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之,陪我去一处地方吧。虽然已经有了千般猜测,但我很想亲耳听到,这理由是什么。”帖子已经写完了,沈宁拿起来吹了吹,然后对应南图说道。
神色悲喜莫名。
随着几位成年皇子封王离京,始伏大街的皇子府,大多是沉寂冷落的,除了留守京兆的老仆和旧从,这些皇子府,就不会再有什么人进出了。
然而,最近,却有一个皇子府例外。寂静的皇子府喧闹了起来,进进出出的仆人也多了起来,门庭也热闹了起来,因为,会有少府监和礼部的官员时不时来拜访。就连原本不设了的门房,也每天尽责地守在府门边了。
只是除了少府监和礼部的官员,也没有别的人前来了。这样枯燥的守着,让门房忍不住发呆发愣。
当沈宁和应南图来到始府大街这里的时候,见到的,就是门房颇为无聊的神情。应南图,则是向门房递了帖子,然后说道:“且速去通报,我们就在这里等着。”
门房打开帖子一看,随即拿着帖子,飞快地向府里通报去了,他虽然只是一个门房,而且还是闲了两年的门房,却也知道,递帖子的人是谁!
看着门房消失在府门处,沈宁笑了笑,看着这座曾经无比熟悉的府邸,却一时怔怔。没有想到,李氏背后之人,竟然会是她!

第三百四十五章 想不到

沈宁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座府邸,感到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前一世,她在这里住过两年,这一生,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这里,是始伏大街上的五皇子府,又或者应该说,这是京兆的哀王府。
府门匾额,和沈宁记忆中的相同,只是如今,挂着一串串金银纸锭,显示府中有丧。是了,府中有丧,上官长治的灵柩,在年前已经被送回京兆。
哀王新丧,灵柩返京,这在皇家来说,是要慎重对待的事情。只是,因为长泰帝病重,不能触了这死丧之事,又为免长泰帝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伤悲,故而五皇子府,连白灯笼也不能挂,连白幡也不得支。
其灵柩入安之事,也是一切从简。只有府前挂着的一串串金银纸锭,是被允许的;前来打点灵柩安葬事宜的,是礼部属下祠部郎中郭启用,这还是宫里定的主意。
从五品官职,主理一朝王爷的丧事,可见,宫中对哀王灵柩,是何等怠慢…不,应该说是轻视。想当年,尚未成年的十皇子早夭,要比如今这哀王新丧,葬丧礼仪盛了千倍不止。
生则显耀,死则哀荣。说的,原来不是他。
前一世站在大永顶端的正昭帝,这一生,身后竟然如此凄凉。这当中的差异,就是沈宁,也没有想到。这是否是因果报应?沈宁,也不得知。
“应夫人…我家皇妃有请…”正当沈宁想着上官长治身死的种种,门房已经出现在府前了,弓着腰说道,心里却是疑惑。
按照一般规矩,递帖子,起码都要三日,才能有回复的。可如今,递帖子的人,直接在这里等着,而接到帖子的皇妃,也只是吩咐道:将人迎进来。
这不合规矩的事情,但是却是主子的吩咐,身为下人的,当然是照做了。因此,他身后跟着两个管事模样的人,将沈宁恭恭敬敬地迎了进去。
沈宁看了应南图一眼,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有他在身边,她的心就安定了许多。然后,跟着那两个管事,走了进去。
沈宁对这里的格局,是熟悉的,知道从府门去到前院,会经过几道门,绕过几曲弯,中间会有哪些建筑,又会有几个小湖,这些,她都有印象的。
然而此刻她却低着头,跟在门房后面,根本就不想看周围的景物。这里的一切,其实都和她没有什么关系了,她只是第一次来这里而已。
“应夫人,请您稍等片刻。皇妃很快就来到了。”很快,两个管事就将沈宁和应南图带了一处堂院,吩咐等候其中的奴婢上了茶,然后这样说道。
沈宁点点头,便和应南图在右侧坐下,等待着王府主人的到来。在递上帖子的时候,沈宁就知道,自己今天一定能够进入府中。自己很想想见一见她如今的样子,想亲耳听一听,她那么做的原因,她何尝,又不想见到自己呢?
