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唯昭眉头动了动,转身问叶景宽:“阳泉那边情况如何?”
叶景宽的脸色就严肃起来,他这趟出来是陪着周唯昭做正事的:“刚传回来的消息,那帮子百姓被人煽动,已经占山为王举起反旗了。”
煽动这帮百姓的,想要把矿山占为己有的,是阳泉一个有名的富户,听说他去年的时候被人算了一卦,说他有真龙之气,他居然也就真的信了,仗着家里世代开矿得来的钱财广招兵马,还真被他找到些乌合之众聚了起来,有模有样的学人‘上朝议事’,又陆续把周围的矿山以不光彩的手段全都抓在手里,之前的那个知县收了他的好处,跟他同流合污沆瀣一气,替他瞒着,竟渐渐的叫他坐大,到最后成了如今的祸害。
建章帝这次有意要他来平乱,就是有历练他的意思,这是要他开始学着插手朝堂上的事了,既是信任,也是考验。
叶景宽不敢有丝毫的放松,这是最最要紧的时候------太子殿下不喜欢太孙,只宠爱小儿子,要是周唯昭不紧紧攀着如今正在位的建章帝巩固位子,以后的事情完全做不得准。
想到这里,叶景宽又有些困惑-----大舅兄实在是有些偏执的过了头了,他纵着宠着范氏母子,一副准昏君的派头,可是东宫这么多年却一直没出过任何岔子......
荣成公主向来跟表姐卢太子妃是一线的,周唯昭刚出生的时候,猫儿似地弱弱小小的一只,那时候卢太子妃身体不好,皇后娘娘又诸事繁忙,是荣成公主一点一点的把周唯昭养的白白胖胖。后来卢太子妃越发势弱,范良娣那边东风压倒了西风,卢太子妃不得不把周唯昭送去龙虎山跟天师修行静养,还是未出嫁的荣成公主亲自把周唯昭送去的。周唯昭年纪当时还太小,荣成公主就干脆陪着他在龙虎山上住了两个多月,到后来要过年了才实在没有了办法,不得不赶回了京城。
他娶荣成公主的那一天起,就已经站在了东宫,又在东宫的阵营里天然的成了太孙一派。幸好太孙也实在不是池中物,短短几年内就适应了宫中生活,还站稳了脚跟,深得建章帝的喜爱。
周唯昭若有所思的盯着江面思索了一会儿,忽而发问:“姑父您觉得,这件事该如何解决?”
之前他们已经同幕僚和詹事府的人商议过无数次,可是一直没有个定论。有人主张调兵镇压的,有人说毕竟一县的百姓都参与了,声势已经闹大,直接镇压未必是良策,因为隔壁两个县也都在闹腾呢,要是真的星火燎原可就不好了。
建章帝是要周唯昭去平乱的,不是要他去火上浇油把事情闹的更大的。
叶景宽想到这里,心中的思量自然而然的就说出来:“现在声势已经不小,整整四万人,多数还是平头百姓......人数太多了,我们要是调兵,只能从附近的守备军里头调,可守备军也不过才四千人......跟那些叛军的人数比起来,终究还是太少了,要想一想别的办法。”
四千对四万,这中间的差距实在太大,而且这些守备军都是晋地的,难免跟那些叛军们沾亲带故,未必肯全心全意的打仗。
第二章 送人
周唯昭在忙着平定阳泉县的叛乱,宋楚宜也收到了青卓地进来的消息,不由有些愕然:“阳泉县叛乱?”整个县的人因为煤矿而跟着一个富户反了,想着要把煤矿占为己有,财帛动人心,何况当地的百姓都穷怕了,富户许诺他们所得的红利均分,他们当然都杀红了眼。
紫云一边替她飞快的梳了个垂鬟分肖髻,一边替她在首饰盒里找出一根雕刻成海棠花形状的碧玉簪子来替她带上,一边看着镜子里的宋楚宜肯定的点了点头:“听说杀红了眼,连知县跟县丞都杀了,还占了衙门。为了个煤矿,个个连诛九族也顾不上了。”
穷怕了,自然也就无所顾忌,宋楚宜想起之前在船上的见闻,忽而闭上了眼睛。
青莺就朝紫云使了个眼色-----经过一处激流时,她们隐约看见有一处水域隐隐绰绰的露出许多小包裹,好奇的问那是什么,结果令人实在不忍听------那些全是女孩儿尸首。许多人家生了女孩儿嫌是赔钱货,就直接扔进水里,且扔成了风俗。
