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朝为官,首忌的就是测帝心,就算知道上意何为,都要装出一副懵懂的样子。因为帝王能天子,天子的心思都被猜到了,还怎么能保持神秘莫测?还怎么维持高高在上的威严?
这和帝王喜怒不形于色,是同一个道理,帝心是不能测的,测之则死!这是面上绝对不能做的事情,可是,如今吕阳谷就说顾霑做了,皇上会怎么想?
崇德帝的面色一如往常,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有瞳孔缩了缩。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将顾重安升官的过程。
那几天,似乎殿中丞顾重庭都在眼前晃荡,说了云山书院的事情,又说了秘书丞葛洪致仕的事情,崇德帝便想着,如此一来顾重安正好接上葛洪了,便下了那样的口谕。
如今看来,这些环节都接得很紧密,以致他的口谕就像被人推着所下的一样,定是有人将他的心思摸得清清楚楚。不然,顾重安就不能升任秘书丞了。
崇德帝极为推崇“谁得益谁谋划”这句话,顾重安升职,顾家得到的好处最大,这就不能不让崇德帝生疑了。
多疑,是每一个帝王的性格。他们坐在天下至尊之位,任何时刻都在担心有人觊觎这个位置。严格来说,每个帝王所奉行的治国原则是外王内霸,或者说外儒内法。
表面上看,他们以儒家提倡的君臣父子、仁义道德来治国,实则上却以法家的势深令立、设刑止恶来运政。在这样的原则下,崇德帝对朝廷百官的心情是很微妙的。
他要依靠这些朝官执行他的皇令,以维持大定的运行,但是他又忌惮怀疑这些朝官,所谓可使之,不可由之,其实就是崇德帝这种心态。他可以让顾家有“三朝四书”之名,可以让顾霑担任吏部尚书,可以让顾重安升任秘书丞。
但是他不能允许顾霑猜测他心思,更不能允许顾霑借他心思行事。如果一个臣子能测到帝王的心思,还一步步借帝心得好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至尊帝王不过是木偶泥塑!
想到这,崇德帝看向顾霑的眼神就有丝冷,中枢三大神立刻就觉得寒毛直竖,却恭敬立着,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沈度却是轻颤了一下,他的目光掠过殿中的顾霑,眼神流露出怜悯。他太清楚崇德帝这丝冷意了。想必,皇上已经对顾霑起疑了。
顾霑是顾琰的祖父,又是一位不错的吏部尚书,起码他任吏部尚书两年多来,铨选作假、考课弄虚这样的事。不管于情于理,他都要出列为顾霑辩解一番。
他双脚动了动,正想迈步出列,却见到左侧前方的低着头的陆清,微微往自己这里递了个眼神。然后几乎不可见的摇了摇头,这是让沈度勿轻举妄动。
见此,沈度的脚步就稳稳停住了。陆清在朝中浸淫良久,对形势的判断比自己精准很多,沈度知他不让自己出列,定有原因。
立在殿中央的顾霑,被崇德帝这么一看。心中渐渐有了惊惶。身体不由得微微颤抖。鬼使神差地,他扭转头,想看看右侧后方的顾重庭。想看清楚他,想问他加等地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不说出来?
可是他只见到顾重庭弓着身立着,此外什么都看不真切。顾霑竟觉得自己与儿子之间隔着千重山。隔着诸多扑朔迷离,以往的父子亲伦好像蒙上了一层纱。
“皇上。微臣之心,日月可表。欲加弹劾,何患无辞?顾家历代忠直,恳请皇上明察!”顾霑回过头。这样说道,声音满是苦涩无奈。
莫使忠臣得冤枉,莫使奸佞得直褒。这两句话,他没有说出来。他能任职三品重官。自然经历了很多风雨,朝中攻讦倾轧这样的事,他不是没有经历过,却从未觉得如此力不从心,从来没觉得,为臣如此不易。
或许,我真的老了。——顾霑这样想着,整个人霎时颓然。
廷上弹劾,当然不会立即有结果,崇德帝也不会当场处理顾霑,而是下令退朝,朝后别议。只是临离开宣政殿的时候,崇德帝再次看了顾霑一眼,眼中仍是有丝冷。
这个眼神,朝中重臣差不多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沈度考量着宣政殿这一弹劾事,深深觉得顾霑被坑得厉害,真正擅测帝心的,是在背后推动一切的人。这个人,会是谁呢?