沈宁坐下没有多久,厅外就响起了脚步声。听那声响,细细碎碎的,不紧不慢,却是一步一步近了。突然间,沈宁觉得自己掌心,有微微的湿意,也不知道,见到她的时候,自己应该怎样反应。
问她,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劳妹妹等候了,这是姐姐的不是…”细碎脚步声已经来到面前了,沈宁听到了记忆中的娇憨语音,她抬起了头,见到了一脸笑意的郑少宜。
郑少宜,哀王妃,前户部尚书嫡幼女,沈宁曾经的闺阁好友,也是,如今的敌人。
郑少宜的样子,和沈宁印象中的,有了不少出入。原本的郑少宜,总是天真率直地笑着,嘴边还有漩涡儿,看着就是一副娇憨喜人的样子。如今,她还是笑着,那漩涡儿也在,眼里却没有一点笑意,眼角上,也有了丝丝皱纹。
她只比自己大一点而已,就有了皱纹,是遵州的生活太过艰难,还是这些年遭遇巨变,让她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见到沈宁在看着自己,却没有答话,郑少宜又笑了笑,然后看向一旁的应南图,出言道:“妹夫竟然也在这里啊,想来女眷不应该见男客才对。这下,倒是乱了规矩了。怎么,妹夫这么审慎的样子,怕我会吃了妹妹吗?”
郑少宜坐了下来,看了一眼应南图,然后“吃吃”地笑了起来,好像三人一直很熟稔的样子,她自己,则是寒暄热络的皇妃,似乎完全没有中间隔着的那几年,也完全没有经历过的那些事。
这样笑着寒暄的郑少宜,忽而让沈宁觉得无比厌烦,掌心那微微的湿意,早就已经散去。沈宁的脸色沉了下来,连笑都懒得,然后问了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退之断子绝嗣,为什么要杀了李氏,为什么要备下那些兵器,为什么会如此恨自己,为什么…为什么就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听了沈宁的问话,郑少宜脸上的笑意也顿了下来,然后隐了下去,神色也变得平漠起来:“为什么?不应该是我问妹妹为什么的吗?我自问没有露出破绽,为什么妹妹今天就能上门来呢?”
说完这句话,郑少宜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沈宁,眼里的怨恨,像是淬了毒一样。她想到了这些年的变故,想到了在遵州的艰难,想到了上官长治濒死之前的样子,觉得这一切,有如噩梦一样!
而她噩梦的根源,竟然还敢问她为什么?!为什么?真是可笑!
那一年冬至夜宴,自己还是五皇子妃,还有了身孕,她觉得这一生无比幸福。前一晚,她还在重华殿宴饮,第二天,却和五皇子一起,被囚禁起来了。
从此,她的人生就一直往下跌了,直至在遵州那一段日子,自己已经到了谷底深渊,是怎么爬都爬不起来了。却没有想到,突然间,就有了一丝曙光,她熬过来了,还回到了京兆,她很想看一看,被他心心念念叫唤着的人,如今是什么模样!
可是,她活得真是好啊!有娘家的势盛,又有夫婿的情意,脸上满是红润喜色,那是旁人一见到,都会感受得到的幸福。可是,她凭什么可以活得这么好?而自己,却是那般模样?
“你可以想象得到吗?一个那么温柔儒雅的人,在遵州的时候,竟然会那么残暴阴鸷。这是我嫁给他之前,从来都没有想到的…”突然间,郑少宜喃喃自语道,随即,她竟然撩起了自己的袖子,露出了整个手臂。
应南图在她动作的那一刻,就已经转过头去。沈宁看着她的动作,也是诧异不已,男女七岁不同席,有应南图这个男客在,她撩起自己的袖子,想做什么?
可是下一刻,当沈宁见到她露出来的手臂时,不由得失声喊道:“这是什么?!”
