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了,沈华善和一众沈家人,还在岭南道那里。俞正道也很想听听,沈宁这个徒儿,对于接下来的局势,会有什么样的看法。
俞正道的建议,自然被沈则敬等人采纳的。带兵前往岭南道,和沈华善等人汇合,再与袁焕的岭南卫汇编,这就是他们下一步路。
只是,西宁道这里的局势,必先稳住了。在沈则敬带着西宁卫士兵离开西宁道期间,西宁道绝对不能有乱。
西宁道,是沈家倚仗的大后方,这里有军中所需的药材,还有兵器司所需的铁矿,沈家是一定要守住的。
在彭瑾等人调兵的时候,沈则敬唤来了桂州刺史卢智胜和沈则儒。这两个人,都在西宁道有官职,又是沈则敬信任的人,让他们守住西宁道,沈则敬感到放心。
诛左氏,清君侧,沈家举起了旗号,开始了他们争天下的步伐。

第五百一十五章 带兵离开

在俞正道的建议下,沈则敬带着十五万士兵离开西宁道,往岭南道进发。
准确地说,是沈家在西宁道的主要力量,也跟随沈则敬一起离开。
俞正道擅长纵横之术,为沈家提供战略决策,当然要跟着沈则敬离开的;彭瑾与沈则思带兵,一为正一为副,不可或缺;应南图武艺高强,又兼刺探情报之责,自当相随。
金碧大街的院落里,何姨娘和沈宛正在收拾行装,忙碌又怅然。自从西燕入侵以来,西宁道的局势天天都在变,她们这些长居后院的人,都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
原本,彭瑾和沈宛是在秋天成亲的。如今沈家起兵,这事只得后延。在政局大事面前,家宅小事自当如此。乱世之中,个人的得失荣誉,似乎都不算什么事情。
何姨娘和沈宛,当然是要跟随沈则敬去岭南道。沈华善和沈俞氏等人都在岭南曲江边,那里是沈家的落脚点。
沈成氏一脸缟素,也在收拾着行装。和来西宁道时的欢喜不同,她离开的时候,无比哀痛。
来时燕双飞,归时独一人。
沈余宏,没法和她在一起了。作为未亡人是沈成氏尽管伤痛,可是日子还是得继续,岭南道里,还有她的两个孩儿。
为了这两个孩儿,她也不能一直沉浸在悲痛中。她强打起精神,与何氏沈宛一起,做着最后的整理。
前堂中的沈则敬等人,当然也十分忙碌。做着最后的准备。
大军出发的日子已经定下来了,就在九月初一。这个日子,当然是沈余乐定下的。
经过仔细观测天象和占卜之后,沈余乐才确定了这个日子。这一日的卦象,上乾下乾,六爻皆盈,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见大人,得圣人出,此乃上上之兆,沈余乐将这个占卜告诉了沈则敬等人,西宁卫士兵已经装甲待发,就等九月初一的到来。
“帝星隐,圣人新星越发明亮了。”沈余乐伫立院中,这样对一旁的应南图说道。
时至今日,沈余乐已经知道圣人新星为谁了。有这星象,再有飞龙在天之卦,沈余乐对于沈家起兵,并不担心。
只是,再好的星象卦辞,也不能作实事情一定会顺遂,就如他没有想到,兄长沈余宏会在西宁道过世,看来,人算再尽,也敌不过天算。
唯能做的,就是集众之力,作充足准备,顺应天时人和,此外,无他法。
应南图不知道何为圣人新星,他也没有细问沈余乐,只是长叹一句:“要去岭南道了。”
岭南道那里,有他的妻和子,是他的眷念所在,想到即将回去,他十分期待。只是,这一次,是跟随十五万士兵回去,真的是一切都变了。
沈家已经起兵,这一次去岭南道,是为了应对朝廷可能会有的扑击,身份和立场,都变了。
应南图原本志在游山玩水,却不想卷入了这天下乱局中,与沈宁、沈家一起,成为了局势中不可或缺的人。
如今即将离开西宁道,他和沈余乐一样,都有说不出的复杂心思。最后凝心定神,所坚守的都是全力以赴死而后已。
九月初一,很快就到来了。沈则敬依然骑着碧云骢,身后跟随着彭瑾、沈则思等人,还有十五万士兵,声势浩荡地离开西宁道。
在沈则敬离开的时候,西宁道的官员,都自发齐聚昆州,为沈则敬送行。
这些官员虔诚地希望,沈则敬此行一切顺利。在他们决意追随沈则敬的时候,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只有沈则敬完成“清君侧”之任,保住西宁道的和平,他们才能保存。
除了官员之外,为沈则敬送行的,还有昆州杨、张两家,还有文镇药市行行会的八大药商,并西宁道各大商家。
沈则敬保住了西宁道,就等于保住了西宁道商家的根基。如果西燕占据了西宁道,烧杀抢掠定免不了,人人逃命都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有商家的存在?