沈度的目光移向了顾重庭,想到了早前顾琰的请求,眼中甚是疑惑。他的人监视成国公府的时候,发现了顾重庭频繁出入其中,他便通过小圈与顾琰说了,不料顾琰却有一个请求,就是将空翠山死士的事情说与顾霑听,还特别提到了顾重庭。
沈度当然一一照做了,便有了他前去宣平大街等顾霑那一幕。
这些事情,沈度都没有问顾琰为什么,他相信她做事必定有原因,能谋划拔除了南风堂的姑娘,怎么会胡乱行事?他对她无比信任。
从这一切看来,顾琰显然对顾重庭极不信任,如今顾霑被弹劾,直接原因就是因为顾重庭加官升等第,又和顾重庭有关,这多少让他感到奇怪。
顾霑回到顾家的时候,脚步微颤神色颓然,脸色病气十足,仿佛一下子就老了很多,这让所有顾家人都大吃一惊,当然令顾颜忧虑。
很快,顾琰就知道了宣政殿上的事情,这不是从顾霑或顾重安口中得知的,而是沈度让小圈将消息带来的。吕阳谷弹劾顾霑以权谋私、顾重庭已加等第这样的事,都写在小圈带回来的纸条中。
顾琰见到这张纸条,见到吕阳谷这个人名,她微微瞪大了眼睛,竟然是这个人。
吕阳谷,是秦绩的人!这一次廷上弹劾,是秦绩的手笔!
只有他,才能暗中通过吏部为顾重庭加等第,而且成功瞒住了祖父顾霑,成国公府在尚书省有方集馨这个人,想在吏部做什么都很容易。何况,还有一个尚书左丞蒋钦在,这人,可是三皇子的死忠属下!
秦绩果然厉害,一出手就让顾家伤筋动骨!这一次祖父的尚书之位,不知道能不能保住了。
想及此,顾琰的眉头就皱了起来,浑身不自觉散发着深深寒意。小圈见到她这样,圆溜溜的黑豆小眼睛有些担心,不由得蹭了蹭顾琰的腿脚,“吱吱”地叫着,仿似在安慰她。
☆、第136章 亢宗
松龄院内,顾沾阴沉着脸色,看着顾重安和顾重庭,最后将目光定在了顾重庭身上,一瞬不动地,似要将顾重庭盯出个窟窿来。
顾沾的目光带着森寒和沉痛,顾重庭从来没被他如此盯过,似乎这些目光紧紧揪住他的心,不由得眼神闪了闪,不自在地避开了顾沾的目光。
“说罢,这加官品是怎么回事?为何从来没有听你提及过?”顾沾这样问道,想听听顾重庭怎么说。
“父亲…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也是今日早上才知道,我自己莫名其妙就升了等。不然,我早就告诉父亲了。”顾重庭这样说道,言辞极为恳切。
他被称为俊郎君,相貌是一等一的好,但凡是个人,都会对好皮相特别宽容,尤其是他言辞还这么恳切真诚,让顾沾几乎相信了他。——只是几乎而已。
顾沾闭了闭眼,想起了刚才顾忠的禀告。顾家派出去的人从邺城回来了,一路的驿站,都有卫衍那封书信的存档记录,虽然卫衍已经隐居深山一时难以找到,但是,这信是确实存在的。
还有,顾忠对顾重庭监视,也有了汇报。顾重庭和成国公府的幕僚的确有往来。有一晚,顾重庭跟着李楚进了成国公府,逗留了大半个时辰才出来。因成国公府守卫森严,顾忠等人并不知道顾重庭在里面的言举动。
如是以往,顾沾会以为儿子是朝中经验少,急于从龙,才会想通过成国公府意图在搭上三皇子。可是,如今他不这么想了。
如果说收到卫衍的书信后他只是起疑。那么后来顾忠的监视就成了确实,这个他一向信重、爱惜地儿子,暗地里竟然有什么谋划,而且是对顾家不利的谋划。
在宣政殿上,他转过头看了顾重庭一眼,那时他下意识想的就是这一次弹劾,会不会与顾重庭有关。这个念头一生起。顾沾就觉得自己的心裂开一样。痛不可当难以接受。
他的颓然,不是因为皇上猜疑,而是因为顾重庭和可能和这一切有关。他最钟爱的次子。为了他铺平了一切道路,竟然会对顾家不利!