紫云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忙转开了话头:“青卓还说,殿下此番跟驸马一同去阳泉平乱,他想跟着一同去,请姑娘给殿下写封信。”
周唯昭把青卓跟含锋都给了宋楚宜使唤那,这两个人就一直忠心耿耿的陪在宋楚宜身边,平时进退也极有分寸,不越雷池半步,不多说一句话,实在是令人省心。
宋楚宜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在她前世的记忆里并没有阳泉县这一回事,她甚至连这个县名都未曾听过,因此也不知道能不能帮得上忙,可不管能不能帮上忙,帮周唯昭想一想法子也是理所当然------说起来有些好笑,她觉得皇后娘娘急不可耐的想通过她笼住宋家崔家为东宫所用的举措叫她难以忍受,可是对着周唯昭的时候她又一丝怨忿都没有。
大约是殿下帮她的忙实在是太多了,从初次见他,他替她打发了五城兵马司的方登,到后来通州的涟漪......这一路以来他实在是帮她良多。
她坐在小桌旁提笔写了一封信交给紫云:“送出去给青卓,就说我的吩咐,让他尽管带着信去寻太孙殿下。”
紫云点了点头出去,很快又回来,且这回还捎带上了两个人,她快步走到宋楚宜跟前蹲下身子告诉宋楚宜:“青卓说,这两个.......这两个姑娘是殿下送来的,听说也是龙虎山上下来的,身手了得。原本咱们离京之前就要送来的,可是她们到京城的时候,咱们已经登船了,因此她们是随着太孙殿下一起来的......”
宋楚宜有些茫然,龙虎山上不是道士的地方吗?怎么还有女道士?她有些弄不明白,深思熟虑之下让紫云把人领进来。
这一领进来宋楚宜才有些吃惊,这两个小姑娘大约也就是跟紫云和青莺一般年纪,总不过也才十五左右,她还以为武功了得又是道姑,总该有些年纪了才是。
她想起青卓跟含锋差不多也是这个年纪,不由就有些好奇的问她们:“你们跟青卓含锋他们也是认识的?都叫什么名字?”
两个人高矮胖瘦都一样,身形也几乎一样,如今都做寻常打扮,一个穿着水蓝色的褙子,另一个穿着清粉色的褙子,闻言左边的那个姑娘先开了口:“我叫轻罗,她叫含烟,青卓跟含锋是我们的师兄。”
好似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宋楚宜也就不再问,想了想就笑:“你们初来乍到,不如先跟着紫云学一段时间的规矩。只是委屈了你们,一身武艺要陪在我身边,有些大材小用了。”
含烟抿着唇飞快的抬头看她一眼,这一看眼睛就舍不得从她身上移开了-----她穿着粉红色绣海棠花边的缂丝衫子,底下穿着雪花纱制成的八幅流光裙,头上只简单的簪着一只海棠花玉簪,发间只用滚珠大小的珍珠点缀,一双眼睛光华流转说不出的好看。
轻罗不着痕迹的扯一扯她的衣裳把她拉的低了头,这才低声应是。等临要出门了,又回过头来看着宋楚宜,有些犹疑的问她:“六小姐,我看您眉间发青,眼圈乌黑,应该是在船上舟车劳顿失了调养......”
宋楚宜的确是失了调养,所以今天才精神不济,陪崔老夫人说了会儿话就觉得乏的厉害。紫云闻言惊讶的看她一眼:“你会医术?”
轻罗点了点头:“略有涉猎,我先给六小姐配药,六小姐喝一阵子吧?”
不仅会武功,连医术也会,看她那模样,绝不是‘略有涉猎’这样简单,宋楚宜简直不知道要怎么感谢周唯昭的细心了,她脸上的笑意温和了几分:“既然如此,就多谢你了。”
轻罗自己也松了一口气,好在这位六小姐是个省事的,不会凡事都一定要追根究底刨出花儿来。
紫云领了她们下去,跟徐妈妈说了她们的来历,又让徐妈妈同管事的人说一声,陡然添了两个人,还是要跟崔家这边的管事嬷嬷说一声,不然人家还以为是自己招待不周的缘故,面子上可不难看?
