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烈与沈度坠崖,盛熙带着受了重伤的何虎在西盛士兵的护送下逃走,而雾岭矿脉的准确位置,就在龙底与天道之间。——这个,就是最终送到吕凤德与傅通面前的结果。
听到这个结果的时候,吕凤德神色悲恸,哀音道:“沈大人…说过盛烈之性烈,对西盛如桀似纣,所以只要盛熙一出现,盛烈一定会将雾岭矿脉真正的位置说出来。而西盛及盛熙,却不能尽诛,这是为了得到更多承平的时间。但是…”
但是他自己为何坠下深崖了呢?这个结果,到底算什么呢?吕凤德脑中乱哄哄的,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傅通沉默不言。他想起了当初在京兆,在进入皇宫去见皇上的时候,沈度在宫门外对他说了一句话。
沈度说:“老将军,人命之外,无大事。”
死生之大,重生不死,才是沈度的医院。活着,才有可能,性命,才是最重要的。将“生”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人,怎么会跟着盛烈坠下深崖呢?
他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537章 找不到
傅通无法接受沈度坠崖的结果,跟随沈度而来的如年和曲玄更加无法接受。
他们先前的心神全用在阻挡盛熙那里,用在阻挡盛熙将盛烈带走,而何虎出现、傅怀德遇袭太突然。
在沈度跟随盛烈坠下的那一瞬间,如年和曲玄都知道肯定有什么超出沈度计算范围了。
不然,他们的主子不会那么傻地跟着跳下去。
随后他们听到的那些短促的指令,足以让他们明白沈度这么做的原因。
龙底深渊,天道在中。——这才是雾岭矿脉真正所在。在身坠的最后时刻,沈度才能从盛烈的口中得知雾岭矿脉的真正所在,才能用沈家特有的暗令,将这个消息告诉如年与曲玄等人。
若不是还有一丝理智,若不是还有沈度的命令要完成,他们几乎就跟随沈度跳下去了。
在雾岭这崖边,有大定的西疆卫、虎贲军等人,有西盛的何虎、太子并皇家暗卫,但能从盛烈口中得知雾岭矿脉所在的,就只有沈度而已。
除了他,不会再有别的人。
西盛,绝不会知道沈度那几声类似呼叫的声响,乃指明了雾岭矿脉的真正位置。——他们也绝想不到,盛烈与沈度在临死之前,还摆了他们一道!
在盛烈坠崖的时候,西盛的何虎和盛熙心中唯有的念头就是:离开这里,离开这里!
废太子已经死了。西盛已经得知了两条矿脉的位置。对他们来说,现在就只有安全离开这一件事了。
而对于大定的将领士兵来说,沈度的坠崖,就像一个停止的指令,不管是知道沈度计划还是不知道沈度计划的人,动作都不由自主停滞了,大部分的不可置信地盯着沈度坠下的方向。一时竟不能反应发生了何事。
“救沈大人!”
“听令。救沈大人!”
在停滞的气氛当中,响起了这两个急促的命令。发出号令的人,是鸿胪寺卿吕凤德和虎贲中郎将张旭。
这两个指令。就代表了此刻大定的态度。
吕凤德在下令的时候,眯着眼往远处扫了一眼,仿佛对正在飞速撤走的西盛队伍无所觉。随即便做了一个手势,那是下令让西盛队伍顺利撤走的手势。
看到这个手势的傅怀德。眼睛蓦地瞪大,却下意识地作出了不敌的态势让正与西疆卫士兵缠斗的西盛士兵得以顺利离开。
吕凤德之令。傅怀德避让,就是电光火石间的事情,急急撤离的西盛士兵,甚至都无从察觉大定的态度。——他们只知道自己抓住了时机、克住了大定。让太子和大将军得以顺利离开。
而虎贲中郎将张旭压根就不理会西盛士兵,他几下飞跃就来到了崖边,却只见到白雾霭霭、只听得山风猎猎。哪里还有沈度这个人?哪里还有半丝沈度音响?
