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莺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马车晃动的幅度实在是太大了,她被颠地整个人都朝一边倒,就算尽力抓住了窗子也被巨大的冲击力甩飞出去,整个人头重脚轻的被狠狠掼在车壁上,疼的几乎都懵了,饶是如此,她也还记得伸手想去抓住宋楚宜。
幸亏来时已经料到这一遭,马车上被封上了厚厚的毡毯,那些摆设到了城外也立即就撤下了堆在了另一辆马车上,否则要是不慎撞到哪个桌脚或是插屏,这样大的冲击力,很可能连小命都保不住了,她好不容易伸手够到了宋楚宜的手,心里一直提着的一口气还没彻底放下,才刚平静下来没多久的马车就不知为何又疯跑起来,把她颠地直接从马车车窗里滚落出去。
好在她机变,反应敏捷的抓住了车沿,略微缓冲了飞出去的速度,饶是如此也还是被那些沙石铬的到处都是伤,根本来不及喘气,她一抬头就看见朝自己踩过来的粗壮的马蹄,不由滚了几圈避开,这才看见场上全是疯马和正缠斗在一起的黑衣人跟这边的护卫。
顾不上这些,她立即回头去找宋楚宜的马车,这才惊讶的发现宋楚宜的马车已经飞快的撞开一匹匹马和人,往远处跑去了。
天色渐渐的晚了,外头还不知道情况是怎么样,马又是受了惊的,这样跑出去,十有*是凶多吉少,她骇的面色都变了,秀丽的眉眼带了一丝惊恐喊了一声六小姐,随即就飞快的抢过一匹马强行上了马要追过去,可是她根本治不住这匹已经受了惊的马,反被马掀翻在地,还是叶景川反应快动作快把她从马蹄下捞了出来,否则现在她也被踩成了一滩肉泥了。
“六小姐!六小姐还在马车上!”她再也忍不住心内惊恐,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六小姐的那匹马也受了惊,她不会武功啊!”
叶景川惊得面色铁青-----他刚刚被这群死士死死地缠住根本动弹不得,也没能分神出来看看宋楚宜如今情况如何,现在一听青莺这样说,惊得手指冰凉,哑着嗓子问她:“朝哪个方向去了?!”这里黑灯瞎火的,眼看着就要天黑了,天一黑.......
青莺颇有些六神无主的朝北边指了指,又带着些不确定:“好像是在那边......可我并没看清楚......”
还是长安跑过来擦着头上的汗喊了一嗓子:“是北边!朝那边跑了!殿下已经带着青卓跟含锋追过去了!”
叶景川闻言有些错愕,环顾了一圈见场上周唯昭的马车还在,上前几步掀开车帘,果然不见人影,就不由皱起了眉头-----周唯昭的毒虽然解了,可是却还需要好好养着,他跑去凑什么热闹?还嫌这里不够乱吗?
可是现在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不管是周唯昭还是宋楚宜,都绝对不能出事,他攥紧了拳头吩咐长安:“守着这里,等山上的宏发大人他们下来,就告诉他们我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宋楚宜被这样的速度颠得像是浪里的小舟,一下子从马车这头滚到马车那头,好几次都险些要从马车里滚落出去,她死死的攀住车壁上镶嵌的把手,努力的透过被风吹的飘起来的帘子往外头瞧如今情形,眼前景物飞速的从她眼前掠过,有风扑面打在她脸上,她被这风吹的整个人都发凉-----天色已经黑了,她还不知道自己究竟跑出了多远,身边轻罗含烟跟青莺一个都不在,这分明是有人故意要把她单独给弄出来......
再跑下去就更难回头了,她咬了咬牙,正准备松开手自己试着护住头脸从马车上跳下去,车轮就似乎撞上了石头,把她又颠进了车厢里。
再留在这马车上,不用别人动手来害她,她就没命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干脆攀住车窗边沿预备往下跳,谁知马车又是一阵乱晃,她被颠地失去平衡,半边身子都露在了马车外头。
这个时候,只要马再疯一点,跑的速度再快一些,她就会从马车上摔下去,摔得头破血流。
她努力的掰住了车沿,白皙的手指上除了斑斑血迹,还有一根根往外突的格外明显的青筋,就算再蠢,她也知道头朝地摔下去是个什么后果。
可是她到底力气不算大,马车却起伏得实在太剧烈,她根本抓不住,手心里的冷汗叫她的手很快就要滑下去,她闭上了眼睛,不可避免的觉得有些绝望-----她可能又要死了。
“六小姐!”她正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听见喊声有些犹疑又艰难的偏过头看过去,就瞧见疾驰而来的青卓跟含锋。
谢天谢地,这两个人身上是带着武功的,宋楚宜惊喜得几乎要失声喊出声来,可是眨眼间就瞧见一袭灰色僧袍朝他们迎了过去------看那身形,分明是个还未长成的小孩子......