青莺伺候着宋楚宜再添了一件大红羽缎面白狐狸毛里出锋的昭君兜,一面替她系带子一面道:“在船上反反复复的发热,可真是把我们吓怕了。姑娘也吃了不少罪,如今有了个会医术的丫头跟在身边,可不知要避免咱们多少麻烦。殿下真是个细心的。”
她本来就出自皇后宫里,虽然是由皇后赐给崔夫人,崔夫人又给了宋楚宜的,可不管隔了多少层,总归还是记得旧主。再加上几次三番周唯昭都帮了宋楚宜不少的忙,心里自然而然的就觉得太孙殿下无一不好。
才穿好了昭君兜,外面青桃就笑着喊了一声钱妈妈,打了帘子把钱妈妈迎进了门。
第三章 华鸾
才刚下船时舟车劳顿,宋楚宜虽然漂亮打眼可是也不是太打眼,可是如今妆扮了这么一站在灯下,钱妈妈霎时看的忍不住收住了脚,咳嗽了一声才笑了一声掩饰过了自己的失态,笑着上前拉了宋楚宜:“姑娘们都放了学回来了,老夫人让我来瞧瞧您这边准备好了没有。”
钱妈妈见过的贵女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自问就从没见过比自家大小姐崔华鸾还好的,可是如今宋楚宜站在身边,霎时就有些想不起崔华鸾的模样来。不是崔华鸾不漂亮,实在是宋楚宜太好看,美的光华大盛,看见了她的脸就不会再想去看别人的。没料到大小姐能生下这么精致好看的表小姐来,而且钱妈妈冷眼看着,举止教养也是再好不过的。
老夫人的榕安苑已经亮起了灯,从正门进去转过抄手游廊,不时有飞花伴着清脆的鸟鸣声飘落院中,进了正院更是落英缤纷,飞红满地,连那两只白孔雀身上也全是花瓣。
廊下的丫头们一齐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喊了一声表小姐,笑嘻嘻的看着宋楚宜进屋了,才重新坐下来叹一声:“这位表小姐可真是......比咱们大小姐也不遑多让了......”
宽阔的屋里此刻已经坐满了人,崔老夫人伸手把宋楚宜拉在身边,笑着一个个同她引见:“这是你二舅母,上午见过了的。这是你三舅母......”
宋楚宜蹲下身子还没来得及行完礼,已经被谢氏一把拉了起来就笑:“并不是外人,这么多礼做什么?”一面从给了见面礼,是一对金镶九龙戏珠手镯,珍珠通透圆润,一瞧就知道不是凡品。三舅母郑氏给的是一个累丝嵌宝石的海棠纹金簪并一套鲛绡纱。
崔家嫡支一共四房,如今见面的全是她外祖这一支的,连余氏也并不在场。崔老夫人拉了她的手笑:“先叫你认一认这边的亲戚,待会儿那边府里来人了,怕你弄糊涂了。”
一面又朝钱妈妈点点头:“去把姑娘们领出来。”
东暖阁的帘子一打,几个小姑娘就鱼贯而出,纷纷上来跟宋楚宜见礼。
崔家的姑娘们都钟灵毓秀,生的眉目如画,其中又以个子最高的那个最为出色,气质沉稳,简直是冰肌玉骨神仙态,眉似远山含秋水。
谢氏笑着给她介绍:“这是你大表姐.......”
怪不得崔华仪提起崔华鸾来的时候语气里总是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光是相貌这一样,这位大表姐就可称得上万里挑一了。
宋楚宜和她们各自都才见了礼,外头就有小丫头一叠声的开始喊人了:“二老太太、三老太太来了!”
东府的崔府里头住着二房三房两房人,中间以一条河隔开,向来同进同出。四房已经搬去清河了,这些来之前宋楚宜都听崔夫人说过的。
帘子一揭,二老太太三老太太就并排走进来,穿着暗黄色印纹袍子,额头上带着镶蓝宝石的是二老太太,略落后了一步穿着大红色长袍,被余氏搀扶着的就是三老太太了。
崔二老爷是庶出,崔三老爷才是跟宋楚宜的外祖父一母同胞的兄弟,宋楚宜上前见了礼,两位老太太都给了贵重的见面礼,三老太太端详她一阵,有些感叹:“不知不觉都过了这么多年了,汀汀的女儿都这样大了。看着她,就好像看见了汀汀似地......”
