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削的脸孔、虚弱的身体,却扬起了嘴角,眸光也有神。这一幕,让沈则敬感到心酸和悲痛,他蠕动着嘴唇,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敬儿,你回来了?”沈华善这样问道,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在见到沈则思和沈宁也到来之后,更是满意地点点头。
真好,他们都回来了,真好。
“是的,父亲,孩儿回来了。”沈则敬有些哽咽,小心翼翼地扶起沈华善,让他靠的更舒服一点。
这样的动作,其实没有什么意义。可是沈则敬不这么做,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流眼泪。
“你们都回来了,就好了。我也放心了…”沈华善想尽量如常说话,可是说到一半,却喘着气停了下来。
歇了半响,才又抬起眼,含笑着打量房中所有的人。
“祖父,宁儿回来了…”沈宁低着头,给沈华善请安,语气哽咽,眼中已满是眼泪。
强悍了一生的祖父,带领着沈家改变命运的祖父,是沈家所有人的精神支柱的祖父,也到了这一个时刻了吗?可是,怎么会这么快?快到她根本来不及有任何思想准备。
不会的,祖父会没事的…
沈宁胡乱的地想道,眼泪滑了下来,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回来就好了…我真怕撑不住,等不到你们回来。”沈华善说着这些话,脸上还有着笑意。仿佛他说出的这些话,就如吃饭穿衣一样自然。
而不是在弥留之际,也不是在说着死生大事。
“父亲…”沈则高叫了一声,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父亲的身体时好时坏,孙伯扬也拿捏不准到底会怎样,一直都药膳调理着,原本也没有什么的。
可是半月前开始,沈华善的胃口就不太好了。原本他也吃得不多,孙伯扬和秋风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是短短几天,沈华善就迅速消瘦,最后连饭菜也吃不下了。
孙伯扬用尽办法,也无法阻止沈华善身体的颓势。与此同时,沈则高和沈余宪,也迅速通知了西宁道、河内道两地的沈家子弟,让他们迅速赶回岭南道,赶回见沈华善最后一面。
在岭南道的沈则高和沈余宪等人,也根本想不到沈华善的病情一下子就变得这么危急了。
孙伯扬的说辞,是沈华善殚精竭虑,内里已经空了,被四月潮湿窒闷的天气一冲,所有的病症就爆发了出来。病势汹汹,孙伯扬根本就挡不住。
良医不治年老,亦不治到天命之人。就算沈华善的年纪要比俞正楷、叶正纯等人小,但已经到了微末之时,孙伯扬也不能医。
孙伯扬说的事情,让沈则高等人无比难过。年前沈华善有病之时,他们曾想过沈华善这个沈家柱石没了,沈家会怎样。但这一天真在眼前的时候,沈家每一个人都接受不了。
“敬儿回来了,就好了…将人都叫齐了,我有话…有话要说。”沈华善还是那样笑着,如果不是深削下去的脸孔,看起来定是十分和善的。
沈则敬知道,父亲这是要交代身后事了。此刻他除了悲痛,除了按照父亲的说话去做,似乎也做不了什么了。
沈华善甚至不给沈则敬歇息的时间,就吩咐着急所有沈家人前来正院,可见他心中是多么忧心有些话来不及说。
很快,沈华善所在的正院,就陆陆续续来了更多人。沈俞氏、沈胡氏、沈蔡氏这三个儿媳,沈安氏、沈胡氏、沈宋氏这些孙媳,还有沈庆恭、沈庆泽、沈庆敏这些曾孙…
偌大的房间,挤不下这么多沈家人。沈则敬正想着,就听到沈华善这么吩咐了:“扶我出院中吧…”
这么大的院子,沈家人静静伫立,身后是一大群静默的仆从。而他们的前面,则是靠在太师椅上的沈华善。
沈华善努力支撑着身体,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他环顾着济济一堂的沈家子弟,嘴角再次扬了起来。
这么多家族子弟,已经是一家兴旺之基础了,更何况这些子弟大多成器,少有那不肖之人。作为一族族长,作为一个兄长、父亲、祖父和曾祖父,沈华善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大儿子沈则敬,经过这十几年的锤炼,已经成长为可以带领沈家继续前行的柱梁了;沈开善、沈得善这两个弟弟,作为沈家的长辈,会用阅历和经验,继续为沈家子弟护航;沈则远、沈则高这两个儿子,还有沈则思、沈则学这些侄儿,都会为家族尽心尽力;沈余宪、沈余乐、沈余守这些孙儿,每一个也都有倚仗的本事,只要不是头脑发热,顺着沈家的路走下去,总不会错;沈俞氏这个儿媳妇,将沈家内宅管理得很好,只要鉴华堂还在的一天,沈家后宅的腌紫事就会少很多…
这样想来,有关沈家的一切,沈华善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他为沈家奠定的基石,他为沈家树起的柱梁,足够支撑沈家继续走下去。
只是,天下尚未大定,人间尚未太平,他真是遗憾天不假年,遗憾他没能看到太平盛世那一天。
遗憾,在这乱世之末闭上眼,看不见新朝的开创。
“到了这个时候,我也没有什么好交代的。我过世之后,沈家由敬儿担任族长,族令我会传给他…”
沈华善开始交代后事了,首先要说的,当然是族长归属的问题。沈则敬是下一任沈家族长,是所有沈家人的共识,但也要经过沈华善亲口宣布。
沈则敬垂首,恭敬地点点头,掩住眼中的泪水。