为什么?顾沾没有问,他知问了顾重庭也不会说,问了也不可能知道真正的原因。倒不如自己去寻找真相。
这个他养了三十多年的儿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父亲。二弟想必也不清楚,究竟是谁有那个本事栽赃呢?我们要想办法让皇上消除疑心才是。”顾重安这样说道。他觉得父亲与二弟之间似有暗流,便出声打断道。
现在皇上的对顾家生疑,要想办法应付这危机才是。父亲和二弟,可不能起什么龃龉才是。
听了长子这么说,顾沾便没有再问顾重庭的是否知情一事。知道或不知道又能如何?
“重庭,你说。此事可以怎么办?”顾沾这样问道。以往在政事上,顾沾与顾重庭相商得最多,一是为了提点教导顾重庭,二是顾重庭的确有机变,很多问题会迎刃而解。
此刻,他倒真想听听顾重庭怎么说!
“父亲还是去紫宸殿求见皇上,再次自辩,或许皇上并不听信吕阳谷之言。实在不行,父亲只能上表乞骸骨,以表忠心。”顾重庭忧心忡忡地说,将早已想好的答案说出来。
“上表乞骸骨?”顾沾重复着这句话,似有疑问。
“这个表,皇上肯定不纳。父亲只是表态而已,以往朝中重臣应对弹劾,不都是这么做的?”顾重庭反问道,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当然,他没有告诉顾沾,只要顾沾这个乞骸骨的表书交了上去,秦世子就有办法让皇上收下这个表书,顾沾这个吏部尚书就丢定了!
只要顾沾下台,以顾重安的平庸窝囊,顾家嫡枝就能倚靠自己,顾家所有的人脉、资源都会落到自己手中。到时候,他要顾家生则生,死则死,以报父母亲族大仇!
顾重庭提出的办法,是朝官应对弹劾的最普遍做法,顾沾也考虑过,但这个办法从顾重庭口中说出,顾沾便不由得审慎再三。疑者见疑,这是顾沾无法忽略的事情。
顾沾的目光在顾重安和顾重庭间徘徊,最后闭上了眼睛,掩住了所有的情绪。乞骸骨,是办法之一,却不是个绝后患的办法,他还要想一想才行。
与此同时在尺璧院内,顾琰正与风嬷嬷说着话,神色颇为凝重。
“嬷嬷,这一次祖父遭到弹劾,我有一计可除掉后患,不知风嬷嬷能否去松龄院与祖父一说?”顾琰如此说。
因为莱州那位太奶奶的缘故,祖父对风嬷嬷甚是信重。这个办法,若是风嬷嬷去说,祖父肯定会慎重对待,若是自己…才十三岁的闺阁姑娘,能懂朝堂之事?
“姑娘,请说。”风嬷嬷这样问道,吊梢眉扬了扬。她是从沈家少爷那里知道了姑娘不少事情,但顾琰真正与她说这些事,还是比较少,除了围杀尹洪那一次。
“皇上所以会对顾家生疑,不外是因为顾家出了三京官,只要将这三京官全部去了,不就可以了?”顾琰简单地说道,神色异常淡然。
所谓大道至简,应付顾家这样的危机,并不需要用太复杂的办法,只要舍得下,什么危机应付不了?
再说,顾琰觉得顾重庭在朝中蹦跶得够久了,不如就趁机将其拔出来,省得他借着殿中省的官职使坏。
“姑娘的意思是全部去了?可是如此一来,顾家嫡枝就没有人在朝中了,此乃自损根基之事…”风嬷嬷听了这些话,不禁摇摇头,觉得这个办法颇类因噎废食。
“嬷嬷,这怎么会是自损根基之事呢?这反而是顾家保存根基力量之事!祖父已经年老,父亲和二叔都不是才华卓绝的人;连氏那样的人。能教出什么样的儿子?三弟口哑,四弟年幼,这样的顾家嫡枝明显不济,强行留在朝中,才是祸害!”顾琰一口气说道,语气中有一种深深的悲凉。
这一番说话,她早就想说的了。现在才能说过畅快。重生以来的发生那么多事情。这些说话就越深刻。前一世,顾家落下那样的命运,固然是顾重庭和秦绩所害。又何尝没有顾家自取之因?