一时差点又招的崔老夫人落下泪来,众人忙都劝住了。
崔老夫人瞪她一眼:“我才好些,你少来招我。”
崔老夫人跟三老太太的关系显而易见的亲密,三老太太丝毫不怵她,伸手拉着宋楚宜不放,垂着头温和的瞧着她:“好孩子,既来了,就好好待一阵子,千万不要拘束。”
三老太太的话才说完,豆蔻站在门边露了个脸儿,谢氏眼睛厉,先就瞧见了,笑着出去略站了一站,就回来俯身在崔老夫人耳朵旁边小声的说了几句话。
崔老夫人眉头皱起来,脸上笑意却没变,笑着让二老太太三老太太先行移步往秋爽斋去,又叮嘱崔华鸾好好照顾宋楚宜。
崔华鸾带着护耳,一张脸隐在毛茸茸的毛里几乎就要瞧不见了,瞧着越发玉雪可爱,出了门就笑着拉了宋楚宜的手,和善又可亲:“我们家里人多,是不是被晃花了眼睛?”
不等宋楚宜说话就又忙着笑:“我上回去二婶娘家里做客就认不清人,她们家人还没我们家的多.......你再住一段日子,就慢慢的分清了。”
果然是善解人意,还主动拿自己出来,怕人觉得丢丑。
宋楚宜还没来得及回话,身后披着鹅黄色大氅、穿着木屐的小姑娘就语笑盈盈的开了口:“听华仪说六妹妹你的骑术甚好?什么时候咱们来赛一场?”
“华清姐姐自幼师承马术大师倪先生,在您面前,我那点小把戏可不够用的。”宋楚宜略点了点头,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当初能赢九公主,也只是侥幸罢了。”
到底是不是侥幸众人心里自然有数,宋楚宜说崔华清师承倪先生,没理由不知道九公主也是由名师教导,说这话不过是自谦罢了。
小姑娘们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有些收不住,崔华清崔华瑶姐妹没一会儿就与宋楚宜并排而行,笑着问起她在京城的趣事:“听说你在通州的时候还曾经帮过太孙殿下和驸马退敌?”
崔华清和崔华瑶她们可能没有发现,从来没有见过她们的宋楚宜对她们的性格脾气都万分了解,居然张口就能把人跟名字对的上号,看样子之前在京城是没少下苦功的。崔华鸾带着笑,不动声色的落后一步不紧不慢的跟在后头,眼里闪着星星点点的光。在见宋楚宜之前,她已经从很多人嘴里听说过这位表妹的事迹,父母亲写来的家书里几乎每一封都带着这个表妹的名字。
第四章 牵扯
从四年前开始,宋楚宜这个名字就如影随形的伴随她到了现在。崔老夫人盼星星盼月亮似地盼着她,每逢父亲母亲来了书信总要感叹一番这位表妹的聪颖特别。她觉得她好似在同这位表妹进行一场不见硝烟的竞赛,比崔老夫人的疼爱,比家中人的重视,也比名声和样貌。
今天乍然一见,她也有些被宋楚宜的样貌惊呆了,她曾经见过姑母的画像,的确是个难得的美人儿,可是却也没到天下难见的地步,可这位表妹显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她站在那里,俏生生的就像是枝头最漂亮的那朵玉兰花,叫人移不开眼睛。
等晚间给宋楚宜接风完毕,应付完了这一场热闹,她才开始提笔练字,她的奶娘小徐嬷嬷就忙过来劝她:“今天上了一天的学,又折腾了这么一晚上,瞧这天色......姑娘也别太用功了。”
小徐嬷嬷是徐嬷嬷的堂妹,如今徐嬷嬷也回来了,大家为着好称呼,就立即改了称呼,称呼她的奶娘为小徐嬷嬷,生怕把小徐嬷嬷跟宋楚宜身边的那个徐嬷嬷弄混了。
珍珠帘子被风一吹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崔华鸾笑了笑冲她摇头:“不碍的嬷嬷,先生布置下的功课,总没有为着来了客就怠慢了的道理。”顿了顿她又看了外面漆黑的夜色一眼,垂下头若无其事的问小徐嬷嬷:“嬷嬷可见着了表妹身边伺候的徐嬷嬷了?”
