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宫女的威胁。如响在耳边。原来,说药是从沈家拿的,目的就在这里。就是为了将沈家都拉进来!
说不定,背后的人谋划这一切。针对的只是沈家。她和知儿,只是被用来对付沈家的棋子!
想明白了这一点,安婕妤心中更加悲伤。知儿,知儿现在在哪里呢?她真的要说药是从沈家拿的吗?
不,怎么能说。她此来紫宸殿,已必死无疑,若是沈大人…连沈大人都牵进来,那么知儿以后怎么办?就算知儿被找到,他孤零零一个人的,在宫中真那么活下去?
不,她不能这样说,无论如何也不能!她顺着这个圈套来到了紫宸殿,却不能将沈家都拉到圈套中!
可是,她的皇儿…
安婕妤伏在殿中,低声回道:“没有人指使臣妾,一切都是臣妾自己做的。”
听到她的回答,淑妃睁了睁眼睛。怎么会这样?怎么不说是沈家指使的,难道安氏不想要儿子活命了吗?
淑妃想起了之前在永和宫的一幕,想起了朱宣明的安排。按照淑妃的意思,既然能将朱宣知藏起来,还不如以他为人质,直接要挟安婕妤自杀、再杀了朱宣知,这样更加干脆利落。
但显然,朱宣明不是这么想的。在宫中,内侍敢将一个皇子藏起来,却不敢将一个皇子杀掉。
换言之,将皇子藏起来,可以不留什么手尾,他有本事让父皇不追究;但如果皇子死了,宫中定会层层追查,到时候很多事情就掩不住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朱宣明不会选择将朱宣知杀掉。更重要的是,他要利用这一事,将不受他拉拢的沈家圈进来!
如果让父皇知道,沈家连皇长孙都敢随意杀害,那么就算沈家再得圣恩,都会被问罪。沈度…他要让沈度看看,不站在他这一边是什么下场!
就算父皇心软饶过了沈家,沈家也不能再插手宫中的事。沈度选择了老九,呵呵,又如何?生母杀了皇长孙,这样的皇子还有什么用?
这是朱宣明的打算,他不杀朱宣知,却要用朱宣知除去安婕妤和沈家!
“安婕妤很疼老九,为了老九,她一定会说出沈度的。到时,孩儿会截住宫中所有的消息,一定要将沈家…置诸死地!”朱宣明咬着牙说道。
趁着沈度离开京兆,正好张妙的胎怎么都保不住,他便想出了这个对付沈家的办法。
就算朱宣明自己都不清楚,为何对沈度不站在他这边如此耿耿于怀。唯一的解释是,宿敌这个词是存在的,他和沈度就是如此。——即使,朱宣明不知道当年的事,也有这个感觉。
可是,他所作的安排,想利用安婕妤将沈度牵进来的计划,都落空了!因为,安婕妤只承认一切都是自己做的,背后根本没有人!
安婕妤,难道连儿子也不顾了?那么她为何要来紫宸殿中?为何要承认是自己毒害太子妃的?
这些,朱宣明没料到,淑妃也不明白。在淑妃看来,安婕妤唯一的希望就只有九皇子,为了九皇子,就算让安婕妤去死,都是可以的。
事实也是如此,不然安婕妤不会走进紫宸殿承认这一切。但他们恰恰漏了一点,父母爱子女,乃为长远计。
为了朱宣知的长远,为了他的将来,安婕妤就算是死,都不会将沈度说出来!她深知,太子和淑妃已起了杀心,没有沈度护着的儿子,就算侥幸逃过了这一劫,也会是死路一条。
她怎么能让太子和淑妃如愿?绝不!
