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郭沁,在紫宸殿禀告定元寺之事时,就被除了官职,任凭他如何痛哭哀求呼冤,崇德帝都没有理会。
而且,除了郭沁之外,崇德帝还清理了不少虎贲将领和士兵。这些人,或是程家的姻亲,或是蒋家的旧友,多少都是依附着东宫的。
依附东宫的将领和士兵,被清出了紫宸殿。这对大定朝堂来说,就是一个信号,一个皇上对太子不满意的信号,或者,是一个皇上敲打太子的信号。
只是,朝中大臣在听到这事时,除了惊愕之外就难有其他反应。他们甚至在想,这些被清走的人,背后是不是还有别人。
不然,在皇上即将离开京兆的时候,为何会有不满太子的信号呢?说不定弄错了。
但是,接着的这个消息,就使得这个信号正明确了。凡是京兆朝臣都知道,皇上不知因何故,对太子起了不满,要限制太子的权力了。
这个消息就是:皇上要设监国大臣!这是从内侍首领常康口中传出来的消息,就是板上钉钉的是事情了。
消息指,皇上急召了裴公辅和郑时雍进宫,打算设他们为监国大臣,协助太子处理政务,凡军国大事,太子一人不能独断,须与两位监国大臣共同商议。
听说,裴、薛两位大人都已经应令,现在中书省已经在起草诏令了,监国大臣一事很快就公诸朝堂。
朝中已立太子,皇上若是离开京兆,自是太子监国,代皇上处理朝政的。但是,现在多了两个监国大臣共同议政,这是什么意思?
皇上这是不信任太子殿下呢?还是不信任太子殿下呢?
而皇上会这么做的原因,没有多少人知道,就连朱宣明本人都不知道!
朱宣明又惊又怕,只觉得脑中纷乱不已,想去问崇德帝为何会有这样的决定,想问崇德帝为何会这样对他,想知道…崇德帝是否厌弃了他。
他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连去紫宸殿见崇德帝的勇气都没有。
☆、第480章 暗处
从内侍首领常康口中漏出来的消息,很快就作实了。
在早朝之上,崇德帝下了设监国大臣的旨意。旨意称:“国事繁要,军政所系,无不慎重。太子理政经验尚浅,特令裴公辅、郑时雍两人为监国大臣,辅政…”
这道旨意,用语太简单,系要就在“太子理政经验尚浅”一句,让人细味不已。
太子詹事府已配设,太子詹事、少詹事、左右庶子等东宫属官已定下,还有政事堂处理着国政,就算太子理政的经验再浅,在皇上巡幸期间,还是能应付得过来的。
现在,皇上将这句话放到了圣旨上,还设了两名监国大臣。这个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就是皇上要限太子的权力了。
朝中大臣自是遵旨,他们都不知道太子做错了什么,哪里令得皇上不满意了。大抵,除了沈家和长隐公子外,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呃,其实也不对,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人知道朱宣明错在了哪里。
朱雀大街,是与宣平大街呈丁字形的一条街道。在它西侧尽头有一座空置的府邸,最近被翻新一番,不久前就有官员阖家搬了进去。
这座府邸的主人,就是太子詹事彭贻芳。
此刻,就在彭府一处幽静的房间内,有两个人正在说着话。其中一人,正是彭贻芳。而另外一个人,着一身黑袍,在烛火的照耀下,一双凤目尤显夺目。
看起来,房间内的气氛还是很融洽的。因为彭贻芳嘴角有一丝笑容,心情似乎不错。
黑袍人看到了他脸上的笑容,露出了疑惑的神色,还是开口问道:“彭大人,父皇旨意已下,父皇令裴公辅、郑时雍监国,太子被夺权。你还能笑得出?本殿下倒不知大人此计为何了。”
彭贻芳从定元寺中查探到的事情。他也知道的。而且,他想的和彭贻芳一样,只待沈家人离开京兆。再行事就容易多了。
现在,太子如此心急,反而被人摆了一道,连监国之权都受限制了。真是…倘若太子没有折腾这些事。那还好好的!