小徐嬷嬷一面替她卷帘子,一面捧着一盏玻璃美人儿宫灯过来摆在桌上,怕她看坏了眼睛。闻言就笑的很是开怀:“见了见了,老夫人是个最慈善的,立即就放了姐姐回家见见我们,您也给我放了半天假不是?”她叹了一口气:“一眨眼也隔了这么十二年了,再没想着还能有再见的时候,她的女儿都那么大了......瞧着倒是精神,也不大出老。听说表小姐待她是极好极好的,特意叫她跟她当家的去管了庄子,当了庄头跟庄头媳妇,过的很是滋润。”
崔华鸾手下一顿,一点墨色就顺着宣旨晕开,她搁下笔拿帕子擦了擦手,跪坐在南窗下的白狐狸毛坐褥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琴。
小徐嬷嬷觉得自家姑娘似乎同以往有些不一样了,有些狐疑的问她:“姑娘今天有些不对劲,是有什么心事?”崔应书跟崔夫人四年前就去了京城,到如今也才回来过一次,崔华鸾自小由崔老夫人带大,跟乳娘小徐嬷嬷也很是亲近,因此小徐嬷嬷自然而然的就问了出来。
崔华鸾的手是很好看的,一根根手指由圆润到尖,中间骨节几乎都看不见,匀称修长,手指甲修剪得圆润通透,弧度恰到好处,上头还染着粉色的花汁,此刻她的纤纤素手放在琴弦上,却半天也没动静,这在从前从未有过。
丹青还只当她是要弹琴,特意先替她焚了她亲手调制的香,可香味儿顺着风袅袅的升起来,崔华鸾反倒双手网琴上一拂,起身又站了起来。
“去打听打听祖母院子里可熄灯了。”她吩咐丹青:“若是还没有,就先回来告诉我。”
等丹青出去了,丹朱领着丫头把她的床铺好了,她才坐在梳妆台前由小徐嬷嬷服侍着卸了头上钗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嬷嬷,表妹她生的可真是好看。”
小徐嬷嬷也笑开来,一面拿了桃木梳子一点一点的替她梳顺头发,小心的给她上了保养头发的头油:“是好看,除了您,我就没再见着过这样好看的小姑娘。乍一见她,还以为是天上的百花仙女下了凡......也多亏了她身上穿着的那套衣裙,衣袂飘飘的,虽然是冬衣,居然一点儿也不显厚重,底下那条雪花纱外衬的八幅裙更是光华闪耀。都说人靠衣装......”
崔华鸾低着头没再说话,父亲母亲总是来信夸这个表妹,崔华蓥姐妹也对她交口称赞,现在见到了真人才知道他们真的一点儿也没夸张。
她幽幽的叹了一口气,丹青回来告诉她:“还没梳洗熄灯,可老夫人并不在榕安苑,刚刚二夫人三夫人陪着她去烟爽斋了。”
崔老夫人是长辈,是崔氏一族如今辈分和身份都最高的人之一,就算宋楚宜再得她宠爱,也不该纡尊降贵的亲自去瞧她。可崔老夫人还是去了......
小徐嬷嬷不免有些感叹:“老夫人盼着表小姐太久了,表小姐又是实在可人意的......”
崔华鸾淡淡的抹了唇上的唇脂,面无表情的冲丹朱道:“去净房准备吧。”
既然崔老夫人去瞧宋楚宜了,一时半刻是不会回榕安苑的,等崔老夫人毁了榕安苑已不知多多晚,她明天还有先生的课要上,不能耽误。
她窝在已经被汤婆子烘暖了的被窝里,长长的睫毛在灯下投出一片阴影,小徐嬷嬷爱怜的摸摸她的头发,替她下了帘子吹了灯。
崔华鸾却忽然出声喊住了她,睁开眼一双眼睛在小徐嬷嬷手里捧着的烛台下光芒闪耀。
小徐嬷嬷应了一声,关心的俯下了身子问她:“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平时崔华鸾虽然也安静,可是今天却好似安静的有些过头了,小徐嬷嬷担心她是吹了风受了凉。
崔华鸾摇摇头,伸出一只手拉了拉小徐嬷嬷的衣摆,小徐嬷嬷就失笑,坐在脚踏上陪她说话儿:“瞧您一天都闷闷不乐的,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在学里受了委屈......?”