谁都没有注意到,在崇德帝审讯安婕妤的时候,紫宸殿一个内侍借故去茅厕,将安婕妤的消息送了出去。
消息送去的地方,是安国公府。
☆、第386章 救人
长隐公子近日旧疾复发,一直待在微居不出。底下的人为了让他少思静养,便刻意减少了消息的报送。——横竖最近朝中无大事。
尤其是宫中的消息,送得更少了。太子已册封、谢皇后被幽,在安国公府的暗线看来,宫中大势已定,很多消息便无关紧要了。
但是这一晚,安国公府的死士还是接到了宫中的消息。消息是从紫宸殿递出来的,与九皇子的生母安婕妤有关。
消息被送到死士首领手中,他是长隐公子最得信的人,比别的死士都更了解长隐公子。
略加思考,死士首领便将消息报给了长隐公子。死士知道,九皇子是那位沈大人的学生。事关沈大人,公子一定要知道,瞒不得。
长隐公子眉间的病气更加明显,脸色白得几近透明。宽大的白袍罩在身上,更显得身体瘦削。即使如此病瘦,他给人的感觉都不是衰弱,而是多了几分仙气。
听到这个消息,长隐公子大惊,挣扎着坐起来。他立刻判断出九皇子出事了,当即下令道:“将消息送去…送去沈家。告诉帝师…九皇子出事了…安婕妤性命不…不保。”
这样一句话,他都说得断断续续,说罢了还略喘气,可见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他倒愿意立刻进宫为安婕妤求情,但他这样的身体状况,根本不允许。
而他的母亲,安国公夫人管氏,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进宫。现在。唯有将消息送到沈家了。希望,希望还来得及…
安婕妤的性子,长隐公子有所了解。她不会毒害太子妃的胎,她会在紫宸殿中承认下毒手,只能说明受制于人。而安婕妤最大的弱点,就在于九皇子!
九皇子,出事了!
听到长隐公子的吩咐。死士不敢耽搁。立刻跃出了安国公府,往延喜大街的沈家奔去。
死士一靠近沈家,曲玄便感觉到了。他抄起了剑。立刻跃上了墙头打算阻挡,却听见来人道:“我是安国公府死士,代长隐公子来传递宫中消息!事关九皇子!”
安国公府最擅长打探宫中的消息。这一点,曲玄知道。听到事关九皇子。曲玄便不再迟疑,立刻停住了阻拦动作。然后说道:“请说!”
死士将宫中的消息详细道来,其中包括长隐公子对宫中情况的推测,最后说道:“我家主子说,请帝师即刻救人。迟了恐人命有失!”
说罢,他也不等曲玄有所回答,就如飞鸿飘远了。
曲玄用内力说了一声“多谢”。便急急跃进了东园,将这情况告诉了沈肃。然后等待沈肃的指令。
曲玄觉得自己手心都有汗。九殿下,胖嘟嘟的九殿下,会出了什么事呢?千万不要,千万不要出事,不然少主会多伤心…
沈肃的手指啄着桌面,一连串的指令已经说了出来:“立刻将宫中所有的暗卫都动起来!包括…紫宸殿那个!虎贲军中的人立刻去逼问东宫的内侍,一定要从他们口中撬出内容来!”
沈肃的判断,一向快准狠。从安婕妤的举动,他判断出朱宣知不见了,却仍是在宫中。现在的皇子当中,没有人会像崇德帝那么狠,胆敢未登位就杀皇子。所以,九殿下一定还活着!
曲玄弯了下腰,领命离去。宫中所有的暗卫都动起来,这等于是说…宫中每一个宫殿都要动起来了,那些在宫中藏了十几年的暗卫,以便有朝一日得用的暗卫,为了九殿下,全部都要出动了!
至此,曲玄便深刻知道九殿下对沈家的重要性。那些暗卫,不管是老太爷还是少主,都说过绝对不能轻易用的,因为还没到用他们的时候。但九殿下出事了,一切便变了。
沈家的暗卫,实则是从元家传下来的,中途又加入了帝师沈肃的力量,是一套相当隐秘而严密的系统。当然,这套系统也相当高效。
沈肃的指令通过皇城官员,通过宫门局守卫,被逐层送到了每个暗卫手中。他们所接到的,都是相同的指令:找九殿下!
于是,在皇宫各个角落,很多人都动了起来。他们或是领事内侍,或是小内侍,或是粗使宫女,或是管事姑姑。他们都在暗暗查探皇宫每一处,试图找出被藏起来的九殿下。
曲玄离去后,沈肃的神色更加阴森。他将沈家暗卫都动起来,就是为了救九殿下,但安婕妤也要救,怎么救呢?
长隐公子请他立刻进宫救人,迟了,安婕妤就没有救了。但是长隐公子不明白,他不能进宫,不能亲自进宫替安婕妤求情。如此,安婕妤必死无疑!