祖父仁善以至辨人不清,一直对顾重庭宠信有加,这是顾家祸起之源;父亲母亲性子单纯,才会那么轻易遭人屡次陷害。既然如此。就让他们都脱离这些事好了,省得他们一次次中招陷险。麻烦永远都不断!
“姑娘,您…您的意思是说…”这一次,风嬷嬷的脸色终于变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顾琰。觉得这个身量快要和她齐平的姑娘,陡然陌生起来。
姑娘竟然有…如此骇人的想法?!
“嬷嬷,你想得没有错。我就是这个意思。既然顾家嫡枝非亢宗良选,那么就将位置让出来。让顾家更有才能的人顶上,这样或许能带领族人开创一步,顾家或有生机!”顾琰快速地说道,话音清冷得近乎残忍。
这是父母娇宠着长大的姑娘吗?这是才十三岁的姑娘吗?风嬷嬷看着顾琰稚嫩而满是威严脸孔,突然不确定了。
“姑娘…您,您…”风嬷嬷觉得有很多话想说,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风嬷嬷,你去与祖父说,辞官、移宗,这才是绝后患的办法!”顾琰低低说道,这轻柔的嗓音却如巨石落地,震得风嬷嬷轰轰响。
辞官、移宗,姑娘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辞官影响尚且不说,宗族嫡枝的身份多么尊贵神圣,这怎么能换呢?饶是风嬷嬷见识再广经历再奇,都不能理解顾琰的想法。
姑娘这样的想法,简直惊世骇俗。哪一家的姑娘为了“嫡”这个字,用尽一切手段,这嫡出庶出尚且如此,更何况的嫡枝嫡系?如此重要,从没有听说移换之事。
顾琰却低下了头,没有再说话,她怕压抑不住自己的焦躁和愤恨。尊贵神圣的身份又如何?前一世不是被灭个干干净净?尊贵神圣的身份如果没有足够强悍的力量来维持,就是死路一条!
保存家族力量,能让家族蓬勃向上,这才是亢宗之选,这才是顾家所有族人得以享福的前提。她是在意自己的嫡枝身份,却又没有那么在意,如果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不走那一步呢?
顾琰焦躁愤恨,是因为祖父顾沾实在让她失望,这么多明显的证据,他仍然不舍得对付顾重庭,难道要亲眼看到他将顾家拖入死地,祖父才肯真正相信顾重庭狼子野心吗?
她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令祖父对顾重庭厚爱如此。以前她或许想等待忍耐,但顾重庭一次次有动作,秦绩一步步紧迫,让她无比厌烦,也让她深刻体会,她不能只倚靠祖父,等他来发现顾重庭的坏。
既然祖父迟迟下不了决定,那么她来帮他下好了,省得这些糟心事一次次出现,省得顾家再重复前一世的命运。
“顾家除了京兆嫡枝,不是还有很多旁支吗?莱州那一枝,不是还有太奶奶的孙子顾重廉叔父吗?”顾琰突然一笑,灿若朝华,娇美得令风嬷嬷一窒。
☆、第137章 处置定下
风嬷嬷眨眨眼,忍不住别开了目光。姑娘的光芒太盛,她不敢正视,尤其是姑娘说的那些话语,让风嬷嬷心头仍震骇。
辞官、移宗,当今大定或许只有姑娘敢这样想了吧?风嬷嬷不知如何形容这时的感觉,只忽而想起了太奶奶经常说的“破而后立”之言,或许姑娘的意思也是这样。
“嬷嬷,你与祖父说一说辞官事宜吧,其实祸福相依,辞官避开朝中的争斗,专心培养家族力量,才是长久之法。至于移宗一事,你修书一封与太奶奶说道说道。”顾琰这样说道,焦躁和愤恨渐渐散了去,神色变得平静起来。
这段时日顾琰总回想前世,关于那位莱州太奶奶的记忆,又多了一点,是与太奶奶的孙子顾重廉有关。顾琰记得,那位太奶奶仙逝之后,顾重廉就辞官守孝,后来…后来就消失了。
前世,顾琰不知道他有没有在那场浩劫中活下来,但这一世顾琰却猜他肯定还活着,因为从陈通记送上来的资料中,顾琰看到了似曾相识的轨迹。
顾重廉的为人行事,似乎与沈度有些相似,这种性格的人,不管遇到什么恶境,都能顽强地活下来,然后等待春风雨露再次崛起。不知她死后,顾重廉有没有出现?