是三难!她有些晃神,身下的马车速度不知为何变得更快,将她颠得又往外晃了晃,惊得她心惊肉跳,手指已经冰凉得没有知觉了。
抓的太久了,以她的臂力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奇迹,可是风太大,手又不断的出汗,她实在已经没有余力再支撑下去,左手终于还是从车壁上滑落下去,整个人顿时空荡荡的悬在马车上摇摇欲坠。
她还以为必死无疑了,左手却落入干燥的手掌里,她吃惊的回头看,就瞧见面容冷肃,伏在马背上的周唯昭。
“我数一二三,你另一只手就放开。”周唯昭拽紧了她的左手,声音压得很低,却不至于叫她听不见:“一、二、三!”
几乎没有丝毫的犹豫,宋楚宜在他话音刚落的时候就放开了手。


第五十八章 自尽
周唯昭牢牢的抓住了她的手,用他那只曾经被毒箭射伤过的,如今也尚未好全的胳膊,紧紧的拽住了宋楚宜。他闷哼了一声,双腿紧紧的夹着马腹,左手按住右胳膊,猛地把宋楚宜提起来放在马上,额头上早已经渗出了冷汗。
晋北的风扑面打在脸上,像是有无数小刺刺进了皮肤里,疼的宋楚宜半天后才算是缓过了神,她有些吃惊的盯着自己的手,不明白为什么能对周唯昭做到这样毫无原因毫无保留的信任。
她不是不记得怎么信任人,上一世固然受尽了信错人的苦楚,得到了刻骨铭心的教训,可是重生以来,她一直很努力的去相信对她释放善意的人,祖父、祖母还有舅舅跟大哥,她一直很努力的说服自己要相信他们。
可他们是她的亲人,周唯昭于她而言却什么也不是,她却一点儿也没有怀疑过他的话,如今生死关头,他让她松手,她毫不犹豫的就松了,尽管知道极有可能就掉下马车摔得头破血流。
宋楚宜并没时间再继续深究这里头的原因,周唯昭已经松开了缰绳,勉力的勒住了马,率先跳下了马,然后才伸手来拉宋楚宜。
有丝丝的猩红从他的右胳膊处冒出来,宋楚宜眼尖的一眼看见,轻呼了一声,就眼睁睁的看着周唯昭似乎脱力的坐在了地上,她顺着周唯昭手的力度蹲下去,这才发觉周唯昭背上手上都有伤痕,他穿着的还是绛紫八宝团纹的的袍子,血冒出来也只是黑漆漆的一片,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刚刚伸手来救自己的时候,就已经受伤了......
她刚才悬在生死之间,几乎都忘记了,眼前这个人也是受了重伤才休整了没几天的,她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干燥的嘴唇,再看看他肩头上不断往外渗的血,头一次觉得有些惊惶无措,又有些心慌意乱。
她向来觉得这份人情她是还得上的,可是这样的救命之恩,怎么还?
晋地的风实在太干燥了,她刚刚又在车厢里撞的厉害,现在松散下来才察觉到自己也满身是伤,脸上也刺痛得厉害,可她暂时还顾不上这些,周唯昭的胳膊还在流血,她极力稳住心神,一贯刻意压得有些沉稳的声音终于变了腔调:“殿下,我带您回去!”