如今大永四处疮痍,陇右道动乱、河内道有大灾、京兆有震动,只有西宁道这里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说到底,都是因为有沈则敬在坐镇。
杨老爷子甚至眼眶湿湿,目送沈则敬等人离去之后,还抹了一把老泪。他的儿子杨步云,也跟着沈则敬离开。杨老爷子对杨步云决定,感到无比欣慰。
沈则敬起兵,杨家因为矿藏一事,早就和沈家密不可分。杨步云跟随沈则敬,他日沈家有大造化,也是杨步云、杨家之福了。
要想有大利润,必先付出成本,这是商人杨老爷子的算盘。起兵造反,就是一盘大生意啊。
除了官员商人之外,西宁道的百姓,也来为沈则敬送行,甚至有很多百姓,带来了家中的地瓜等食物,送给了西宁卫的士兵,以表达他们的心意。
这些朴素的感恩,令沈则敬震动不已。他这一次,带着西宁卫士兵离开,对于朝廷来说,是大逆不道之举;可是在这些西宁道百姓的心目中,他们此去是为了诛奸臣、谋太平的,是为民之行。
见到这种送行的盛况,俞正道抚着白胡子,心中颇为感叹。沈家起兵,乃民心所向,此乃大道所在。
想到父亲俞谨之临终所言,俞正道心中再一次坚定:必定穷尽一生所学,辅助沈则敬,为天下万民开太平!
西宁道这里,有沈则儒和卢智胜镇守,又有沈则远和杨家合力,没有什么要担忧的。所以沈则敬挺直了背,没有回望一眼。
沈则思和彭瑾等人,还有十五万西宁卫士兵,也都一样。他们挺直背紧抿唇,只直直向前,身后扬起的沙土,昭示着他们的力量和决心。
这样的主官将领,这样的士兵,有一种锐不可挡的气势,看得送行的百姓,几乎不敢直视。
“诛左氏,清君侧”的旗号,在风中飘扬。这个旗号的旁边,还有另外一面旗帜,上面一个“沈”字,也随风飞扬。
沈则敬带着十五士兵,走的,是沈家开辟出来的商路。这一条商路,可以节省很多时间,却颇为隐秘。
就算朝廷知道有这条西宁商路的存在,也很难准确找到这商路的位置。沈家在开辟这条商路的时候,中途设置了许多关卡,还有不少奇巧的机关,譬如迷踪阵法、五行阵法等。
贸然闯入,恐怕没能节省时间,还随时会丧命。袁焕和岭南卫士兵,是在沈则学的带领下,才能顺利通过。
顺着这条商路,从西宁道到岭南道,若紧急行军,三天时间就可以了。沈则敬带着西宁卫士兵,并不赶时,志在让士兵养精蓄锐,行军颇慢。
当他们到达岭南道的时候,已经是九月初八。九月初八,是重阳的前一天,过节的隆重气氛满城都是,岭南家家户户插艾登高,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沈则敬起兵,岭南观察使朱敦实响应,岭南卫大将军袁焕支持。从这方面来说,西宁道和岭南道连成一线,这两道乃是荣辱与共生死相存的关系。
沈则敬带着西宁卫十万士兵前来,对于岭南道官场来说,是来了大助力。就算朝廷有什么旨意前来,岭南道也有了足够的底气。
至于普通百姓们,完全没有感受到紧张的气氛。早前,就算西燕三十万敌军入侵,对岭南道有压迫之势,岭南道的百姓也没有害怕过。
非是他们乐天知命了无忧,而是岭南道的官员太给力了。有岭南道观察使朱敦实坐镇,稳定局势平抑粮价,有岭南卫大将军袁焕守家护道,他们真的不担忧的。
先前,传出岭南卫大将军袁焕被罢职、召回京兆问罪的消息,岭南道的百姓都充满忧虑,甚至有人涕泣,拒绝相信这个消息。
毕竟,好的官员将领,太难得了。
袁焕驻守岭南道期间,他带领的士兵,从没侵民扰民之举,虽然岭南卫士兵富得流油,却不是搜括百姓所得。
京兆朝堂常认为百姓可愚,但是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哪些是好官,哪些是恶吏,他们都很清楚。
随后,传出袁焕被夺职问罪,乃是朝中奸佞所为。皇上被外戚左氏所蒙蔽,被囚于紫宸殿,身不由己,才会有此种陷害忠臣良将之举。
虽然有传言谓皇上身不由己,但是对于景兴帝的昏庸,岭南道百姓也有所闻。献俘礼的事情、北疆的事情、国子监的事情,若不是皇上昏庸,左家又怎么能专权?
