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若辰特意先回重华宫沐浴更衣,又抹了些香粉,才去陪她的父皇,还有弟弟。
重华宫前的残局已被人收拾干净,尽管血腥气依然浓重。
原来在重华宫里服侍的人们,害怕公主会迁怒他们没好好保护小主子,谁知公主却没有追究的意思。
只是让曾嬷嬷来告诫他们,谁敢把公主刚进宫时摔死崔嬷嬷的事往外说,下场自己去想吧。
居然能保住性命,已是意外之喜,哪有不要命的敢往外说?
曾嬷嬷的伤没太大问题,掉了两颗牙齿,脸肿了,鼻梁还好没断。云若辰专门给她赐了药,还叮嘱她好好休息。
“嬷嬷,本宫这儿,还要靠你照料周全,你可得快些养好伤啊。”
一番话听得曾嬷嬷感激涕零,恨不得立刻就替主子死了也是值得的。谁敢说公主凶残无情?公主对自己人好着呢,她温柔又善良的公主啊…都是被那些人给逼的!
所以说人都是偏心的,段太妃认为云若辰是个可怜的孩子,曾嬷嬷认为她的公主是个最好心的主子,在永嘉帝眼里,他的女儿自然也不会是坏人。
“辰儿…”
永嘉帝刚用完晚膳,见云若辰过来,干瘦的脸上露出了虚弱的笑容,招手让她到自己跟前来。
“父皇您才用了这么一点清粥?”云若辰皱皱眉,一脸管家婆的表情,“只吃这么点,身体怎么恢复呀?”
永嘉帝牵牵嘴角,只这一个小动作就费了他不少力气。
他已经很难吃下东西了,今天吃了小半碗人参粥,还是为着云耀在的缘故。
云耀早被夏虹哄着玩儿去了,不敢让他在皇帝病榻前吵闹,不管是影响了皇帝休息还是给他染了病气,这些后果宫人们都承担不起啊。
永嘉帝吃力地抬起右手,拍了拍女儿搁在床沿上的手背。
“都处置好了?”
“嗯。”
云若辰垂下眼,不想和皇帝多聊这些烦心事。
“辰儿…朕总在想啊。”
“唔?什么?”
“你要是个男孩儿,该多好。多好。”
“父皇,您这话真是…难道您不喜欢辰儿现在的样子嘛!还是您更疼弟弟!”
云若辰晓得父皇的心思,她只是故意撒撒娇,来哄父皇高兴罢了。
永嘉帝脸上却没有笑影。
“父皇怎会不喜欢你。”
但如果你是个男孩儿,所有的事情,会简单很多,她也不必这般辛苦。
徐衡已经将云若辰一天的作为都如实向皇帝禀报。永嘉帝得知后,沉默了许久,方才长叹一声。
是自己太没用,不能让若辰像普通贵女一样无忧无虑的生活。
从还是靖王时起,哪一次,不是女儿替自己暗自图谋,明里出头呢?
到这地步,永嘉帝其实早已察觉女儿的奇妙之处,光是用聪慧、天才、沉稳来形容,是远远不够的了。
不是没人在他耳边吹过风,说华容公主太过“妖孽”,而且在外头流浪的一年里有种种可疑之处,说不定早被什么奇怪的人教坏了。
云若辰再厉害,宫里一样有顾不到的角落,有她一时管不到的人。永远有人不放弃给她下绊子,谁让她是如此的碍眼呢?