就在这时,有疾风从背后刮来,宋楚宜发烫的耳朵几乎似乎已经被那阵风波及了,她没来得及回头去看看端倪,就被周唯昭猛地伸手一拉,然后就地滚了几圈,她急急的回头一看,就见三难形如鬼魅的出现在她身后-----刚才那阵风,就是他扑到面前来带出来的。
青卓跟含锋动作也极快,一左一右的飞扑上来缠住三难,这个小和尚也不知道是怎么养的,年纪分明比青卓含锋还小上几岁,可是一身的武功却练得极好,赤着脚,可那脚踢在人身上就好似是钢筋铁骨一般,力气大的惊人,青卓肩头上挨了一脚,只觉得像是撞上了铁板,蹬蹬蹬的往后退了好几步,喉咙里发痒,张口就吐出一口血沫子来。
三难的目的并不是他,手腕间缠绕的硕大圆润的佛珠被他捏的几乎要变形,他忽而转身直朝地上的宋楚宜跟周唯昭扑过去-----他已经暴露了身份,今天要是不把这四个人通通杀死在这里,皇觉寺豢养端王死士的罪名就足以叫皇觉寺所有人遭受灭顶之灾,师傅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一定不能败在他手上。
周唯昭反应极快,见他转身的同时已经尽全力的腾身跃起,三难的的掌风到时,他堪堪弯腰避开,像一条鱼一样滑到了三难背后。
含锋已经在周唯昭的示意下护在了宋楚宜跟前,手里握着剑,脸上神情凝重-----眼前这个小和尚真的有些邪门,这一身的功夫竟比他们这些从小就在龙虎山上练武的道兵还要精萃。偏偏现在殿下还受了伤,又有一个不会武功的宋六小姐在......
好在场面也并没有僵持太久,三难也自知已经没有时间了,要是等追兵追上来,他就算武功再厉害,毕竟三拳难敌四手,只能趁着现在速战速决。
他朝着含锋扑了上去,招式狠辣招招都是杀手,尤其是那双脚,蹬在人身上的时候仿佛有千斤重,含锋以轻功见长,可是在这个小和尚跟前也是避无可避,根本招架不住。
周唯昭跟青卓一左一右的攻上去,三难只好又调转回头去对付周唯昭跟青卓,他虽然知道周唯昭是会武的,却没想到中了毒还受了伤之后他还这样能打,一时一下子要应付三个人,就有些吃力。
就在这时,后头叶景川也带着人赶来了,远远的看见周唯昭跟宋楚宜,先喊了一声。
三难回头看见他,面色陡然灰败起来,他原本已经把宋楚宜跟周唯昭单独引出来了,要是他的人手再多一些,折在那三条路和庙里的人再少一些,现在就已经成事了。可惜独木难支,可惜功亏一篑......神佛要这样,他也没有办法。
他抬起了手,周唯昭的剑一下子就刺进了他的胸口,他却并不是伸手去挡,而是去划自己的脸,一下一下极为用力,片刻之后他的脸就已经是血肉模糊。
然后他挣扎着后退开来避开了周唯昭的剑,捂着胸口跌跌撞撞的骑上了刚刚青卓来的时候骑着的那匹马,一往无前毫不犹豫的跟马一起跳下了山崖。
这变故也就发生在片刻之间,谁也没想到他忽然会自残,青卓跟含锋手上动作就慢了一点,这一犹豫的功夫,三难跟那匹马已经一起消失在他们视线里了。
随后赶来的叶景川也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惊得一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直到三难终于连人带马的消失,他才急急的想要冲过去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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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请罪
轻罗跟含烟谁也没功夫去顾那个策马赴死的怪人,注意力全在周唯昭苍白的脸上,借着尚未完全黑下来的天色看了一眼周唯昭的脸色,就失声喊了一声殿下。
周唯昭原本就受了伤,在阳泉昏迷了好几天,后来好容易解了毒,可是就跟晏大夫和胡供奉说的那样,一定要小心保养,否则也不会动回晋中去休养的心思了。可是现在他这副模样,分明就是拼了命,用过了武功又牵动了伤口了,她们两个人惊慌失措的扑上去,幸亏都是随身带着金创药等止血的药物的,此刻就不要钱似地往周唯昭的伤口上倒,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葫芦瓶来,倒出几颗养气丹先给周唯昭服下。
叶景川已经着急的奔上来看宋楚宜的情况,刚才宋楚宜的马车已经撞在了山壁上撞的几乎粉碎,他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此刻见宋楚宜虽然有些狼狈,钗环也散了衣裳也有些乱,可是却并没有受什么伤,就轻轻的吁了一口气,焦急的问她:“六小姐,你有没有受伤?”