想到这里,黑袍殿下不禁又看了彭贻芳一眼。看来。真正摆了太子一道的人,不是沈家或安国公府,而是眼前的彭贻芳。
只是,彭贻芳为何要这么做呢?
“殿下安排臣来京兆出任太子詹事。不就是为了助殿下一臂之力吗?这就是臣为殿下做的第一件事。”彭贻芳这样回道。
他自称臣,就表明已对黑袍殿下诚服,他是黑袍殿下这一系的人。
听到他这么多。黑袍殿下更觉不解了。裴公辅和郑时雍都不是他的人,太子被分权了。对他有何好处呢?为何彭贻芳会说这是帮助?
见到他不明,彭贻芳便将定元寺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不过,他说的不是发生了什么,而是另外的事情。
“臣将定元寺的情报给太子,是为了在太子面前露脸。但是,臣没想到,太子殿下会这么心急,怎么阻止都没有用。好好的一个局,被太子用成这样,非但不能使九殿下有任何损失,反而赔上了郭沁这个人…”彭贻芳这样说道。
他顿了顿,才接着说:“在太子令郭沁早作准备的时候,臣就知道太子一定会受损。但臣故意不去提醒,就是想请殿下看清楚一些东西。”
看清一些东西,看清什么东西?——黑袍殿下听了,还是疑惑地看着彭贻芳。
“现在,殿下看清楚了吗?太子的心性和本事,是如何?臣想请殿下看的,就是这个。太子,得天独厚,身边有那么多势力、有那么多人辅助,但到今时今日,还是毫无长进!”彭贻芳的声音大了起来。
在彭贻芳看来,太子实实在在是愚蠢的人,似乎永远看不清自己的位置,似乎也不明确自己在做什么。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做一些自毁根基的事情。
原本,太子有那么多势力相助,比如襄阳卫罗家、成国公府秦家,还有太子的母族程家。可是现在,这些势力、家族都怎么样了?罗家销声匿迹,成国公府后继无人,还有程家一团混乱。
彭贻芳认为,这些势力的消散,与太子的愚蠢有莫大的关系,可以算是太子自己亲自放掉的。到如今,太子身边都不剩什么得力的人了,这局面,太可悲!
他来京兆,不是为了跟随一位这么愚蠢的太子,他真正想辅助的,也不是这样蠢钝的君主。所以,他要眼前的殿下看清,太子是何等的愚蠢,再任他折腾下去,局面将会更加不可收拾。
彭贻芳的话,还在继续:“太子是一个愚蠢的人,根本没有能力为储君。臣想让殿下看清楚这点,是想告诉殿下,不宜再躲在暗处等下去了。若是殿下还没决心站在明面,让朝中大臣知道您有争皇位之力、争皇位之心,那么就太迟了!”
“说不定,殿下再等下去,皇上对太子失望迁怒到不能挽回,那么皇位就会是别人的了!”到了最后,彭贻芳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
过去,殿下一直在暗处谋划,是因为时势之故,轮不到他站在明面。现在,情势已不一样了。若是殿下要得到皇位,那么就一定要在朝中展现自己。
大定朝臣,是不会认可一个躲在暗处的帝王的。况且,太子愚蠢成这样,彭贻芳判断,现在已经是殿下出现的时机了。
听了彭贻芳这些话语,黑袍殿下久久不能言。彭贻芳所做的第一件事,是这样的事,是劝他不要再等下去。
这番话,让他深思不已。他办事素来谨慎,没有十足把握之前,是不会贸然行动的,所以先前谢姿劝他加快动作,他没有听;身边的许多人劝他表现,他没有听。
彭贻芳先前也劝过他,但他还是没有听。于是,彭贻芳设了这样一个局,让他再一次看清太子,让他再一次判断局势。
也让他,不得不思考:是不是到了要见光的时候?