“至于其余子弟…先前我也一一交代过了。经商的,还是要经商;观星占卜的,还是要继续观星占卜;要率领军队平定各大道的,还是要征战沙场…”
沈华善的声音,有了一种奇异的平稳,语调虽然缓慢,却没有断断续续了。
他说出来的这些话,指向了相应的沈家人,沈则远、沈则思、沈余乐等人,也是肃穆着点头,以示听教。
“沈家已经踏上了这一条路,以后的运道气数,难以言说。每一个沈家子弟,不管将来在哪里,在哪个位上,都要记得,当年俞老在国子监讲的守正之心,朝正道而行…”
说到这里,沈华善突然静默了起来,似乎在给所有沈家子弟领悟咀嚼的时间。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是每一个沈家子弟都要记得的族训!你们都要尽心竭力,平定各道纷乱,谋一个太平盛世…咳…咳”
沈华善猛烈地咳了起来。这不断绝的咳嗽声,还有他说的族训,重重地敲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头。
沈则敬带头跪了下来,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淌了下来。
第五百五十九章 致太平(正文完)
在弥留的时候,沈华善忽然看见了自己的长兄沈从善,那个被沈家思过处囚禁了三十几年的子弟。
他有什么错呢?兄长他没有错啊。我循着兄长所指引的路前行,已经用行动证明兄长是没错的了。
“哥哥,飞机是什么?我终于可以去问一问你了。”
病床中的沈华善睁开了眼睛,喃喃说道,嘴角有丝笑意,然后双眼又慢慢合上。
大永新帝元年五月初,在一片葱郁繁茂之中,沈华善在岭南曲江边的院子,走完了他的一生。
曲江边,一片哀哭声音,黑压压的悼念百姓,自发地跪在曲江边,哀悼护住岭南和平的沈华善。
这样的沉痛,连岭南道的五月天都黑沉了几分。
当沈华善的死讯传到京兆的时候,永福大街的左良哲,简直不能置信,瞬间呆住了。
沈华善死了?怎么可能?怎么会这么突然?左良哲想到早年和沈华善配合襄扶景兴帝,又想到了近年的斗争,一时不知道还有什么好说的。
沈华善死了,属于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同样,或许属于我左良哲的时代,也过去了。
那一晚,左良哲书房的灯火彻夜未熄,没有人知道这位托孤大臣在想些什么。
都言盖棺定论,可是对于沈华善这个人,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了。俞正楷、叶正纯这些人,也只默默有泪。
吴越之地,是沈华善的祖居故土;都城京兆,是沈华善一生风云激扬所在;可是沈华善长生安息的地方,却是在偏远岭南。
或有人会说,沈华善这是客死异乡,曾经位高权重的人,竟然不能回到故土,这是多凄凉的事情。可是对沈华善这样的人来说,他的一生追求所在,是整个大永、是天下七大道的太平,哪里不可为故土呢?
这个曾经的大永顶级权臣,曾经为大永殚精竭虑的大臣,最后率领家族并一众姻亲故旧,站到了大永皇朝的对立面,与大永皇朝抗争。
直到他死去的时候,大永皇朝仍在摇摇欲坠却不曾倾倒。但是,沈华善之功,在于为沈家奠定了基石,立起了柱梁,使一个新朝在慢慢酝酿、成长。
即使沈华善遗憾没能见到一个新朝的诞生,遗憾没有见到太平盛世,但因为有他的功劳,这一天,也不远了。
沈则敬披麻戴孝,跪伏在正院,他的腰间,已经别上了代表沈家族长的令牌。从此,他就接过了沈华善的重任,成为了吴越一族的新族长。
沈宁双眼已经红肿了,她都记不得自己几度清醒又几度昏厥,似乎人生中除了哭就剩下哭了。
沈华善的梓官,端端正正地摆在前堂,白烛摇曳之中,沈宁似乎见到一个笑着的老人,无比和善地看着她。
那是祖父,尚未病重瘦削之时的祖父!实是在京兆指点朝政的祖父!不,或许也是前一世在大理狱中死去的祖父。
凝望着大大的“奠”字,沈宁心神恍惚。那原本以为已经遗忘了前一世,前一世全族俱灭的惨况,她不得见族人最后一面,最后囚老在长春宫的凄凉,似乎都一一在她眼前掠过。
随即,还有更多场景,也在烛火之中呈现。重生而来的惊喜惶恐,天宁寺中踏春,与应南图的相知相守,上官长治亡,景兴帝登基,沈家南迁,然而起兵征战天下…
这些,都是前一世沈宁和沈家所没有经历过的。前一世的沈家,盛时戛然而止;到了这一世,有沈宁、沈华善、沈则敬等人的功劳,沈家依然繁茂着。
沈华善此时出现在沈宁面前,是不是在说,过去的已经过去,新的已经开始了?
沈宁泪如雨落,然而嘴角却有了弧度,又悲又喜,这就是最真实的人生。不管她是从前世来,还是从今生过,又悲又喜才是最实在的。
泪眼朦胧中,沈宁轻轻点了点头。祖父沈华善临终之前的教诲,她一定会牢牢记得,终生循着这个教诲前行。
和沈宁有同样想法的人,还有沈则敬。他是沈家这一代的族长,是秉承着沈华善的精神理念前行的族长,是要将沈华善和沈家族训发扬光大的人。沈华善的临终教诲,等于是深深刻在他心头!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父亲的愿景,必定有实现的一天!
“按照父亲的意思,停灵七天即可,不用太耗时间。如今最重要的,还是河内道的局势,头七过后,你就继续前往河内道吧。七七之期后,我也会去河内道。”
燃点着白烛的灵堂内,沈则敬对沈则思这样说道。沈华善未竞的心愿,当然要由他们这些沈家后辈来完成。河内道的步伐,无论如何都不能停下。
“我知道了,待伯父出殡之后,我就会赶回河内道。兄长你,请节哀。”
沈则思的声音十分低沉,也劝慰沈则敬道。正因为岭南道这里有大丧,河内道的局势才不能缓下。不然,伯父的遗憾怎么能弥补?沈家的将来怎么办?
