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看了看手中的请柬,章兴露出了一个武将的憨笑,跟随莱户曹古平远后面,踏进了安远伯府。
安远伯府主子少,府中待人接物的,大多是小厮,只有引导女眷那边,才有寥寥几个丫鬟。这些情况,是章兴知道的,即使今日安远伯府有宴,同样如此。
章兴脸上带着笑容,在小厮的引导下,去到了接待宾客的三松堂。当前正中端坐着的,正是安远伯沈肃。
沈肃,如今的安远伯,曾经的铁血帝师。他脸容枯瘦,眉目萦绕着标志性的阴冷,但唇角却微微翘了起来。如此一来,虽然不是慈眉善目,却还是稍显亲和——谁都看得出来,沈肃今日心情很好。
安远伯府今日有喜,沈肃的心情当然很好。事实上,沈肃的心情从来没有这样好过。那一声声重复来重复去的“恭喜,恭喜”,他竟听得津津有味,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沈肃的身侧,站着一个年轻人。他脸上带着笑,对着前来的每一个宾客点头示意,代沈肃回道:“多谢,多谢。”
他剑眉星目,笑起来的时候仿佛有星芒聚于眼中,让人见而心喜。即使他不笑不语的时候,就像一尊青铜礼器,静静在那里,谁都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这个年轻人,不是沈度,还能是谁?
☆、541章 贵客
前来恭贺的宾客太多,即使沈肃只是坐着不怎么说话,才一会儿而已,脸上就露出了疲态。
近来沈肃的身体不大好,夜里少有安歇的时候,白日里多是闭眼歇息。若不是今日安远伯府有喜宴,这会儿沈肃应该在房间内小寐养神了。
没有了内力,沈肃比同样年纪的人老得更快。须发全白了,面容枯瘦了,不过是六十余岁的年纪,看起来却像七十多岁了。
曾经年累积在他身体里的毒,即使通过散除内力的方式拔了出来,还是对他的身体造成了不可挽回的伤害,无论用多少上好的药材珍品调养,都没有办法。
当年润州大疫的时候,钟岂就曾隐晦地对沈度说过:沈肃的身体,极力支撑不过是三四年的时间。
在医道上,钟岂目光如炬几乎不会判错。如今将近三年的时间过去了,正如钟岂判断的那样,沈肃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尤其是这半年来,沈肃又出现了彻夜难眠的情况。
就像过往在京兆那样。
沈度心痛难当,却知已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改变沈肃的情况。他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让沈肃开怀喜乐…
压下纷乱的思绪,沈度弯下腰对沈肃说道:“父亲,这些宾客有我与阿璧应着,您还是回房间…”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肃打断了:“我不累!今日是我们沈家阿徵的喜庆日子,我怎么能回房间了,你糊涂了!”
沈肃嘴上苛责着,眼中却带着笑意,神色愈加柔和。看起来一点都不像那个曾能只小儿哭啼的铁血帝师。
沈家阿徵,光是这四个字,就能让沈肃的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
这会儿他想着,要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阿徵。唔,京兆东园那几个大库房的东西自是不用说了,除了这些,还有什么能讨阿徵欢心呢…
看见沈肃这样的神态。沈度笑了笑。不用说。父亲肯定是在想着送什么东西给阿徵了。阿徵还是个刚刚满月的小女娃,父亲想得太多了!
