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我让凤三替你准备过了,明日便可上路,你先回郴州,我这边再留几天,很快就回家见爹娘。”其实他也不知道走不走得,别苑外暮璟公子布下的岗哨可是死死盯着自己,能送走一个是一个。
凤尘晓一愣,没想到大哥居然打起送她走的主意,这可不行,她低头掩住心事:“大哥莫要担心,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
从凤栖尘的角度看去,她那副模样分明就是黯然伤神,女儿家的清誉便这么被毁了,怎能不伤心。若是想不开的女子,怕不哀哀痛哭寻死觅活?难得小妹还算镇静,只是心事重重地不发一言。
外面传得太难听,甚至有人说是凤尘晓色诱了暮璟公子,或者传凤尘晓嘴上说不愿意赐婚,却又三心两意与两个男子纠缠不清。
凤尘晓自是听不到这许多不堪入耳的话,她低垂的面容上却是噙着一丝古怪的笑,这几天她总有个模糊的念头,今日在宫中暮璟公子相遇之时,还尚无成形的计划,只是随着心意走。其实证明他对她的在意又有何用呢?她一时还想不到,或许是叶细所说,她终于无奈到了要利用自己,利用感情的地步。心中慌乱,没有底气,当然有些后悔,她也在内心不断地审判自己,可到最后她决定原谅自己,她不过是个身无所长的女子。
花朝会前,她尚有信心,觉得自己走运,有沈诚与凤子沂帮她,左文华不是死了嘛,接下来暮璟公子不为惧也。如今才慢慢相信,原来好运到了头,或者这是命中注定。至于女儿家的清誉?她被人毁婚在前,早没了什么清誉,如今不过又多了一出。
只是那个吻,那般霸道、炽热,如一道烙印,深深地留下痕迹,这样的吻,她从来没有过。当时只觉得羞耻与挣扎,她这一生都不要再想起,可这样又如何再与暮璟公子有交集?
她强忍下要捂住嘴唇的感觉,慌忙对凤栖臣道:“别再提起来,我不想听。”
“那你就听大哥的,回郴州去,暮……他在这别苑外派了人监视着,不定哪天就出事,天锦城是不能再呆了的。”
就为了暮璟公子?天锦城,这里是她的家,只为了暮璟公子,她要换具身体才能回来,如今还是为了他,她得含恨离开?一股怒气上冲,她站起身冷冷道:“不!”
至少不是现在,从今日过后,暮璟公子对她更不会轻易放手,赐婚之事可能会再次被提起,她肯定不会同意,可问题在于如何在最适当的时机施以报复,下药还是用倒?
凤栖臣头痛道:“你怎可这般糊涂,那暮璟公子怕是不会罢休,回了家至少离得远些。”
“大哥,我不怕。”不怕他不罢休,就怕他不来。
“不知子沂现在何处,他藏得倒挺深,不如把你也藏起来?”凤家老大深觉此法可行,他越来越觉得这个二弟能耐不小,连暮璟公子也没能找到,他定不会只是如平常所表现出来的一样。他知道自己的弟妹与琉璃堂走得很近,以为不过是倚仗着沈诚手中的力量,想到这里,他问道:“琉璃堂真的很有势力吗?”
凤尘晓心中刺痛,那边怕是正在准备着婚事,谁会想到她来?她不欲作答,正要摇首,凤三匆匆入房禀报,沈诚沈公子来访。
凤尘晓的心重重一抽,终是来了。从得知赐婚一事起到今日,已整整五日,这五日中,沈诚与她没有一点暗中往来,除了让凌依来过一次,就连“一品花韵”每日的帐册也停,他们之间仿佛断了联系,仿佛沈诚只在筹备自己的婚事,而且凤尘晓也从未识得此人。
连凤尘晓自己也相信了这点,她没有刻意去想或者不想,当沈诚快步走进厅堂之时,她只是沉静地坐着,微微欠身示意问好。
因为正好说到琉璃堂,故尽管凤栖臣不愿这个有了婚约的男人出现在自家妹妹面前,还是客气地招呼道:“沈当家入夜来访,有何贵干?”
