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元家之后,不知有多少曾追随元家的将领被问罪,不知有多少秉承元家信念的文臣被流放。在元家之后,才会有罗炳光这种祸国的将领出现。在元家之后,才会有方集馨这种奸佞文臣得势…
沈肃的悔恨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了。他自己,也是在元家之后,才知道元家那些信念是怎么都无法磨灭的实在道理。也是他此后毕生追求冀望可以达成的目标。
但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定国公府已灭,元家就只有一个遗孤。他这十几年所做的,就是将自己所痛恨的所追悔的,结合元家的信念和祖训。通过另外一种教导方式,传授给这个元家遗孤。
用以,修正自己曾经的错误。
所幸,一切又不算太迟。那个孩子,元家遗孤,既接受了他沈肃的教导,也秉承了元家的信念。这个孩子,后来成为了他的儿子…
想到沈度,想到沈度现在还在西疆与傅家并肩作战,沈肃脸上便露出了笑容。看向崇德帝的眼神也更加悲悯。
崇德帝忽而觉得沈肃的笑容这样刺眼,沈肃的眼神又是这样让他不舒服,他冷冷地“哼”了一声,以此作为对沈肃疑问的回答。
从他决定借三大国公府之手对付定国公府开始,他就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秦邑的确将事情办成了,那一根暗暗戳在崇德帝心头的肉中刺,已经被拔掉了,他只觉得快意非常。
事情已经过去十几年了,当年灭掉定国公府的理由。崇德帝压根就不愿意多说。既然沈肃一直都在想着这个问题,就让他继续想到死吧。
他冷冷看着沈肃,不发一言。
沈肃像是想到了什么,右手往前一递。出示了一直握在手中的九凤令,然后说道:“你要对付定国公府的理由,我曾经以为是这个。”
崇德帝看着沈肃手中的九凤令,眼神变了变,脸上的死气似乎更多了一些。
沈肃一直盯着崇德帝的脸色看,继续说道:“后来我知道自己想错了。定国公和太后娘娘。两个人不可能有苟且之事,你不会因此而动杀心。你会这么迫不及待地对定国公府下手,必是因为…知道了一些我所不知道的存在。是吗?”
这下,崇德帝的脸色变了变,然后怪异地笑了起来,点点头,回道:“的确,朕当时是比老师知道多一些。怪只怪,老师对元匡这个老匹夫了解得还不够深。”
下一刻,他脸上布满了戾气,狠狠道:“若是元匡还在、定国公府还在,朕必要让他们再一次死去覆灭!朕,绝不会饶过他们!”
以往所见的那一幕幕,在崇德帝脑海中翻腾。他记得了自己母后看向定国公那种隐忍而爱慕的眼神,他记得了定国公是如何克制有礼地回避,他更记得,母后提起定国公府时那种语气。
母后,只有在提起定国公府的时候,只有在说定国公府是国之柱石的时候,才会用那么温柔看重的语气对他说过话。此外,母后对他就只有清冷。
崇德帝心知肚明,郑太后是嫌弃他的,嫌弃他不如定国公府那么厉害,嫌弃他曾在皇祖母身边待过那几年。
这些,崇德帝从来不说,但他一直都记得,终生不能忘,即使定国公府已经不存在了,他犹记得当时之恨!
沈肃从崇德帝的神色中窥探到了什么,愕然了半响,才摇摇头道:“不是,你对付元家,从来就不是因为定国公与太后娘娘的关系。这个关系,或许会令你不舒服,但不会令你对定国公府下手。”
沈肃觉得脑中有什么涌出来一样,他根本不能止住自己的声音,继续说道:“你会对付定国公府,不会因为太后娘娘,只会因为自己的帝位。且让我想一想,定国公对你登基是什么看法的。他什么看法都没有,既不支持也不反对。但定国公最厌我身上的,就是‘铁血’这两个字…”
沈肃垂目,看了看手中的九凤令,觉得自己脑海要炸裂了。他复又抬头看向崇德帝,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是因为,他不喜你是铁血帝王,才灭了定国公府?你…怕他,平生最怕的就是定国公府,比怕我更甚!”
这话说完的时候,沈肃的声音几乎呜咽了。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他看到崇德帝的脸色变得煞白,他知道自己猜对了,用了十几年、心心念念的答案,终于知道了。
原来竟然是因为这样。竟然是因为如此可笑的理由。正正因为定国公府是柱石,所以崇德帝才要毁了它。
定国公府的太平信念,就是定国公府的催命符;定国公府对铁血的厌恶,就是定国公府的亡命藤。竟然是这样,竟然是因为这个!