☆、第481章 决定
彭贻芳和黑袍殿下所商之事,隐匿在暗夜中,并不为人所知。京兆官员最关注的,还是设监国大臣一事。
听说,裴公辅和郑时雍的府邸外面,各家前来送帖子的人都排了长龙。适逢端午节将近,各家送往这两家的节礼,更重了几分。
有不少官员夫人庆幸送礼慢了一步。不然,重新添份,多跌价呀。
这两个监国大臣,与太子共同议政,权柄之重,大定官员无人能及。
虽则有这么多人送礼求见,但这两府的表现却十分平静。帖子回绝了大部分,而过重违制的礼品,是一概不收的;
与此同时,该接的帖子、该接的节礼,都会收下,并不怕会受到皇上猜忌,也不担心太子殿下有什么不满。
到了他们这样的级数,并不需要惴惴不安了,但听君令、忠君事而已。再说,他们的年纪和官职摆在这里,就算太子有任何不悦,他们也会荣休的。
在紫宸殿之时,崇德帝就和他们保证过,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保他们致仕荣养、平安终老。
崇德帝春秋鼎盛,裴公辅和郑时雍当然相信这保证。其实,也不能不相信,是吧?
与这两府平静相对的,就是东宫的震荡了。太子朱宣明没敢去紫宸殿,只得在寝殿内不断怨怼着,上至崇德帝,下至宫中内侍,都成了他怨怼的人。
但他最为憎恨的,还是在定元寺中的朱宣知,及延喜大街的沈家人。倘若咒骂能有实形伤害,想必沈度等人早已经千疮百孔。
朱宣明一边憎恨着沈度等人。一边又担心崇德帝会厌恶自己,觉得坐不安寝不宁,一闭上眼都想到崇德帝会夺他权。
他不好女色,唯一能令他放松的,唯有九和香。
一缕缕馥郁的香气,让他仿佛云游天际,自在舒适无所束缚。唯有这个时候。他无忧虑萦身。不用担心什么时候…会被废!
九和香,真是好东西。
与此同时,沈家似乎更安静了。有不少人。已经在沈度的安排下,离开了京兆出发往莱州、雾岭这两地。很快,沈肃和沈度也要离开了。
沈肃正在说着话:“监国大臣,早就该设了。先前俞恒敬上疏。皇上还不允。经过定元寺这一世,皇上想必会认清了。”
沈度叹一口气。回道:“皇上认清的,只是天家无父子兄弟而已。他还是没有认清,太子并没有与其位匹配的能力与德行。德不配位,必有灾殃。皇上还没知道。”
定元寺之事发生后,当时沈度觉得很惊险。但事后响起来,觉得赢得实在容易了点。这固然是有长隐这个神助力。但说到底,还是朱宣明的计划有错漏。
是以。他最后能将朱宣明一军。
在长隐在崇德帝面前挖坑之后,沈度通过陈维,不断地往宫中送去消息。内侍常康所听到的消息,真假夹杂,朱宣明的动作又做得太明显,但凡听到的人,都会对朱宣明起疑。
何况,是崇德帝这样的人?
多疑,是每一个帝王的通病。只是有些帝王能用正理大义来克制,有些帝王则没能压抑,疑臣亦疑子。
早在许久之前,沈度就评价过:朱宣明被册为太子,只是一着臭棋而已。
朱宣明处在那样的位置,这步臭棋不得不下,而且随后的棋步也越下越臭,令沈度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不过,朱宣明被限权,无论怎么说,对沈度来说都是一件好事。或许他还要多谢朱宣明才对,若不是他在定元寺搞风搞雨,他都还不能下定决心做这么多事。
想到定元寺,沈度自然就想起了在定元寺中的朱宣知。这会儿,虎贲士兵还在定元寺戒备,为了谨慎起见,朱宣知也留在其中。
原本,沈度想着,出了这样的事,皇上怎么都会召见九殿下。不曾想,紫宸殿却毫无消息,皇上好像忘记了有九殿下这个人一样。
想及此,沈度再一次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对沈肃说道:“父亲,您先起行起莱州吧。九殿下…我打算带着他去雾岭。”
听到他这么回答,沈肃眼神略暖,问道:“你想好了?雾岭此行腥风血雨,你真的要带他去冒险?”