当沈则敬举起“诛左氏,清君侧”的旗号,岭南道的官员和百姓,反而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就是在这样的民情中,沈则敬带着十五万西宁卫士兵来到了岭南道。
这十五万士兵,由彭瑾和沈则思带领,驻扎在南岭;与驻扎在潮汕的岭南卫,一北一东,布防着岭南道。
沈则敬尚未来得及感受与亲人重逢的喜悦,一个沉痛的消息就送来了岭南道。大永朝廷,已经作出表态应对了!
这个表态,让沈则敬和沈华善等人伤心不已。

第五百一十六章 株连

当沈则敬来到岭南道的时候,距离他起兵的时间,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
沉痛的消息,来自江南道,由胡氏安和堂送来。胡氏急信中,只要寥寥数语:吴越沈氏子弟,皆以谋反被定罪;一同株连的,还有沈家姻亲故旧。
沈家的姻亲故旧,当然是指溪山俞氏、江南胡氏,还包括沈则敬老师叶正纯所在的江南叶氏。
被定罪被株连,到底是怎样一种情况?谋逆大罪会有什么下场,沈则敬十分清楚。当年,昆州李氏因望君归被定下谋反之罪,就是由沈则敬办的,夷三族,都是从轻发落。
在接到胡氏传信之后,沈则敬心头一痛,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推测。最坏的结果,就是与沈家相关的这些人,全部被杀。
沈家祖籍江南,将近百年的繁衍生息,姻亲故旧不能遍布江南道,也极多。在起兵之前,沈家的大部分族人子弟都迁出了江南道,俞氏、胡氏、叶氏也是如此。
各族中主要力量都已经离开江南道,但是这毕竟不是迁族,况且为了隐秘,族中怎么都要有人留下。
譬如溪山俞氏就有不少人留了下来,沈俞氏的母亲,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溪山的,俞正时等人也在溪山尽孝。
这些人,如今都不在了吗?
这样的结果,沈则敬之前已有所料,可是却不可避免,可是它真正到来之时,他依然悲伤不已。
随后,更详细的情况,被送至岭南道曲江边上。这详细的情况,多少抚慰了沈则敬等人悲痛的心情。
皆因,事情的结果虽然很坏,却还没到最坏的那一步。
沈家及其姻亲,虽然被定罪被关押,却没有即时被杀害。朝廷没有即时杀掉这些人,当然是有原因的。
这原因,远在岭南道的沈家人当然也清楚。朝廷这么做,不是宅心仁厚,而是为了将来局势考虑,留着这些人,不管是用作人质还是为了什么,总还是有用的。
事实上,江南道的情况,比沈则敬等人所知道的,还要动荡激烈。
沈家嫡系旁支的子弟,在沈则敬起兵的时候,就立刻被江南道的官员控制起来了;随后,胡氏安和堂所有商号被查封;叶正纯义一脉的人也被入了狱。
其中,溪山俞氏的情况最让人感叹。
溪山俞氏是江南文脉所在,在江南文官、读书人心目中的位置自然是非同一般,乃是他们崇敬追慕的对象。
不特溪山俞氏的子弟成为江南文脉的代表,就连湘湖边的一景一宅,也都是江南文脉的表征。
当两千江南卫的士兵,遵朝廷令前去围困溪山俞氏,打算将俞氏子弟都入狱问罪时,令人惊异的一幕出现了。
江南一地的文官士子,包括杭州刺史梅百川都齐集在湘湖,反对江南卫士兵将俞氏子弟带走。
这些官员都知道,倘若俞氏子弟被带走问罪,会遭遇什么。狱中那些令人闻而色变的酷刑,这些世代读书的俞氏子弟,哪里会经受得住?