虽则这样想,但沈度同样眉眼带笑。神色比沈肃还要柔和。这世上,大多父亲想到自己的女儿时,都会露出和沈度一样的笑容。
沈徵,小名沅沅。正是沈度的女儿,沈肃的孙女。今日才刚刚满月的小女娃。
想到了女儿,沈度便想到了为他生下女儿的顾琰,笑意更深了,眼底的神情怎么都遮掩不了。
在满堂的喜庆热闹当中。沈度不禁有些感叹,这两年多的点点滴滴在他脑中掠过。
两年半前,小圈在雾岭深崖找到了奄奄一息的沈度。在小圈的带领下。曲玄和去年等人在崖壁间的一个洞穴找到了沈度。
在急速下坠的时候,沈度借助深崖横生的树木。抢得了一线生机,落在了一个天然的洞穴中,却因为急速运功导致心脉重创,以致昏迷过去什么都不知道。
那些惊心动魄的经历,随后的周折波澜,其实用简单的几句话就可以概括了:他养好伤之后回到了京兆,耐心等待顾琰及笄,在两个人成亲之后,他便带着顾琰和朱宣知来到了莱州,从此定居下来。
自他来到莱州,也快两年了。
这两年来,他并没有在朝中任职,只是带着朱宣知在水兵司历练,就像在京兆虎贲军一样,与莱州的水兵共同练习,还打赢了几场海战。
然后,陪在沈肃身边照顾着,与顾琰一起开始平平常常的婚后生活。旁的,便没有太多可说了。
如今,最后停留在他脑海中的,就是眼前的热闹气氛而已。
为了沈徵这个沈家第三代的第一人,沈肃一改以往低调安静的作风,早在大半个月前就已经广发喜帖,邀请一众亲朋好友前来莱州赴宴。
沈家的姻亲,就只有京兆顾一家而已。顾家自是不用请都会来的,是以沈肃喜帖所送之处,多半是沈肃的故旧,而且是有过硬交情的故旧。
三日前,沈肃所邀请的客人就陆陆续续来到莱州了。于是,让莱州官员跌破下巴的事情出现了:京兆尹陆清出现在莱州,中书侍郎杜预出现在莱州了,御史大夫俞恒敬也出现在莱州了…
这里不是京兆,只是莱州,河北府属下的一个中州而已,这些朝堂重臣竟然齐聚在这里,这简直可以用“诡异”来形容,深深颠覆了他们的认知,这不正常啊!
就算再不正常,这些重臣都出现在这里了,而且还是为了参加一个小女娃的弥月宴!
天知道这些三品重臣怎么能离开京兆,但莱州官员已经没有心思去想这个问题,他们所想的唯有一点:一定要趁着这个机会,将莱州最好最美的一面表现出来,争取让自己入得这些重臣的青眼…
然而对陆清和杜预这些人来说,这一趟前来莱州,不是为了国朝公务,只是为了个人私交而已。他们此来,一是来参加沈家的喜庆事,二是来见沈肃和沈度。
至于莱州官员的想法?抱歉,还是赴宴喝酒吧,只说今日的喜庆事,旁的一概不论。
能够有幸与陆清、杜预和俞恒敬等人同坐一桌的莱州此时阮焘,只觉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哪里还想得出话题来让这些朝堂重臣印象深刻?
沈度看着自得自乐的陆清等人,再看看如坐针毡的阮焘等莱州官员,却并没有上前活络气氛。现在的他,不需要去做这样的事情,即使他是主人家。
就算他在中书舍人、虎贲中郎将时,也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安静冷静,是沈家的风格标识,不会因为一场喜庆的弥月宴就会有深刻改变。
酒席过半的时候,沈家小厮领着一位客人出现在三松堂。在看到这位客人的时候,三松堂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所有的宾客都沉默了,随后,才起了一阵阵躁动。
沈度也看到了这位客人,呼吸略微顿了顿,便快速往前迎去。
这一位,可真真是贵客。
☆、542章 不平
贵客,是长隐公子。来自勋贵之家,来自如今唯一手握实权的国公府。
一年前,长隐公子替代替其祖父韦传琳,成为新任安国公。
早在三年前,安国公府就尽在长隐公子手中。这个安国公,对于长隐公子本人来说,封不封都没有太大差别。
但世人讲究名正言顺,在长隐公子被封为安国公后,到底是不一样了。手握实权的安国公,而且还记得皇上恩宠的安国公,且这个安国公有天人之姿,仿佛谪仙人,不似在凡间…
造物所钟,似乎都集中在这一人身上了。
长隐公子的到来,实在出乎沈度的预料。这会儿京兆朝局不平,长隐公子身体又不甚好,且这会临近年末,天寒地冻,长隐公子这样的身体经受长途跋涉,恐非易事。
他应该留在京兆才是,怎么会来到莱州呢?