沈度点点头:“经此一事,我便知道了,就算为他考虑得再周全,如果他自己不能成长的话,那么还是没有用。我想他认清自己的方向,挺直自己的脊梁,留在京兆或去莱州,都不行。”
认清方向,必须有足够的本事拨开重重迷雾,而挺直脊梁,不仅仅是一个动作而已。经历腥风血雨的浸洗,经刀光血海的淬炼,才能最终挺直,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再弯折。
沈肃如此,沈度自己也如此,他希望,朱宣知也是如此。
对于沈度的决定,沈肃当然乐见其成。其实他提醒沈度去问朱宣知一件,就是希望沈度能有这样的决定。
九殿下这个小孩儿,虽然经历了丧母之痛,但就仅此而已,还是太稚嫩了,要让他经历更多、更多。
倘若计之选定了这个人,决意一心辅助这个人,那么就要让这个人看到大好河山得来是如何艰难,一国之君的责任又是如何重大。如此,他才会珍惜,珍惜这大定国朝,珍惜他的子民。
“既然决定带他离开,那么就要做好准备才是。万一皇上召见九殿下…”沈肃这样说道,提醒点到即止。
这些,沈度已有考虑,便说道:“父亲请放心,我已托太后娘娘对皇上说了,说会将九殿下送到星谷老人门下学习。如此,就算皇上有召,都能应付过去。”
星谷老人,是当世宿儒,与郑太后有故旧。而且行踪不定,谁也说不准他在九府十六卫哪一府,也没有人能准确找到他。
况且,定元寺中发生了这样的事,正好有借口送朱宣知离开。想必,皇上是不会有什么意见的。
☆、第482章 我所意
既然沈度已经有所安排了,沈肃便没有再细问。他没想到,接下来沈度竟然问了那样的问题。
只见沈度神色踌躇,半响才问道:“父亲,您就要离开京兆。需要…进宫向皇上辞行吗?”
沈度问出这个句话后,轻轻吁了一口气。他很早就想这么说了,然而怕沈肃不喜,一直都按捺着。
现在,还有三天,父亲就要离开了,曲管家却偷偷对他说:主子夜里又难眠了。
能让沈肃难眠的事情,就那么几件。元家的事自不用说,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决的。临离开京兆之际,父亲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是为了紫宸殿中的崇德帝。
这一次离开京兆,和上一次离开不同了。
上一次父亲离开京兆的时候,充满着不甘和悲凉,但心中还是想着,有朝一日会重返京兆的。但这一次离开,父亲如此平静,平静到忘记了崇德帝似的。这一次,父亲还会回来吗?
此别经年,山河俱远。在离开京兆之前,父亲还是要去见皇上一面的吧?
沈度知道,就算沈肃与崇德帝之间隔着再多的仇怨,两人之间有着无数的算计,但过往十数年陪伴的日子和感情,是怎么都抹不去的。
帝师沈肃,加在他姓名之前的两个字,其实是过往大半生的见证,或许也曾经是他一生最大的成就,也是,他一生最大的痛苦。所系的,就是崇德帝这个帝王。
父亲,真能背手洒脱地离开吗?沈度不知道。所以提了出来。
沈肃仿佛没有听到沈度之言一样,长时沉默,面色不曾有变。
良久,他才眯着眼说道:“不必了。”
不必了,这三个字,已经到尽了沈肃所有的想法,以及…那一丝暗藏其中的唏嘘。
过往十数年的相处、教导的情谊。在沈肃被夺帝师称号开始。就已经消失殆尽。这些情谊,早就在十几年前碎裂了,一点点碎裂、消磨。到现在,终于什么都没有剩了。
所以,不必了。
从今而后,帝王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而沈肃。是远远在莱州的安远伯。几乎,不会再有交集。
“…”沈度想说什么。却被沈肃抬手阻止了。很显然,就这个话题,沈肃不想再说了。
或许,这一生再也不相见。也是好事。
与此同时,在紫宸殿内,常康正在向崇德帝禀道:“皇上。安远伯定了三日后离开京兆。”
崇德帝正在翻看着奏疏,心思并不在常康的禀告上。一个安远伯离开而已,他并不关心,于是随意说道:“那就让他离开…”
他话还没有说完,动作就顿住了,忽觉手中拿着奏疏沉重无比。这会儿,他才想起安远伯是谁。安远伯,是老师,老师三日后就要离开京兆了。
这一次老师离开京兆,是不会再回来了吧?