这一刻。沈肃感到可悲又可笑。事实上,他也笑了出来,“哈哈”大声笑着,眼角不断淌泪。
他边笑着边说道:“我还不曾对皇上说过,我从来不喜欢‘铁血’帝师这个称号。这个称号,更多是提醒我那些残暴的过往。我以前的确以为,从军中血海尸山历练出来的,当得‘铁血’这两个字。但如今我才知道,当年定国公为何厌恶这两个字!”
他捂住了左胸,微微躬着腰。提高了声音说道:“定国公厌恶它,是因为在承平之时,这两个字所代表的,更多是残暴是妄为。垫着这两个字的,又是多少人的骨血?定国公想必预测到了这一点,认为你会是个残暴的帝王,非国之福。更何况,定国公府如此强大,你更加怕了。是吧?是吧?”
沈肃觉得胸痛得更厉害了,就好像当时钟岂拔掉他内力一样。他觉得呼吸都困难了。
而此时,崇德帝的脸色已经苍白得吓人,眼神也几欲癫狂。他站了起来,离开御桌。一步一步走近沈肃,冷笑着说道:“老师,你厌恶它?你有什么资格厌恶它?它难道不应该是老师的尊严荣耀吗?呵,当年,元匡也和老师一样,露出了这种厌恶的神情。其实啊。你们知不知道,朕最厌恶你们这样?”
崇德帝走到沈肃身边,像看蝼蚁一样看着弓背的沈肃,想起了当时定国公元匡的表情。那个时候,他才刚刚登基,朝官们赞颂他,称赞他是铁血帝王,将会开创文治武功盛世。
元匡当时,只是微微扬了扬唇角,眼中却深藏着厌恶,厌恶“铁血”这两个字。
因为郑太后之故,崇德帝对元匡的关注,比所有朝臣都要密切。于是,便将元匡眼中的厌恶刻在了心底。
崇德帝已记不得当时是何等惊慌失措了。强大的定国公府、国之柱石的定国公府,却厌恶了朕这个帝王。这个厌恶,在崇德帝看来和叛国无异了,是以,元匡一定要死,定国公府一定要灭!
崇德帝半蹲下来,同情地看着沈肃,声音还是那么冷:“朕想,你们都忘记了一件事。朕已经登上了这个皇位,已经成为了大定的帝王,主宰着这个王朝。你们还敢厌恶,这难道不是不忠不敬?朕到现在,还不是个残暴昏庸的帝王。定国公府,大错特错,灭得不冤!”
沈肃仍是躬着腰,似乎极为艰难地往崇德帝那里靠近了些,也并没有辩驳什么,只是不断喘着粗气。
崇德帝即便是半蹲着,也像是俯视沈肃一样。随即,他叹了一口气道:“你们这些蝼蚁…呃!”
他的感叹没有办法继续,随着一声急促的痛呼,他的思维有了片刻的停顿。然后,下意识地顺着疼痛的地方看过去,双眼不可置信地瞪大了。
他看见,自己的左胸上插着一把匕首,匕首刀刃已经没入肉中,只剩下精美的把柄在外面。
他记得,这把匕首是老师从西盛敌将那里缴来的,老师曾说过,这把匕首是荣誉,是他在战场上杀敌的荣誉。
但这把匕首,为何插到了他左胸前?
崇德帝艰难地看向沈肃,这才发现沈肃已经直起了身。迷迷糊糊间,他只见到沈肃的双眼亮晶晶的,还有什么顺着他眼角流了下来。
沈肃双手掩面,再也没有看崇德帝一眼,而是说道:“皇上,帝师是我最大荣誉,亦是…我此生最大的耻辱…”
(章外,至此正文完结。陆续会有番外,写到这里,大哭出声。这个时刻,最为感激你们!)
番外一 遗憾
其时,沈度坐于西疆卫将军府的议事堂,正与朱有济、傅怀德商量着击退西盛的对策。
突然间,他感到心一颤,就像内心有什么崩断一样,令得他脸色霎时变了。
他想努力平静下来,但只觉得脑中越来越乱,就连朱有济在说什么,他都不知道了。
这种心颤的感觉,沈度有过体会。当时在西山梨花林,沈肃受伤昏迷不醒的时候,他就有过这样的感觉;当顾琰在生沅沅的时候,他看着那一盆盆血水,也有过这样的感觉。
如今,这种心颤的感觉如此强烈,强烈到令他手脚都有些颤抖。
他的脸色变得太难看了,致令议事堂其他人都不由得停了下来,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傅怀德关切地问道:“计之,你如何了?”