如今,顾重廉在蜀地任职,顾琰不能得知更多消息了。但莱州那一支,有那位太奶奶这个基石、有顾重廉这柱梁,想必,要比京兆顾好。
“好的,我立刻修书与太奶奶。至于辞官一事,奴婢会与老太爷说。”风嬷嬷点头回答,心里的轰隆逐渐平息。
她想着顾琰的吩咐,当晚就出现去了松龄院找顾霑,她出现在松龄院的时候,已经和往常一样沉稳了。
顾霑见到风嬷嬷来访,是有些奇怪。他从莱州借来风嬷嬷。主要是为了主理家事。顺便揪出那个内奸的。如今顾家后院十分平静,至于内奸…顾霑觉得一时半会也急不来。
当他听到风嬷嬷的来意后,不禁沉吟了片刻。才不确定地问道:“嬷嬷请再说一遍,全部辞官是什么意思?”
风嬷嬷将顾琰的意思再说了一遍,然后才说道:“老太爷,奴婢离开莱州的时候。太奶奶就经常说着一句话: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奴婢在宫中也见了一些世面。老太爷何不上疏全部辞官?如此一来,顾家就清白忠心了,这比所有自辩都强。”
风嬷嬷的态度十分恭敬,顾霑待她为客卿。她却没有持势而骄,说话动作都极其符合她身份。
顾霑这一次沉吟得更久,风嬷嬷的建议和他自己所想的、顾重庭所说的。十分相似,只是概括了所有。
先前。顾重庭建议自己上表乞骸骨,顾霑对此审慎再三;后来他想来想去,最后认为顾重安、顾重庭两个人上表请辞会更好。尤其如今他对顾重庭生疑,总觉得顾重庭没有了官职会好些,如此他就有更充足的时间来调查顾重庭。
可是,风嬷嬷却说,三个人一起上表请辞,若是皇上都准奏了,顾家嫡枝在朝中的力量岂不是全部溃败了?这可不行。——顾霑想到这些,眉头紧皱。
“老太爷,辞官又不是灭势,总有起复的时候。家中少爷们尚年幼,这几年并非耗不起。这事朝官已有弹劾,老太爷总要再次自辩,不妨将姿态做到十足。”风嬷嬷扬着眉,笑了笑。
顾霑的眉头收得更拢,显然是认真思考风嬷嬷的话语。或许旁人看了会觉得不可思议,一个嬷嬷而已,顾霑身为三品朝官竟会重视她的建议,真是笑话。
但是,这的确就是松龄院的实况,个中原因,大抵还是因为莱州那位太奶奶。良久,顾霑才说道:“此事容我想一想,嬷嬷你先离去吧。”
风嬷嬷听了,便朝顾霑弯了弯腰身,离开了松龄院,心想着现在果然不是说亢宗一事的时候,还是先给太奶奶修书一封,听了太奶奶的意见再说吧。
风嬷嬷离开松龄院后,顾霑揉了揉眉头,接下来便是长久沉默。松龄院内的老仆都屏气凝神,谁也不敢打扰老太爷深思。
直到顾忠接到了某个前院管事的汇报,才不得不打扰顾霑,汇报道:“老太爷,二老爷进了成国公府。”
原本低糜沉默的顾霑一听了这话,就倏地抬起头来,眼中有光芒一闪而过,瞬间就定下了主意。
且说,顾重庭离开成国公府的时候,脸上有无法压抑的笑意。秦世子刚刚再一次保证道,只有顾霑递上表书乞骸骨,那么皇上就一定会接下这个请辞。
他带着笑意回到顾家,尚未来得及换衣裳,松龄院就来人将他唤了去,于是他便匆匆去了。在那里,他还见到了顾重安。想来,应该是顾霑就弹劾一事有了应对。
可是,当他听清楚顾霑的应对之后,却失态地站了起来,声量忍不住拔高:“父亲,您在说什么呀?顾家怎么能上这些表书!”
回应顾重庭话语的,是顾霑坚定的神情,还有一旁明显有喜色的顾重安。
紫宸殿内,崇德帝示意常康接下顾霑呈上来的的三份表书,略略翻了翻,便出声道:“顾霑,这就是你的自辩?这倒让朕惊讶!”