沈度便吩咐如年速速拿来热茶,边笑着迎上去去,却并没有带着长隐公子在三松堂落座,而是坐在了三松堂旁边的茶室。
这是沈度离开莱州之后,第一次见到长隐公子,细想来,也快两年了。
两年的时间,并没有在长隐公子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除了身形更加瘦削之外,他还是京兆那个谪仙人,一举一动都蕴含绝世风华。
这样的谪仙人,竟出现在莱州了,莫不是,京兆出了什么事?
长隐公子喝了一口热茶,感觉温暖从上而下熨烫至心底,这才微微笑道:“京兆无甚大事,我收到计之的喜帖,便来了。弥月之宴是喜庆事,你我知交一场,总要来为小侄女送祝福。”
茶香在室内散溢,让人感觉温暖舒缓。配上这些寻常悠闲的家常事,让长隐公子感觉更舒适。
提到女儿,沈度微微扬了扬唇角,笑道:“父亲给她起了名字叫沈徵。小名沅远,你唤她沅远便好。”
听得沈度这么说,长隐公子的笑容顿了顿,看向沈度的目光有些闪烁,迟疑道:“沅沅…?”
沅沅…沅。应该是元吧?代表曾经的元家。
沈度知道他想表达的是什么,脸上笑容不变,回道:“是的,这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总要让她知道先祖是谁。一个小名而已,就算传了出去,也没有人会想到什么。”
毕竟,世上知道沈度身世的人,没有多少个。知道的人,即使从“沅沅”想到了元家。也不会说出去。
长隐公子点点头:“这倒也是,是我忧虑太多了。京兆朝局不平,皇上那里…现在估计没有心思去怀疑这些事情。”
提到京兆朝局与崇德帝,沈度的笑容褪了去,神色渐渐沉凝。
朝局,皇上…真是不知道该如何言说。
这两年沈度是在莱州,但沈家一直有暗卫在京兆搜集京兆的情报,而且陆清、杜预等人也时时送信与沈肃,对于京兆的朝局,他的消息虽然有些滞后。却也十分清楚。
自从发现了雾岭矿脉后,崇德帝着实兴奋了一段时日,但遗憾的是,这些矿脉的矿藏情况。并不像他所预料的那样丰富,据户部尚书柳缙云所说,皇上若是想凭着这些雾岭矿脉强国,还想与西盛开战,近十年内都是不可能的。
柳缙云这么一说,崇德帝自然十分失望。对于雾岭矿脉的情况,便没有之前那么关心了。仿佛,雾岭矿脉是否现世,对朝局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影响。
如今朝局不平之因,还是在于太子和七皇子之争。
两年多前的郊祭,有蒙面黑衣人突然行刺皇上,在生死攸关之际,太子瑟瑟发抖,而七皇子则奋不顾身挡在了崇德帝的前面。
七皇子受了此刻一剑,昏迷了数日才醒过来,堪堪从阎王手中抢回了一条性命。
祸福相依,七皇子差点死去,却因为救驾有功,自此就得了皇上的恩宠。
巧的是,太子和七皇子一母同胞,都是淑妃所出。从出身上来看,这两个人都是一样的贵重,而从行事上来看,七皇子又比太子能干得多。
单从救驾一事上来说,七皇子甩了太子几条街。这一事,如同纸上墨点一样分明,谁都无法忽略,曾在鬼门关走了转的崇德帝更不会忽略。
况且,这两年来,七皇子的表现,的确比太子好太多了。从越来越多大臣站在七皇子这一边,就可以看得出来。
臣心所向,得到支持,何尝不是一种本事?七皇子朱宣信,令人刮目相看。
且看如今的七皇子,谁能想到三年前他还是个纨绔闲散皇子?按照七皇子的话语来说:就是之前经历了那么多浑噩,在郊祭生死关头时,才突然悟了。
七皇子悟了,谁又会计较他是不是在那个时候真的悟了?总之,七皇子出现在朝堂了,而且明明白白地告诉朝臣:将来的皇位,他有一争之力!