沈度是他胞妹的女婿,更在雾岭深崖救过他,情分自是不一般。而且沈度还从京兆赶来西疆抗敌,就更让傅怀德高看三分。
沈度不知如何说,只能勉强露出笑容,道:“抱歉,我突然觉得颇为气闷,先离开一会儿。”
说罢,沈度便站了起来,朝众人拱了拱手,便脚步踉跄地离开议事堂,心中依旧慌乱不已。
出了议事堂,他便立刻唤来了如年,问道:“家中可有什么消息传来吗?”
如年摇摇头,回道没有新的书信。他们最近收到的消息,就是顾琰道七皇子或会对计之不利的消息,此外,便再没有新的了。
沈度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起伏的心情。然后说道:“你立刻给家中送信,看有没有回音。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如年和曲玄一听到这句话,脸色也变了变。他们两个人在沈家那么多年了,自是知道沈度说的“不好的事情”是什么意思。
曲玄立刻说道:“主子,我立刻给京兆送信。”
他们现在在西疆,西疆这里又有战事。他们除了送信。也做不了什么了。
沈度眉头紧拧,将这种心颤压了下去,而后转身大步走回了议事堂。他很想立刻返回京兆。看看父亲和阿璧是否安好。但是…
他返回京兆之前,一定要将西盛大军赶回西盛!
…
与此同时,京兆天牢甲字一号监,沈肃断断续续咳嗽着。嘴角边泅了血,看着触目惊心。
天牢的狱卒远远看着这个枯瘦的老人。怎么都无法想象这人就是铁血帝师;更无法想象,眼前的老人竟然在紫宸殿中弑君!
如今,皇上重伤过度昏迷了过去,只剩一口气生死未卜。而谋杀皇上的凶手,就被带来了天牢这里。
空置了十数年的甲字一号监,终于来人了。还是这样一个老人。
一时间,狱卒都觉不可思议。只得眼神复杂地看着沈肃,还是谨慎地守在一号监外。
沈肃并没有理会狱卒的目光,在咳嗽过后,他只是专注地抚平身上的衣衫,那沾满鲜血的衣衫。
这上面的鲜血,并不是他的,而是曲禅的我的地头儿我做主。
那个跟随了他一辈子的老仆,最后挡在沈肃面前,挡住了虎贲军猛烈的功绩,为沈肃争取到了一点时间,等到了郑太后的到来。
在听到“太后娘娘驾到”那声唱呼后,曲禅只觉得身一松,便再也支持不住了,倒在了沈肃的面前,就像一棵倒下的虬曲老松。
曲禅临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主子…等…等少爷…”
那一瞬间,沈肃只觉得心空落落的,随后便是惊天动地的咳嗽,仿佛连心肺都咳出来似的。
最后,只咳出一大口鲜血,喷在了前面的灰衣布鞋上。
定元寺中的郑太后,来了。
沈肃口中含血,很想对郑太后说些什么,却又是喷出一口鲜血,然后昏迷了过去。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天牢中了,还是在甲字一号监。
甲字一号监,所关押的都是罪大恶极之徒,而且绝无可赦。如今,沈肃被关在了这里。
他的动作太专注,仿佛整个人都沉浸在其中一样,就连一号监来了人都不知道,直到狱卒敲了敲铁栅栏,他才回过神来。
来到一号监的人,是郑太后。
也是,如今与沈肃有关、还能来到一号监的人,就只有郑太后了。
一道铁栅栏,隔开了沈肃与郑太后,一个人在牢内,一个人在牢外。
沈肃知道郑太后为何要来。这个曾是大定最尊贵的女人,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心软的人。不然,她不会弃了自己的誓言,进了紫宸殿,还来了一号监。
郑太后看着蜷缩成一团的沈肃,眼睛渐渐湿润了,声音哽在喉咙里,吞不得吐不出。如果可以,她宁可自己已经闭上了眼,再也看不见这世间的一切。
然而,不可以,她还活着。
到了这个时候,她才明白沈肃拿到九凤令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还请娘娘念在与他的一份情意份上,怜惜他的后人。”
沈肃当时这样说,她只道是沈肃请求她帮忙掩住沈度的身世,却不想,沈肃早存死志,已经决定进宫弑君…杀她的儿子!