就像这一次皇后被背后的人挑唆,趁着皇帝病重想去把云耀“接”过来一样——不过,经历了这血腥的一日,往后那些人总不敢明着来和她对上了。虽然这件事的手尾,还远远没完。
要换了别的皇帝,例如她那位疑心病重的要命的皇祖父,先帝元启,早就对她生疑乃至下手调查了。但永嘉帝,却没有动摇过一丝一点。
他深信辰儿无论背后有多少的秘密,她对自己的忠诚于敬爱,却是绝不会掺假的。包括对云耀的疼爱,也发乎真心,毫无作伪。
“朕是个无用之人。天子也好,才智也好,都极平庸,即使贵为帝皇,朕依然什么事也做不好。”
“朕唯一能为辰儿做的,不过是信赖。”
永嘉帝这样想。
所以他从来没有深究过云若辰种种不合理的行为,不止是那在外流浪的一年,还有她带回来的那个宫女,她刻意选择的这位“驸马”。
甚至还她把太医都弄昏了自己来救醒他,这种已经不能单纯用“奇怪”来形容的行为,他都没有追究。
他的怀里,总是揣着一块温润的玉佩,是那年春狩大乱时云若辰强塞在他身上的,说是可以保平安。
在云若辰失踪的那一年里,他专门找人来看过这玉佩,好几名方士都说,这是一件特殊的法器,的确蕴含着丰富的生气。只是玉佩的主人也必须有相应的法力,才能激发出玉佩的能量…
方士的话他没有尽信,他只是认准一点,那就是这是一块好东西,而辰儿在最危急的时候给了他。
“辰儿,你也累了。”永嘉帝温柔地看着女儿:“去用膳休息吧。不用陪着我了。”
“嗯,父皇请安歇,辰儿明日再来。”
云若辰明白,明天会有更大的麻烦找上门来。
她在宫中半日杖杀一百多条人命的事,京城里的大人们应该都知道了吧。还有,皇后背后的人,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呢?
第一九三章
午夜子时,深宫萧索。
纵使经过了简单的处理和冲洗,这座刚刚死去了数十条生命的寝宫,仍充斥着恐怖的恶臭与血腥气。
陈皇后被徐衡的人带走了,如今这宫里,已是空荡荡一片,没有任何人敢在此停留。
一阵风刮过,吹落几片枝叶,叶片与尘埃摩擦时发出的轻微声响,清晰可闻,可见这儿寥落到什么地步。
就在前一天,这还是六宫之主、庆国皇后的居所,无数太监宫娥穿梭出入,还有各宫宫人前来请安禀事,好不热闹。
如今却…
轻轻的叹息声,在宫中某一角落,悄然响起。
素衣薄裙,长发披散的白衣少女走到殿前台阶下,毫不在意那上面凝结的血迹,随性地坐了下来。
月色很好,温柔地洒遍了她的全身,也照亮了她触目所及的这方天地。
那些凄厉绝望的尖叫,哭号,一瞬间像是打破了时空的界限,从四面八方扑涌而来。
“公主。”
黑影如烟,在少女身后无声现形,轻轻呼唤。
云若辰静静地坐着,没有回头。
“公主,晚上凉,你多披件衣裳吧。”
叶慎言上前两步,将他的玄色外裳解下,披在云若辰的肩上。
其实他何尝不知,云若辰内力深厚,断不会怕这些许晚风。但云若辰孑然独坐在台阶上的单薄背影,仍让叶慎言有淡淡的心疼。
白天里在宫人行刑时谈笑自若,冷酷无情得令人胆寒的华容公主,此时眉宇间却弥漫着浓浓的伤感。
如果被她的敌人看到了,或许会冷笑着称之为“鳄鱼的眼泪”也说不定吧。
“慎言,你能感受到吗,这里的怨煞之气…”
她朝虚空举起纤弱的右手,五指微张,像要抓住什么。
叶慎言没有说话,他明白云若辰也不需要他说话。
她只是需要他的耳朵,还有陪伴。
所以他才会现身。
“慎言,你怕我吗?”