郑少宜的手臂上,竟然是密密麻麻的疤痕!似有被烫伤的,还有被刀割的,那些疤痕,还伴随着一些永久散不去的淤青,出现在郑少宜的手笔上,白皙细嫩的手掌,和这一臂的伤疤对比,看起来,触目惊心!
“我的身上,也全是这些。你要看吗?”见到沈宁色变,郑少宜仿佛感到很满意,这样笑着问道,还将手放到了盘扣之上。
“不…”沈宁微弱地喊了这么一句,想要阻止,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觉得眼中泪水滂沱。眼前的这一切,太出乎她的意料之外。郑少宜的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些伤疤,她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离开京兆的时候,我想着,遵州虽然偏苦,但总算是有自由了,我想着照顾他,平平安安在遵州老死的。京兆的事情,再也不掺合了。春熙宫之事,定是有人做了手脚,技不如人,落败了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可是…”郑少宜继续笑着,说着这些话,不知道是说给沈宁知道,还是在回忆。
“他的身体很弱了,根本就没有侍妾想服侍照顾他…他暴怒发脾气,我也忍了。他对那个位置,是那么渴望,可是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会受不了…”
“可是…他竟然会变成那样!你知道吗?那些烙铁放在手臂上,真的是痛!用小刀一下下割着的时候,是又钝又麻…”
“做完这些事情之后,他竟还要伏在我身上,充满情意爱抚着我,痴痴憨憨地叫着:宁儿,宁儿…”
“后来我痛得实在受不了…便在他日日喝的滋补药中,加了半根老参。他那样掏空的身子,哪里受得住这半根老参?”
“他怨恨我不是你…竟至日日以折磨我为乐的地步!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嫁给他的,不是你?”郑少宜笑道,状似天真地问了这么一句。
沈宁惊惧地看着郑少宜,只觉得她脸上的漩涡儿,似乎要将自己吸进去一样。她怎么都没有想到,出现在她眼前的郑少宜,竟然会是这个样子的!
沈宁以为,郑少宜是爱上官长治至深,才会为了他的身死,回来京兆布下这些局,就是为了报仇。
沈宁甚至想着,定是郑少宜已经知道,当初春熙宫布局的,是沈家,是自己,郑少宜此番回来,就是为了报复!
可是,她说的,竟然是这些!那么她布下这些局,还差点令退之绝子嗣,又是为了什么?

第三百四十六章 本心

“够了!上官长治这般对你,你该怨应恨的,是他!与我们何干?”应南图已经回过头,沉声喝道。
他看着沈宁怔忪流泪的样子,顾不得这是在别人府邸,伸出了手,轻轻往沈宁手背上拍了拍,以示安慰。
许是这温馨的一幕,刺激了郑少宜,她忽而尖声叫了起来:“与你们何干?若不是沈家,会有春熙宫之事发生?若不是沈家,我父亲岂会离开京兆?若不是沈家,我怎么会去了遵州?若不是沈家,我会落到如今这一步?”
这一切的根源,在于那一晚春熙宫之事,若果没有李妃之事,那么以后的事情都不会发生。在去了遵州之后,他们才得知,原来沈华善就任太子詹事一职,如果没有沈家暗中为十二皇子谋局,又怎么会有太子詹事这个回报?
沈家暗中谋的局,必定就有春熙宫中之事!如果不是沈家,自己何至于此?如果不是郑家老仆曾说过沈华善去过郑家,她又怎么会知道,一向疼爱自己父亲对自己撒手不管,是因为沈家?
沈家私下做了那么多事,作了那么恶,怎么会与他们无关?