沈肃所说的“怜惜”,原来在于此:将沈度从弑君一事上摘出去,保住沈度,保住元家唯一的后人。——念在与他一份情意份上,怜惜他的后人。
如今她的儿子重伤昏迷,但她不能追究凶手,更不能…以沈家来偿命。
沈肃抬头看着郑太后,暗哑地说道:“娘娘,阿璧…沅沅…”
郑太后能够及时到来,必是顾琰察觉到了什么。在进宫之前,沈肃已经给沈家暗属下令,让他们护送顾琰与沅沅离开京兆。现在,她们怎么样了?
到死,他始终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了。
郑太后抹去眼泪,淡淡地说道:“你若真怜惜她们,就不应该在紫宸殿行事。那是…你的学生,你怎么胆敢,你怎么舍得?”
怎么舍得?崇德帝是他唯一的学生,还是大定的帝王,他怎么敢?怎么舍得?不敢,不舍,还是那样做了。那把象征着他荣耀的匕首,插在了崇德帝的左胸。
事已至此,说这些已经没有什么用了超神娱乐家。
沈肃疲惫地闭上眼,听着郑太后说的一切,不知为何,感到了一丝轻松。
七皇子摔断了腿,此刻正在七皇子府休养,根本就不能插手处理朝事;现如今大定的权力,都落在了郑太后的手中;紫宸殿中,沈肃弑君的事情郑太后压不下,将沈肃投入了天牢之中,等候皇上醒过来之后再另作决定;而顾琰和沅沅,还依然在沈家,还依然被虎贲军守着。郑太后仿佛遗忘了这两个人一样,朝臣们只顾着崇德帝的生死,不及他顾。
维持这样的局势,已极尽郑太后所能,也是尽了郑太后最大的怜惜。尽管她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心如刀割。
沈肃咳了起来,在稍稍停顿的时候,问道:“娘娘…你心中至憾,是什么呢?”
郑太后没有想到沈肃会问这样的问题。在定元寺幽居的时候,她觉得一生最大的遗憾在于定国公之死,这也成了她始终跨不过去的。
她的儿子,杀了她此生最爱最敬的人。
然而到了这一刻,郑太后最遗憾的,已经不是这个了。她最大的遗憾,在于没有亲自养大崇德帝,以致…有了后来的一切。
沈肃唇角微翘,眼中有亮光熠熠,竟笑道:“我最大的遗憾啊…等不到计之了。阿曲让我等,我等不到了…”
在郑太后看来,沈肃的眼神亮得吓人,而他灰白的脸色也枯瘦得吓人。这一刻,郑太后想到了“回光返照”四字。
她知道,沈肃快死了。眼前这个人,明明杀了她儿子,为何她还会因为他将死而感到难过呢?
郑太后抹去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人生至艰,不过是如此而已。
沈肃也知道,自己快死了。
在这个时刻,那些军中历练的岁月,那些波谲云诡的朝事,甚至那些说不清的悔恨病痛,都远去了。他眼中所见的,唯有在庐州看见的那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从衣衫褴褛无比警觉地看着他,到渐渐亲近他,开始唤他“义父”;后来,那个孩子越来越大了,然后叫他“父亲”,会在身边弄趣逗乐只为了让他开心;再后来,那个孩子小心翼翼地抱来一个襁褓,笑着说道“父亲,您当祖父了!”