一瞬间涌上崇德帝心头的,竟然是莫可名状的惊慌失措。他就这样僵直着手,连奏疏都忘了要放下,目光也久久不能集中,好像迷迷糊糊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他用力眨眨眼,好一会儿,才觉得自己手脚还能动,心神也能集中了,能看清奏疏写的是什么了。
是裴公辅所写的监国要议,他刚才还看得很入神的…
“啪”的一下,崇德帝手中的奏疏跌落在御案上,下一刻崇德帝压着这些奏疏想站起来,却像被抽光力气一样,竟然连站都站不起来。
而御案上的奏疏等物品,被崇德帝这么一压一拖,便“哇啦哇啦”地往下掉,连崇德帝平日最喜欢的白玉九龙纸镇都掉了下来,摔出了裂痕。
崇德帝恍然不觉。
“皇上,小心!”常康看到这意外,急声叫道,飞奔上前搀扶着崇德帝。
“朕没事,朕没事…”崇德帝甩开了常康的手,喃喃说道,来来去去就只有这三个字。
他在想着沈肃离开京兆的事情,他脑中一直在想着沈肃离开的事情。老师,要离开京兆了?是了,他将老师封爵在莱州,老师肯定要离开的。
这一次离开,老师还会回来吗?
崇德帝弯下了腰,从常康的角度看过去,就好像崇德帝佝偻似的,而且皇上神色颓然,看着似老了几岁。铁血帝王,何曾有过这样的情状?
是听到帝师将离开京兆之后…
常康是在崇德五年才被升为内侍首领的,此前他没见过沈肃与崇德帝这对师徒相处的样子。
现在,常康才深切觉得,当年皇上和帝师,想必有极为深厚的情谊,难怪这些年皇上给帝师显赫的尊荣。若不是帝师动了皇家暗卫,皇上或许会一直给他这样的尊荣吧。
这些,都过去了。
崇德帝一直维持着这个佝偻的姿势,再没有问半句有关沈肃离开的事。身为奴才的常康,自是不敢再说什么。
紫宸殿前所未有地平静,不知为何,常康觉得袅袅飘着的龙涎香,闻起来有些伤涩…
定元寺居客堂中,郑太后眉眼低垂,一颗一颗拨着檀香佛珠,嘴唇翕动,默默念着佛号,似对世间无知无感。
她坐在蒲团跟前,放着一封书信,上面压着一个令牌。这是,沈肃上一次离开京兆的时候,还在宫中的郑太后赠送予他的。
这一次沈肃离开的时候,将这枚令牌还了回来。就像当初他们约定的那样,若沈肃再也用不着这枚令牌的时候,就会还回来。
现在,令牌还回来了。
这令牌,乃郑太后所属。以沈家现在这样的情况,又怎么用不着这枚令牌呢?沈肃将这枚令牌还回来,表达的是另外一个意思。
他这一次离开,就不会在回来了。
郑太后拨念佛珠的动作停住了,她凝视着这令牌,微颤着伸手拿起了它,用尽全力紧紧握住,往日孤清冷寂的脸,显得无比哀恸,眼间还可见点点湿润。
连帝师沈肃,也终于冷了心,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483章 送别
沈肃离开京兆的时候,动静很小。然而,就算动静再小,当沈家的马车出现在太平道的时候,仍引起许多人瞩目。
在太平道上守卫的士兵,不自觉地正身挺腰,神情也变得极为严肃。
所有人第一眼注意的,是那一辆通体墨黑的马车。这马车看起来略微陈旧,比起京兆官员人家的马车来,似乎有些寒酸。
但仔细一看,这通体墨黑上面,四方皆有遒劲的暗纹。这些暗纹左水右冘,正正是一个“沈”字。
这个“沈”,在过去十几年里,代表着权势显赫的帝师,代表着的独一无二的恩厚。在见到这马车的时候,人们已经习惯了屏气静立。
哪怕沈肃现在已夺了帝师称号,但百姓士兵看到这马车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安静肃立,使得太平道这里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跟在沈家马车后的顾霑,看到太平道上如此情形,不由得心中震动。即使没了帝师这个头衔,沈肃之威,在京兆里仍是独一份。