沈则敬只静静看着沈华善的梓官,没有再说话。
沈则敬的身边,是穿着一身孝服的沈余宪。沈余宪作为嫡枝嫡长,自然要在灵堂这里守着。
就在这个时候,腰系着白带的沈其一脸焦急地走了进来,附在沈则敬的耳边说了什么,就见沈则敬的脸色马上就变了。
“什么?”沈则敬忍不住微微拔高了声音,神色复杂地看向沈其。他说的,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那就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是的,属下和弟弟已经去看过了,确是那些物件无疑。属下想着这些东西太过重要,也没详加细看,就运了回来。”
沈其的脸色,也十分奇怪。似不信、似惊喜,又似茫然。
沈其向沈则敬说的,是曲江渡头的事情。这几日,因为沈华善的丧事,曲江渡头来往的船只络绎不绝,本来严加看管的关卡就松懈了不少。
有一些运货物的船只,禁卫军都没检查,就直接让他们通行了,这在之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沈其因为沈华善的过世,便去了渡头验关卡,以散去心中的悲痛,不想就在一艘船上发现了不妥。
船上的人,在被喝令查验之后,竟然会惊慌失措,甚至还拔刀对抗。沈家的禁卫军一腔悲痛正无处发泄,那些船工撞在当头,当然是找死!
船工被砍杀之后,禁卫军竟然发现这些船工身上刻有西燕的标志。而船上,就有不寻常的物件。
那些不寻常的物件,竟然是太常寺丢失的九鼎!山河乾坤鼎,大小共有九只,竟然出现在曲江渡头!
难怪沈则敬和沈其的脸色会这么怪异,当沈则思和沈余宪听到这个事情时,脸色也变了。
凭空消失的山河乾坤鼎,突然出现在曲江渡头,这…难以想象。
山河乾坤鼎,象征的就是这天下江山,怎么出现在这里了?
沈则敬看着这九个古朴庄重的大鼎,只觉得世事难料。从种种迹象看来,当初太常失瑞,莫不是西燕人做的手脚?西燕想趁着沈家丧事放松关卡之际,想将山河乾坤鼎偷运出大永,却没有想到在曲江这里露了白。
这是巧合,还是冥冥中有注定?想着堂内的梓官,再看看这些山河乾坤鼎,沈则敬失语了。
山河乾坤鼎,很快就被沈家人秘密藏了起来。除了这几个接触的人,就连沈宁也不知道,大永太常寺消失的山河乾坤鼎,竟然在沈家手中了。
就算有了这些鼎,时日仍在继续。在沈华善头七之后,沈则思策马前往河内道;沈华善七七之期过后,沈则敬也带着沈余乐等人,奔向了河内道…
翻开史书,可以清晰见到,大永的历程在不断的地改变,成为历史,新朝的轨迹也渐渐明显。五年、十年的时间,弹指一挥,就已经过去了。
新帝两年春,沈家率禁卫军肃清河内道,令河内道全境太平,百姓、官员归诚于沈家,太平通宝通用;新帝三年秋,沈家率禁卫军收归陇右道,并进驻关内道、北疆,重整三地秩序;这三地百姓渐渐归心;新帝四年夏,江南道观察使王备、江南卫大将军于鸿图,率一百五十万余万江南百姓来归,奉沈家为主上;新帝四年秋,禁卫军平剑南道,定剑南道格局,宽治剑南道百姓,并令江南道和剑南道通商,仍是太平通宝用;新帝四年冬,京兆传新帝非帝王骨血,乃太后左氏偷龙之举,京兆哗然。未几,皇城现宫闱之变,慈宁宫、紫宸殿大火,太后、新帝不知所踪,外戚左氏亡;新帝五年春,沈则敬在丰南称帝,改国号为丰,改年号为元丰,定都洛阳,以次年为元丰元年,沈则敬称元丰帝,崩后尊庙号为高祖。
元丰元年,大丰迁都京兆,号为帝都,立宗庙,请祭器,定社稷,追封沈华善为始丰帝,尊庙号为太祖。
至此,丰朝定。
元丰十年,元丰帝以六十余岁高龄,率七十万禁卫军亲征,将西燕曼山、琼州一带,并入大丰版图。元丰帝之威望,如日月江河不绝,在大丰境内传诵。
元丰十年,百姓仓廪实、衣食足、礼节兴;朝廷吏治清明、官尽其职。此时,大丰的国力强盛到达第一个高峰。
大丰第一个盛世,出现了。沈家几代数辈追求的太平盛世,出现了。沈华善泉下有知,定会拈须微笑;俞谨之、吕务厚、申科、君复乐这些前朝之人,也定会微微低首。
这么多年,这么多人,这么多辈,永不止息的奋起斗争,就是为了这太平盛世。而如今,沈家子弟做到了。
是日,烽火稍息,沈则敬立马于昆州,身后跟着应南图、沈余宪等一众后辈,像壮年时一样,感受着大丰版图内的风霜磨砺。
从长泰三十五年到元丰十年,三十年的时间,元丰帝沈则敬须发都白了。应南图、沈余宪这些青年郎,早就年过不惑了。
年轻时的征战岁月,成为了他们这一生最值得珍惜的回忆。那些战争、逝去的兄弟们、守住的城墙,似乎还在眼前历历。
有采药老人过昆州之时,忍不住高唱两句,声音延绵不绝:我之帝所临河上,欲罢干戈致太平!