“我不认为自己做错了。直到现在…我也认为自己没有错。”
“可是啊,慎言…”
“我大概已经,堕入魔道了…”
她缓缓地收回手,臻首下垂,埋在两膝之间。
这样下意识地自我防卫的脆弱姿势,自叶慎言认识她以来,从未见到过。
她总是气定神闲,云淡风轻,仿佛天下间并没有任何事能难倒她。她不怕乱军,也无畏邪敌,甚至是天雷入体,也能被她强大的潜能逐渐消解。
谁能想到呢,她居然也会伤感,也会彷徨。
叶慎言迟疑片刻,忽然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今夜的星空澄澈明亮,有种难以形容的朦胧美感。如果不是阵阵腥风的提醒,这静谧的宫殿何尝不像一座云中的仙阁。
空旷无人的、寂静到可怕的广阔宫殿。只有他和她的呼吸声,在细微地起伏。
“公主,你好像没有问过,我小时候的事情呢。”
叶慎言开口了,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
云若辰没有抬头,但也没有阻止他说下去。
少年刚进入变声期的嗓音并不动听,沙哑又尖锐,但在此刻却能给云若辰莫名的安慰感。
是的,她也会脆弱,她也需要安慰,需要人来肯定她的作为。
她最大的敌人——其实是自己的心魔。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父母丢掉的了。当然是丢掉的啦,我出生那一年,老乞丐说…我们那一带啊,大饥荒,死了好多好多人,哪家都有饿死的。”
“听说很多人是把孩子交换吃掉的,哦…有个文雅的说法,叫‘易子而食’是吧?赵玄教过我这个词啊,当时我就感叹,文人就是文人呐!那么丑陋、恶心的事情,还能说得这么斯文…”
“所以说我的父母应该还是爱我的。他们只是把我丢到乞丐堆里,没把我给其他人家吃掉呢!”
云若辰静静地听着,不知何时她的头已经半抬起来,朝叶慎言的方向侧着。
只是她的双眼,依然紧闭。
她暂时不想看见这个世界。只要她不睁眼,世界就不存在,是吧?不记得那里听来的这句话了,很有道理啊…
“我就跟着老乞丐们到处走,走呀走呀走呀,哪里有吃的,我们就去哪儿。”
“乞丐的斗争,一点也不比那些江湖人士少,抢地盘简直太平常了。不是哪儿都能讨到饭的呀!富裕的城镇和穷困的小村,能比吗?成立也要分好多块地方,富人住的那些地方,早早就被当地的乞丐帮占据着。我们要是想到那儿去讨饭,好,给人家交保护费,或者直接干几架,杀掉几个人,才有可能。”
“也不只是和比我们强的丐帮打架。肚子饿的时候,肯定要从容易呛到食物的那些老弱乞丐手上硬抢啊。”
“有的小乞丐呢,可能是被老乞丐打断了腿或者挖了眼睛的,长的可怜,偶尔会讨到好东西。那我们饿了会不会去抢他们?当然了。”
“被抢了食物,那些残废的小乞丐如果找不到人替他们出头,哭死也没人管的啦。活活饿死的,太多了。”
“也有好多和我一样大的小乞丐,是因为被我抢走了他们手里的食物,死掉的吧…”
叶慎言一口气不停地说下去。
这些话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实际上他也根本忘记了这些遥远的儿时往事。不愉快的经历,死死记着才奇怪啊。
他从来是个乐天的人,只会朝前看。
“可是我对他们从来没有内疚。”
“因为我要活下去啊。我可怜他们,谁来可怜我呢。我又有什么资格可怜别人?不过都是烂命一条。”
“公主啊…”
“我替你做事的时候,或者潜伏在暗处无聊的时候,也会想,其实这朝堂,这宫殿,和我们乞丐窝也没有区别呀。”
“大家都是为了活下去,在挣命。”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对我来说,公主你能够过得好好的,就是对。”
“而杀死皇后身边的这些人,能够警醒那些想趁机对付你的人…我觉得,很对啊。”
嘴巴有些干,或许自己太啰嗦了吧,拉拉杂杂说了这么多。
啊,他果然不适合安慰人。
这工作估计交给赵玄更合适!对,他就是那种说话很有条理,不用几句话就能把你堵得哑口无声的家伙,哼哼。
想到这儿,叶慎言有点小沮丧,转头看了云若辰一眼。
咦?
云若辰侧首枕在自己的臂弯里,墨发披散了一肩,双眸明如秋水,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呃,公主,我太多话了吗?”