“所以,你才会恨沈家、恨我,是因为,我们令得你被囚禁、使得你去的遵州?”沈宁低低问道,眼泪开始渐收了。
“是!如果没有春熙宫的陷害,就不会有这些事。”郑少宜咬牙切齿道。
“所以,你才会想要退之绝嗣,是为了让我痛苦?”沈宁继续问道。
“是!那两样东西,如果不是因为遵州盛产棉花,我也不知道那两样东西由此奇效。可惜,被你们逃过去了。我要沈华善和沈则敬也看一看,自己儿孙被残害是什么滋味。”事到如今,郑少宜什么也不怕说了。
“所以,你才会想让清平侯下毒,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就像长泰帝毒杀了上官长治一样?”沈宁又问道,目光开始渐渐清亮。
“是!我也要你感受一下这种滋味,当你发现自己的相公,实则是死于自己公爹之手,你会怎么样。”
“所以,那些兵器和攻城弩,是为了对付皇上和太子的?你在等着机会,等着皇上大行,才想成事?”沈宁仿佛听见自己的心砰砰作响。
“是!只是没有想到,会被储时秀得知…不对,是沈家!你知道里面有攻城弩,这些,是你去通知储时秀的!对不对?”猛地想到了什么,郑少宜这样问道。
原先她就在奇怪,自己一点破绽都没有,怎么她会突然递上帖子,没想到,自己所布置的一切,早就被她知道了。
想到这里,郑少宜心中尤为不忿,再次狠狠地盯了沈宁一眼。
正是这狠狠的一眼,如一记响雷那样,劈开了沈宁心中的混沌。自此,气之轻清归天,气之重浊凝地,中有坦途,伸向无尽处。
沈宁轻轻笑了起来,忽而有悟。湘湖边的清晨清风,让她得悟何为清风拂山岗明月照大江,如今郑少宜这狠眼,让她得悟何为守本心承因果。
“你错了…郑大人也错了。郑大人的错,在于他最为宠溺你,却没能教导你何所为何所不为;你错了,在于你早已失了本心。你失了本心,这是你的因,如今你落得这样下场,是你的果,你错了…”
沈宁摇摇头,目光越发清亮,语辞也渐渐清晰。
“闺阁之时,你只有情爱,没有本心,所以你明知上官长治无爱于你,你明知嫁给了他会对家族有损,你还是那样做了,这一场婚姻,是你自己在长泰帝面前所求;变乱之后,你只有愤恨,没有本心。你明知,残害你的,是上官长治和你自己,却认为,今日自己所有的不幸,乃是来自别人叠加…”
“其实所有的错,都是在于,你失了本心,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能接受自己所做的事情,不能为自己做的事情负责,所以才会做了这种种事情。你又想得到什么果呢?还是你以为,做了这些,可以弥补前半生所失去?”
沈宁淡淡地说着,语气里没有激烈的指责,也没有愤怒的怨恨,有的,只是淡然。她对郑少宜说的这些话,何尝不是对自己说的一番话语?
她的前一世,和郑少宜今生一样,从云端跌落地底,从高高在上的青玉,变成了人可践踏的石板。那一世,前半生之荣显,下半生的凄惨,那样的过程,即使她重活一世,都片刻不敢忘。
怕一忘,就会重蹈了覆辙,前一世所有的不幸,就会再度出现。所以她小心翼翼步履维艰,从长泰三十年走到如今,她做的,其实就是在避免错误。
为了避免前世那些错误,她想尽办法将上官长治拉下来,将他碾压成尘,就像当年他对她曾做过的那样。
可是,上官长治在长泰四十年的时候,就落败了,那时,她就知道,他再不能对自己的家族造成半分损害。但是这两年来,她仍不敢有半刻松懈,即使已经嫁个了钟爱自己的退之,她依然心怀忧惧,审慎地过着每一日。
这是为什么?
上官长治已经落败,她已经度过了她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刻,前一世抄家灭族的绝望,似乎不会再出现。可是为什么她仍不能像普通妇人一样,安心待在后院相夫教子,只管着后宅那点事情,只固守着相公那一点恩爱?
为什么自己一定要跟着叔祖、叔父们前去西宁道?在西宁道那里,她所经历的事情,并不会比京兆轻松半分。
昆州之首的李家,西宁道矿藏的争端,还是那奠定了基础却仍有漫长艰苦要走的西宁商路,她为什么要去参与这些事情呢?为什么不安安分分待在京兆,等着嫁给退之?