第四卷 番外篇
番外一 哀王不甘
关内遵州的冬天,要比京兆的来得早,也比京兆冷得多,但是上官长治开始适应了。
前两年冬天,每年整整三个月,他的房间内,都放着火盆,他仍然觉得冷到骨髓里面去。在冷得难以忍受的时候,他只能想着京兆里面的人和事,燃起刻骨的仇恨,才能支撑下去。
京兆皇城的那个位置,是他的!就算如今太子不是他,他也一定会抢回来!——上官长治这样想着,深陷的眼睛放出精光,看起来十分吓人。
他的脸孔十分瘦削,使得颧骨高耸了起来,衬着枯黄的脸色,整个人就像缺了水的植株一样,没有多少生气。
这副样子,半点看不出当年温润如玉的翩翩皇子!
“咳…咳…”上官长治咳嗽起来,这咳嗽持续了很长的时间,他已经习惯了。反正从离开京兆开始,他的身体就是这样,没有变好,但也没有变得更糟糕。
上官长治知道自己是中了毒,给他下毒的,就是他的生身之父长泰帝。在天家,夫杀子不是什么惊奇的事情,但是上官长治不能容忍自己中了那么简单的圈套!
春熙宫中的圈套,害得母妃身死,害得他落到这个下场。他一定要报仇,一定要夺回那个位置,一定要…要沈宁后悔对他所做的一切!
来了遵旨之后,上官长治就冷静下来了,知道了春熙宫的事情,必定是沈家设的局。
他安插在老二身边的人,没有听说过半点春熙宫的事情,想到此事的最大得着,就是容妃和十二皇子,上官长治就什么都明了。
“沈宁!”上官长治咬牙切齿道。这个名字,令他又爱又恨,无数个夜里辗转反侧,含在嘴里的都是这个名字。
他想到沈宁拒绝他的冷酷无情,也想到栖月殿那一晚的旖旎,充满诱惑的沈宁,每次都能勾起他的欲火。
沈宁,应该是他的!
上官长治的心中,一直有个信念,那就是沈宁本应是他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沈宁都应该是他的皇妃!这个信念没有原因没有根据,但上官长治知道事实就是这样!
可是,最后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呢?
沈宁从一开始,就对他充满了敌意,无论他面上做得多好,沈宁都不会接受,反而像早就知道他内里一样。这是为什么?
他自问,早年在京兆,他的隐藏功夫是做得十足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无害的五皇子,没人知道他在暗中蓄势,没有人知道他的谋位野心!
只除了沈宁,她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徐飒、栖月殿、李斯年、陈修齐…这些埋得这么深的暗线,怎么沈宁都知道一样?
这当中,他是不是漏了什么?!
上官长治皱眉想着,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总觉得缺失了哪个环节,他无法将事情联系起来。
正这样想着,门外就响起了郑少宜的声音:“王爷,臣妾给您送汤药来了。”
“进来吧…”上官长治的声音,平静无波。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了,强忍着笑意的郑少宜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盅汤药。——这是上官长治为解毒而时常服用的。
见到上官长治阴寒的面孔,郑少宜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手臂上的痛楚似乎直达心间,让她猛然清醒过来。
一想到很快就不用受这些折磨,郑少宜脸色就挤出了娇憨的笑容,便为上官长治喂药,边说着话。
“王爷,今天觉得可好点了?珍儿今天都会叫父王了呢。”郑少宜亲手将汤药一勺一勺送进上官长治口中,像是寻常夫妻一样。
怜惜,侍疾…她的手没有一点儿颤抖。
来了遵州之后,曾有一度,郑少宜是和乐安宁的,觉得遵州的生活,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也是,比起京兆的惊心动魄来,遵州这里的平静还是让人觉得舒心的。哀王府有钱有势,什么都不缺,还能守着上官长治,郑少宜对此是很满意的。
她也曾多次小心翼翼地劝说上官长治,就安安稳稳在遵州生活好了,但是上官长治不听,仍是在苦心谋划。
不是在暗中储蓄兵力,就是在探听京兆的情况,他怎么都不肯死心!
若是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但是后来…郑少宜想起往日受到的种种凌辱,想到上官长治伏在她身上喊出的那一声“宁儿”,恨不得就这样死去。
但是她不能死,她还有女儿!她再也受不了这种凌辱了,那么,就只有让上官长治去死了!
直到喂完药了,郑少宜才又絮絮叨叨地说起遵州的情况。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多话,或许,只是不想再看到那些药…
“珍儿还在念叨父王呢…”郑少宜笑笑道。
上官长治的身体已经损坏了,虽然来到昆州之后纳了不少侍妾,都一无所出。郑少宜诞下的女儿上官珍,就是上官长治唯一的骨肉了。
上官长治没有回应,脸色看不出什么,心中却有淡淡的厌烦。郑少宜总和他说这些琐碎事,他没有阻止,也没有兴趣。
郑少宜想说什么,就随她去吧。
“快过年了,遵州也热闹起来了。说起过年的热闹,臣妾听得遵州官员夫人说了遵州出现了一个奇人呢,说能看到一个人的前世呢。王爷说这是不是稀奇?”
“前世今生?”不料上官长治听到这句话,竟然说话了。
“是啊,说那个奇人,可以知道一个人前世是怎么样的。这也太神奇了,臣妾是不相信的。”
郑少宜忙不迭说道,难得上官长治感兴趣,她便为上官长治详细说着那奇人的事情,就当作一则笑话。
“吩咐人下去,将那奇人带来本王这儿,本王要见他。”
没有任何迟疑,上官长治这样吩咐说道。郑少宜的话,让他豁然开朗。沈宁这样恨他,是不是真有所谓的前一世?