沈诚克制着自己的烦燥,抱拳道:“凤公子,可否让我同尘晓呆上片刻?”
他正待拒绝,凤尘晓已道:“大哥,求你……”
面对那样的眼光,他不忍拒绝,叹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用,你们又是何苦。”
他指的是赐婚,沈诚已与别人有了婚纸,再来招惹自己家的小妹,可就不妥了。
他走后,凤尘晓幽幽地道:“这别苑外满是监视的人,你又何必跑这一趟。”
“难道要我便看着你……”他说不出受辱两个字,想想心里就难过。
她安静地看着他,其实何尝不想,去与那个杀了她的人虚与委蛇,甚至,她还要付出那样的代价,心就象火在烧。看来真是要早些了结这一切才好。
看他紧皱的眉头,凤尘晓突然一笑:“不必这么烦忧,我很好。倒是你,这别苑外尽是些暮璟公子的探子需得小心些。”
“探子?就让他们看着好了!”他看不出来哪里好,怜惜地道:“这都怪我我无用,不能护你周全。”
凤尘晓失笑,从来觉得真正无用的人是她,没想到他会有这种想法,她意外之余有些不忍,轻笑道:“不,你总是救我,那一年你救我于冰天雪地,后来再重逢,你处处维护我,帮我,怎么说都是我欠你良多。”
三日
沈诚“哦”了一声,听她继续道:“我总想报答你,哪知道总是连累你,莫要怪我。”
沈诚摇了摇头,他怎会怪她,只是受不得她这般陌生的客套,一时心底微痛,暗中思忖她话中之意。又听她淡淡说些以往的事,明德镇上的花花草草,通州的店,京城的生意,言语间甚是怀念那些日子。
她心头整日压着重重的心事,常不敢太过放松,偶尔会放任自己的情绪,想一些和沈诚有关那些看不到将来的日子,浮现在眼前的,总是那样一幕:仇怨已了结,她与沈诚携手归去,往东南西北塞外出海,总之随意遨游于天地之间,那该是何等惬意。只是这样而已,明知是奢望,所以极少想起,总觉得一切言之过早。她无比珍惜这一次重生,常庆幸老天的安排并非只有苦楚,哪知道痛楚原来是在后头。
凤尘晓说了半天,终于无话,她把那些心酸的泪意逼回眼眶,说这些有何用呢?看来她还是不该招惹这些情事,若从头到尾专心致力于复仇,现在也不会这般为难。凌依前次相告之事,她没有不信,沈诚一定急着想办法逆旨而行,如今这种情形,越是急着抗旨不遵,越是易出事,不能让他再出事,已经让他为自己付出这许多,难道要他连命都搭进去吗?不值得,为了她不值得。
她心里乱得很,沉吟半刻后不敢看向他,咬了牙又道:“我倒不知你与凌姐姐婚期定在何日,到时候好去观礼。”
她这话不啻于在沈诚心中砍了一刀,他想自己一定是听错,不然就是她说的气话,半晌才苦涩地道:“我以为,你我虽没有海誓山盟,但起码也算是心有灵犀,什么婚期婚约,这是说的哪里话?”
她听到海誓山盟、心有灵犀时,脸上微红,随即又淡去,还记得那张便便笺上写的人相依,在她心中算得上是盟约了,可那又如何?眼前的局面,谁也改变不了。
“我……这旨意颁下,任谁也无法改变,我们还是莫再多想。”
“怎会是多想?我不过是……”他深深地看着她,缓缓道:“我不过是唯爱之所系,唯情之所钟,我只怪自己没早些将心意诉与你知,任谁也无法改变吗?我却偏要变他一变!”
他言语不见激烈,却是道出自己的心意来,凤尘晓不由以手捂脸,若事实可以改变,那她便是天底下最最开心的人,她可以让自己并没有遇上左文华,并没有与之成亲,并没有被暮璟公子害死,她要改变的事情太多太多,沈诚只是要改变赐婚一事,相比之下,她太贪心了。
忽听得他问:“可愿与我一同离开这里?”