其实手肘还有背上都已经被磨破了,可宋楚宜忍着痛摇了摇头,见宏发随后也跟来了,就指着前面那座断崖:“刚刚那个刺杀殿下的人从这里跳下去了,你们快去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总要确定三难是生是死才安心,这个小和尚的心肠实在是狠毒的超乎了她的想象。
赖成龙素日都对这个六小姐极为和善,宏发作为赖成龙的心腹,听宋楚宜这么说,也干脆的应了声是,立即派了人去搜寻,又道:“待会儿再多添些人手,就算是把这里全都翻过来也要把人找出来,就像是六小姐您说的,一定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宋楚宜回头去看周唯昭,周唯昭也正看着她,漆黑如点墨的眼睛里氤氲着一点儿笑意,如同天上最亮的星辰:“你没事吧?”
这还是他叫她放手之后跟她说的第一句话,语气一如既往的沉稳,却带着诚意十足的关心,这是除了她的兄长和祖父弟弟,唯一一个在这样的危急关头还愿意舍弃自己的性命来伸手拉她一把的人,她心头的那点忐忑和不知道该如何报答还人情的那点担心立即就消失了,她轻轻摇了摇头:“没事,好的很。”
青莺却看不出宋楚宜好在哪里,雪白细腻的脊背上遍布着密密麻麻的大小伤口,甚至还有嵌在里头的小石头,她忍了又忍也没忍住,眼泪扑簌簌的落下来,简直内疚欲死:“姑娘,是我对不住你,是我没用.......要不是我没拉住,那马车也不会跑了......”
天色已经晚了,他们一行人又都伤的伤累的累,实在不适宜继续赶路,投宿在了路旁的一座驿站里,房间早已经被布置了起来,铺盖也都是宋楚宜惯用的,她趴在床上由青莺上药,缓缓的摇了摇头,轻声安慰她:“傻丫头,这哪里是你能控制得了的?当时那些疯马冲出来,又有死士缠斗士兵,分明就是三难故意的。你怎么防也防不住的。”
她也是后来听青卓跟含锋说起来才知道,周唯昭在追来的路上已经被三难在肩上用他那串硕大的佛珠狠击了一下,恰好就在之前中箭的地方,她的马车之所以越跑越快颠地那么厉害,也是因为三难不断用小石子击打马屁股刺激它的原因。
三难打的就是叫宋楚宜跟着马车一起摔下山崖或者冲向山壁粉身碎骨的主意,周唯昭后来才叫青卓跟含锋先扑上去缠住三难,自己忍着胳膊上的伤来救她。
青莺深呼了一口气,才颤颤巍巍的拿着小镊子替宋楚宜把小石子一点一点的拔除干净,又拿热毛巾先替她把伤口都清洗一遍,这才给她上药。
一面上药,她心里又忍不住对轻罗跟含烟起了怨气:“也不知道这两个人到底是谁的丫头,就算殿下是她们的原主,可也不至于就看不见姑娘您身上的伤吧......就这么一路上让您这样伤着回来.....又吹了这样久的风,要是到时候伤口发炎,或者是着了风烧起来可怎么好?”