那么,他的前一世,会不会和沈宁有关系?
上官长治这样想着,仿佛见到什么希望一样,眼神越发亮了。
郑少宜的动作很快,第二天,那个一脸邋遢的奇人就出现在上官长治面前了,而且愿意为上官长治做法,但要有一个条件,就是要几滴上官长治的心头血。
“心头血?那是什么?!”上官长治不知道何谓心头血。
“心头血,就是要用利刃在王爷左胸刺一下,滴下的血就是心头血。”那个邋遢的人,很快就回答了。
心头血,要心头血…上官长治沉吟,随即便说道:“拿匕首来!”
几滴血而已,如果真的能看到前一世,上官长治也愿意,他有太多的困惑,也有太多的不甘!
“既如此,那么就请王妃先行离去吧。这术法,只能王爷一个人看。”那人无视郑少宜的神色,直接让她退了下去。
上官长治忍着痛,看着自己的血滴在一面古朴的铜镜上,凝聚成一个个血珠。
只见血珠渐渐消失了,铜镜上竟然出现了一幅幅画面!那画面虽然小,但是能听到声音!
上官长治专注盯着那铜镜,脸色越来越苍白,眼睛瞪得越来越大。这些画面,这些画面…
沈余宏进了五皇子府任职,自己因为沈余宏,第一次见到了沈宁;
祥和大街上元灯节,灯火璀璨,沈宁一脸娇羞甜蜜地看着自己;
五皇子府张灯结彩,自己和沈宁大婚,穿着大红嫁衣的沈宁,笑得那么开心,她的身边,正是自己!
父皇驾崩,自己灵前即位,坐上九五至尊的宝座,沈宁带着十二凤冠,端坐在自己身边;
自己的身边,换了女人,那个女人真是绝色,沈宁的脸色开始落寞了;
废后,落胎,沈宁像个疯子一样叫着:“上官长治,沈家扶你上位,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冷宫之中,沈宁怀揣着发霉的馒头,忍受着宫女内侍的虐待,蜷缩着度日!
“哐当”一声,上官长治手中的铜镜摔了下来,镜片四碎,那些画面也不见了!
是铜镜突然发了烫,上官长治再也握不住!
上官长治还呆呆保持着捧镜的姿势,脸色白得像纸一样,眼神看起来幽深可怕。
“前世因,今生果。欲知前世事,今生报者是。王爷,你所见到的,就是前一世之事…”
奇人的声音仿佛从天际传来,空灵而慈悲。
前一世,自己竟然是这样对沈宁的!前一世,自己竟然是正昭帝!前一世,沈宁竟然是自己的皇后!
怪不得,怪不得,沈宁会这样对自己,这么说,这些前世之事,沈宁也记得?!所以,她这一生是来复仇的,是向自己复仇!
“咳…咳…”上官长治咳嗽得更厉害了,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他不甘心啊,不甘心!皇位,是他的,沈宁也是他的!他还要回到京兆,还要夺回沈宁,还要…还要…
他不甘啊!上官长治再次吐了一口鲜血,又是一口,鲜血像是止不住那样,从他的口中涌了出来。
他的双眼模糊了,可是怎么都不肯闭上,嘴里还念着“我不甘…我不甘…”
直到口中的鲜血止住了,他的双眼仍是睁得大大的。
房门外的郑少宜,眼泪像雨水一样落了下来。
番外二 淳德盛世
淳德八年秋,帝都的桂花开得正好,桂花飘落在溪水中,花溪流金之景让百姓们惊叹。
花溪流金胜景的两旁,就是帝都出名的观景大街,街上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们有的是帝都本地人,也有来自大丰十五道的外地客。
前朝的遗迹,在将近三十年的风雨洗礼中,大多都渐渐消亡。大永朝的京兆,已经成为了大丰的帝都;西坊东市,都已经改了名目;挤在这里观景的百姓们,可曾知道这两旁的大街,当年是勋贵皇亲的府邸?
始伏大街,还有多少人会记得这个名字?新朝新象,什么都变了。不变的,只有这千秋美景了。
“盛衰何常?强弱安在?古往今来,只有青山不改。一代王朝,最终留下的,也就是和苑、花溪胜景了。”
熙攘人群当中,一个白胡子老者摇着雅扇,这样感叹地说道。他的目光透过这些桂花瓣,似乎看到了什么,目光有些悠远。
“老师说的是,盛衰强弱都能变,只有青山不改。”老者的身边,一个中年男人听了这话,似乎也有些感叹。
当年的大永,绵延了两百多年的大永,还有什么留下呢?只有这些美景了。所以说,王朝者,岂能一直盛强的?只是,为君者,又有什么可以留下来呢?