他这是要她私奔嘛?她心中惨笑,她大事未了,怎能离开,只得掩着面摇头。沈诚见她如此苦恼,上前拉下她捂着脸的手:“我知道,你不信一走了之便能解决眼前之事,我也知这是下策,可是不走,便要听从圣命,相比之下,我宁可与你一同离开,此事不宜耽搁太久,我需得做好准备,以防没走多远便被抓回来。这样吧,三日后城南枫丹亭会和,你我离开这里。”
她抬起头,却是一脸泪水。离开这里?她不可能抛却了亲人朋友还有仇敌跟他私奔,要凤家双亲及凤家老大为了她被发配边疆,受尽颠沛流离之苦?他们虽不是她真正的亲人,可总是占了人家女儿的身体,她如何做得出那种无情无义的事来。再加上沈家族亲,那得连累多少人?还有凌依,她的心似海般宽容,总得给人家一个交待。
沈诚为她拭去满面泪水,却依然坚持等着她回答。
走?还是不走?她沉默着不肯说话,怕一张口便说出一个好字,硬挺着脖子才忍住点头的欲望,真想同他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走掉。可她不能走,还有仇怨未了结,还有爹爹娘亲未曾好好孝敬,她不能一走了之。只得闭目叹道:“不行。你想过没有,违抗旨意,便是死罪,家人会受连坐之罪,凤家,沈家,琉璃堂,一品花韵,那么多的人,只为了你我便要死去。”
他何尝没想过这些,可眼下除了走,还有别的路吗?他甚至有了绝望之意:“三日之后,我在枫丹亭等着你,你来,我们便走!”
“走?”还未来得及问他要走到哪里去,他便转身离去,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凤栖臣定是交待了不让人靠近,她一个人在厅堂里坐了良久,在心中反复想着走还是不走。
“我以为你会哭。”
居然是凤子沂,他从厅堂的屏风后面走出来,缓步走到凤尘晓面前,用洞悉一切的眼神怜惜地看着她。
她先是惊喜站起,后又黯然止步,身为女子,遇事只得哀哀痛哭,可她适才已流过太多泪水,此时反倒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只面上淡淡地道:“哭有何用?”
话虽如此,可眼中却有点点泪光,凤子沂叹道:“是怕连累别人吗,尘晓,你以前可不会想这许多,你若认定的人和事,早不管不顾去做了。即便无用,你也无需强忍,这副模样……”
凤尘晓摸摸自己的脸,这副模样本就不是她,丑和美有什么分别?同样会伤心、难过,她不想不再提那三日之约,问道:“二哥,你这些日子去了哪里?”
他去到哪里也只是念着她,不然不会这么快出现,同样是听闻暮璟公子强吻之事而来,不料沈诚已在座。
“只是找了个无人之地藏匿起来,你也知道,那个暮璟公子似乎认出我来,怎么着也得躲一躲。”沈诚找他,凤尘晓找他,他都是知道的,只是他怕再与这个三妹妹呆在一处,会忍不住继续纠缠与她。又想问那三日之约,她可会去,又怕她会去,好生矛盾的心情。
“二哥别走,好吗?”说完又连忙改口:“不,不,二哥还是走了的好,凤家也别回了,这里外都是暮璟公子的探子,啊,你来时没有让人看到吧?”
“放心,我自有本事让人发现不了,只是不太放心你,果然是出了事。”他狠了狠心道:“不若三日后你便跟着沈诚走,凤家这边有我,你不必太担心。”
她幽幽地开口:“我岂可连累你们太多,你已经被连累得有家不能归,若再搭上整个凤家,让我以后如何自处。”
“你……不走?可那暮璟公子怎会放过你。”
“他不放过我,难道我就能放过他吗?”
凤子沂不明白她的话为何透着股狠绝之意,又劝道:“不和沈诚走,那就按大哥给你安排好的法子,先回凤家,京城中的事你就别管了。”
她怎能不管,真想对凤子沂道出一切,可想到阎君的话,又生生忍住:“不,我不走,别问原因,我自有我的理由,再说,我不能再连累你们了。”
凤子沂越听越不明白:“究竟为什么?你口口声声说连累了我们,其实跟暮璟公子过不去,并不是全为了你,全是我们一时多事,要插手了他与左文华之间被他发现,怎么就成了你连累我们?我一直不明白,你似乎对暮璟公子之事颇为在意,是何原因?”