且不说朝臣对七皇子的态度,只说太子,是万万容不得七皇子如此张狂的,便对七皇子展开了不断的打击,企图将七皇子的野心全部碾压在地下。
这一对同胞兄弟,昔日亲密无间的兄弟,就这样开展了活争死斗,谁都不能退让半步。须知与皇位有关的争斗,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如今的朝堂,成年皇子之中又能与太子争斗的,就只有七皇子了。是以因为这两个人,京兆朝局你构我陷、往来倾轧的事情层出不穷,就没有多少平静的时候。
崇德帝也不知出于何种考虑,对这两人的争斗视而不见,又仿佛,在默许这两个人的争斗,传递着一种“胜出者才能为王”的信息。
对这两个人不休不止的争斗,京兆朝臣要么是不去阻止,要么是阻止了不曾有功,是以如今的京兆朝堂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不平,谁都不知道这种“不平”会不会酿成更大的灾祸。
沈度远在莱州,冷眼看着京兆这样的局面,不动声色在其中掺了一手。
对于他来说,无论是太子还是七皇子登基为帝,都不是一件好事。
但如今,九皇子朱宣知羽翼未丰,更重要的是,雾岭矿脉开采尚未完备,他所能做的,就是等待而已。
☆、543章 美人
长隐公子放下茶杯,徐徐说道:“三个月前,皇后为皇上择选了几个姑娘进宫,这几个姑娘都出自官员之家,意在充盈后宫,为皇家开枝散叶。三个月来,有一人独得皇上宠爱,势头越来越盛,似要隐隐打破京兆两位皇子相持的局面…”
长隐公子言未尽,而沈度已得当中深意。皆因这些情况,他都在关注,而且所知道的比京兆官员还多。
他知道长隐公子想说:因为这个皇上近来独宠的美人,局势对七皇子越来越有利。
在九和香事件中,沈度查出皇后谢姿暗中与七皇子有往来。如今通过谢姿进入宫中、独得皇上宠爱的美人,其背后的势力一定与七皇子有关。
换句话说,这个美人,是七皇子送到皇上身边的。
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自这个美人得到皇上宠爱以来,七皇子就如有神助,表现得越来越好了,给皇上留下的印象越来越好,还在宣政殿上得到了皇上的称赞。
枕头风,许多时候比谄媚、构陷更加有用。
只要皇上足够宠爱这个美人,那么便有偏颇。有关七皇子的好话便会源源不断地传到皇上的耳中。七皇子做了好的、太子行了差的,全都不落下。
两个月前,从京兆送来的情报中,就特别提到了这个美人。如今长隐公子来到莱州,也专门提及了这人。想必这个美人现在对皇上的影响力,已经和两月前不可相提并论了。
这个美人,名唤樊萦,是岭南府韶州刺史樊松之的庶女。不知七皇子是怎样与樊松之往来的。但从樊萦这么短的时间就得到皇上宠爱看来,这个人绝对不简单。
宫中有七皇子支持的妃嫔多了去,但只有一个樊萦影响了朝局,这不得不让人审慎以待。
长隐公子点点头,继续说:“我已经派人去岭南府查探了。樊松之这个庶女,在岭南官场并没有多少名声,甚至十分神秘。这个人。想必就是七殿下的杀手锏了。”
沈度笑了笑。为长隐公子斟茶,赞同道:“七皇子在这个人身上必定下了不少心力。说起来,七皇子比太子技高一筹。这等微末小道,做得这么好也是一种本事。”
可不是吗?虽然七皇子从皇上的声色喜好下手,但就收到了良好效果,局面对他越来越有利了。
“所以。太子也在九府暗中搜集美人了,还通过东宫献了不少给皇上。但都没有成效。”长隐公子这样说道。
其实,崇德帝并不是个耽于美色的帝王,太子送进宫中的美人没有成效,这都是可以预见的。从这个结果也可以反映出。那个樊婕妤的本事着实不一般。
不由得,沈度奇怪问道:“长隐,你见过樊婕妤吗?莫不是真有倾国之色?”