倘若俞氏子弟有折,那么江南道文脉必定有损。他们齐聚在此保护溪山俞氏,实则就是保护江南文根,保护大永的文脉。
江南道的文官,的确手无缚鸡之力,但是江南道读书人多啊。文官士子就不用说了,普通百姓,也是耕读之家,也奉溪山俞氏为先生的,更何况,这些官员身后也还带着各州各县的守兵啊。
虽然战斗力,不能和江南卫士兵相比,但是他们以守护的姿态,密密麻麻地站在湘湖边。这样的气势场面,也不容江南卫士兵小觑。
江南卫士兵可以不顾阻挡冲进俞宅,可是众怒难犯,接下来局面怎么收拾?
是以诡异地,江南道的文官和江南卫士兵,在湘湖这里形成了对峙之势。
双方就这样僵持着,等待着江南道观察使王备和江南卫大将军于鸿图的到来。
终于,这两位大佬从南京城匆匆赶到了湘湖边,看到双方对峙的状况,王备和于鸿图觉得头都大。
沈则敬起兵谋反,朝廷有旨意问罪与沈家的一干人等,江南卫士兵遵旨行事,这是法理当然之举。怎么到了溪山俞氏这里,就变成了这样的局面?
“禀告两位大人,溪山俞氏世代不出仕,只一心求学传道,这就说明俞氏一概不理政事,远离朝政。俞氏是沈家姻亲,此乃不可更改之事,但沈则敬谋反,俞氏定不知情。不知者无罪,请两位大人看在三明堂的份上,切勿为难俞氏。”
杭州刺史梅百川这样说道。三明堂为江南的文道做了多少努力,提起三明堂,是江南人都知道的。谋反有株连之罪,梅百川不是不知道,可是…可是…
不知者不罪,不是吗?
梅百川的话语一下,紧围在他身边的江南道文官,都异口同声地说道:“不知者不罪!”
原本稍微平静的湘湖边,再一次躁动起来。
王备和于鸿图眉头紧皱,沉吟不语。王备在京兆的时候,和沈华善共事过,他实在没想到,一直笑呵呵的沈华善,竟然会谋反。
去年沈华善来江南道为征讨司调兵的时候,于鸿图也见过他的。于鸿图没有想到,那样一个老好人所在的家族,竟然起兵了。
有功不赏,反而定下七大罪状,皇上旨意太过了吧…
不管王备和于鸿图心里的秤是怎样,眼前的局面都要结局。朝廷有了问罪的旨意,臣子不能不遵旨,但是汹涌的民情又怎么办?
顺着文官士子的心意,不将俞氏下狱问罪,那么怎么向朝廷交代?如果执意冲进去,那么伤亡的江南道文官士子怎么办?
当此乱局,江南道的文官若是有大损伤,那么江南道也等于瘫痪了。王备和于鸿图都不想、也没有能力重建江南道官场架构。
王备和于鸿图没有说话,对峙的文官、士兵,也没有开声。九月的湘湖边,清风徐来,反而有些怡然安宁。
甚至有几只肥美的大闸蟹,爬出了湘湖边,沙沙声响后,似乎也觉得湘湖边的气氛不太妙,随即又“噗通”的沉了下去。
在这样的沉默和声响中,忽然有人说话了。
“大家总不能一直这样争执下去。末将有一建议,或可令大家都满意…”
说话的,是跟随于鸿图前来的江南卫中郎将段宏。段宏神色坚毅,站了出来,表示他有解决的办法。
段宏的话语,让王备和于鸿图都一喜。段宏若有良计,那当然最好。
“末将建议,见俞氏就地囚禁,既可让诸位大人放心,又对朝廷有了交代。末将愿带着士兵看守俞氏。若是发现俞氏有不轨,或沈家局势有变,则随机应变。两位大人以为如何?”