张旭心头剧震,不敢相信沈度就这样消失;他更不知道该如何向那人交代。
在离开京兆之前。那个谪仙一般的人还特意交代他:无论发生何事,保护好沈大人。
张旭能有今日,全赖长隐公子。长隐公子曾救过他性命,又将他推上虎贲中郎将的的高位。但如今,在西疆的雾岭,他无法做到长隐公子的命令与请求。
保护沈大人…但沈大人坠崖了!
张旭沉默不言,已经来到崖边的吕凤德也没有说话,背后渗出鲜血的吕凤德,更不知该说什么话。
最先反应过来的人,还是沈度带来的曲玄和如年。如年已经领着沈家暗卫搜索下崖的位置了,而曲玄则双目赤红,却径直走至吕凤德跟前,低声说道:“吕大人,清楚了。”
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让吕凤德神色一凛。他快速退了几步,然后同样低声说道:“且随本官来。”
清楚了,清楚什么,没有人比吕凤德更清楚了。不管沈度是生还是死,雾岭的计划都必须继续,而且一定要成功。
为了这几条矿脉,花费了那么大的心血,已经死了那么多人,那些矿脉,与大定将来至关重要的矿脉,一定不能再出现任何问题了。
在远离崖边的时候,吕凤德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到许多个微弯的背影。不由得,他的背也微微弯了,涌上心头的,是越来越清晰坚定的安排,雾岭矿脉现世之后,每一步的安排…
在吕凤德与张旭处理雾岭矿脉的时候,沈家暗卫与傅家的私兵,则是一刻不停地搜救着沈度,冀望着以最快的速度找到沈度…或者他的尸体。
如年与曲玄带着沈家暗卫不眠不休,试图顺着沈度坠下的方向,尽可能地下到崖底。他们冀望着能有一丝丝奇迹,冀望着能找回他们的主子。
雾岭深崖纵然再深,还是有底的。
到了第二日清晨,曲玄与如年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到底雾岭深崖的崖底。能够到底崖底的,也就是这两人而已。其余的沈家暗卫和西疆卫士兵,都只能落到一半的位置,便无法再继续了。
雾岭深崖,太陡峭太艰险,已经有好几个人坠下来了,实在不能再损失人了。只有曲玄和如年,死死撑着一口气,以无人能及的勇气和决心,以手脚破损的代价,平安到达了崖底。
曲玄和如年手脚上全是一条条血痕,但脚步却没有停止。两个人缓慢地仔细地,顺着狭长的崖底,搜索每一处地方。
雾岭深崖的崖底,全是峮嶙怪石,以尖突据居多。在清晨的雾霭中,远看去像一只只张牙怪兽,可以吞噬一切坠下的生物。
崖底经年无人迹,就连最凶猛的野兽,估计也不会里这里。他们一路慢行,只在怪石下偶尔有几具兽骨,显示着不祥。
过了许久,他们终于忍不住停了下来,倚靠在怪石上稍坐休息。幽静的崖底,除了风声,就只有他们的呼吸声。
崖底下只有一点点光线,几乎不辨天日。这一丝丝的光线,除了照出嶙峋怪石,还映照出他们苍白灰暗的脸色。
他们眉头紧皱,就算停了下来,他们都没有开口说话。怕一说出口,心中那股燃烧着的坚持火焰,就会一下子熄灭。
让他们坚持至今的,是一定要找到沈度的决心。这个决心,不会因为深崖之高而停下,也不会因为崖底出现不祥而止住。
哪怕,他们见到了预料之中的东西。
在半个时辰之前,他们就已经找到了盛烈的尸体。他的尸体就直直刺在怪石的尖刺上,一手一脚已碎断,头已经压扁,头发和血粘乎着,只能从衣着能依稀能辨认出是他。
在他尸体的前后左右,再没有别的…尸体。
沈度与盛烈是在同一个地方坠下来的,顺序先后而已。他们下坠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不会有人知道。
现在盛烈的尸体出现了,那么主子呢?主子在哪里?