说了让他别问,他还是要问,凤尘晓不知如何回答,此时凤栖臣进了厅堂,见到凤子沂先是一怒:“你舍得回来了?”
“大哥别叫,省得让人听到,暮璟公子得了信怎么办?”
“怎么办?抓了你走,让你知道知道胡来的厉害!”说是这么说,凤栖臣还是放低了声音,又观察一下四周,没发现异状,这才往堂中一坐:“说吧,你准备怎么办?”
“我暂时不能露面,不过暗中叫人跟紧了暮璟公子,大哥还不知道,这暮璟公子很是不简单,而且暗中与人勾结,图谋之事象是欲对皇上不利,若能将他扳倒,自可为凤家解围。”
凤栖臣自然不信,凤子沂又拿不出证据,两人僵着不动。凤尘晓只得问道:“这都多晚了,二哥还是先住去歇息,咱们慢慢商量。”
那二人异口同声道:“不可。”
日之约,她暗自含愁,三日后,她到底该何去何从?
凤尘晓因着强吻一事不方便出府,更是以此为理由拒绝任何人来探视,凤采儿等人每日过府相见,却总见不到人。她只是在自己的院中发呆,偶尔凤子沂会突然出现过来同她说说话,她装作无意问起上次在郡马府里,他用了什么法子让左文华和楚月昏迷,那定是种迷药,若她有意接近暮璟公子,这东西一定有用。
凤子沂只当她好奇,以前在凤家,凤尘晓爱呆在他的院子里问东问西,故此没有多想,再加上近来事多,若是尘晓身边有个防身之物更好。前日的强吻之事更能说明,自保很重要。
他不仅给了她那些迷药,且教她如何保护自己,凤尘晓更是趁势大胆要求身上带柄利刃,说这样比较有安全感。
好,都依她,凤子沂怎能不觉得古怪,只是依然满足她的要求,当然都是瞒着凤栖臣,凤尘晓忙着研究这些,房间回避那三日之约,只是三日转眼即过。
暗道
朝升日落,花开闭合,三日之期已到,大清早,沈诚便让人送信,告知约在午时出城,枫丹亭会合后再往南而去,直奔出海,只要出了海,天高皇帝远,谁也奈何不了他们。
她不知道沈诚是如何安排堂中事务、亲人家属的,只是他说的出海让她突然想到凌依,她将要出海去,为情远遁,谁料想竟会赐婚给她呢?如果她和沈诚走了,那么会带给她怎样的伤害。
此事她已在脑中想过无数遍,走的理由有千万条,不能走的理由也有千万条,真是难以决断。
眼见着日头一点点偏离了正午,沈诚相约的时刻已慢慢过去。
当初沈诚将她自冰天雪地救回之时,怕是不曾想过会有今日吧。一个女子,能有这样一位男子知心相对,那是何等的荣宠,是她从前想也未曾想过的。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她怔怔坐在桌前,想要练字来平复心绪,哪知却不自觉写下这样的诗句。过些年,沈诚总会忘记她,说不定繁花开尽之时,便已然忘却。只她却再难忘那句:“可愿与我一同离去?”
便让她用下半生细细品味这句话,永远记得有个人要带她走。
“你不愿意同他离去?”凤子沂皱眉出现,他这些日子一直在盼花亭呆着,那是天锦乐师的聚集地,丝竹声声悦耳,他却烦燥不安,一直告诫自己这是沈诚和凤尘晓二人的事,却忍不住前来探看。
“你以为,我不想走?”他的话让她心酸,她是想走却不能走,待要反驳,却又无力,她能说什么呢,真的,如果真的要走,谁又能拦下她,可偏偏她不能走也说不出理由,只是颓然叹气。
“我早说过,你担心的都不是问题,为何不走?”凤子沂恨自己要如此关心这件事,今日他本不该出现,呆在盼花亭里喝酒吟唱才是正途,她拒绝和沈诚一起离开天锦,难道他不应该……高兴吗?