长隐嘴角微微上翘。却是摇了摇头:“不是,我并未觉得樊婕妤姿色有多好。皇上会宠爱她。不仅是姿色之故。”
沈度细细看了他一眼,忽而揶揄道:“也是,任凭谁与你相比,都当不得姿色好这三个字,哈哈。”
天人之色,出尘脱俗,论姿色气度,这个世上几乎没有人比得上长隐公子。
长隐公子也“哈哈”笑了起来,末了才说道:“我还带来了樊婕妤的画像,待计之有空的时候,便看看樊婕妤姿色如何吧。”
他话音刚落,一旁伺候的茶童齐书就奉上了一幅画轴,恭敬地递给了沈度。
沈度示意如年将这个画轴接下来,却并没有打开来看,而是端起了敬道:“长隐,你能来莱州,我真是太高兴了,且待宾客散去,我们再好好畅饮一番!”
为了自己女儿的弥月宴,长隐公子特地从京兆赶来莱州,这一份心意,令沈度感怀甚深。这些年长隐公子对沈家相助太多,元家与安国公府的恩怨,沈度已经很少再想起了。
像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沈度站了起来,笑着邀请道:“长隐,且随我去三松堂吧,陆大人、杜大人和俞大人都来了。这一顿宴席,不醉无归!”
长隐随即也站了起来,回道自当如此不醉无归。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热闹的宴席之间…


入了夜,安远伯府的热闹渐渐散去了。盛宴已经结束,但府中却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冷清安静,因为陆清与长隐公子等人都留了下来,为偌大的安远伯府增添了许多生气。
沈度太高兴,酒水喝了许多,已经醉了却尚有一丝神智。因为酒醉的缘故,他显得比平时更加温顺,甚至有些呆愣。
看到这样的沈度,顾琰觉得既心疼又好笑,搀扶着他在床上放下,忍不住说道:“计之…”
她想说什么,却还是没有说出来。
这两年,计之少有这样高兴放松的时候。如今,因为沅沅的到来,有因为陆大人等人的到来,计之才会如此,她怎么舍得出言劝阻?
她用手指细细描摹着沈度的轮廓,目光缱绻,眼底的柔情怎么遮都遮不住。
因为刚生完孩子不久,她的身形甚是丰腴。此刻她脸上带着笑,脸上温润得仿佛会发光一样。
她已经褪去了少女时的稚嫩青涩,现在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难以描述的韵味。这种韵味,有为人妻的幸福与初为人母的温润,看见了就让人心生欢喜。
沈度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看到是顾琰便下意识笑了开来,喃喃说道:“阿璧,阿璧…谢谢你,我…我好欢喜…”
因为阿璧这个人,因为阿璧带来了沅沅,这种心情沈度不知如何言说。在酒醉的影响下,他心中的千言万语就只汇聚成这句话,而且还颠来倒去反复地说。
言辞不善,更显情深。
顾琰笑了出来,她其实也不需要沈度说得更多了,尽在不言中。随后,她安静地在沈度身边躺下,然后缓缓睡去,留一室温暖舒适…
只是,这样的温暖舒适,并没有持续太久。第二日早上,当顾琰打开沈度送来的画轴时,脸色霎时变了。
☆、544章 是她啊
这幅画轴,是沈度让她看的,道上面所画的就是被崇德帝独宠的樊萦。
樊萦是谁,顾琰自然知道。当初她离开京兆的时候,就特别吩咐沈家暗属要留意宫中的情况,最先注意到樊萦这个人的,也是她。
岭南府韶州刺史樊松之的庶女,从出身上来说,没有任何特别。宫中出自官员之家庶女的妃嫔,多的是。
至于樊松之这个人,不管是前世今生都没有入过顾琰的耳。——这样的情况,只有两种,一是樊松之压根就不重要,以致两世朝局中都没有这个人存在;一是这个人隐匿极深,直到现在才显露出来。
不管樊松之是怎样的人,樊萦已经引起了顾琰的注意。
前不久,她还给沈家暗属一个指令,让他们送来樊萦的画像。
沈家暗属所准备的画像还没有送到,反而是长隐公子提前送来了画像。
如今…她冷眼看着画上的美人,沉默不语。
长隐公子所用的画师,功力自是非凡,这画上笑意盈盈的美人,就如同亲眼所见一样。这美人,一颦一笑皆是风情,风情之中却带着端庄,见之心喜,望之可亲。
这画上的美人,顾琰太熟悉了。
在前一世,她曾与这个美人有过太多接触,也见过这美人这个时候的容颜。
这是顾玮,长大后的顾玮,已经消失不见的顾玮。
原来,这些年顾玮在岭南府,还成了樊松之的庶女。难怪…她在京兆怎么都找不到这个人。
岭南府,三年多前她是怎么去到岭南府的呢?皇后谢姿特意将她选进宫中,又出于什么目的?