☆、538章 最深的恨
曲玄和如年从崖底发出了信号。这信号,让一直守在崖边的人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们说,在崖底已经找到盛烈的尸体,但没有发现沈度,不管是人还是尸。
只要没有发现尸体, 那么就有可能还活着,就还有一丝希望。这是守在崖边所有人的心声。
虽然这活着的希望微乎其微,但还是带来了鼓舞,崖边的沈家暗卫已经准备再次动身,顺着每一个可能下去的角度,再一次往崖下搜索。
不在崖底,就只能在深崖中间了。这样的深崖,不知有多少突出,不知有多少横树,对沈家暗卫来说,即使再不可能,也要用目光丈量每一寸崖壁。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除此不会再有别的可能。
在这深崖搜索沈度的,除了沈家暗卫,还有傅家的私兵。带领这些私兵的,不是傅怀德或傅怀律,而是傅通。
在接到沈度坠崖的消息后,傅通就从傅家赶来了这里,还带来了一个少年,沈度托付给傅通的少年,九皇子朱宣知。
朱宣知易了容,看起来就是跟在傅通身边使唤的小士兵。此刻,他正站在沈度坠下的地方,再往前几步,就是万丈深崖。
他双手环叠在胸前,仿佛在怀抱着什么。他一动不动地望着只看得见雾霭的深崖,脸容看不出什么来,眼神却越加哀冷。
这哀冷,和安婕妤身死之时并无差别。
在一众暗卫士兵之中,他身量太矮,年纪太小,但这样的眼神,这样在崖边不眠不休的心志,让暗卫士兵们无法忽视他的存在,也无法将他当成小孩。
良久良久,朱宣知环叠的双手才紧了紧。——原本他怀里是有小圈的,但小圈已经不见了。
若是老师回来了。问起小圈怎么办?它那么肥,还调皮,还到处乱跑,到时候一定要让老师打它屁股。小圈肯定作揖求饶!
想到这样的情景,朱宣知忍不住扬了扬嘴角。须臾,便又紧抿着唇角,眼中的哀冷更深了。
现在,老师还没有回来…
他退了几步。回头看向傅通,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然后问道:“傅老将军,老师一定会回来的,是吗?”
这样问的时候,他眼中的哀冷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再强自镇定都无法掩饰的忐忑和害怕。
在失去母亲之后,他还有老师。若是连沈度这个老师都失去了…
他不敢想象这种情况,也拒绝接受这种情况。他所坚信的,是沈度一定会回来。他这么问傅通,其实不是要傅通回答,而是将他自己的坚信说出而已。
傅通点点头,看着眼前这个双目赤红却强自镇定的小孩,忽而感到有些心酸。
沈度曾说过,死生之外无大事,这样一个重生惜命的人,就这样坠崖了。这背后的因由,可一一细说。但都不必说。
沈度在那个时候坠崖,就一定有必坠不可的理由。只是这个理由,九殿下是否深有体会呢?
想及此,傅通上前几步。将身上的大袍为朱宣知披上,细声说道:“九公子,且随我来吧。”
他说罢,便率先往前走去,一直走到密林深处,直到身边再也没有沈家暗卫或者傅家私兵。
朱宣知双手拢着大袍。一步一步跟在傅通身后。他知道傅通有话要说,他不知道傅通要说些什么。
傅通在一棵大树下坐了下来,示意朱宣知坐在对面。在闭目听了阵阵林声后,他才开口:“殿下,盛烈为何死于崖底,沈度为何坠下深崖,吕凤德为何能发现雾岭矿脉,盛熙又为何能顺利返回西盛?”
一连四个“为何”,每一个,都是朱宣知曾有所想,却怎么都想不透彻的。
他跟随沈度来到西疆雾岭,也知道沈度在雾岭有所计划,沈度只吩咐他在一旁细细看着,不可遗漏每一处。若有不解之处,当事情结束之后,沈度会为他解惑的。
但是,沈度坠崖了。
他想不明白的事情,便没有人来为他解惑了。最重要的是,在沈度坠崖之后,没有什么是比找人更重要的了,朱宣知根本就没有精力再来疑惑。
他满脑子所想的,就是老师一定会回来。
如今,老师还没有找到,傅老将军问这些是为了什么呢?眼前的傅老将军,就像师公当时问他一样。
朱宣知便明白了,这是考究。是判断评估,也是解惑提点。
朱宣知心中猛地涌起一股怨怼。老师生死未卜,现在说这些事情做什么?说实话,当此时刻,他没有任何想被提点的心思。去他的判断,去他的评估,去他的提点。
现在,他只想老师回来而已!
