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已经到了书房,常先生他们见了宋珏跟她都忙站起来,宋老太爷既看重这个孙女儿,谋士们自然也就跟着不敢看低她,何况这位六小姐也实在不容人看轻-----光是在阳泉还能跟宋珏一起把陈老太爷从阁老的位子上挤下去,这份能耐就已经吓人了。
宋珏宋楚宜并不托大,不失恭敬的冲他们行了礼,这才在宋老太爷的下首坐下来。
宋老太爷先问宋楚宜周唯昭遇袭的事儿,宋楚宜如实说了,又道:“之前在阳泉那一次就是皇觉寺的三难带人来下的手,可惜三难这个人对自己狠得下心,把自己划的面目全非才赴死,连赖都督拿他也没什么办法。回来的路上,其实谁也没预料到皇觉寺还敢来第二回 。”
论理来说,第一次既然已经被发现了,不管怎么样都应该逃生要紧,皇觉寺明明可以先趁着太孙还没回京城还没发难之前肃清影响,先转移势力,或者干脆出逃的。可他们偏偏选择了玉石俱焚,把所有的实力都拿出来了,好似这次不成功便成仁似地。
宋珏对三难素无好感,在他看来,这个小和尚就是实实在在的被人养歪了,半点不像个真正的和尚,哪有和尚浑身都是戾气的?闻言就冷哼了一声。
常先生紧皱着眉头,把来龙去脉都听明白了,才点头道:“恐怕是受了谁人指使。”
应先生也紧跟着点头:“端王故去后,皇觉寺投了谁,其实咱们大家也心中有数......”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了,事情牵扯到东宫,总不是那么好办的-----谁叫太孙殿下也是东宫的人呢?只是太子宠妾灭妻做的也太过了,这样下去,迟早家宅不宁。
宋程濡咳嗽一声,轻飘飘的把这话题转开,把话头又落在了金陵之事上:“琰哥儿的这一趟金陵之行也处处是蹊跷事。”
说起金陵,常先生应先生简直眼睛都亮了亮,脸上都挂着笑-----着实是四少爷这回这个耳光打的实在太漂亮了,这连抽带打的,算是把陈家的里子外皮都给扒干净了。
宋家之前就科场舞弊案设计陈阁老,毕竟没有亲自出面,更不能沾上一星半点儿关系,因此很有些掣肘,最后还叫陈老太爷全须全尾的到了金陵,这一点着实叫人有些恼火。
可是宋琰却在金陵把刚刚才死里逃生的陈老太爷重新送进了刑部大牢,而且这一次恐怕是再出不来了。
“上次六小姐在去晋中的途中遇上水匪,就跟陈家和皇觉寺脱不了关系。”常先生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这次的事情就像老师您说的,实在来的太蹊跷了些。若是四少爷真在金陵出了事,六小姐能不去救?六小姐要真是带着那一百人左右跟着叶二少爷一同去金陵了,那在路上被削弱了实力的太孙殿下就堪忧了。而六小姐自己本身也未必能到的到金陵-----她在路上就被袭击就是证明。而四少爷么......四少爷若是照着那帮人的想头,自然是背上了杀人犯的罪名......”
应先生见常先生停下来,也跟着接话:“到时候老师或许要写封信去同金陵知府说说情----您总不能真的看着四少爷身陷囹圄而无动于衷。到时候陈老太爷恐怕就能撺掇金陵知府或者是史御史参您一个如今他自己的罪名,说您插手政务,草菅人命,仗势欺人。”
第一百六十八章 求见
可惜终日打雁却被雁叼了眼了,陈家人总是喜欢暗里来这些阴损的招数,却不知道小狐狸也是狐狸,总有长成的那一天。
这回宋琰全凭自己的本事把陈老太爷的计谋破了不算,还反将了他一军,这事儿着实做的漂亮,饶是宋珏跟宋程濡初初在太极殿上听见史御史上的奏折时都忍不住大惊失色-----金陵那边来的信太晚了,她们等挨过了太极殿的惊涛骇浪回了家才收到了王家跟宋琰的来信,说了事情原委,又说请动了史御史的事儿。
宋家这一代有了宋琰跟宋珏,宋老太爷深觉是宋家的幸事,笑了笑就又道:“今天钦差回朝,晚上赐宴,太孙殿下如今可谓是风光无限了。”
钱先生应先生对视一眼,镇定坐了一回,才看了看宋楚宜跟宋珏的脸色,颇有些艰难的开了口:“东宫如此行事,实在是叫人为太孙殿下的未来担忧。付友德那个老狐狸尚且不在二位殿下之中选边站,咱们此刻就下注,恐怕时间也太早了些。”
“此事也不急于一时,且看吧。”宋程濡明白他们的担忧,又问了宋楚宜一回,把她在回程途中的事细细的问了个遍,才道:“幸亏你机警没上当,要真是中途换路带着人走了,不止你跟阿琰危险,太孙殿下恐怕出事,应书那边恐怕也有后招等着你。”
宋楚宜一路上最担心的还是崔应书,崔应书当官这么多年,未曾出过这么大的纰漏,这事儿肯定是被人算计了无疑,可惜她那时候远在天水镇,根本远水救不了近火,此刻听宋程濡提起,就忙问:“祖父,舅舅的事情现在怎么样了?”