“…不呀,你说的不错。”
嗯,是很不错。
叶慎言说,对他而言,能让自己过得好就是对的。
而对她来说,能让她的父皇安心养病,让幼弟平安长大,让朝堂上、内宫中的野心家退却,能保住这云家的天下——
就是对的。
不下杀手,无法立威。
这百十条认命,便是她送给野心家们最坚决的回答。
“想要将皇家变成你们的傀儡,需放着我云若辰不死!”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管空气仍是腥臭恶心,她却不再为这些怨煞而彷徨了。
如果上天要为此惩罚她,那就轻便吧。
为了她最爱的人,她愿意担负这世间一切的恶名,甚至天罚!
“慎言,帮我个忙,好吗?”
“当然,愿为您效劳。”
“少油嘴滑舌的。”云若辰噗嗤一声笑了,随即醒悟到这鬼机灵是在逗自己开心,不由得笑意更深。
“我要在这儿,还有重华宫前,为这些人做一场简单的法事,超度它们的怨灵。”
叶慎言挑了挑眉,全无异议。
其实真正做法事是很讲究的。不仅要选好日子、置办各种法器,还需要真正道法精深的术士来主持,并且需数名帮手协助。
尤其是这两场人数众多的血腥屠戮,所造成的怨煞之气极重,如果不以处理,稍加时日或许会变成两处天然的阴煞阵,对宫中风水造成不好的影响,自然对这宫中之主皇帝陛下的病情没有任何好处了。
但是既然云若辰说了要做法事,自然也是有把握的,他只管帮忙就是。
这一夜,叶慎言在旁为云若辰护法,守候她通宵超度亡灵。
云若辰食用了自己蕴养成熟的三十六枚白玉法器,耗费大量法力与精神,彻夜作法,总算在天亮前稍稍将阴煞之气化解了大部分。
日后每逢怨灵的“七”日再来作法,直到满了七七四十九日,便可彻底清净阴灵留下的怨煞。
而那些死去的人们,也能够安息于底下。
云若辰实在太累太累了。
连续多日为父皇输入真气,又要注意塞外的敌人、身边的敌人,白天里主持大局处死了一百多名宫人,晚上又通宵作法…内外交煎,她没有被击垮,的确是太坚强。
然而在作法完毕后,她还是昏睡了过去,被叶慎言暗中抱回重华宫休息。
让纪嘉凝服侍云若辰躺在床上,叶慎言远远看着她沉静的睡颜,心想:“公主,你不必担心…”
“如果上天罚你堕入魔道,我依然会陪在你的身边。”
“我会永远追随你的…”
“让我们,一起入魔吧。”
第一九四章
昨日紧闭了一整天的沉重宫门,在晨曦中缓缓打开。与往常似乎没有什么不同,皇宫忙碌的一天又开始了。
京郊甘泉山上的泉水,专供贵人们饭食饮茶使用的,被一辆辆水车送进了最靠近御膳房的小角门。大批刚宰杀干净的生猪、鸡鸭,水灵灵的蔬菜鲜果,同样流水般运了进去。而从宫里送出来的,则是大量的珙桐和潲水还有垃圾…
庞大皇宫的日常,便是建立在这不断的进进出出之中。
那些被封闭的消息与流言,也随着人与货物的流动,送入朝廷众多官员的耳中,尤其是那些焦急等待了大半夜的内阁大佬们。
从昨日午后起,皇宫大门突然封闭,没有任何人能传递消息出来。他们知道宫里一定发生了什么,却没料到,是皇后与华容公主因为大皇子的去向而发生了正面冲突!
这冲突的结果,却是皇后派到重华宫的人手,与她宫中所有的宫人,都被华容公主当场处死。这些尸体还被连夜焚化,投入宫中坟井之中,灰飞烟灭。
皇后被司礼监大太监徐衡带走,情况不明,生死不知。
后宫大乱!
六位阁老,悉数第一时间赶到了内阁,连长期请病假的那两位都没漏下。除了他们之外的其他官员,也早就闹翻天了,在和泰殿那边吵嚷不休。
他们都知道华容公主并非普通贵女,手段的确了得,但…眼也不眨地观看了一百多人被处死,还逼着皇后和她一起看,这女子是疯的!