这也不该,大房女孩儿少,唯有崔华鸾跟崔华清崔华瑶三人,都是出类拔萃的,在学堂里是众星捧月一般的存在。
崔华鸾想说些什么,末了终于还是欲言又止什么没说,闭上了眼睛摇了摇头。小徐嬷嬷拿她没办法,崔华鸾向来是个心思深的,想的也多,她叹了一口气放下帘子,转身去了隔间。
第五章 祖孙
再没有长辈屈尊去晚辈房里看望的道理,廊下正忙着的许嬷嬷跟徐嬷嬷听说老夫人来了都惊讶得说不出话,互相看了一眼,忙使了青莺去告诉宋楚宜,一面直起了身子。
宋楚宜正净面,一头长发瀑布一般铺在背上,闻言也诧异的站起身出门迎接,才到廊下就瞧见崔老夫人在谢氏的搀扶下已经进了院子,她忙迎了几步扶住了崔老夫人的右手,惊诧的问她:“外祖母,天寒地冻的,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就是长宁伯府宋老太太那样宠爱她,也从来没有亲自去过她的院子,这实在是太不合规矩了。
崔老夫人走了一段路,喘得有些厉害,拍了拍宋楚宜的手,等进了屋子坐了喝了茶,才把宋楚宜拉在身边坐下:“我听说,你们在来的路上出了事?”
来了才这么一天不到,崔府如今因为崔老夫人的寿辰又门庭若市,余氏回了东府去安顿行礼处置家务,因此宋楚宜的确还没来得及把这事情告诉崔老夫人。
她点了点头,把船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都说了,末了又道:“临上船前其实就已经收到了消息,祖父给了我几个名帖,大哥也替我们请了镖师.......因此并没什么大事。”
不仅没出事,还把那帮水匪几乎一网打尽了,谢氏心头浮现起怪异的念头,盯着宋楚宜看了好一会儿,实在不能相信眼前这个美丽得不似凡人的外甥女竟然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借力打力将计就计的把困扰漆园镇多年的匪患一举扫除,这实在是有些不可思议。
她又想起之前大哥大嫂寄回来的家书,每每丈夫崔二老爷看过之后就要感叹汀汀的女儿聪明......可聪明也不该是这样个聪明法,这哪里是女孩子该做的事?
崔老夫人拉着宋楚宜的手蹙眉问她:“黄一平此人,你祖父与他并无什么交情......要请动他可是难事。”她看着宋楚宜,眉间隐含忧虑:“小宜你是怎么让他带兵去燕子谷的?”
“是太孙殿下帮的忙......”宋楚宜偏头看着崔老夫人,实话实说:“我也是托了殿下的福,才在上船之前做了准备,就是怕在路上会出什么事。”
谢氏忍不住又看了宋楚宜一眼-----京城传来的消息说,皇后娘娘似乎是有意把宋楚宜给太孙殿下做太孙妃的,可宋家来信却是叫崔家帮忙选定宋楚宜的婚事,摆明了不想宋楚宜趟皇家的浑水,何况大嫂家里还有一个掌上明珠在,那才是太孙殿下的正经表妹,曾经还在龙虎山上呆过两个月......宋楚宜是不知道家里的安排?否则为什么跟太孙走的这么近?
她正发呆,就听见崔老夫人冲她道:“老二媳妇,你先回去罢,我同小宜说会儿话。”
竟是连她也要打发走,崔老夫人唯一的掌上明珠死在了京城再未见面,这个外孙女对她意味着什么谢氏一直很清楚,何况宋楚宜再厉害,也不过是来崔家暂住的表小姐,就算退一万步来说,她日后真的要跟崔华鸾抢那个位子,也跟自己的女儿扯不上干系。她笑了笑,从善如流的应了是,轻手轻脚的退出来,又叮嘱廊下守着的钱妈妈:“等天再暗些路就不好走,叫人抬了软轿来,免得老夫人吹了风......妈妈别恼我多嘴,老夫人不叫我在这儿......”
钱妈妈哪里不知道她的心思,谢氏出身也是望族,可跟皇亲国戚的崔夫人端慧郡主比起来就又矮了那么一头,崔夫人去了京城之后就由她掌着中馈,她是样样都尽心尽力事必躬亲,生怕别人拿她跟崔夫人比较起来时说上一声到底不如大夫人。
谢氏领着人回了房,正好听见外头说是二老爷回来了,就忙迎上前去亲自替他下了披风,又叫丫头服侍他去净房梳洗过换了衣裳,这才笑盈盈的捧上一杯热茶,问他:“见了宋家五老爷跟琰哥儿就开心成这样?聊什么聊的这样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