满朝都为陈老太爷跟太孙遇刺的事情哗然,之前闹的沸沸扬扬的九江决堤的事就显得不那么引人注意了,宋程濡却一直都是关注的,闻言自然而然的接了话:“不好应对。”
的确是不好应对,一直沉默的宋珏也开了口:“九江大堤造好不过半年,竟就被毁了,以至洪水泛滥,刚修好的知府衙门也立即就被洪水跟大雨冲了个稀烂,九江知府气的胡子都翘起来了,当场上书参奏舅老爷私吞工部拨下来的银子,偷工减料,以至酿成大祸。”
他顿了顿,见宋楚宜皱起眉头,就又道:“证据的确是确凿的。”
宋楚宜已经看过端慧郡主的信了,闻言就挑了挑眉:“大哥哥说的证据,就是那一车被拦住了的,由我舅舅心腹押着的银子?”
常先生反应敏锐,他最早就觉得宋琰出事、崔应书被参、宋楚宜跟太孙被刺三件事有某种联系,此刻听见宋楚宜这么问,就道:“这恐怕也是个局,可是九江山高皇帝远,又有江西巡按御史跟九江知府一同上折子参奏。人证物证据说也是俱全的,因此虽然郡马还未至京城,众人已经先认定他有罪了。”
应先生向来跟在常先生之后说话,听常先生说完了,就劝宋楚宜:“六小姐也不必太过着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现在咱们是不清楚情况究竟如何,等舅爷回京受审了,咱们再仔细筹谋也是来得及的。”
“不必急。”宋楚宜淡淡的笑了一声,眼里波光涌动,叫人不敢逼视,她见宋程濡宋珏都朝她看过来,就道:“若是陷害我舅舅的人真的是出自陈老太爷的授意,那现在该急的就是她们了。”陈老太爷倒台,皇觉寺满门覆灭,宋家却还屹立不倒稳如泰山,这帮人总该好好想想自己的脑袋到底是该长在哪里。
她既然都说不必着急,宋珏自然就更不着急了,他向来是沉得住气的,闻言就点头,见时间也差不多了,知道宋程濡今晚要进宫领宴,就先带宋楚宜告辞。
宋程濡又叮嘱她们好好的陪陪宋老太太,这才放她们出去了。
宋楚宜决意先去瞧瞧黎清姿,她走的时候大嫂才怀了四五月的身孕,回来的时候连小侄女都添了,她原本还以为赶得及大嫂生产之前回来呢。
黎清姿正坐月子坐的发慌,见了宋楚宜满脸都是笑,酒窝一露更显温柔了,拉着宋楚宜絮絮叨叨的说了一会儿话,方才想起来要给她看孩子,忙使唤人去抱。宋珏却已经亲自抱着小家伙进来了,宋楚宜站起身来瞧,小姑娘粉粉嫩嫩的,白胖的脸上嵌着一双琉璃似的干干净净的眼睛,小嘴巴里还在吐泡泡,着实漂亮的叫人喜欢,忍不住就伸手戳了戳她的脸。
谁知宋珏精怪的很,小仁一当初这样小的时候随人抱随人逗,换做闺女儿了却舍不得了,退后一步避开了宋楚宜的爪子,还皱眉瞪她:“你小心些!”