她又想到了自己的祖父和父亲。沈家的势力,已经够盛了。扶持十二皇子夺得太子之位,还帮助太子坐稳太子之位,处理好监国事宜,祖父已经是中书侍郎兼太子詹事,还即将是下一任中书令,可是为何祖父仍有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之感?
父亲膝下充盈,年纪轻轻已经是正四品上的上州刺史,主政着昆州,掌控着昆州最重要的药材和矿藏。家族的地位、自身的官职,从这些方面来说,父亲已经比大永世家子弟和朝中官员更幸运了,可是为什么在西苑民居被烧的时候,父亲会痛哭失声呢?
她还想到了逝在任上的门下侍中申科。申科与韦景曜一样,是大永的顶级权臣,又最善体察圣意,一直平平安安过了几十年,可是为什么临老了,再熬多几年就可以顺利致仕的时候,他反而跪在了紫宸殿前?在撤了给事中之后,他反而不再上朝呢?随即就病死了?这样的申科,又是为了什么?
她想到了外祖父俞谨之。他在八十多岁的高龄,千里迢迢从溪山来到京兆,只是为了在国子监那一场论道而已。为了那一场论道,为了那一番守正之论,溪山俞氏还被长泰帝猜忌。
再远一点,她甚至想到了被廷杖致死的吕务厚。从地方官员到京兆朝臣,吕务厚性情耿直,才得以人五品给事中。如果他能够圆滑一点,能够审时度势一点,或者说,能够识时务一点,何至于那样的结局?
这些人,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在这之前,沈宁只知道,他们做的事情,都有他们的理由。
她说不上欣赏或者喜欢,更多的,是以一个局外人的态度,看着这京兆朝局的变动,跟随他们的变动,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将上官长治拉下来。
如今,她终于知道了,在上官长治落败之后,自己为什么还会如此审慎畏惧。因为,将上官长治拉下来,从来就不是她最重要的目标,她要做的,是为了守护家族,是为了谋得己身安宁。
不管上官长治是否存活,这一点决心,她从来没有变过。
祖父虽然位极人臣,但是做到中书令,不是他要做的事情,他要做的,乃是家族、朝堂的兴盛;父亲主政昆州,誓言的,是要肃清昆州之地,还昆州百姓一个清明;申科抑郁而终,是因为他心中的坚守,顺顺利利致仕,或许是他之前的目的,却不是他想要的最终结果,他心中有守正之心;吕务厚虽身死,却无悔。
这一刻,沈宁懂了,自己所走过的路,还有他们所做的那些事,是因为,还有本心,是本心在驱使着他们去做这些事情,他们坚守着心中想要做的事情。
不管中间经历过什么,又或者将来会经历什么,他们的所坚守的这一点决心,都没有变过。
一箪食,一豆羹,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可是,一箪食一豆羹也有受与不受之分,死生之大,有恶却大于死生,这就是本心。自己的本心,乃是守护家族;祖父和父亲的本心,乃是为了朝政安宁;申科和吕务厚的本心,乃是坚守心中的“善”…
这些,不管经历了多少事情,都还在。可是郑少宜的本心,是什么呢?