中年男子这样想着,不禁有些静默。他穿着价值不菲的云绸,腰带是珍宝斋出品的祥锦,腰间只别着一块上等的玉佩,看起来富且贵。
帝都是皇城所在,城中的富贵人太多了,中年男子这副打扮,也是京兆百姓见得多了的,倒不觉得有什么。
只是,中年男子的身边,除了刚才说话的老者,还有几个伺候的人。其中年纪最长的那个,面白无须。
再仔细一看,中年男子的周围,站着不少年轻人。他们虽然是寻常百姓的打扮,却目光锐利、神情紧张。每当有百姓在中年男子身边经过的时候,他们都会警觉地紧绷着身体。
这样一来,中年男人所在的地方,气氛就有些怪。百姓们似乎也感受到了那若有若无的压迫,总离远绕着中年男人走。
见到这样的情况,中年男人也不以为意,反而笑笑道:“难得出来一趟,学生就陪老师多走走?去尝尝均安楼的美食好了…”
中年男子说罢,就伸手搀扶着白发老者,缓缓迈开步。
“皇…那也好,均安楼的美食,我也有一段时间没尝过了。”
白发老者先是有些拘谨,随即就豁然了,任由中年男人搀扶着他,往均安楼行去。
均安楼,离观景大街不远,步行半刻钟来到西宁大街,那座风格独特的五层楼就是了。
均安楼只是一间茶楼,然而胜在有底蕴。它之所出名,与平远侯彭瑾有关。均安楼之盟,是大丰百姓津津乐道的史事之一。
高祖潜龙之时,曾在西宁道担任过官职,后来登基,赐了均安楼御书匾额,均安楼就更出名了。
任何建筑美景,有了底蕴历史,就不一样了。
这样出名的均安楼,按说只要不做违法事,在帝都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了。可是此刻,大掌柜杨安却心惊胆战冷汗直冒,生怕出了什么差错,均安楼就砸了。
刚才进楼来的白发老者,杨安曾因缘际会见过他一面,所以认得他是谁。
一代帝师卫真,大名鼎鼎的卫真!
而他身边的中年男人,称卫真为“老师”。卫真是帝师,他的弟子,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当今皇上!
想明白这个事情,杨安的脸色更紧张了。想亲自去那间房斟茶递水,却又怕引起更多人的注意,只得再三吩咐了小掌柜要好生服侍那一行人。
中年男人,应该说沈庆德,明显感受到了小掌柜的殷勤,心知是怎么一回事,也不觉得有什么,反而笑了笑。
卫真老眼一眯,也哈哈一笑,吩咐小掌柜退了下去,这才开始和沈庆德说话。
“有虎贲军守着,不会有事。不若皇上打开窗看看,楼内楼外是什么世景?”卫真拈着须,嘴角还带有笑意。
他成为沈庆德的老师,有三十六年了。这三十六年来,卫真只教导了沈庆德一个人,他所知晓的民生百态,他所懂得的帝王之道,全都倾囊授予沈庆德。
他并没有像大永的帝师一样,只拿着圣贤书对沈庆德说教,而是带着沈庆德,几乎看遍了大丰的十五道,让沈庆德亲眼看到了百姓是怎么样的,百姓想要的是什么。
只要知百姓之需,想百姓之想,才能做一个好皇帝,这就是卫真一直来对沈庆德的教导。
沈庆德是大丰的第三个皇上了,他不像他祖父沈则敬一样,曾有征战天下的经历;也不像他父亲沈余宪一样,有过前朝为官的生涯,他和他的先辈,都不一样。
从他出生的时候起,沈家就渐渐开始迈向巅峰。在他序齿之前,接受的,就是与一般权臣之家不一样的教导,他亲耳听到了曾祖父、祖父说的那些朝堂之事,甚至也亲眼目睹了大永王朝的衰败灭亡。
那些他知道,却少接触的人,其实已经在他年幼的心灵上刻下痕迹了。一个小小的五品给事中,也可以在朝上抗议,最后被杖杀;一个二品大员,也会因为朝堂江河日下而郁郁至终;一个远离朝政从不致仕的家族,也能为了大义最后大部分死在战场上…
这就是淳德帝沈庆德接受的教导,他不是长于深宫妇人之手的皇帝,而是经历了大丰定朝、崛起、第一个盛世的皇帝。他亲眼见到了太多人太多家族为了“太平”这两个字,所付出的深重代价。
所以,他不敢有丝毫倦怠昏庸,带领大丰百姓过得更好,就是他为政为君的所有心愿。
所幸,承着祖父、父亲的基业,目前来说,他都做得不算差。
五年前,他亲率大丰禁卫军,攻破了燕都,将本就四五分裂的西燕,并入了大丰的版图。
三年前,突厥投诚,在北疆歃血,愿做大丰臣民,永岁进贡。
隔着汪洋大海的西方,也派来了使者,以示互通有无,永世为好;
沈家兵器司研制的大船,快能下水了,中断了二十多年的海事,还有与海外的商事,也会恢复;
淳德年间的第一次春闱正式举行,大丰众多士子参加了春闱,朝堂又将迎来更多的年轻人;
大丰的考课,仍是由吏部考功司主持,比前朝更加审慎,还在各州各县派驻了考功使,防止官官相卫,以保证考课的真实性;
门下给事中之职,在元丰年间就已经恢复了,给事中依然是从五品卑职,却有封驳诏令的权力,担任给事中的官员,都是正直有品行的官员;
还有已经在进行的括隐,还有百姓开荒,还有商人优则仕…
所有的这些,都在一步一步踏实地坐着,沈庆德为政为君的理念,也在一步步铺开,或许,沈家数代所渴求的景象,也在慢慢出现。
如今,他陪着自己的老师卫真,就像以往曾在各大道视政一样,来到民间,亲眼见一见他为之尽心竭力的百姓。
“皇上,您见到了什么?”卫真见到沈庆德打开窗之后,这样问道。
见到了什么?听见卫真这么问,沈庆德一愣,然后无比仔细地看着楼外楼内的世况。就像以往一样,对卫真的要求无比认真执行。
这个房间刚刚好,有两扇窗,可以看见楼外楼内的情况。
楼外,是帝都繁华的西宁大街。这里,有许多林立的商铺,商铺的中间,还有一些小摊贩,百姓们来来往往,在商铺、小摊之间挑选自己要的东西。
他看见,百姓们虽然穿得最普通的葛布,却干净整洁;男人们虽然腰带没有饰玉,脸上却有笑容;女人们,头上或插朱钗,或带银钗,神色也是平静恬淡的。
他看见,小贩们在尽力吆喝,却没有起什么争执;还有帝都守兵在时不时巡守…
至于楼内,就更简单了。均安楼这样出名,非费自然不菲,能来均安楼饮食喝茶的人,都是家境殷实的人。
楼内人声鼎沸,饭菜香气蒸起,扑入沈庆德的鼻中,他忽而就感觉到了人间的繁华烟火。
民间繁华,是这样没有错吧?