黎清姿忍不住就掩嘴笑,偷偷跟宋楚宜摇头:“连我拿帕子替小家伙擦脸,他都嫌我动作重了,磨疼了他宝贝姑娘的脸......”
当初宋珏把小仁一抛高再接住的时候,可一点儿没担心过儿子会不会摔出个好歹来,宋楚宜朝宋珏做个鬼脸,回头又跟黎清姿说了一回话,从腰间荷包里拿出一块羊脂玉雕成的牡丹花形状的玉佩来,亲手放到小丫头的襁褓里,轻轻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你可要好好长大。”
这一世你的父亲好好的站在这里,你也来到了这个世界,你们一定都要好好的。
这礼送的实在太贵重了,连黎清姿都忍不住摇头:“这东西这样贵重,她小孩子家家的怎么受得起?”
宋楚宜伸出手指叫小宝宝握着,缓缓摇头,神情认真而虔诚:“受得起的,嫂嫂。我们宋家孙辈第一个女孩子,她什么都受得起。”
黎清姿听的眉眼弯弯,看着宋楚宜的眼光越发柔和,她向来是个柔和好说话的,因着丈夫跟这个六妹妹亲近,她待宋楚宜也一样亲近,眉目间都透着温和。
黎清姿的奶娘撩起帘子进来回话:“大少奶奶,老太太那边派人来请大少爷跟六小姐,说是有人求见。”
第一百六十九章 威胁
宋楚宜到宁德院的时候宋老太太正板着脸坐在上首,先前见着宋楚宜她们的欣喜消失的干干净净,整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了冷意,宋大夫人并宋三太太宋五太太陪在下手坐着,亦是不苟言笑心事重重的模样。
她刚刚回来,余氏又带着崔华鸾跟崔华仪住了下来,按理来说晚间还要办接风宴,这几位伯母婶婶怎么也不该这个时候还在老太太这儿坐着,老太太也不可能是这个态度才对。
她有些纳罕,跟宋老太太和她们分别请了安,就被宋老太太一把拉在身边坐了,替她理了理衣裳,轻声道:“金陵来了人要见你......”
金陵来人?她前世今生加起来总共也没见过几个金陵的人,闻言想了想,再结合自家祖母跟伯母婶婶们的脸色,轻声问:“是陈家的人?”
若不是陈家的人寻长门来,连宋楚宜也想不到还有谁会在这个时候想要见她了。
宋老太太冷笑了一声,似笑非笑的点了点头:“可不正是,是陈老太太并陈家族里一位姑祖母,说是若是你不见.......”
宋大夫人面色难看的接了话:“说是你若是不见她们,今天她们就撞死在咱们长宁伯府的石狮子上。”这话可真是把宋大夫人气了个倒仰,她就没见过这样说话的!她还刚添了孙女儿呢!这帮人就上赶着上来说些死不死活不活的话,听的人头疼。
宋老太太面上那点儿似笑非笑消失了,冷若冰霜的哼了一声:“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是专门来找我们宋家的晦气来了。”
陈老太太这回倒真不是为了找宋家晦气来的,要是宋家人愿意见她们,她们当然恨不得跪下来,可是宋家人根本连门都不准备叫她们进,她们不说这样的话,肯定是连人的面都见不着,她扶着那位跟她年纪也差不多的陈家的姑祖太太,压低了声音:“姑祖太太,您不知道,从前我们家跟他们家素有旧怨......这次老太爷又算计到了她们家儿孙头上,咱们来恐怕也是白来,您又何苦非要自讨苦吃呢。”
宋家人的脾气她也不是没见识过,不说宋老太太年老成精,就是宋家那个小姑娘,也是个极记仇极难对付的狠角色,这回陈老太爷是打着要她弟弟死的主意,若是陈老太爷没出事,出事的就是宋六的弟弟了,以她的脾气,现在还来求她,有什么用?
姑祖太太镇定的摆了摆手看向陈老太太,皱着眉头道:“你不先见着人,怎么知道人肯不肯帮忙抬抬这个手?”