没有人比沈肃更明白崇德帝的心思。安婕妤在紫宸殿坦诚自己下毒手谋害皇长孙,已令皇上动了杀心;如果他进宫了,只会引起皇上更大的疑心。到时候,连九殿下都会有危险。
无论情况多么危急,他都不能进宫。一旦进宫求情,等于把刀子更刺进一层。
但是,现在这么晚了,谁还能进宫求情?还能让皇上听得进去的?
得拖住皇上的举动,只要能拖住时间,太子妃落胎的真相,他一定能够会查出来。到底,谁能救安婕妤呢?
随即,沈肃就说道:“来人,立刻去定元寺,将我的信送去定元寺!”
他想到了一个人,在定元寺中清修的郑太后!郑太后能将那个礼物送给九殿下,说明了她的倾向,九殿下的分量在她心中也是不一样的。
即使这么晚了,即使定元寺守卫森严。在这样危急的时候,都一定要去定元寺找郑太后,只有郑太后能就安婕妤!
宫里,紫宸殿的审讯仍在继续,沈家的暗卫在皇宫各宫角落搜索着,想找出被藏起来的九殿下;宫外,曲玄等着沈肃的亲笔信往定元寺赶去,请郑太后救安婕妤。
时间在一点一滴过去…
☆、第387章 救不得
临近月底,定元寺内外一片漆黑。寺中武僧、京兆府兵和虎贲士兵都隐在暗处,守卫着定元寺中的郑太后。
曲玄要越过这层层守卫,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幸好,沈家有郑太后的令牌,不必与这些守卫交手。曲玄出示了令牌,就可以直接进入定元寺,来到居客堂将书信送到郑太后手中。
和这个书信一起送去的,还有这枚令牌。
定元寺的晚课结束后,郑太后总要冥思一番,此时尚未就寝。她见到这个令牌后,大吃一惊。
这个令牌,是沈肃当年离开京兆的时候,她赠予他的。若没有要事,沈肃不会将令牌拿出来,朝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郑太后立刻将曲玄传了进来,待得知是宫中安婕妤出事后,她眉头略皱,却没有说话。显然,她在思考,思考进宫与否。
她已很久没进宫了,上次安国公夫人管氏来请,她都没有动。现在,为了安婕妤,她要破自己的例进宫去吗?——郑太后迟疑了。
曲玄见到郑太后的神色,便知道老太爷猜对了,于是弯腰说道:“禀太后娘娘,老太爷还有一句话对娘娘说的:知子过而不教,是为不慈,请娘娘勿复当年之错。”
知子过而不教,是为不慈…这句话让郑太后脸色变了变。不知她想到了什么,清冷的神色变得悲怆,然后吩咐道:“备马车,本宫意进宫一趟。”
这是答应沈肃所请了,她这吩咐一落,曲玄便答道;“娘娘。马车已经在寺外等候了,请娘娘等车起行。”
就算城门已关闭,曲玄既能出得来,便能进得去。更何况,他还带着郑太后,暗中还跟着虎贲军,城门守卫立刻开门让他们进去了。
曲玄心中焦急。便顾不得什么。赶车的速度也飞快。然而,他们的马车才过太平前街,尚未经过太平门。沈家的暗卫就出现在曲玄面前了。
暗卫的出现,很明显是等在这里阻止的,这令曲玄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果然,他就听得暗卫如此说道:“九皇子得救。安婕妤身死。”
九皇子得救,安婕妤身死。
这就是宫中事件的结果。这么短的时间。尚未等到郑太后进宫求情,安婕妤就身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曲玄都有些懵了。
现在这样的情况,就算太后进宫,也没有什么用了。怎么会这样?就算用了最快的速度。怎么还是赶不及?
