声:“你叫我把她放去跟宏儿做伴,这样一来,他们夫妻就都......”
卢皇后心里发苦,她虽然的确因为杨氏的话疑心上了宋楚宜,可到底什么也没做-----她也知道如今周唯昭倚重宋家跟崔家,宋家这门亲事是必成无疑,根本就没因为杨氏的话起什么坏了这门亲的心思,当然,周唯昭说得对,想法还是有的,也不过是以后多给周唯昭添几个贤惠的侧妃......恭王妃的挑拨并没起什么作用,也得付出这样大的代价?
周唯昭接了她的话:“若是祖母觉得这惩罚过重了,我去同祖父商量商量。”
卢皇后哪里还有再选的余地,强忍了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无限疲累的应了一声好:“既然你这样说,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一旦去了建章帝跟前,哪里还有恭王妃的活路?恭王尚且被打发去守皇陵了,何况一个恭王妃?少不得到时候建章帝还觉得是她在背后挑拨了恭王如此行事。
卢皇后倒不真在乎杨氏的性命,可再闹出来,建章帝对恭王的厌恶只怕就更上一层,还有周唯昀,他毕竟还小。
周唯昭起了身同卢皇后告辞:“既然皇祖母答应了,明天我等皇祖母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