沈肃仿佛看到沈度从西疆奔了回来,冲进了天牢里,半跪在他面前,不住地叫他“父亲,父亲”。
沈肃努力直起身子,伸出手去抱住沈度,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郑太后呆呆地看着沈肃的动作,看着他笑着伸出手,像抱住什么一样…抱住虚空。
郑太后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眼泪落得更凶了。
…
三日后,帝崩,郑太后听政。与此同时,西疆卫传来了第一封捷报。
一月后,西盛败退,大将军何虎身死,西盛大军几乎覆没,大定大捷,九皇子朱宣知横空出世,立有大功。
随后,沈度千里疾驰回到京兆,却再也没能见到沈肃了。
沈度大恸,杀七皇子、杀皇后,扶持九皇子朱宣知登基,国朝始平。
番外二 元昭帝
又是三月初三,元昭帝率领文武百官至西山脚下,皇后范氏并一众诰命夫人随同。
一年一度的郊祭、享蚕亲桑之礼,帝后都极为看重,从来不曾缺席。
郊祭过后,元昭帝按照大定皇家的习俗,带着官员们沿西山西侧拾级而上,观赏西山极富盛名的春景。
西山第一道牌楼上,还挂着建和帝御笔亲书的“第一春”匾额,漫山遍野的桃花梨花已经开了,让人油然生出一种“枕红铺白醉时眠”的诗兴。
这一切,和十年前,和数十年前,并没有太大的差别。牌楼还在,西山还在,桃花梨花还在,不在的,是当年那些人…
现今是元昭六年。一年前,临朝听政已五载的郑太后还政于元昭帝,再度入定元寺不出。
元昭帝亲政之后,所办的第一件政事,就是为当年的定国公府正名。
虽则帝王并未下令重建定国公府,却在定国公府遗址上立了一道牌楼,牌楼悬挂的匾额,乃元昭帝御笔,上书“国之柱石”。
国之柱石,这个匾额足以说明了一切。
这是褒奖,褒奖了定国公府的功绩。这也是否定,否定了先帝崇德帝给定国公府所下的罪名。——先帝时,给定国公府定下了叛国的罪名。
如今新帝封赐,定国公府叛国的罪名自然就不存在了。
元昭帝的举动,自是引起了一部分朝官的不满,首当其中的,便是礼部的官员们。
礼部的奏疏一封封送至御前,所言皆是“无改于父道。可谓孝忠矣。皇上逆道行之,非国之福…”“祖宗家法,不可违背”云云。
这些奏疏,元昭帝留而不发。
与此同时,大理寺和刑部的官员,却罗列了定国公府的功绩,并且指出了当年这一案的仓促谬误之处。认为皇上为定国公府正名。才不至于令朝臣功臣寒心。
一时间,朝中纷纷扬扬。但最后,“国之柱石”的匾额。仍是稳稳当当在太平前街的牌楼悬挂着。
尽管对某些人来说,那一幅“国之柱石”的牌匾像针刺在心里一样,却不敢轻易说什么。——他们清楚,元昭帝虽然温和。但这一事并不是可以商量的。
更何况,这些人心中真正想说的话豪门迷情。是无论如何不能当众说出来的。比如,定国公府的后人,比如,元昭帝和定国公府后人的关系。再比如,定国公府后人与大罪人沈肃的关系。
曾有传言称,定国公府的后人。就是沈肃的养子沈度。——但是,谁不知道这是真还是假。
当年。沈度在西疆斩杀西盛大将军何虎,为大定立下了天大的功劳。只是,这个人丧心病狂,竟然刺杀了七皇子,还致令皇后身死!
虽则沈度已经在大定消失,但知道当年内情的官员,想到这个人的狠辣,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偏偏,这倒吸的一口气,还不能吐出来!
因为,皇族对沈肃、沈度的态度,实在太奇怪了。
沈肃弑君,临朝听政的郑太后只以一句“沈肃已死,不及姻亲”就搪塞了过去,就连沈度杀皇族,郑太后也只是发了一道海捕的命令,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朝廷并没有因为沈肃、沈度的事情而问罪顾家、傅家。并且在元昭帝登位之后,还将傅家的傅怀律擢升为西疆卫大将军。
这些进展,令朝官们看得一阵心惊。连皇族都不计较的事情,作为朝臣的他们,便没有再说什么了。