宋老太太着实是不愿意见她们的,可是陈老太太如今身份特殊,陈老太爷又是被押送回京还没受审,并没定罪,要是陈老太太死在宋家人府上,不免就又要引出些风言风语了,她揉了揉额头,忍住了心里的嫌恶,吩咐宋大夫人去把人领进来。
宋三太太跟宋五太太结伴出去先安排晚间接风宴的事儿,觉得着实有些想不通:“怎么着,算计了咱们家不成,还准备来咱们家求情?这......这也太异想天开了罢?”
五太太新进门不是很久,可是同几位嫂嫂都处的很是不错,此刻听三太太这样说,也跟着摇了摇头:“现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话还说的这样不好听,也不怪老祖宗生气......”
陈老太太自然也知道自己话说的不好听了,一进门先朝着宋老太太跪了下来。
二人之间是同辈,从前身份也相当,她这一跪,连宋老太太都吃了一惊,皱了皱眉头飞快的叫黄嬷嬷把她搀起来:“老姐姐这可真是折煞了人了,好端端的,老姐姐跪我做什么?”
陈姑祖太太适时的接过了话,看着宋老太太不卑不亢的道:“老太太就叫她跪罢,她为他丈夫跟陈家这么跪上一跪,兴许宋家还能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就算不放,这也是她们欠了长宁伯府的,这事儿原本就是陈家做的过了。”
宋楚宜眉毛挑了挑,目光放在这位精神矍铄,瞧上去也不过才五十余岁的老太太身上,轻声道:“那陈老太太可真是跪错了人,陈老太爷犯得是国法,参奏他的是史御史。我们家跟王家虽是苦主,可并没上告......老太太说出要撞死在我们家门口石狮子上的话,就足够叫我们胆战心惊了,现在经了您这一跪,外头的人可不就以为是我们宋家不依不饶的逼死了人?”
陈姑祖母的目光也落到宋楚宜身上,心里暗暗赞叹,陈明玉比她还大两岁,可是不管这口齿还是这敏锐度,都差的远了去了,眼前的这个小姑娘是个狠角色。她摇摇头,看着陈老太太咬住了牙,就道:“宋六小姐也未免想的太多了,我们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宋楚宜就笑了笑,站起身来示意黄嬷嬷吴嬷嬷上前硬是把她们俩搀扶了起来,笑道:“有什么好处?好处多了去了......若是我没猜错,今天要是我祖母不见你们,你们是不是真的打算撞死在我们门口的石狮子上?”
陈姑祖母跟陈老太太对视一眼,目光沉沉的瞧着她,一时没有回话,可眼神里都透着一股坚定,显然是认同了宋楚宜的话,她们的确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
宋楚宜唇边笑意更深,眼里却一片冰冷:“再让我猜猜,二位老太太身上是不是藏着利器?”
她话音刚落,陈老太太脸色就乍然变了,抿着唇看着宋楚宜的脸色就好像是看见了鬼。连进来以后一直保持的极稳重的陈姑祖母也不由变了脸色,后退了两步。
“谁给你们出的主意?”宋楚宜好整以暇的理了理衣裳上的流苏,抬眼平静的看向她们:“你们这会儿要真是死在我们宋家,我们宋家的确是不可避免的要被拖入漩涡,打的倒是好主意。”
第一百七十章 分寸
“我一直以为陈家算是聪明人,老太爷跟老太太应该也是聪明人,可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宋楚宜居高临下的站起来看着下手的陈老太太跟陈家的那位姑祖太太,面无表情,仿佛在说一件极小不过的事:“春闱的事轻拿轻放自古以来闻所未闻,虽说没有证据证明陈老太爷并未受贿,可是却也没有证据证明陈老太爷就没把考题先泄露给儿子,借助陈三老爷把考题卖出去,是不是?圣上看在从前的情分上放你们一马,你们不知道感恩,不知道韬光养晦,到了金陵不先稳住手脚,这是第一错。”
陈老太太听的面红耳赤,她年纪这样大了,从前也是在京城圈子里数的上来的人物,如今却要沦落的来听一个小辈的教导训斥,她捏紧了自己的衣角,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可若是光这样,陈家也不过落魄一阵罢了。你们却偏偏还要来设计长宁伯府。”宋楚宜看着她们,着实有些不解的模样:“长宁伯府跟你们有什么相干呢?大家八竿子都打不着一起,你们好端端的跟一个小辈过不去,还想要杀了王家的嫡长孙......”宋楚宜摇摇头:“此是第二错,而现在你们听了谁的话找上门来想死在我们家里,把京城的这潭水搅浑,是第三错。”