原本一直在急赶的马车突然停了下来,郑太后就知道事不如愿了。待听到安婕妤身死后,郑太后垂下眼睑。手中的佛珠拨动得快了些,平静吩咐道:“返回定元寺。”
事已至此。她没必要进宫了。马车上的她,盘着腿,似在居客堂打坐一样,脸容慈悲肃穆。没有人知道,她恍惚看见了满府的血腥,就像当年那样。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无悲无喜,心头一直回荡着沈肃那句话:知子过而不教,是为不慈。她到底,还是迟了一步…
载着郑太后的马车,调转了头,慢慢驶出了京兆,此后直到郑太后宾天,她都再没踏出过定元寺。——此刻崇德帝却不知这点,不知郑太后已经来到太平门,差一点点,就能进宫了。
差一点点的,又岂只是郑太后和崇德帝?对于九皇子朱宣知来说,差了这一点点时间,他就和生母安婕妤天人永隔了。
在曲玄出城去定元寺找郑太后的时候,宫中的沈家暗卫,都在焦急地寻找着朱宣知的下落。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沈家暗卫们却没有所得。他们已将宫中大部分的宫殿,特别是空置的宫殿,都找过一遍了,还是没有找到。虎贲暗卫甚至掳走了两个东宫侍卫逼问,却是什么都问不出来。
就在沈家暗卫们一筹莫展的时候,一阵“吱吱”的声音,在某个沈家暗卫的脚边响起。暗卫顺着声音看向脚下,便见到了一只头上有金环的小东西。这是…沈家的金环鼠,也是曾经元家的金环鼠!
原来,沈肃担心暗卫们找不到朱宣知,便想起沈家的金环鼠。金环鼠通人性,以往在军中被用来传递消息,过去金环鼠还曾找到了顾琰,现在找到朱宣知,不知是否可行。
就算宫城的守卫再森严,都挡不住金环鼠进来。为了尽快找到朱宣知,沈肃将沈家的四只金环鼠都放了出来。鼠有鼠道,不知道这些金环鼠是怎么找到沈家暗卫的,但沈家暗卫,却是认得金环鼠的。
在金环鼠的带领下,沈家暗卫来到了掖庭局,朱宣知就被藏在这里!掖庭局,沈家暗卫们原先也搜过,却万万没有想到,朱宣知会被藏在掖庭局的薄棺中,被压在一名刚死去的宫女之下!
沈家暗卫们找到了昏迷的朱宣知,却没有找到朱宣知身边的内侍六艺。
来不及想更多,沈家暗卫们将朱宣知移出了掖庭局,然后弄醒了他。朱宣知迷迷糊糊地醒来,见到一个陌生的内侍,下意识就想大喊救命。他的思绪,还停留在被迷晕的那一刻。
沈家暗卫的反应,超出朱宣知不知多少倍,在他惊叫出声之前,暗卫已经点了他的哑穴,然后急急说道:“九殿下,我是沈家暗卫。殿下被人掳走藏在掖庭局,安婕妤受胁迫,已去了紫宸殿自陈对太子妃下毒手。如今太子妃已落胎,殿下速去紫宸殿救安婕妤。”
说罢,他便解开了朱宣知的哑穴。随即,朱宣知就跌跌撞撞往紫宸殿跑去。他什么都来不及反应,只知道自己一定要赶去紫宸殿,要赶去紫宸殿报平安、救母亲!
快点,再快一点!
身体肥胖的朱宣知,此生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极致的忧虑和恐惧,激发了他的潜能,也激发了他的胆量。他几乎是一把推开欲禀告的内侍,是冲进紫宸殿的。
可是,他只见到了倒在地上、嘴角流血的安婕妤!