这些事情,就像蒙上了一层黑布那样,神秘莫测,没有谁再敢轻易提起,也渐渐从大家的记忆中消退。
此时的元昭帝,正与皇后范氏行走在梨花林间,朝臣和侍卫们,不远不近地跟着。
梨花开得正盛,即使只是轻微的脚步声,都令梨花一朵朵从枝头坠下,像花雨一样落在头上衣间。
元昭帝停了下来,示意官员和侍卫们都离远一些。然后伸手在皇后头上拂过,拿下了几朵梨花,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开口道:“阿仪,这西山梨花林,就是老师遇刺的地方。那个时候,我真是怕啊,怕师公没气了,天天都想办法往东园跑…”
他与皇后有少时情谊,又是患难夫妻。在皇后面前,他只是“我”而不是“朕”。
范仪目光柔和,也伸手从元昭帝肩头拿下了梨花,才道:“是啊,幸得那个时候润州有神医钟岂,帝师大人…才活了下来。”
元昭帝点点头:“是啊,师公在那个时候活了下来。”
但后来也没有活多少年。
元昭帝眼神黯然,他想起了那个已经死去的老人。想起了老人在东园考究他的情景。其实他也知道,老人最开始是不怎么喜欢他的,因为他太胖了,又因为老人是帝师,知道身为帝师的艰难。
但渐渐,老人对他越来越好。在他被困在掖庭局之时,是老人出动了沈家所有暗卫和潜着的皇族死士,然后惊动了父皇…
元昭帝到现在都记得,当时他看到老人尸体,是何等的悲伤痛苦,感觉自己又死了一个亲人。
他的亲人,本已那么少,最后就连师公都没有了。师公死了之后,就连老师都不能出现在世人面前了。
他看着簌簌落下的梨花,声音暗沉:“阿仪,我…我对不起师公。我所能做的,太少太少了。”
他现在已是一国之君,但他所能做的,就是为定国公府正名,就只有这个而已,旁的,都做不到了。
老师如今只能在大定消失,而师公,依旧是大罪人,弑君的大罪人。
过了一会儿,范仪才回道:“你做得已经够多了超级猎艳高手。保住了顾家和傅家,还为定国公府正名。这些,沈大人想必都知道的。”
还有…年号。
元昭,据礼部官员所禀,是寓意从此国朝彰明光照。但范仪知道,他之所以定下这个年号,主要是为了感激沈度的教导之恩。
元,实在是一个与大定国朝分不开的姓氏。这是,定国公府的元,是沈度血脉中的元,也是沈肃所秉持的元。
“阿仪,我一直都记得老师说过,愿我有生之年,得见天下太平。到了如今,这也是我的信念。只是登上了皇位我才知道,要做到天下太平,太难,太难了。”元昭帝这样说道。
得天下之位,便有天下之责。一想到沈肃和沈度,元昭帝便不敢怠于政事,便不敢肆意妄为。他知道,他能够登上帝位,是多少人花了多少心血换来的!
出自皇族、身为崇德帝的皇子,他无法说出“沈肃弑君是对的”这样的话语,也无法说出“沈度杀七皇子杀皇后谢姿是对的”,但是,他内心是这样想的。
但他所想的,他所认同的,却不能在朝中说出来。不然,就乱了套。倘若这天下弑君杀皇族都是对的,那会怎么样?国将不国了。
为了这些不能宣之于口的认同,他才要做得更好、为国朝想得更多。
如此,才不枉皇祖母在年迈之时临朝听政,才不枉老师隐在宫中教他五年!
没有谁会知道,在大定早已消失不见的沈度,一直隐在皇宫之中。在长达五年间,在偌大的紫宸殿里,老师与他摊开一道道奏疏,为国朝定下一条条计策,为他指出一个个方向…
直到他亲政,老师才离开宫中,带着师母和沅沅游历天下。
“阿仪,就算有再多的人在我面前说师公的弑君大罪,就算有再多人在我面前说老师用心可诛。但我却不是这么想的,我永远都记得,老师在宫墙东北角对我说的话。”元昭帝继续说道。
范仪配合地问道:“当时,沈大人说了什么话呢?”
元昭帝微微一笑,眉目飞扬:“当时,老师告诉我何谓祥瑞。老师说,《春秋》不书祥瑞,对国朝来说,得贤臣、理政事、安百姓、使天下太平,便是祥瑞。”
得贤臣、理政事、安百姓、使天下太平,便是祥瑞。——这些话语,在他还是一个小胖子的时候,就已经深刻在他脑海中。到了现在他登基为帝,就更觉得这些话语有道理了。
能够说出这番话的人,怎么会用心可诛呢?