陈老太太脸色泛白,看向宋楚宜的时候简直觉得她是一个夜叉鬼怪,陈老太太自己都不甚听得懂宋楚宜究竟在说些什么,可是第三点她是听懂了的-----她的确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宋家,因为冯公公教她,她这个时候死在宋家,到时候风向就又容易变了-----长宁伯府逼死了陈老太爷家去求情的家眷,还是个有诰命的老太太-----陈老太太的诰命身份并没被撤。到时候宋家难免要背上一个铁石心肠的名声,而朝中的声音一多,很多事就又好操作了。
陈老太太这辈子虽然对陈老太爷的庶子不好,可是对陈老太爷却是掏心掏肺的,她也深知,要是陈老太爷倒了,陈家也就完了的道理。冯公公既然这样跟她说,她当然也就这么信了,反正豁出去也只是一条性命而已,要是她一个人死了,能叫陈老太爷平安无事,儿子他们也能得以保全,陈老太太着实是舍得自己的性命的。她听宋楚宜把她的来意都说的明明白白,手就哆哆嗦嗦的摸进了自己的袖子-----里头放着把匕首,只要她狠得下心,总能一刀毙命。
可宋楚宜并没给她这个机会,她稍稍朝着两个嬷嬷一点头,两个嬷嬷就上前按住了陈老太太的手,扭动了几下摔下一把匕首来。
宋楚宜叹了一声气,看向陈老太太的时候目光里竟然还带了些疲累跟怜悯:“我跟老太太说的话,老太太怎么就是听不进去?您现如今就算是死在了宋府,又怎么样?诚然如您老跟给您出主意的所想,宋府要背上一阵子的风言风语,可是那也只是风言风语。我们行得正站得端,凡事不怕人查,就算是圣上下旨领锦衣卫调查此事,难不成就能认定我们府中有人杀人?既然不能,于我们又有什么坏处?反倒是您,也不过成为帝都茶余饭后的谈资。事已至此,陈老太爷是谁也救不得了,您还是留着这条命吧。”
陈老太太行事真是越来越没有分寸了,果然或许是因为一步错处处错的原因,就像陈老太爷那样,他要是真聪明的话,就不该这么快这么冒失的动手,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就算是猜到了宋家联合方孝孺陷害的他,他也该先韬光养晦,蛰伏一阵子的。
宋楚宜不欲再同她们多说,重新坐在了宋老太太身边,和颜悦色的道:“其实事情也没坏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比起卖考题的罪名来,这次的事可小的多了。顶多也就是男丁被斩,女眷发卖罢了。可您要是再闹下去,于陈家可并不是好事啊。”
陈老太太简直整个人都蔫了下去,她抬头看着宋老太太,眼泪鼻涕都一齐涌出来,此时此刻也着实顾不得之前的恩怨了,忍着心里的不甘跟酸楚求她:“您开开恩......若是宋阁老愿意替我们说句话......”
宋老太太眼睛落在那把匕首上,神情似笑非笑:“易地而处,老姐姐想想,你会伸这个手吗?何况你们要杀的是我的孙子,要对付的是我们整个长宁伯府!”宋老太太的声音拔高了些:“今天你还打算死在我家里,让我家背上逼死诰命的名声。您将心比心的想一想,现在来跟前说这样的话,是不是在为难人?!”
陈老太太还想再说,陈姑祖太太已经一把拉住了她,抿着唇摇了摇头。
等把她们送出去了,宋老太太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幸亏听了你的话见了她们,否则她们要真是一头撞死在外头,这名声还真不好说......”
冯公公这个老谋深算的老太监倒是看出来是宋家在背后做推手,可这一招用的就实在太损了,宋楚宜冷笑了一声:“在金陵的时候陈老太爷就是找的冯公公替他去跟林元川牵线搭桥,现在冯公公又给陈老太太出主意,看来他们两家关系的确好的很。”
宋老太太稍晚些等宋珏过来了,把这话也跟他提了提:“着实是不像话,果然太监这没根的东西就是阴损,这样的招数也想的出来。人要是真的死在咱们家,虽说小宜说的硬气,可那些御史岂是好缠的?就算救不了陈老太爷,对你祖父跟你们的官声也有影响......”