但他眼前的人,是西疆的傅老将军,是西疆的柱石。朱宣知对他有一种天然的敬畏,就算心中有所怨怼,仍是恭敬地回道:“老将军,我现下想不出,是以不知。”
想不出,是以不知。
这平平直直的述说,带上足够的尊敬,这早在傅通预料之内,但他的语气冷了下来:“若是你不想不知,那么沈度就白坠深崖了!”
这句指责,就像一枚冰锥,猛地用力插进朱宣知的心间。他先是瞪大了双眼,双手握成了拳,仿佛下一刻就要站起来跑远。
随后,他的双手松开了,眼皮也垂了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竟然朝傅通深深一拜。
这些动作,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是以出口的话语,像是漏风一样破破碎碎。
只听得说道:“老将军…我资质鲁钝…老师幸不弃,请…老将军解惑…”
他会做这些动作,还是因为他想起了沈度,想起了东园中的沈肃。这些人,不管是在东园,还是在西疆雾岭,对他的心意,都是一模一样。
这样的心意,不管现在他处于什么样的境况,他都不忍拒拂,都不能拒拒拂。
傅通拈了拈白须,却抬眼望着几乎蔽天的树木,开始解惑传道:“殿下,这四个为何,乃是在于盛烈有最深的恨。殿下可知道这最大的恨,是什么吗?”
朱宣知仍维持着那个动作,只摇摇头。
傅通的动作却变了,他低下头,悲悯地看了朱宣知一眼,说道:“殿下,盛烈最深的恨,在于葬国!”
☆、539章 希望
盛烈曾贵为西盛太子,这是他最深的恨,也是他最大的荣耀。最后他沦为大定的阶下囚,这样的荣耀无法延续,便成为了他最深的恨。
这样的恨意,有如滔滔江河永无法止息,唯有西盛覆没,才能稍稍平息。
倾西盛的将来,用以平心中之恨,是盛烈这样的人才能做出来的事情,所以他最后才会选择将雾岭矿脉的准确位置告诉大定。
这些,是沈度与顾琰在无数次揣测盛烈的心态后,才得出的结论,才想出的雾岭计划。
事情的进展,也正如沈度所料的那样。只要盛熙出现在盛烈面前,只要盛烈意识到过往的荣光早已不复返,那么雾岭矿脉就只能归大定。
只是傅通没有想到,在这个计划进行的时候,沈度会出了意外。
傅通的声音在密林中响起,缓慢而低沉:“西盛日益强大,对大定早有虎狼之心,而国朝日益衰弱。这几条雾岭矿脉,乃是两国相争的关键。但以国朝现在的情况,若是明明白白得到了这几条雾岭矿脉,不出一年,西盛必发兵入侵。兵者,乃流血之事,若有可能避免,就一定不能出现…”
所以沈度联合吕凤德在雾岭布了这样一个局。
此时,在西疆这里,雾岭矿脉的准确位置已经得知;远在江南,银库事已经爆发,京兆的户部尚书已经换了人,那么这几条雾岭矿脉的开发与延续,就只会落在新任户部尚书柳缙云的手中。
柳缙云与张龟龄太不同,这几条雾岭矿脉落在柳缙云的手中。绝对不会张扬,西盛绝对不会得知这几条矿脉到底有怎样的矿藏,也不会得知大定因为这几条矿脉有了怎样的的发展。
更甚至,在沈度的计划中,这几条雾岭矿脉的真正情况,就连崇德帝都不会清楚。柳缙云有足够的本事,将雾岭矿脉的实情掩饰下来。
西盛的发兵。大定的帝王。这都是沈度深深忌惮的地方,也是雾岭计划出现的初衷。
“吕凤德汇报的矿脉位置,还不是矿脉真正所在的位置。在接下来的计划中。户部会秘密派遣运转司,暗地负责开发雾岭矿脉事宜。之所以做这么多事情,只是与盛烈恰恰相反而已…”傅通继续说道。
盛烈有滔天之恨,选择了要西盛来陪葬;而沈度和吕凤德等人。所做的一切,都是选择让国朝的承平长久。再长久一点。——就算不长久,也要足够保住百姓。