范仪也笑了,道:“那些人会这么说,是因为他们不懂得沈大人,也不知道有琰姐姐。”
范仪想起了顾琰,想起了跟随顾琰离开的风嬷嬷。在沈度教导元昭帝的时候,顾琰和风嬷嬷,也隐在坤宁宫中,帮助范仪度过一个个难关。
范仪很清楚,没有沈度和顾琰夫妇,其实就没有今日的元昭帝与范皇后。她会一直记得,沈度与顾琰的恩情。
元昭帝点点头,“哈哈”笑了起来,大声道:“哈哈,是啊,是啊。”
大梨花林中,久久回荡着元昭帝的笑声,枝头的梨花落得更多了,地下像铺了一层白雪。
师公他们这会儿在哪里呢?元昭帝知道,以后要见到他们,很难了。
番外三 长隐公子
京兆的太平前街,是一溜儿的勋贵府邸。其中,安国公府与定国公府挨得最近,中间只不过是隔了一片拴马桩。
定国公府以军功最重,这一根根拴马桩乃皇上赏赐,意在表赏就是定国公府的功绩。
所有人看见片拴马桩,都会下意识地轻声细步,以示对定国公府的敬畏。就连太平前街上的勋贵人家,都会有这样的表现。
勋贵之列,也分等级。世所共知,定国公乃勋贵第一。
韦显从懂事的时候起,就被教导要离这片拴马桩远一些。每次听到这些话,长隐公子总是乖巧地应允。即使没有父母长辈的叮嘱,他也不会近着那些石桩。
很小他就知道,那些石桩是皇上赐的。他出自安国公府,世袭罔替的勋贵之位,所依赖的便是皇上。
韦显小小年纪,便已知道这一点。
但他没有想到,有人敢在这些石桩上跳来跳去,似乎这些石桩是普通石桩,可以玩儿一样!
韦显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个跳来跳去的身形,心中满是愕然。不知为何,却觉得甚是羡慕。——他很小的时候也想过这样跳来跳去,却始终不敢。
现在,有人敢了,那是个比他还小的小男孩。
在他怔忪间,那个小男孩似乎也发现了他。这小孩显然没有想到这么早就有人出现了,随即已经飞快地跃走了,就像一片叶子那样飞进了…定国公府。
这小男孩,是定国公府的人?
但韦显记得,定国公府没有这么小的主子。定国公最小的孙儿,今年已经十二岁了。比自己还要大四岁。
这个肆意妄为的小男孩,和定国公府有何关系?
不久,韦显参加了定国公府的宴会,再一次见到这个小男孩,才知道他是谁。
这个小男孩,是定国公的孙儿,最小的孙儿。据说。定国公这个孙儿自小身体不好。就连名字都没有起,只是唤作“阿元”。
近一年,阿元的身体好了。是以定国公府才办了宴会,向众人介绍这个小男孩的存在。
在宴会上,韦显所见的小男孩,的确脸色苍白。看起来身体真的不大好。但是…韦显却想起了之前见到的一幕,知道这个“身体不好”别有内情。
不知怎么的。韦显便和这个小男孩相熟了起来。
其实,也不是莫名其妙就熟悉了的。仔细说来,还都和他们身体不好有关。
对于小孩子来说,他们并不喜欢和身体不好的人玩造化算盘。特别这身体不好的人,身份还十分金贵。在玩的时候,他们还要担心是不是碰着了之类的。怎么都不能尽兴。
不敢亲近,便只好疏远了。
如此。在太平前街这一带,韦显和阿元便被区别了开来。然后,他们便越来越熟悉了,感情越来越好。
韦显是真的身体不好,但阿元却是装出来的。——这在后来的相处中,韦显已经发现了。
对此,阿元只是狡黠地笑,然后摇摇头。更多的内里因由,却是什么都没有说,仍旧像往日一样。
为韦显解答疑问的,是安国公府的死士。这死士还很年轻,从韦显出生时候起,就守护在他身边了,主仆情分非同寻常。
死士说道:“公子,属下曾听说,像定国公府这样的人家,总会留一步暗棋的。阿元小公子显然就是这暗棋。可见小公子是极为相信公子的,才让公子知道他实情。这些事情,公子切勿说出去。”
韦显愣了愣,却是坚定地说道:“我是不会说出去的!一定不会说出去!”
其时,韦显才只有八岁,而阿元更小,只有六岁。
转眼间,就已经过了四年。四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也能使很多事情更深刻。
韦显和阿元的感情越来越好了。这一带的小孩儿都知道,安国公府的韦显和定国公府的阿元最好,就连各府的大人们都知道,这两个小孩子是彼此的好友。
随着年长,韦显的身体越来越好了,但是阿元,仍是那副病蔫蔫的样子,身体甚至比之前更差了。
只是在私底下,阿元会带着韦显进入定国公府的练功房,然后给他使出许多剑招,然后介绍道:“这就是定国公府的柔和剑法,只可惜我还不太会。”
韦显点头笑了笑,说道:“已经很厉害了,阿元太厉害!”