宋楚宜却一点儿怨气都没有,甚至还有些庆幸轻罗跟含烟还更重视周唯昭一些,要不是她们随身带着金创药跟那些养气丹,也不知道周唯昭能不能坚持神志清醒的回来。
她还没来得及跟青莺说,就听见外头轻罗跟含烟的声音------她们之前不放心,一路上都跟在周唯昭身边端茶递水,后来就算回到了驿站也是一直跟着周唯昭,回来了之后就不见了踪影,青莺会这样生气,也是因为这一点。
开了门,没等青莺发作几句去去心里的怒气,轻罗跟含烟就面白如纸的跪在地上,这里不是崔府,地上没有铺地毯,是硬的不能再硬的方格纹青砖,她们两个跪下去,宋楚宜就清晰的听见了膝盖触地的清脆的声响。
“是我们没有护住六小姐......请六小姐责罚......”轻罗脸色惨白,眼里含着眼泪却一滴也不敢掉下来,以头触地一个个的头磕的极实诚,很快额头上就青紫一片。
青莺咬着唇看她们两个,目光里带了些震惊,也有散不掉的怒意,的确是轻罗跟含烟没有上心,她们两个一心都放在周唯昭的马车上了,在那样的情形下,要是她们两个尽了全力只保宋楚宜,宋楚宜的马车是不会至于失控跑出那么远的。可那个时候她们根本没顾上宋楚宜,至少也不是全心的去顾着宋楚宜,而是一心都扑在了周唯昭身上,才让宋楚宜吃了这样的苦。
含烟没有轻罗那样干脆,豆大的眼泪已经溢出眼眶,有些麻木的跟着轻罗不断的磕头。
宋楚宜被她们两个一进来就不断磕头请罪的一番折腾闹的有些头晕,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立即叫住了她们:“好了,再磕下去,石头也要被你们磕烂了。”


第六十章 收服
轻罗顺从的停住了磕头的动作,抬起眼睛看了一眼趴在榻上的宋楚宜-----她脸上还有被风刮过的红痕没有散去,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亮的出奇,上挑的眼角笑起来的时候好似能弯成新月,里头似是盛着漫天的星辰。
难怪殿下对她如此特别,叶二公子也这样喜欢她,这样冷静睿智偏偏又长得这样好看的姑娘,上哪儿恐怕也找不出一个相同的来,光是这份独一无二,就足以吸引人了。
她想起之前殿下难得的冲她们发的那通脾气,脸色又衰败下来-----殿下是真的生了气,从小到大,她还是头一次见殿下这样生气,气的连惯常的笑意也不愿意再使了,冷冷淡淡的叫她们收拾东西回龙虎山去。
她想起当时周唯昭的冷淡脸色跟态度,一腔心思瞬间就灰了-----从前下山之前的时候,师傅师母也不是没有告诫过,说她们总该要记住自己的本分,做好周唯昭吩咐的每一件事。
可周唯昭吩咐他们的事实在是与她们预想之中的不同,他连反应的时间也没给她们,就把她们送去给了宋六小姐使唤,虽然心里知道这也是命令,虽然知道已经换了新主人,可是心里头的那丝念想却还是时时刻刻盘亘在心口-----她们毕竟还是念着原主的。
这回周唯昭一生气,她其实就已经明白了自己跟含烟错在哪里,她们或许是离开殿下太久了,久的已经忘记了殿下的脾气,殿下既然说让她们从此把宋楚宜当作主子,就不会再存把她们要回去的心思,而她们这次瞻前顾后,在殿下跟不会武功之间的宋六小姐之中选了殿下,害的宋六小姐险些殒命,已经触及了殿下的底线。
周唯昭或许仁慈,可是向来是有原则有脾气的,否则也不能再从龙虎山上踏入京城,稳稳的站到了如今的位子,在太子的不喜跟范氏的威压之下还能来阳泉平乱。
她知道周唯昭不是跟她们说笑,当时就磕着头认了错。周唯昭让她们回来跟宋楚宜说,她们已经是宋楚宜的人,就没有他来代为教训的道理。
这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要是宋楚宜不原谅她们,她们就没有别的路走,只能回龙虎山。
她再次深深的磕下头去,眼泪顺着地砖的缝隙渗进地里,很快就没了踪影:“是我们对不住姑娘......请姑娘责罚......”
宋楚宜其实很明白轻罗跟含烟的这份心思,她们两个原本是龙虎山上精心训练出来预备服侍周唯昭的道兵,可想而知她们一贯以来就认定了周唯昭,周唯昭把她们送来服侍自己,原本对她们来说就是一种为难跟折磨。
她也向来没有预备把轻罗跟含烟永远带在身边-----在她的认知里,以为顶多也就是忙过晋中这一段日子,等回了京城,周唯昭就会重新把她们要回去的。可是现在看来,却好似不是这样......她抬起眼皮看向这两个磕头如捣蒜,放下了素日傲气的姑娘,轻声叹了口气:“起来吧......你们没有对不住我,我还要多谢你们......”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对轻罗跟含烟的选择一丁点的怨气都没有,只觉得庆幸,她微微一迟疑,就问她们:“是殿下说了什么?”