傅通忍不住伸出手去摸摸朱宣知的头顶,最后说道:“殿下,灭国太易。守国太难。你看,即使盛烈被关押在大定天牢里六年,即使他已经死了。但埋下了西盛的死因。而守住国朝则是有多难,你老师坠崖了。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有你不认识的人,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朱宣知向前倾着身子,将傅通的话语深深刻在心头。他不笨,不用更加明确了,他已经知道了那四个“为何”的答案。
在傅通说完了所有的话语之后,朱宣知又深深朝傅通一拜,说道:“多谢老将军训诫。我…终生不忘。”
朱宣知清楚,傅通愿意在这个时刻对他说这些话语,主要还是因为沈度。因为沈度,他来到了西疆,亲眼见到了西疆的情况,也深刻知道了西盛的情况。
在眺望西盛的时候,他从来没有那么深刻地认识到:他是大定人,他脚下所站的土地,属于大定。
不管曾经发生了什么事,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事,铭刻在他身上的印记,就是“大定”这两个字而已。
朱宣知侧过头,遥遥望着雾岭深崖的方向,心里默默念道:老师,我明白了。
明白了,你为何不将我送去莱州,而是将我带来西疆。只有来到这里,来到大定与西盛交接的地方,我才能真正明白,我是谁。
褪去身上所有的头衔,我只是大定人而已;除却身上所得的一切,我唯有大定而已。
在这密林深处,一老一小不再说话。唯有山风穿林而过,仿佛在应和着朱宣知的想法。


时间在一点点过去,爬下深崖的人上来了,然后换人下去,然后再上来,再换人。如此循环反复,深崖边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仍是一无所获。
曲玄和如年都没有力气再攀爬深崖了,他们只能一直站在崖边,指挥着一个个尚能支持的沈家暗卫往下爬,不肯歇息。
第一天过去了,第二天过去了…
时间越久,希望就越渺茫了。到了第四天,曲玄和如年等人的焦灼,就再也忍不住了,他们不可抑止地流下了眼泪。
过去,润州神医钟岂曾跟他们说过,一个人被困住,不吃不喝三天就是一个极限了。就算沈度有武功在身,但他落下深崖,已经四天了,谁敢说是怎样的情况?
曲玄和如年无法想象,却不得不想,如此一想,悲伤便怎么都止不住了。
深崖边上,还有傅通和朱宣知。这几日,傅通都没有离开,只是略略休息,剩下的就是与傅怀律等人不断研究雾岭深崖的情况。如此费心耗神,使得他看起来更老迈了。
朱宣知双眼通红浮肿,他曾有多平静坚强,此刻就有多悲伤脆弱。但他无法攀爬悬崖,他所能做的,就是坚信着沈度一定会没事,死死守在这崖边等待沈度出现。
无比的焦灼、至微的希望,使得深崖边所有的人都沉默下来。除了偶尔下达的指令外,就再没有别的话音。所有人听得最多的,就是呼呼崖风。
不知过了多久,在只有呼呼崖风的安静中,突然出现了不一样的声音。风声吹散了这声音,听起来不甚真切,许多人都没有听出是什么声音。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曲玄和如年,他们神色一凝,然后急跳起来,径直往一个方向奔去;然后是沈家暗卫们,他们紧紧跟在曲玄身后,脸容开始有动。
朱宣知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同样不言不语急急往那个方向奔去。
这声音极细极细,断断续续,却一直不停止,虽然被风吹散了,但最后所有人都清楚了那“吱吱…吱吱…”的声音。
☆、540章 莱州喜
莱州,是河北府属下的一个中州。在大定九府诸州之中,并无太多可道之处,在大定的版图上,也不显得有什么重要。
提及莱州,京兆的百姓至多会说一句:哦,莱州,距离八仙过海传说不远,是吧?