她没有,所以她把自己的不幸,归结于他人;她没有,所以会在京兆设下这种种局,是因为她不能接受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在闺阁之时,她只看得见自己对上官长治的情意,看不见背后家族的艰辛命运;在遵州之时,她遭受了那些,才会想着在京兆设局,让大家和她同归于苦。
个人的得失荣誉,从来就只是外物,不是本心,可是,她看到的,只是这些。
这样的人,这样的心,沈宁再看她一眼都不想。然而,这一趟来这里,终是有得着。

第三百四十七章 有别

“你错了…”沈宁这么说道,是为了提醒她,也是为了警示自己。
这一路走过来,经历了不少事情,然而,即将要经历的,定会更多。诱惑那么多,艰险那么多,守住本心,再多的诱惑,再多的艰险,都不会迷了行进的方向。
这是俗套话语,却又是至深道理。
在来这里之前,沈宁心中有诸般不解,很想问一问,郑少宜许多事情。比如她是怎么找上李氏的,上官长治的旧部,怎么会听从她的话语,那些攻城弩,又是怎样运来京兆的。这些,都是沈宁的疑问。
此刻,却觉得没有问的必要了。李氏已死,上官长治的旧部,已在北道巷中自刎,那些攻城弩,此刻已在京兆府衙,被当成功勋展示。
结果已定,前因反而已经不重要了。当然,沈宁也不会告诉郑少宜,为了找出李氏去过的地方,如流处从户部那里拿来了户籍名单,像拉渔网一样,从祥和大街到吉祥巷,又从吉祥巷到北道巷,中间费了多少人力心力。
再多的防备,在无比细致的搜索前面,都会无所遁形。
或许,郑少宜还有许多鬼蜮伎俩,应家里面,还有诸多纷繁之事,可是已经不能影响沈宁循本心前行了。
有些人和事,注定只是脚下的石子,或许会磕脚,只要停下来,轻轻一拨,它就能离开了。
“你好自为之吧!”沈宁站了起来,只说了这么一句,便不再看她一眼,和应南图离开了这前院偏厅。
走出府门之时,沈宁又再抬头看了那一串串金银纸锭,生前事,身后名,那一世的正昭帝,就只剩这串串金银纸锭,仅此而已。
沈宁一时无言,身边跟着的应南图,也是沉默。夫妻两个回到有余居的时候,就见到春诗、秋歌等丫鬟,正在忙碌地进进出出,整理着箱箧事宜,这是在为离开作准备了。
不知不觉,她嫁给应南图快一个月了。这段时间以来,发生了不少事情,先后有李氏和郑少宜的事情,沈宁的心情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直到此时,当事情尘埃落定的时候,她的心才放下来,脸上总是挂着笑容。
这样浅笑的沈宁,看得应南图双眼幽深。心中既为她的开心感到欢喜,却又感到一丝默默去的恼意。这样矛盾的心情,使得他比往常沉默。
应南图的反常,沈宁很快就察觉到了。晚膳之时,应南图吃得并不多,虽然和平常一样笑着,但是话语却少了。
沈宁原本以为,应南图是为了应家之事而烦心,可是随即,她又觉得有些不妥,似乎,在见过郑少宜之后,退之就沉默了?
这是为了什么?
见到应南图这个样子,沈宁有些无措,心情也有些忐忑。她想着对应南图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虽然两个人知交已久,感情已深,但是结为夫妻,尚不足一个月,应南图反常沉默的原因,沈宁猜不准。
因各自有心思,这一顿晚膳,应南图和沈宁都很安静。应南图是否觉得饭菜美味不得而知,但是沈宁觉得夏棋做的菜饭,水准和平时不一样,滋味并不如往常诱人。
待得晚上,洗漱完毕,合上了被。沈宁的心跳不由自由地加快了。她感受着应南图的气息和呼吸,想到他今日的沉默,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问他是怎么回事。
正这样想着,沈宁就发觉,应南图已经靠了过来,双臂把她拢在怀里,让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然后就不说话了。
沈宁此刻,只觉得脸颊如火烧。她靠伏在他的肩膀上,仿佛觉得他的呼吸在头顶上一吹一合,炽热无比。
“你…”沈宁想开口,却发觉喉咙有点干涩,只说了这一个字,就发现再难说下去了。而应难图的呼吸,是越来越近,压过了她的头顶,来到她的脸颊旁边,像是有形一样,让沈宁喘气的动作也加快了。
“我觉得不高兴…”沈宁听见应南图开口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就贴在她耳边,像滑动过耳垂一样,沈宁觉得有些酥麻。
为什么不高兴?沈宁想这样问道,却张了张口,没有发出声音来。
“我听到那郑少宜在说,上官长治叫着宁儿宁儿…想到他竟然幻想着这些,我就觉得很恼怒…”应南图闷闷的声音还在继续,却将他沉默的原因说了出来。
竟然因为这样!沈宁先是一愣,然后觉得好笑,最后就有不可抑止的欢喜。竟然是这样的原因,她没有想到他不高兴,是因为听了郑少宜那样的话语。他这是…吃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