让这样一个疯狂的少女把持着后宫大权,陪伴在皇帝身边,还亲自抚养着帝国唯一的皇嗣,不可以!
首辅顾原沉默的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他的须早已全白了,面上一搭搭的老人斑,无不在显示着这已经是一位年逾古稀的年迈老人了。
可他的眼神依然深邃,依然犀利,仍闪动着深思的光芒。
面对眼前诸位激动的同僚,他并没有急于加入对华容公主的讨伐之中,而是在认真思考着这件事情。
“首辅!您倒是说句话啊。”
“是啊,如今外敌入侵,后宫又闹出这种事来,我们做臣子的必须向陛下进谏,不能再让华容公主闹下去了。”
“皇后乃是国母,更是华容公主的母亲,她这是忤逆大罪!”这位语不惊人死不休,忤逆在过去也好本朝也罢,都是要杀头的大罪。连这话都说出来,可见他对华容公主不满到了极点。
“现在我们就进宫觐见陛下!请陛下将此女幽禁,不可再插手大皇子的教养!”
“没错没错,还有皇后的下落…”
顾阁老突然抬起头来,在屋内环视一周。
他浑浊的眼珠缓慢地移动,但被他注视的同僚,下意识地都停止了议论,等待这位百官之首的发言。
“…昨天,是谁让皇后到重华宫去要大皇子的?”
出人意料的,顾阁老第一句没有提到云若辰,却是在问皇后。
没有人回答,屋里居然更沉默了。
“呵…”
顾阁老嘲讽地嗤笑了一声,苍老的声音里透着疲倦。
这段日子以来,陈皇后与公主之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几乎是井水不犯河水了。是什么让皇后有了直接派人去“接”大皇子的想法?
必然是有人在背后挑唆她,皇上万一宾天,大皇子便是未来的一国之君,必须要将他牢牢的紧握在自己手里,不能让他被公主控制。
这些人还会告诉她:至于公主,皇上要是不在了,大皇子又不在她手中,她就没有了任何依仗,还不是任由皇后处置?反之,皇后要是不能及时“抢”到大皇子,说不定会吃亏呢…
陈皇后入宫的事,顾阁老没有监管,现在他非常后悔。很显然,自己还是不擅长玩阴谋啊!这位皇后看起来家世极清白简单,如今看来却并不是这样。她也不过是朝廷里某些人的傀儡…
对,某些人,比如他眼前的这些同僚。
他们表面上尊他是首辅,背后却拉帮结派,朋党众多,纷纷为自己谋取利益。而不结党的自己…不知不觉间,在朝堂上的话语权,早就大不如前了…
顾阁老的双肩,微不可察的下滑了半寸,他觉得很疲倦。
朝堂就是一滩污脏泥水,所有人在这泥沼里争斗不休,文官之间尤其如此。他就是不想让孙子陷入泥潭中,才会一反过去的做法,同意顾澈出塞当兵。
只是没想到,顾澈一出塞,就遭遇了数年不遇的大战。他唯一的孙子啊,正为了国家的安危在浴血奋斗,可自己眼前的这些人,这些人,却…
他很累。
顾阁老半闭起老眼,忽然回想起华容公主很小的时候。不,那时候她还不是公主,只是一个小郡主。
她几岁的时候,非常的内向,怯生生的。那时他在靖王府担任靖王的讲官,也就是靖王的老师,深得靖王尊敬,常留他在府里用饭。
他出入靖王府很频繁,却没见过几次这位斯文的小郡主。连他的父亲也笑着叹气说,孩子太文静了,比他还胆小。
偶尔过年时出来见礼,小郡主也总是一副容易受惊的模样,躲在奶娘身后半天才露个脸。
那个柔弱多病、娇怯胆小的小女孩,从何时变成如今这般冷酷残忍呢?
他居然在想,要是皇上身上有了这种转变,反倒是好事!