☆、第388章 丧母
见到安婕妤倒地流血,朱宣知顿觉得眼前一黑,脚步不受控制地虚浮,摇摇晃晃地奔至安婕妤身边,眼眶早已发热。
他没有见到殿上首的崇德帝,也没有看到站在边上的淑妃和朱宣明,他眼里,只有气息微弱的安婕妤。
他小心翼翼地扶起安婕妤,轻轻为她擦去嘴角边的黑血,将声音放得最柔最柔:“娘亲,您怎么了?您不要吓孩儿。娘亲…”
朱宣知低声唤道,一出声,发热的眼眶就有眼泪逸出,他却浑然不觉,只一心等着安婕妤的回应。
安婕妤的眼皮已经合上了,却仍有一丝气息。她似乎听到了朱宣知的呼唤,眼皮动了动,显然想努力睁开眼睛,想再看自己的儿子一眼,最后一眼。
“娘亲,孩儿在,孩儿没事了。娘亲,您睁开眼睛,您睁开眼睛…”朱宣知哽咽唤道,不敢叫得大声,怕吓着安婕妤。
他靠扶着安婕妤,也不敢用力晃动她,但安婕妤嘴角的黑血,还在不断地涌出来,不管朱宣知怎么擦,都擦不完。
安婕妤眼皮动了动,裂开了一条细缝,细缝渐渐变得越大,直到眼睛半开。在濒死之际,她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睁开了眼睛,看了看自己的孩儿。
但是,她的眼睛已经模糊了,只见到一个圆乎乎的脸蛋,看不清其上的眉眼,当然也看不清泪水模糊的样子。
但她知道,知道她的孩儿是如何伤心不舍,她的心中,又何尝不是如此?她的孩儿。才过序齿之龄的孩儿,她将他平安抚养至十一岁,以后却不能再陪着他了。
她不能再陪着他了,不能见到他出宫开府,不能见到他及冠表字,也不能见到他娶妻生子,她…她知道自己要死了。
安婕妤半开的眼睛涌出了眼泪。此刻听到儿子的叫唤声。她多么眷恋不舍。她多想陪着他,多想看着他平安长大,多不忍…知儿还这么小。就要承受丧母之痛。
她想伸出手再抚摸自己的孩儿一下,但手只能动了动,已经抬不起来了。
朱宣知仿佛知道她想做什么,一手抓住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边唤道:“娘亲,娘亲你不要走。再看看孩儿,再陪陪孩儿…”
朱宣知重复着这些内容,别的就再也没有想到了。他滚烫的泪水滴在了母子两交握的手上,带来了不止的灼痛和悲伤。
安婕妤嘴唇开阖着。似乎在想说什么,却轻微得听不见。朱宣知将自己的耳朵凑近她嘴边,想听清楚安婕妤在说什么。
“师…师…”安婕妤的话已经说不完整了。只说出了这两个字。
师,师父。老师,在弥留之际,她想告诉朱宣知,他还有一个老师;想安慰他,他不会孤零零的;想叮嘱他,他还有老师可以信任依靠…
但她心中想说,已经说不出来了,只有这一个字,只能说这一个字。
母子连心,朱宣知却是听明白了,哭着回道:“娘亲,孩儿知道了,知道了。”
他拼命地点头,想让安婕妤放心,但安婕妤已经看不到了。她半开的眼皮渐渐垂下,然后成了一条细缝,最后完全合上,只是眼角仍有眼泪滴下来。
在她儿子的身边,安婕妤闭上了眼,带着无尽的不舍和哀伤,离开了这个世上。
她十五岁进入宫中,虽家族犹存,却等于没有。她唯一所有的,唯一牵挂的,就是儿子朱宣知,现在,她要永远离开自己儿子了。
上苍啊,如果你有知,让我再留一会,我的灵魂流恋不去,只为了我唯一的儿子…
朱宣知还维持着倾听的动作,手仍握着安婕妤的,心猛地一痛,不可抑止地大叫了一声:“娘亲!”
他声音中的悲伤,在整个紫宸殿内蔓延。伺候在殿中的内侍,有人不忍地别开了眼,不想见到这生离死别的一幕。内侍都是弃家亡后的人,念及生养自己的母亲,多少心有哀戚。
哀戚的人,自然不包括淑妃和朱宣明。他们冷眼看着安婕妤没了气息,心中不觉松了一口气。安婕妤受协、被迫来到紫宸殿、又见过传讯的宫女,她怎么能不死?
不管她最后是不是将沈度说出来,她都只能一死。早在兴宁宫的时候,那个面生的宫女早就在那个络子上种了毒,这种毒遇到紫宸殿的龙涎香,就会被引发出来,安婕妤必死无疑。
朱宣明算得很仔细。这个络子是安婕妤亲手为朱宣知编织的,朱宣知不见了,念子心切的安婕妤,一定会将络子带来紫宸殿。畏罪自杀的举动,足以证明安婕妤就是对太子妃下毒手的人!
已经死了的人,是绝对不会开口说话的。如此一来,安婕妤的罪名就坐实了,同时,她不会有机会将受迫的事说出去。一环接一环,朱宣明都算到了。
但是,他没有算到,朱宣知此时会出现在紫宸殿这里!这个时候,老九不是应该在掖庭局的吗?那些守着的内侍,都到哪里去了?