“老师…”沈庆德收回目光,有些呆愣地看着卫真,不知该说什么。
这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年已四十五六的帝王,这时还露出了幼年时的羞涩,有些懵懂地看着卫真。
老师的意思,是那样吗?
“皇上,自古史家有公论,能称盛世者,必有六条。一曰国泰、二曰民安、三曰国富、四曰民足、五曰国强、六曰文昌。做到这六点,实在难。可是,皇上您看这帝都世况,就知道,盛世也不难。国泰民安,人皆有所立有所持,就是盛世了。只要皇上不整天想着折腾,百姓们的盛世就能持久一点了。”
卫真端坐着,微微笑道。最后一句,充分体现了他当年的市井气。他让沈庆德看这些,就是为了让他知道如今大丰的世况,肯定他的政绩。
就算是皇上,也需要人肯定的。没有什么肯定,会比他亲眼看百姓的安乐来得更有说服力。
沈庆德忽然就觉得眼中有些湿润,他张着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均安楼上,楼内楼外有热闹的景象,一代帝师,一代明君,出现在这里。
此后,沈庆德也曾数次出现在均安楼这里,来看一看大丰的百姓和世况。
沈庆德在位的二十年间,朝廷稳定、百姓和乐,大丰一日比一日好,史称“淳德盛世”。
国泰、民安、国富、民足、国强、文昌,在这个时代,只要有沈庆德这样的帝王,盛世就能出现,希望这一日能更久一些。
番外三 天家二三事(全文完)
【做圣人】
元丰五年,应南图终于可以离开帝都,带着沈宁游历天下。
这一次游历,他们没有带应如登,连仆从丫鬟也不带,只身上路。从陇右道的安靖镇,到江南道的湘湖畔,再到帝都郊外的天宁寺,他们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
当他们风尘仆仆回到帝都,见到应如登一副道童打扮,还摇头晃脑念着“乾上乾下,元利亨贞”的时候,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应如登已经十二岁,早就过了序齿之年,万事都有了自己的主见。去年,就是他自己要留在帝都,不愿跟着应南图和沈宁外出的。
为此,秋歌和陈成还特别留了下来,照顾应如登。
此刻,应如登的身边,还有一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竖着一把木剑,站在应如登身后。这是陈成和寇色的儿子,跟在了应如登身边。
“世子是最近半个月,才跟着乐少爷学这些东西的,还…十分感兴趣。”
一旁的秋歌苦笑着,向应南图和沈宁汇报应如登的情况,神色十分无奈。
她说的世子,就是应如登。大丰建立之后,沈则敬对一众追随的人论功行赏。应南图因卓越贡献,被封为定国公,应如登就是定国公府的世子了。
应如登身份之显赫,当是帝都勋贵子弟第一人。父亲应南图是定国公,位列公爵第一;母亲沈宁是拥有五万户封地的定国公主,更是独一无二!
应如登凭着这两个身份,就可以荣显到终老了。更不用说,当今皇上是他的外祖父,太子是他嫡亲的舅舅,太孙又是对他照顾有加的表兄。
他想做什么,只要不是太出格,大丰帝都之内,没有他做不成的事情。可是如今,应南图和沈宁听见他的请求时,一时冷着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父亲,母亲,我不想再在国子监求学了,我也不想再当世子了,我要跟着三舅父去终南山!”
小小的应如登,无比正经地提出他的要求。身着道袍的他,看起来十分严肃。
三舅父,就是沈余乐。一想到沈余乐,就连经历了无数风雨的应南图,也不禁叹了口气。
沈余乐到现在也还没有成亲,不知道急坏了多少人。沈则远夫妇就不用说了,就连沈则敬也为他介绍了不少对象。
不管是什么样的姑娘,沈余乐都看不上眼,到最后甚至连相看场合都不出现了,直接跑了终南山,连给他加封的郡王称号都拒绝不受。
沈余乐在终南山开创了道场,就称之为乐道。他还在终南一带招收子弟,教授占卜星相之术,弘扬他“观星以达人,占卜以明事”的学说。
应南图夫妇离开帝都的时候,他还在终南山。怎么登儿会说跟着他去终南山?难道他回来了吗?
登儿要跟着余乐去终南山,万一…万一和他一样,以后都不成亲,那怎么办?
应如登可是他唯一的儿子,想到这个可能性,身为父亲的应南图,脸色就有点难看。
“登儿告诉母亲,为什么想去终南山?”沈宁笑着问道,没有立刻反对,她很想知道,自己的儿子怎么就想跟着堂兄去终南山了。
比起应南图的不悦来,沈宁脸上的笑容让应如登觉得无比开心,他想了想,然后抬头,再次坚决地说道:
“孩儿不想为公为侯,也不想为官。孩儿,要做圣人!”
“啪”的一声,应南图手中握着的剑掉了下来。他的脸色僵硬,可见应如登说的话真是吓到他了!
王侯将相不要,儿子还想做圣人?!——应南图顿时凌乱了,有一万头什么马在眼前奔过。
做圣人?!圣人也可以做的吗?应南图抽了抽眉,无语了。
“呃…”沈宁也被这个回答愣住了。她没有想到,儿子竟然会有这么…伟大的志向。
做圣人?登儿是受了什么刺激?沈宁无法,只得再问道:“登儿为什么想要做圣人?”