他这会才知道,为何京兆没有什么官员来送沈老。没有相送尚且是这样,若是陆清和杜预等官员再来,怕是太平道这里的情况会更…震摄。
他们不来送沈肃,并非担心会受沈肃牵连。恰恰相反,他们担心沈肃会给沈肃添麻烦。对他们来说,离情别意,早已经抒发过了,在这个送别时刻,是否出现都不重要了。
不出现,反而会更好一些。
但顾霑还是要亲自相送的。因为顾家是沈家姻亲,是沈家唯一一门亲戚。他不但自己来了,还带来了顾重安和顾道征,就连顾琰,都被他特许来了。
先前,沈肃见到顾家人出现时,整个人的阴冷似都少了些。三朝四书的顾家。为人处世全在一个“厚”字。顾霑更是如此。
沈肃朝顾家众人点点头,目光落在了顾琰身上,满意地笑了起来。顾琰今日盛装打扮。似乎去赴什么隆宴一样,而不是前来送别。
这个小姑娘,其实最懂得他。
沈肃离开京兆,所需要的。并不是什么凄惨别离,也不是什么殷勤盼望。像顾琰这样的表现,才是最合他的心意。
有这样一位通透的未来儿媳,沈肃不能更满意了。有这样一个人陪着沈度,沈肃离开之时。也更轻松了。
顾家一行,一直将沈肃送出京兆城门外,直到那辆马车再也看不见。才回转城中。
随着沈肃马车的离开,太平道又恢复了热闹。人来人往的。并没有人因为帝师的离去而改变步伐,但有人百感交杂。
顾琰看着沈肃远去,到底忍不住酸涩,然而更多的,是一种警醒。她心底清楚,沈肃的离开,像是一个信号,标志着京兆局势的转变。
与沈肃有关的局势,到了一个阶段结束的时。而另外一个阶段,还没有开始。
沈肃不曾参与的局势,以后会变得怎么样呢?顾琰不知道,纵她重活了一世,当此之际也不禁感到一丝惊惶。
然后,她的目光遇到了沈度的。
沈度的眼中,有浓浓的不舍,对沈肃离去的不舍;有深深的坚定,迎着未知来路的坚定,也有抚慰,似在对顾琰说不要怕,不要怕…
这些不舍、坚定和抚慰,让顾琰心里骤然升起了一股温暖,就像当时在小树林中的温暖。哪怕外面寒风凛冽,但这一股温暖透至四肢百骸,驱散了无尽的严寒。
也驱走了顾琰心中的怯惧。
此时,也如此。
见到沈度这样的目光,顾琰对未来的那一丝惊惶,便消散得无形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勇气。是了,就算将来局势再变幻、情况再艰难,还能比前一世的时候还差吗?
前一世,她家族灭亡,只得孤身一人,还有对着秦绩这样的虎狼;这一生,她父母俱在,还有沈度,还有傅家,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顾琰伸手抚了抚头上的古山梅,朝沈度缓缓露出了一个笑容。
数十年后,当沈度想起这一幕时,除了记得沈肃离去的不舍外,独独记得的,就是顾琰这个笑容。这个,让沈度想永远保住的、心底升起无限信心勇气的笑容。
有了这个笑容,他能更加勇往直前,不畏惧任何艰难。因为他相信,无论任何时候,都有人在信赖着他、支撑着他,他能走得更稳更远。
真正的爱情,不是在于海枯石烂,而是让人变得更强大。在遇到这个人的时候,你心底会有许多温暖,使得你不惧来路;在遇到这个人的时候,你心底有无限勇气,支撑你勇往直前,无所退缩。
顾琰与沈度这一刻目光相对,心底连通的,就是这样的温暖和勇气。
月白看着顾琰这样的目光,感到心酸酸的。沈老离开京兆了,沈少爷也快要离开了,姑娘…会很不舍得吧?
之前沈少爷前去襄阳点兵的时候,姑娘沉默地待在桐荫轩中的情景,月白还记得很清楚。这一次,尺璧院怕是安静好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