虽然陈老太太跟陈姑祖母没得逞,可是这事儿终归是叫人心头窝火。
宋珏眼里寒光闪闪,可是对着宋老太太却仍旧没显现出来,安慰她:“您别生气,冯公公自己也自身难保,他很快就没空再管这些闲事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父子
心头窝火的也不止是宋老太太一个,太子殿下去了一趟清宁殿,也心头窝着天大的火气出来----无他,他的亲娘皇后娘娘竟然要他悄悄的结果了范氏,说范氏留着亦是个祸害。
这么多年来他宠幸着范氏也没听他娘这样斩钉截铁的说起这事儿来,现在乍然听见,他略微一动脑子,就知道一定是太子妃在皇后跟前说了什么。
他心里虽也生范氏的气,觉得她自作主张令人厌恶,可是要他杀了她,这却是难以办到的-----当然不是杀了她范氏一族就不帮自己办事了,自古以来就没哪个大家族真的就觉得嫁了个女儿就是稳固了,范家也当有这个觉悟,这个女儿不成了,大不了就再送一个来-----就算他这里不合适,也还有周唯琪呢。
太子不想杀范氏,一是范良娣在刺杀周唯昭跟折磨小范氏之前也从没做过什么出差错的事儿,二是她毕竟是周唯琪的母亲,且又能牵制韩正清。
庆元殿的庆功宴摆的热热闹闹的,文武百官济济一堂,都颂扬些陛下圣明,太孙年少有为之类的空话,他听的有些心烦,好容易应付过去了,晚间却又被母亲召去了一趟。
皇后娘娘着实是对太子不放心,虽看出他神色不对,还是语重心长的劝他:“不过是个女人,她如今就敢异想天开的杀嫡子保她儿子的位子,焉知日后不会做出其他更石破天惊的事来?你要知道,唯昭终究是是你的嫡子!”
皇后娘娘着实觉得很累,她跟长子说话,向来要小心翼翼的顾着他的情绪,可饶是如此,她说的话也没顺过他的心意,因此就更是小心揣摩,一来二去的,她已经不知道如何跟太子说话了,此番要不是听了太子妃的话,觉得事情着实严重了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她也不至于如此疾言厉色-----她知道太子向来讨厌她这样同他说话。
可是事到如今,她觉得儿子已经偏执的走上了一条钢丝线,稍不注意就要摔得粉身碎骨,她看着太子,目光灼灼的盯着他:“别怨我说话难听,你若是再这样偏听偏信下去,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自古以来嫡庶有别,当年唯昭还小又在龙虎山,你偏疼东平一些也还说的过去,可如今唯昭回来了,他是太孙你是太子,你们的一举一动都有无数人看着研究着,你自己好好想想,是不是你把范氏的胃口纵得越来越大?你又想过没有,你本身子嗣上就不丰,拢共也就两个儿子,若是真如同范氏那个无知蠢妇意思,唯昭出了事。你日后膝下可就只剩一个东平了,东平倘若也出了意外呢?!你靠着谁去?!”
一言把已经有些不耐烦的太子惊得回过了神-----皇后说得对,他本来膝下子嗣就少,要是嫡子出了事只剩了庶子,日后庶子要是出了什么事......那就算他顺利登上了帝位,凭他的身体,也未必还能养下儿子来,就算真的养下了儿子来,他的那些兄弟们又岂是好相与的?
皇后娘娘见他垂着头,就叹了一口气,缓了缓语气:“我知道人心难免有偏向,可是你要想想,太子妃并未有什么做的不当的地方,唯昭也是你的亲生儿子......当年唯昭为什么会去龙虎山,大家不说,难道你心里没数吗?别说你是一国储君,就是平常人家,也没有这样厚此薄彼养儿子,叫儿子反目成仇的。你这是在害她们,也是在害你自己!”
这些道理太子不是不知道,可他又真的着实跟嫡子谈不上有什么情分,他见着嫡子都觉得尴尬,调整了好一会儿面部表情才叫周唯昭坐了,问了他一回路上遇刺的事儿,又道:“你皇祖父很担心你。”
周唯昭也不甚明白如何跟父亲相处,坐在他对面恭敬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