轻罗跟含烟的动作都是一滞,眼泪也都停了,轻罗咬了咬牙,忍住哽咽尽量平缓着声音点了点头:“殿下说,姑娘才是我们的主子,要是姑娘说原谅我们今天背主忘恩,他没话说。若是姑娘厌弃我们,就送我们回龙虎山......”她说着,又想起当时尴尬还有羞愧的难堪情景,脸上不自觉的烧红了一片,眼泪又落了下来。
青莺却站在旁边轻哼了一声,轻罗跟含烟服侍也不是不尽心,可是到了紧急关头就毫不犹豫的抛下宋楚宜去顾周唯昭,险些害死了宋楚宜,这一点总叫她耿耿于怀,从前面子上互相还过得去的那几分情,如今也全没了。
他竟然这么说......他当初送轻罗跟含烟给她的时候,就从没想过再把轻罗跟含烟要回去,他是真真正正觉得她身边该有两个身手不错的丫头护着她的安全......
从来没有人这样待她,替她把万事都打算周全,她想得到的想不到的通通都顾到,宋楚宜又觉得这份好烫手,又觉得自己实在有些犯蠢,居然连人家的好意也要这样久才反应过来,之前还心安理得的享用了这样久。
她心里有些慌,睁着眼睛出了半日的神才算是反应过来了,转头看着轻罗和含烟笑了笑:“那你们是想继续留在我身边,还是回龙虎山去?”
轻罗跟含烟对视一眼,恭恭敬敬的重新给宋楚宜磕了头,这回没再哭,斩钉截铁的说要留在她身边:“日后我们就只是姑娘您的丫头......”
她身边的确需要两个会武功的丫头,眼前这两个是从小就练武功的,难得的是对世家大族的规矩也都很明白,又会药膳,更是周唯昭的人,宋楚宜没有犹豫的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你们就留下吧。”
轻罗跟含烟不自禁的都舒了一口气,放下了心头的大石,后怕又欣喜的站起身退到一旁。
青莺也知道宋楚宜的心意,她跟着宋楚宜久了,宋楚宜的性子多少也能摸得清楚,见宋楚宜这样说,就不客气的吩咐轻罗跟含烟下去给宋楚宜熬些米粥,折腾了这么久了,还没用上一点东西呢,铁人也经受不住。
等轻罗跟含烟下去,她就继续耐心的替宋楚宜上药,一面低低的叹了口气:“殿下也是用心良苦了,轻罗跟含烟要是真能踏踏实实的呆在姑娘身边,姑娘也多了两个助力。”毕竟有武功这一项就实在是难得至极了,伯府当年的老家将的孙女儿里,也挑不出一个会武功的来。


第六十一章 开窍
是真的用心良苦,桩桩件件能替她想到的事情都先替她做到了,如今就是轻罗跟含烟,也由他扮了红脸送到了她身边,经过他这番软硬兼施的敲打,自己送的这份人情已经足够把这两个已经跟惊弓之鸟差不多的丫头收入麾下。
宋楚宜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慌,这样的慌张感就和之前叶二对她释放善意的时候一样,让她忍不住的就想拍飞别人递来的东西往后缩。
她觉得心里头有些乱,拢了拢衣裳坐在床上半点睡意也没有,直到轻罗送了熬好的鲜奶薏米粥进来,她才回过了神。
“咱们是临时过来的,驿丞他们都乱成了一团,把能找到的东西都找出来孝敬了。”轻罗替伺候她下了床,又笑:“姑娘累了一天,吃饭怕是吃不下,我就特意叫人去挤了些奶,熬了薏米粥,姑娘尝尝使得使不得。”
一旦尽心去做,哪里有什么是做不好的?宋楚宜喝了一口,就笑着夸她:“又香又甜,很好喝,是不是把你为难坏了?”这里毕竟只是驿站,不是崔府,材料就算好备,碳跟家伙肯定也是不趁手的,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做到这个样子,可见是用了心了。
“并不为难。”轻罗认真恭谨的站在一旁,鼓起勇气来抬头看着宋楚宜:“这些原本就是我等当下人的该做的。”她看宋楚宜脸上带笑,神情很是温和,就继续道:“姑娘......从此以后我们一定会用心当差,也请姑娘不要因为之前的事对我们有芥蒂......”
是个聪明的丫头,知道自己把脓疮明明白白的挑烂了,让它结疤,而不是任由这个脓包长下去流脓化血。宋楚宜放下了碗,也真心实意的冲她笑了笑:“我若是心里还有一点芥蒂,就不会留你们下来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个道理我还是明白的,我心里不会有疙瘩,你跟含烟也千万不要多想,至于其他的,日久见人心,我们长长久久的相处,自然就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