那个时候,他并没有听过什么柔和剑法,是以心中没有多少震惊。直到后来,他才知道活着见过柔和剑法的人,不会超过十个。
在看他试完剑法之后,韦显才问道:“阿元,年底你便十岁了。到时候该起名字了吧?总是这样叫着,十分奇怪。”
是了,阿元阿元,就是唤着一个姓而已。韦显出生后便有了名字,实在很难想象为何有人没有名字。
阿元笑着说道:“是啊,我快有名字了,序齿之后就有名字了。祖父说过,我若是有名字了,就更要隐起来了。”
“隐起来,是什么意思?”韦显并不懂。
其实阿元也不懂,他年纪实在不大,便挠挠头道:“我也不清楚,大概还是一直装病的意思吧。”
韦显便没有再问了,心中虽然奇怪,却也没有想更多了。
后来韦显每次听到别人形容他“自小聪慧”,内心总想轻轻一笑。自小聪慧?其实他觉得自己在十二岁之前,不过是一个大傻蛋而已!
若不是大傻蛋,又怎么会做了那样的蠢事呢?若不是大傻蛋,又怎么会成为刺向定国公府的利刃呢?
韦显一直都记得,那是快十月的时候,祖父突然给他换了一个死士。道是原先跟着他的那个死士,去外地执行任务去了。
韦显对祖父的话语深信不疑,并没有觉得这有何不妥。于是,便带着新的死士去了定国公府。
时新帝即位,京兆难得有了一种平静禽兽攻略指南(快穿)。但韦显却觉得,定国公府的气氛却不一样。似乎十分紧张了,几乎没有什么人能够进入定国公府,就算能够进入定国公府,也不会超过半个时辰。
但是,韦显例外。或者说,定国公府的人对阿元是例外的,对阿元这个唯一的好友,他们给予了足够的欢迎和信任,就像往日那样将他迎进了府中,就连他的死士也一并接纳了。
死士,自然是不会出现在人前的。他们身上的标志,就是那种鬼魅一般的气息。而每个府中的死士,那种独特的气息,都会不一样。
正正是如此,定国公府的人辨认了安国公府的气息,并没有多加防备。
或许,那个时候,并没有人想到,有人会借着一个小孩儿下手,也没有人会想到,有人除掉定国公府之心会如此强烈。
那一晚,韦显心中惊惧,怎么都没法入睡,总是觉得将会发生什么一样。
到了夜半,他终于有了倦意,正迷迷糊糊睡去之时,就听到了有一阵阵嘈杂声响。
出事了!
他脑中只有这个念头,立刻就起了身,披衣冲出了房间。到了那一刻,韦显都还以为出事的会是安国公府,会是自己家人。
但是,他只见到远处隐隐的火光,而安国公府却十分平静。
等到第二日,他才知道,昨晚是定国公府出事了。定国公府勾结西盛,犯下叛国之罪,元家自知罪孽深重,以死谢罪,没有一个人生还。
没有一个人生还!
韦显站在定国公府的断壁残垣外,几欲心神俱裂,但却没有试图冲进去。
他知道,里面已经没有人生还了。定国公府每一具尸体,都被抬了出来,朝廷已一具具都核对过了,证明元家没有一个人遗漏。
从定国公元匡,到最小的阿元,没有一个遗漏。
随即,定国公府外那片拴马桩,也被毁掉了。一根根拔出来,虽然将其打碎倒掉,再将底下的孔洞填平,掩盖住所有的痕迹。
定国公府的过往、定国公府的荣耀,就这样没有了。
但韦显一直都记得,在定国公府旁边,曾有一片拴马桩,还有一个小孩儿曾在上面跳来跳去。
这时,韦显十二岁。他静静看着京兆士兵运走那些拴马桩,突然笑了起来。
他本来就是天人之姿,这一笑,就仿佛将世间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摆在前面,看得那些京兆士兵愣住了,久久都没能回过神来。
随即,韦显转身离去,从此一病不起。
八年后,他年二十,及冠表字,拒绝了祖父韦传琳给他所起的字,自定字为长隐。
自此,安国公府出现了一个长隐公子。
史载:“韦显,字长隐,京兆人。少聪慧,身羸弱,天人之姿,目为谪仙人。及长,内负大节,立银库功,时人皆称誉。崇德末,袭安国公,食三千户。元昭初,摄尚书左仆射,副监虎贲军。帝尝叹:‘朕虑安公,无妻无嗣’,显笑而不答。薨,年三十六,帝哭为恸。及葬,加司空,谥曰定。”
追补前过曰定,纯行不二曰定,这就是安国公府的韦长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