仅此而已,与莱州有关更多的内容,便再也说不出来了。
就连朝廷的官员,要说出莱州有什么特别或是哪位重臣出自莱州,还真是得好好想一想,才能勉强想得出来。
但这些,是两年多前的情况。
现在,一提起莱州,京兆百姓十个有九个表示知道,还嘴溜地说道:“莱州,出了莱州水兵的莱州呀,清剿了海盗水匪的莱州水兵,可厉害了…”
是了,到了现在的崇德十三年年末,京兆谁还不知道莱州水兵司和水兵司的功绩?
莱州近海,一向海盗水匪为祸,严重滋扰着莱州近海一带的百姓,过去莱州官衙一直设有水兵司,用来打击这些海盗水匪。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莱州百姓好水,虽说水兵司不缺人,但素来没有什么作为,除了养兵粮饷显示他们的存在之外,平时都没有听过水兵司有什么事。
水兵司本身的将领和士兵,也就这么半死不活地存在着,时不时剿下海匪,然后按时准点领着俸禄,日子简直不要太悠闲。
然后。从两年半前开始,莱州水兵司便变了,在经历了“平莱海战”等几场海战后,莱州水兵司扬名了!
从默默无闻到扬名大定,莱州水兵司用了三年不到,而水兵司都尉一职的等级,也一升再升。从原来的从六品下升为如今的正五品上了。这样的配设。几乎与一卫的规格相类了。
十六卫的士兵不由得感叹:真是千里马都没有莱州水兵司跑得这么快,不知道莱州水兵司怎么突然如此厉害,就像…有神相助一样。
事实上。就连莱州水兵司的士兵都觉得诧异不已。云里雾里一样,先是水兵司不知哪来了那么多钱财,凡是水兵训练所需的一切钱财,完全都不用愁;
接着司中突然出现了很多厉害的人。这些人,有些是小将领。有些是士兵,他们都善于在水上作战。有他们带领着,莱州水兵便开始了每日不断的训练;
再接着,莱州水兵司便遇上了几场不可避免的海战。只能用尽全力来应对这些海战。然后,就打赢了。
打着打着,莱州水兵司的士兵们才发现。他们已经赢了几场海战,而且莱州水域一带的盗匪。已经不知不觉隐匿了。原来,打着打着,他们就那么厉害了,如今大定的百姓,都知道有个莱州水兵司了。
真是奇了怪了,莫怪乎莱州水兵们会觉得如坠云里雾里。细究起来,或许只有“运气”这两个字可以概括了,应该是吧?
水兵们看不清这些,但水兵司最大的头儿——水兵都尉章兴却是十分清楚的。他清楚知道,莱州水兵司为何会这么厉害、赖以扬名的又是什么。
莱州水兵司的改变,出现在两年半前。那时,沈肃被崇德帝封为安远伯,以莱州为伯府封地,来到莱州。
沈肃来到莱州,莱州水兵司便变了,莱州也变了。
这么简单的因由,隐藏在其中的通天本事,是章兴所不能完全了解、也无法全部了解的。对这个水兵司的都尉来说,有足够的训练资费,有足够的对战经验,还有相应的嘉奖和勇气,就已经世上难得了。
他安心带领着莱州水兵,循着安远伯所指的途径,开始了重复的训练-剿匪-对战的过程,并且对这些过程感到无比满意,对安远伯沈肃就感激。
将领的意志,充分贯彻给了底下的士兵。耳濡目染之下,莱州水兵都对安远伯有一种深深的敬畏——尽管他们许多人不知道安远伯与水兵司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水兵司现在不一样了,莱州水域现在安静了,这对莱州官员和百姓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如今,章兴就带着对安远伯的感激和敬畏,身后跟着数个手上拿着重礼的水兵,恭恭敬敬地来到了安远伯府。
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现在的安远伯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实在是热闹非凡。若不是章兴绝不可能会认错安远伯府的府邸,还真以为走错了门。
安远伯府,主子统共就三个,往日里都是安安静静的。这样的喜庆热闹,大概是这两年来的头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