不管顾玮是为了什么进宫,对她对顾家来说,绝不是一件好事。不由得,顾琰心底起了一阵寒意。
见到顾琰的神色有异,沈度便开口问道:“阿璧。这个人…你认识?”
说罢。他又看了看画像的人,脑海中没有丝毫印象,他确信自己没有见过这个人。看样子。阿璧是认识樊萦的。但樊萦生于长于岭南府,阿璧怎么会认识她?——沈度想到了顾琰的前一世。
顾琰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的寒意压了下去,才开口道:“这个人。是我二叔顾重庭的嫡女,顾玮。三年多前。她突然消失不见,顾家对外宣称她夭折了…”
关于顾重庭的身世情况,沈度曾听顾琰提过一星半点。如今顾家二房死绝,沈度所记得的只是一个白眼狼养成的故事。不想。顾重庭还留下了一个嫡女!
纵沈度再见多识广,也万万没有想到顾重庭的嫡女会变成樊松之的庶女,更别说。这个人还与皇后、七皇子有联系了。
顾琰再看了那画像一眼,说道:“她现在的容貌。与三年多前相比,相差甚远。当年她消失的时候,脸庞还没有长开,谁还记得一个稚嫩小孩?况且人有相似,就算有人见到了心存疑惑,看在皇上恩宠其的份上,也不敢说什么。”
说罢,她似想到了什么,冷笑着感叹了一句:“七皇子真是好计谋!”
顾玮在崇德十年初消失,那时候距离现在,差不多四年了。四年前,七皇子已经在暗中布局谋取势力,但面上依然是一副纨绔闲散的无能皇子,这种蛰伏隐忍,已经超过许多人。
太子失势,一点都不意外。
不过,顾琰说这一句话,非是赞赏,而是满满的讥诮。不管七皇子有何等好计谋,一个与西盛勾结的皇子,就是叛国之人。这样的叛国之人,竟然是下一任帝王的竞争人选,不是很可笑么?
呵呵。
难怪,计之要联合吕凤德、柳缙云等人在雾岭设那样的一个局!
有关顾玮的前一世,顾琰还没有与沈度说过,当下便说道:“前一世,顾玮成了七皇子妃。到了崇德十八年的时候,三皇子逼宫事败,七皇子受了牵连,但并没有今世的势力…”
到了最后,她的话音有些艰涩。说到顾玮的前一世,就不能避免地说到了前一世她跪在顾玮面前哀求的情景。哪怕过了一世,哪怕秦绩等人都死了,她心中依然有戾气。
那些过往,不是大梦一场,而是深刻留下痕迹的,她怎能意平?
最后,她还是指出了一个事实:“顾玮是不会放过顾家的,更不会放过我。”
沈度上前拥住顾琰,淡淡说道:“我知道,你放心。不管是七皇子还是顾玮,都不能让他们如愿。大定,不是让他们这么玩的。”
他没有说更多安慰的话语,但这种平淡的语气,却给了顾琰莫大的信心,以至她心底的寒意驱散了许多。
须臾,她便想明白了,笑了起来:“说得也是,不能让他们如愿。这并没有什么可怕的,顾玮已经死了。宫中那个女人,是樊萦而已。要对付她,太简单了。”
一个皇上独宠的后宫女人,只要去掉了“独宠”这两个字,不敢她是顾玮还是樊萦,还能有什么威胁?
后宫波谲云诡,使一个女人,有千百种不为人知的办法。而顾琰,从来不惮于用这些办法。不然,如今顾家二房能死绝吗?
何可惧怕?
与此同时,在沈肃所在的院子,陆清、杜预两个人也在说着京兆的局势。他们两个人所说的,比沈度与顾琰所讨论的,更为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