凤尘晓低下头道:“我怕很多很多,二哥,你们谁都不明白。”
他来到桌前,看到那张小笺上的词句,闻言道:“你不说,让我们怎么明白?是怕暮璟公子吗,我说过,你走你的,这里一切有我,他又不是神,怕他做甚!”
他早先以为,是沈诚对对暮璟公子有莫名的敌意,处处针对着他。至此忽然想通,真正针对暮璟公子的,却是他的三妹妹。
“他……”凤尘晓差点克制不住脱口说出心中秘密,他自然不是神,可他身后的一尘,却神鬼莫测。只是及时想起自己的承诺,无法解释自己如何会知道这么多,才又住口,他们只知暮璟公子是个权势小人,知他暗中图谋不轨,可没人知道他究竟有多大的能耐。最主要是那个一尘,他的手段,根本不是武功高强可以比拟,凤子沂武功再高,一尘无需动手便能至他于死地,她不能让他再冒险。若凤子沂一怒之下执剑杀了暮璟公子,一尘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她心中惊恐,不由抓住他的手道:“二哥不可莽撞行事,切记,切记。”
人家的女儿,这个年纪怕正是春花秋月,故做悲风之时,她呢,怎么地面露悲伤,似有无尽苦楚,让人不忍再逼。她的手冰凉,可见心里实在忌怕,近到身前,才发觉她整个人都是微微颤抖着,心中怜惜的同时,又想不通她为何这般惧怕。
“好,我答应你绝不莽撞行事。”见她精神极为不好,又道:“你若真不想走,我去告诉沈诚,别在枫丹亭干等着了,可好?”
“多谢二哥,其实我本想着人找凌堂主过去劝他,你若去了更好。”她只觉阵阵难过,说不清是痛还是乱,恨不得立马前赴地府,找叶细一诉苦楚。
凤子沂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当天边最后一抹云霞消逝无踪,凤子沂才着人送来消息,原来沈诚见她不来,竟是谁的劝也不听,候在那里不走,直到方才突然上马独自离去,不知往何方去了。
她终是伤了他吗?不,沈诚不是这样的人。不知他去了哪里,这样也好,她本就没这福气,老天爷已待她不薄,再不敢奢求便是。
夜深人静,凤尘晓无法入眠,她突然有种冲动,站起来想要往那枫丹亭一探,城南那片她尚未去过,枫丹亭对她来说,意义重大。可凤栖臣一定不同意。如此坐起躺下几次,终还是决定去一趟,她轻轻起身,稍做收拾,避开仆妇丫鬟出门去。
这别苑四周全是暮璟公子派来监视的人,今日白天里,她若想出去,沈诚自然会安排好,或者凭凤子沂之力也可,但总瞒不过凤栖臣。晚上不同,起码不会有丫鬟发现小姐不见了。她悄悄地走在园中,按凤子沂所讲,苑中有处暗道,通往外面,他每次来此便是经由暗道入的别苑。
月上柳稍头,可惜她并没有人约黄昏后,也不曾想过会做出夜半私会之事。走在暗道中,她摸索着往前行,不知出口通向哪里,只觉得走了很长很长,长到她想退回苑内,她完全可以退回自己房中,继续歇息去。可她没有,坚持着走到了尽头,踏上几层陡阶,推开出口处的挡板时,费了半天的力气,却原来到了另一条街的尽头,机关作的精巧,外面只看到一堆破烂,没有人想到,凤家会把暗道开在这边。
怪不得凤栖臣并不着紧被人监视,凤家几代世家,没有些许本事如何混到今天这个地步?跳出暗道,抬头一片浩瀚的星空,她有种久违的自由感。
月色朦胧,她一时间不知该往哪儿走,初时是凭着一股意气,想要去往枫丹亭去,其实城门落锁,早去不得了。只是既然出来了,何不夜游天锦,今夜她注定无眠,权当是散心好了。
凤尘晓在寂静的大街上缓步慢行,边走边记下自己走过路线,以免呆会儿回来找不到回家的地方,突然肩上铅华一记痛感, 难道一尘来了吗?她惊疑不定,连忙躲到路边一根石柱后,心砰砰乱跳起来。
等了半天没有动静,她悄悄探头出去,只见离石柱不完的长街当中,一人挑着盏灯笼站在黑暗之中,这人怎么出现的?无声无息,灯光虽然黯淡,但她还是看清了那人的相貌,心蓦地一沉,竟然是暮璟公子,他如鬼魅般出现,使她不由打了个寒噤。只听他幽幽地开口:“若非一尘大师神通,我怕今夜之后,难见尘晓一面。”
知他是冲着她来,不再隐藏身形,从石柱后面走出来,肩头不再疼痛,说明一尘并不在附近,她左右打量一下,似乎他只是一个人前来。
他一个人?既然如此,她是否有机会了结二人之间的恩恩怨怨?