只可惜,他的学生当了皇上,也还是老样子,甚至更加懦弱、更多病。而大皇子,据说也是个病罐子,全靠药养着,不知是真是假…
对帝国的前途,顾阁老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迷茫。
他沉默的时间太久了,屋里已经有人按耐不住,咳嗽一声想要提起之前的话题,对付华容公主之类。
就在此时,便有小内侍来报,徐衡公公到了!
众人神色一凛,连顾阁老都暂时抛开了杂念,全部起身看向大门。
这位庆朝有史以来最低调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很少在内阁出现。但每次一出现,必是有大事!
庆朝建国时,司礼监不过是宫中普通的部门,权职则改为掌冠婚丧祭礼仪、赏赐笔墨书画,督导光禄司供应皇宫筵宴等事物。简而言之,还是伺候皇帝后妃的管家之一。
但随后数代,司礼监地位不住提升,开始负责记录御前文字的太监和掌封进文章、发行谕批。
不怕太监谈钱财,就怕太监有文化!
自从有了培养文书太监的宫中内书堂,伴随着内阁票拟的制度化,司礼监秉笔太监“批红”的制度应运而生。票拟出现之后,依制内票应由皇帝亲自批答,但实际上早在宣德时期皇帝已不能做到这一点。不久,代替皇帝批红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即应运而生。
到了先帝元启时,朝中每日所奏文书,除皇帝御笔批数本外,其他都归众太监拟照阁中票拟字样用朱笔楷书批写。与此同时,司礼监自身的权利和结构也进一步高涨和严密化。
发展到现在,司礼监已形成一个以掌印、秉笔太监为首脑的和内阁部院相对应的庞大的官僚机构。司礼监实际上成为内廷的另一个内阁,其掌印太监实际已成为与内阁首辅对柄机要的“内相”。
司礼监掌印太监,才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皇家努力扶植太监势力,也是为了集中皇权,制约文官集团,保证帝国的正常运行。制度虽然可算完善,但也要看什么人用。
有句话说“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了东风”,原来是形容夫妻关系的,用来形容内阁与司礼监也很合适。往往一方势力大,另一方就会受制,而哪方能在角力中占据优势…
那还是看人,也得看他们顶上的主子,皇帝陛下。
由于今上永嘉帝性情优柔,又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在朝中势力微弱,司礼监靠山不稳当,自己腰杆也挺不起来。
好在徐衡也不是那种非要权势不可的老太监,他性子和自家主子有点相似,比较随遇而安,只想着好好养老,所以还真是没怎么和内阁争过权。
况且永嘉帝才上位两年,国家又是多事之秋,两方都没什么空闲,也暂时没有必要斗争,因此大家长期处于一种“和气”的氛围之中。起码表面上是如此。
可是,难道这种粉饰太平的局面,要被打破了?
众人怀着复杂的心情,看小太监将他们的“老祖宗”徐衡公公迎进来,那掐媚的态度,和对这些阁老门比又是不同。
也难怪啦,徐衡对外臣来说,就是个宦官,阉人。可是对小太监来说,司礼监掌印太监就是金字塔顶端的神,太监的最高成就啊。
徐衡不是空着手进来的,他怀里还抱着一卷黄绢,谁都知道那是圣旨。
皇上,居然在他们进宫面圣之前就先下了圣旨?
然而既然徐公公要宣旨,大家自然得照着规矩来接旨。都是做惯了的动作,没什么困难,只是在听到圣旨内容后,大家又集体呆住了。
永嘉帝谕,皇后陈氏性行暴戾,德行无端,不明事理,久无子嗣,既不能为六宫妇人之表率,更不足以仰承宗庙之重,必废之!
废后!
第一九五章
病榻上的皇帝行动如此迅速,这与他往常拖拖拉拉优柔寡断的性格查遍也太大了。
阁老们在震惊过后,第一反应是:这道圣旨,真是皇帝所下?
前日他们到宫中面圣时,永嘉帝处在半昏迷状态,只能被太医扶起来和他们说两句话又睡过去了。
他们在心中揣测着,莫非这道“圣旨”,是华容公主与徐衡两人在处置了皇后宫人后,瞒着皇帝联手炮制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