顾霑跪着,佝偻的背看着有些可怜,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听着却很平静:“是的,皇上,这就是微臣的自辩。除此之外,微臣没有办法证明顾家之心,恳请皇上准臣所奏,允许臣及儿子们辞官。臣无能以保皇恩,实在…实是有愧。”
顾霑这样说道,这一番话语虽是经过润饰,虽是自辩之语,但顾霑的心绪竟奇异地与这些话一致。
辞官归家,然后远离朝中的风浪构陷,这或许是另外一种幸福。顾霑在官场上太久了,就算没有这个弹劾事,这种倦怠也迟早会冒出来的。
“顾重安和顾重庭也是一心请辞?”崇德帝又问道。他还没有料到,顾霑为了自辩,可以将一切都豁出去。
一门三官员都请辞,这等于是狠心弃掉家族的政治资源了,顾家在官员交替上斩断一截,以后很难续得上了。他原先以为,顾霑只是上表乞骸骨而已,不想他能做到这份上。
“是的,臣父子一心,为国朝、为皇上尽忠。臣等辞官,只为表昭昭之心。”顾霑回答道。说到父子一心的时候,他差点咬到了舌头。
昨晚,顾重庭听了这个应对后,失态地站起起来说道:“父亲,若是我们三人都辞职,顾家在朝中就无人可用了。父亲,殿中丞这个位置太重要了,顾家不能没有官员,我不愿意上表请辞!”
如此强硬反对的顾重庭,顾霑还是头一次见到。在他的印象里,次子是温和的懂事的知大局的。可是,为了殿中丞这个官职,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顾霑有一种从未了解过顾重庭的荒谬感,他也懒得深究顾重庭如此,是为了让顾家在朝中有人,还是为了手中的权力,他要将顾重庭的官职摘下来,主意已决。
当即顾霑就冷冷地说:“若是皇上怪罪,就是不上表,你这个殿中丞也做不下去。吕阳谷等人的弹劾,你以为是开玩笑的?你若还当自己是顾家人,就上表请辞!”
许是没见过顾霑如此冷漠,许是还有什么别的原因,总之当晚顾重庭就写好了请辞表书,送到了松龄院,只是神色阴郁。
这些,顾霑自不会与崇德帝说的,当下又是表态道:“皇上,请准许臣等所求,臣乞骸骨以示清白。”
崇德帝并没有说话,似乎在思量着拿顾霑怎么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你先退下吧,朕自有注意。”
顾霑明了地退出紫宸殿,皇上一时半会还想不到拿顾家怎么办吧,但是他的事情已经做了,表书已上呈,就等崇德帝的处置了。
顾霑离开紫宸殿不久,尚书左丞蒋钦就来到了紫宸殿,向崇德帝汇报了尚书省事宜,说着说着,不知道怎么的,就将话题说道吏部这里来了。
末了,他还像请罪似地说道:“皇上,以往顾大人在的时候,好像能知道事情每一步如何走一样。如今他休沐在家,吏部倒有些混乱,办事有所延迟,恳请皇上恕罪!”
说罢,蒋钦又说了户部和刑部诸事,然后才低着头退出紫宸殿。出了殿门,蒋钦才抬起头,露出了一丝笑容。
紫宸殿内,崇德帝想着蒋钦刚才的话语,若有所思。好像能知道事情每一步如何走一样…顾霑其人,果真是擅测人心?抑或,是擅测帝心?
崇德帝一时难以判断,恰在这个时候,中书舍人沈度来到了紫宸殿,同样是有事要禀。
很快,崇德帝就对吕阳谷弹劾顾霑一事有了处置。这个处置,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让人心悦,也让人悲痛。L
☆、第138章 有恶,有情
崇德帝的处置,符合顾霑和顾重安的期望,却是令顾重庭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崇德帝收下了顾重安和顾重庭两个人请辞的表书,却驳回了顾霑的请辞,还劝慰顾霑道:“朕知顾家忠心,尔好好在吏部任职便是。顾重安和顾重庭两人尚年轻,当有重官之日。”
皇上金口说“重官”,就算这个重新为官之日遥遥无期,但也是对顾家的看重,当即顾霑就跪下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