段宏的意思很简单,就是由他带着江南卫士兵,守住溪山俞氏这些地方,不让他们出,也不让别人进。
换言之,溪山俞氏还是掌握在江南卫手中,却又顺了江南道文官士子的意。
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在这样的局势下,这么做是最妥当的了。万一朝廷再另有旨意,或是要用俞氏来震慑沈家,江南卫都有主动权。
这个办法,也是江南道文官士子所能接受的。他们只能为溪山俞氏做到这一步了,再多的,就成了一同谋反之嫌。
最后,王备和于鸿图都同意了段宏这个建议,由段宏带着一千江南卫士兵,镇守在湘湖边,控制着溪山俞氏。
俞正时等俞家子弟,一直闭门不出,仿佛不知道门外的争执动乱。注诗的还在注诗,解史的还是解史。不管门外是什么局势,通史、著书、立说,这三明,依然在继续。
与溪山俞氏的幸运相比,沈家子弟的遭遇就不同了。他们被下狱问罪,很多人都受不了狱中的折磨而死去,剩下的,只紧抿着嘴唇,一声都不吭。
不仅如此,沈家的祖坟也被刨了。一座座墓碑被推倒,墓中尸骨被翻出,凌乱四散着。家、积、和几辈人的坟茔,无一能幸存。
这是朝廷对沈则敬起兵之举的最大报复,也是为沈则敬“诛左氏、清君侧”旗号的否定。
沈则敬等人带着兵力,在西宁道和岭南道,他们所能做的,就是刨沈家祖坟这样的事情了。
朝廷刨祖坟,也是沈则敬意料中事,这倒没什么。敬天敬地敬祖先,只要沈家后人仍在,为祖先重立墓碑,又有何难?
沈则敬等人的沉痛,是为着那些在狱中的沈家人。他们是吴越沈家的子弟,与沈则敬等人一脉同枝,是他们坚持留在江南道,这是他们为自己家族所能做的事情。
这些族人没了性命,对于沈家来说是最大的损失。旁的一切都可以失去,但是性命,没了就是没了。
大失莫逾亡也,身存则无失焉。
每一个族人,都是族中的力量,如今沈家遭受此重创,沈家又怎么会不沉痛?
然而不管有多少沉痛,沈家既然已经走出了第一步,就再没有停下的可能。这样的沉痛,成为了他们前行的动力。

第五百一十七章 夫妻重逢

九月初八,应南图跟着沈则敬回到岭南道,见到了沈宁。这一对聚少离多的夫妻,终于相聚了。
当应南图一脸风霜出现在曲江边的有余居时,沈宁忍不住眼中湿润。
从别后,数回魂梦与君同。如今,她终于见到他了。
沈宁就这样站在门边,眼中有泪,嘴角却扬了起来。在这样四处烽烟起的世局中,应南图能够活着回来,对于沈宁来说,就已经是一大幸运了。
只有身处这样的乱局,才深刻知道,活下来,是多么艰难的事情。
应南图经历了西宁道战争的凶险,又经历了沈则敬起兵的不易,活着回来了。
二哥,没有这么幸运…沈宁想到这一点,悲痛不已,也越发觉得,应南图笑盈盈地向她走近,是多大的福分。
沈宁怔怔,觉得再也移动不了半分,就这样等待着应南图来到身边,酸酸涩涩的心情,似喜还悲,难以述说。
应南图看着站在门边的沈宁,心中的欢喜,也不知道该如何说。重逢的喜悦,恍如隔世之感,令得他每走一步都无比沉重。
很想立即飞近她,很想立刻就将她搂在怀中,很想告诉她他有多么牵挂想念她,可是…这短短的几步路,令得能千里行军的他,走得那么慢。
“我回来了。”终于,应南图走到了沈宁的身边,将她猛地搂在怀里,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语气有些哽咽。情深之所在,若此。
沈宁伸出手,紧紧回抱着应南图。这不是一个矜持的后宅妇人应有之举,可是沈宁此刻什么也不想,不想秋歌等人还跟在身后,也不想应南图的身边,还有陈成等人。
她眼中只有他,只想抱着他,好好抱着他。沈宁眼中的泪也滑落下来。感受着应南图的气息,她只觉得心口发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对一个人,可以有这样的深刻的感情。只是他出现在这里,她就觉得已经是上天眷顾,是人生的大福分,心口,也会因这个人发痛。
这个人,是她的夫。
“我回来了。”应南图的下巴,抵在沈宁的头顶,再一次这样说道。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这四个字,如轰轰响雷,在沈宁心中引起剧烈的震荡。直到应南图此刻出现在这里,沈宁才这道,原来,她这么怕失去他,原来,她已经不能忍受生命里没有他。
时间之功,感情之深,何须说道呢?