这一下,应如登的回答就自然多了。起码没有再让沈宁凌乱了。
“三舅舅说,星象浩淼,能感知其中变化的人,万中无一;三舅舅还说,开创道场,创立学说,就是为了感化、引导更多百姓;三舅舅还说,安贫是富贵,乐道就是荣华。所以,登儿要跟在三舅舅身边,做个圣人!”
说到最后,应如登骄傲地抬起头,身子也挺得笔直,一副很光荣的样子。
“做圣人!”他的身后,陈成的儿子还在加重这三个字。
顿时,所有人又凌乱了。秋歌和陈成都张着嘴巴,惊愕地看着那两个男孩,他们还真从来没听说他们说过这样的话。
【帝王家】
应如登想做圣人的事情,很快就在皇宫中传开了。沈则敬听到这个事情,忍不住一笑,将沈宁一家三口都召进宫中,想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大丰朝的皇宫,还是有些冷清的。大丰既立,开宗庙之后,所有的事情就有了法度礼仪。沈则敬称帝,和沈俞氏搬进了皇宫中。
一同前进去的,还有沈余宪一房人。沈安氏变成太子妃了,经过了很长时间,她才适应了自己的身份。
沈则敬的后宫,十分简单。他称帝之后,沈俞氏自然就是大丰的第一位皇后。李姨娘和何姨娘也分别封为淑、贤两妃。此外,就没有妃嫔了。
什么大采选之类的,沈则敬根本就没有想过。有这个时间,不如想想,怎么才能扩展大丰的版图,怎样才能让百姓日子过得好点。
后宫中只有这几位主子,宫女、内侍也没有多少。难怪偌大的皇城会这样冷清了。
估计会一直这样冷清下去,沈则敬已经有令,将来沈余宪和沈庆德登基,后宫人数也不可过十,宫女和内侍也会缩减至最少。寻常百姓之家,多少祸害是起于后宅;在皇朝之中,又有多少乱局是起于后宫?
沈则敬见到过长泰帝、景兴帝的后宫,都怕了。他宁愿冷清一点,和沈家后院时候差不多,就可以了。
再说,他都这个年纪,也没有那样的心力了,何必祸害子孙?
在帝都的时候,沈宁会经常进宫看望父亲母亲。沈俞氏在坤宁宫中,只除了凤冠朝服变了,其他的,与在和鸣轩中也没什么差别。
“听说登儿想做圣人?这孩子…”坤宁宫内,沈则敬笑着唤应如登上前,这样问道。
在宣政殿视朝的时候,沈则敬是威严的;在坤宁宫这里,在见着外孙的时候,沈则敬就无比慈祥了。
他只有沈宁一个嫡女,虽然称帝之后,无分嫡庶,但在沈则敬的心中,沈宁始终是他看重的女儿。
立国分封有功之时,沈则敬不顾众大臣的侧目,将沈宁封为定国公主,就是为了表示他对沈宁的看重,也是对沈宁功绩的肯定。
定国,这样神圣的字眼,是不能轻易用的。尤其是用在一个女子身上,这多少超出了礼法。
礼部尚书张澍就隐晦地提到过这一点,表示道,若是沈则敬看重沈宁这个女儿,可以另给她封号,没必要用定国公主这样的尊号,等等。
沈则敬还是坚持,不仅将沈宁封为定国公主,还给了她最富庶的江南封地。沈宓、沈宛这两个公主,就及不上沈宁了。
沈宁的功绩,别人不知道,沈华善和沈则敬最清楚了。有时候沈则敬甚至在想,如果没有沈宁重生,这一世沈家,还有没有这样的气运?
这一点,沈则敬没有答案。但是他知道,没有蚍蜉,没有如流处,就没有沈家后来的种种事情,也就没有立国称帝这些事情了。
沈宁的存在,是沈家的拐点,也是沈家的福分,就冲着这一点,沈宁这个定国公主的称号,名副其实。
有些功绩,是无法摆上台面的,但是沈则敬怎么肯委屈了沈宁?
况且,对沈宁被称为定国公主,沈宓和沈宛都没有半点嫉妒,沈余宪等兄弟,就更没有话说了。
“是的,外祖父,登儿要像三舅舅一样,做圣人!”
私底下,应如登还是称呼沈则敬为外祖父,他这一番话,和在定国公府的时候差不多,逗得沈则敬哈哈发笑。
“那好,那好,登儿有这样的志气,甚好甚好!”
沈则敬笑着说道,没有将应如登的话语放在心上。一个小孩儿想要做圣人,就是说说而已,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是,沈则进这个开国之君,也没有想到,应如登这个外孙,后来真的成为圣人,就算大丰灭亡了,仍受万世香火。
【后来传】
应如登最后,如愿以偿跟着沈余乐去了终南山。
应南图和沈宁夫妇,想得都和沈则敬差不多。小孩子,就让他多去历练,总没有错的。况且沈余乐虽然神神叨叨,但本事是在的,应如登跟着他,也不算什么坏事。
由是,应如登拿着小包袱,乐颠颠地跟着沈余乐去了终南山。
日升月恒,见证着世间诸事的变迁,关于沈宁这个嫡长女的故事,仍在继续。
元丰元年,沈则敬登基,称元丰帝,封沈宁为定国公主,以五万户为封地。
元丰十二年,元丰帝沈则敬崩,太子沈余宪登基,号延和帝,封沈宁为定国长公主,加封一万户,恩隆非常。
延和九年,延和帝沈余宪崩,太子沈庆德即位,号淳德帝,封沈宁为定国大长公主,加封一万户,时人称“七万大长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