他担心的是,自己的计划会暴露,老九逃脱会影响到东宫!他死死盯着朱宣知,心中既担心又恼恨,以致神色看起来相当复杂。如此,旁人大概以为他在想着太子妃落胎一事,也不以为怪了。
淑妃满意地看着安婕妤死去,强压住嘴边的笑意,仍是向崇德帝哭诉道:“皇上,安婕妤畏罪自杀,倒是死得轻巧!只是可怜了太子妃腹中的胎儿,可怜了未出世的皇长孙!”
到了这个时候,她当然不能留口德。安婕妤是身死了,也只能死于畏罪自杀!不然,这一场大事如何圆过去?不然,永和宫怎么能得到好处?
安婕妤毒害太子妃,然后畏罪自杀,她死了,她留下的儿子也不能好过!
这是淑妃的如意算盘,她一心沉浸在这里,并没有发现朱宣知已经抬起了头,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第389章 栽罪
朱宣知直直盯着淑妃,他脸上犹挂着泪,他靠着的安婕妤身体犹温,但这些人,紫宸殿中这些人,就这样诋毁他的娘亲!不,不只是诋毁,是他们逼死了娘亲!
朱宣知的黑眸里满是怨恨,他第一次知晓何谓撕心裂肺,第一次感受到何谓绝望。这种痛苦和绝望,让他心中燃起了熊熊烈火,几乎要将紫宸殿中的一切焚烧殆尽。
十一岁的少年,稚嫩的脸庞上,是深重到无法掩饰的恨意,让人看了心惊不已。——被这样的人直勾勾盯着,淑妃的心不由自主地猛跳。
她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此刻的朱宣知就如一只殊死挣扎野兽,下一刻就会猛扑过来,会死死咬住她咽喉不放!、这令淑妃又急又惧,只想将他沉沉打下去,让他再也不能起来。
因此,她佯装一阵悲痛,再一次说道:“皇上,安婕妤畏罪自杀,却不能事情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臣妾建议立刻搜查兴宁宫,那里一定藏在毒害太子妃的药!”
淑妃这么说,是因为在兴宁宫早有安排。她可不能让朱宣知的出现扰乱了计划。安婕妤是身死了,但她的罪还没有定。安婕妤若是没有被定罪,那么九皇子就有机会翻身。她怎么能让这样一个野兽翻身?
在见到朱宣知这种眼神的那一刻,淑妃就知道这个小孩一定不能留!杀母之仇,她是不会让有机会报的。现在,趁着沈度还在建康府,她就要将这个孩儿碾成地底泥,然后将他扔弃。
崇德帝听了淑妃的话语。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落到了安婕妤的尸体身上,似乎在思考。
朱宣知开口了,沙哑的声音如重剑直插向淑妃,也指向紫宸殿中的崇德帝和朱宣明,他说道:“娘亲已身死,有口不能言。她还能为自己辩白吗?兴宁宫就算搜出有落胎药。也有可能是旁人栽赃嫁祸。刚才殿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娘亲会毒发身亡,母妃可否告诉我?父皇和皇兄能够告诉我?”
此时的朱宣知,眼中已被怒火遮盖。就这么一声声“我”脱口而出。这一个个“我”后面,除了对淑妃和朱宣知仇恨之外,还藏着对崇德帝深深的怨怼。
他无法忘记自己冲进紫宸殿见到的那一幕,边上的人。包括他的父皇,都在冷眼看着娘亲死去。他怎么能接受?
娘亲怎么可能会毒害太子妃?她为何来紫宸殿请罪?明摆着的一点重重。但是娘亲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而这些人在迫不及待地栽娘亲的罪!
“九弟,注意你的态度,怎能对父皇如此不敬?现在是在紫宸殿中,就算九弟心伤。也不能忘了分寸!”朱宣明沉声开口道。
不论在任何时候,他都习惯给各位皇子上眼药,在当下尤其如此。果然。崇德帝听了这话眉头皱了皱,却没有说什么。
紫宸殿中刚刚没了一条人命。国朝的皇上和太子,却抓住御前态度这种微末小事不放,真真好笑!
朱宣知不觉得有好笑,他悲伤不已,根本就没有理会朱宣明所谓的“态度”,而是将安婕妤小心翼翼地放下,然后朝崇德帝说道:
“父皇,娘亲为人如何,父皇肯定清楚。她怎么可能毒害太子妃?她之所以会来紫宸殿,是因为受制于人,是因为儿臣被掳走藏在了掖庭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