休问
明月淡淡的光华照在两人身上,走得近时,凤尘晓有些紧张,自那日被他强吻之后,尚是第一次相遇。一想起那件事,便不由得几分羞耻,双手紧握才觉空空,出门时只将凤子沂送她的一根沾有迷药的簪子顺手插在头上,不知有几分胜算。
明明是火热的夏日,她却觉得周身冒寒气。一尘大师神通?明明是为了那无望的情感想要舒缓自己的情绪,却遇上她最恨的人,上天真要考验她。
慢慢往前走着,她猜想呆会要被他带到哪里,他那些带着弩箭的护卫又在哪里。暗夜之中,看不见的地方到处是陷井,而她便为了心中一时柔情,为了不可能到达的枫丹亭,便让自身落入这等境地,她果然事事做错。沈诚走了,凤子沂不在身边,她简直便成了无用之人,除了恨意和勇气,她什么也没有。
暮璟公子紧盯着她,暗夜中她一身白衣飘飘,像是要随时消失,面容模糊只看得清盈盈双曈中反映着微微跳动的烛光,隐有凌厉之色,离得有五步距离时,她停驻不前。
他有些疲惫,一整晚都在宫里陪在嘉庆帝身边,看一尘玩所谓的神示,在嘉庆帝眼中,那些都是神乎其神之技,让他日渐沉迷。他想不通凤尘晓是如何瞒过别苑外的监视,来到这大街之上,幸而一尘有所警示,才来得及拦住。
“暮大人所来何意?难道我连出苑的自由也没有了?”夜已太深,她一个闺阁千金出来行走,太不合常理,如此情形下,什么理由都说不过去,她偏要这么说。
他闻言轻轻一笑,又止住心里那股无比荒谬的感觉,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怎么说。长夜寂静无声,夏日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不知谁家店铺外摆着几盆花未曾收进去,静静地盛放着,吐露着花的心事。
“你……只是出来走走?难道不怕宵小之辈?”
她面前站着的男子比所有宵小之辈的面目更为丑恶,却来关心这些?她轻声问道:“宵小之辈?这世上多的是比宵小之辈更恶极之人,怕得过来吗?再说有暮大人在此,谁敢……造次?”
“你可是要往枫丹亭去?”
听他这话便知沈诚的举动都落在他眼中,白日里她是没去赴约,怕是去了也走不成,她早知自己没有这种福份。自他出现,凤尘晓便感到无上压力,可他却像是更在意她要去见沈诚一事,这男人的心思她不敢枉猜,闻言一笑:“这你也知道?暮大人,你这么费尽心思究竟为何?”
“我曾求皇上赐婚,平日里又对你极尽温柔之事,天锦城上上下下莫不盛传我对你倾心,你说我是为何。”
“难道暮大人要说,你倾心于我,要娶我为妻?”她脸上欢意更浓,只是眼中寒意更盛,语气中带着些连自己都没有发觉的悲愤。
他却听得出来,反问道:“难道不是?”
“你在宫中……做出那样的事,却来说喜欢我,莫不是以为我该为此受宠若惊?”趁着夏风吹得鬓发微乱,凤尘晓装做去拢头发,顺手拔下头上的发簪子,轻轻握在手中,一颗心砰砰乱跳,但觉周身冷意褪尽,闷热已极,连呼吸都似不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