“咯咯”沈宁的身后,忽然有几声婴儿的笑声在响起。这笑声,唤回了沈宁和应南图的神智。
奶娘抱着应如登出现了,正一脸尴尬地站着,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半岁大的应如登早就能笑出声了,小孩儿天真无邪,也根本不知道他爹娘沉浸在重逢喜悦中,旖旎的情思,因为应如登的笑声,而消散。
听得这笑声,沈宁和应南图急急分开。沈宁回过头,从奶娘手中接过了应如登,笑着对应南图说道:“这就是登儿。”
小小的应如登,好奇地看着应南图,对这个一脸胡子邋遢的人,一点印象都没有。见到这个人伸出手来,应如登扁了扁嘴,大哭了起来。
拒绝应南图伸出来的手,挣扎着要离开应南图跟前。
应南图的脸色郝然,伸着的双手也不知道该如何放置。既尴尬又好笑,忍不住说道:“这小子!”
一旁的春诗、秋歌和陈成等人,都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这难得的温馨,看着也让人觉得欢喜。
这一晚,应南图并没有和沈家人一起晚膳,而是和沈宁、应如登一起,享受着有余居小家的氛围。
小孩儿易哄得很,不过是一两个时辰,应如登就已经不怕应南图了,反而让他抱着,扯住他的胡子在玩,还“咯咯”地直笑。
应南图幼年丧母,这样的家景是他渴求的。又加上将近而立才得一子,任凭应如登怎么胡乱弄他,他都不介意,反而“哈哈”地笑着。
春诗已经和秋梧团聚去了,服侍沈宁的,当然还是秋歌。她为沈宁和应南图斟上了酒,然后轻轻退了下去,细心地掩上了门。
听着时不时传出来的笑声,秋歌由衷为沈宁感到高兴。自从移居岭南道之后,秋歌就没见过沈宁笑过几回了。
还是那句话,乱世中的温馨难得,所以最为珍贵。
时已入亥,应如登早就被奶娘抱下去了,秋歌等人也没有随伺,房间内只剩下应南图和沈宁两个人。
豆大的灯光掩映,房中的物事几不可见。可是应南图和沈宁对面而坐,能无比清晰地看见对方的面容,还有对方眼中的情意。
模糊的灯光,旖旎的氛围,还有似乎要溢出来的情意,让沈宁轻轻地动了动,她觉得喉咙干涩,秋月秋凉之时,也觉得无比燥热。
见到这副情状的沈宁,应南图低低地逸出了一声,似乎一切了然。沈宁看着他喉结滚动,被低沉的笑意笼罩,莫名就有些恼羞。
她正想扭过头去,不想应南图就抚上了她的面容,以指作笔,细细描绘着她的面部轮廓。
仿佛带有磁力的手,让沈宁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而应南图已经魅惑的笑了起来,眸子深沉似有暗火。
“我…”沈宁想说些什么,却暗哑得不成语。
这样重逢的情思,在以往感受还没如此深刻,沈宁手足无措。
应南图的手指,已经顺着她的脖子而下,来到了她胸前,轻轻挑开了她的亵衣,抚了上去。
沈宁战栗得更厉害了,心中的悸动也越来越强烈。可是应南图仍然没有说话,只是呼吸粗喘了起来,并且低下了头。眉眼、嘴唇,离沈宁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唇与唇的相触,应南图带着炽热的力度,反复将沈宁燃烧。
“宁儿…”仿佛叹息,又仿佛长吟,应南图离开了沈宁的唇,说了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