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了应南图的性命?!李氏听得双眼一亮,随即又暗淡起来。这个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艰难。当年她在安靖的时候,就曾做了这样的事情,就连他身边的仆从都买通了,却还是不能成事。
如今听说他的武功又有长进了,取了他的性命,这谈何容易?!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应南图再怎么武功厉害,也不会对至亲之人防备的。只要清平侯亲自下手,事就成了。”说道这里,那人竟然有些微微兴奋。
若是应南图死在至亲之人的手中,那么事情就太好玩了,这就是报应。但凡自己所经历过的,也都要别人一一尝过才是!不然,就不能泄自己心头之恨!
死在至亲之手?李氏听着那人的话语,眼里升起了亮光。这话,太正确了!这个世上,没有人会防备自己的父亲的,就算早些年应南图和侯爷曾有龃龉,想必,也不会防备!
这一点,李氏也和眼前这人一样,笃信不疑。
原本,她想着让他断子绝嗣,不再和自己的儿子争世子之位,就足够了。如今想来,还是太过仁慈了。只是,怎么说服侯爷呢?她得好好想想才是。
“在清平侯府和应南图之间,哪个更重要,清平侯爷自有判断的。这事,你可放心了。这里,是我特地带回来的毒药,只要他沾了一口,必死无疑!我只能,帮你到这个份上了,若事还是不成,你就别来找我了。我定必亲自取了应南图的性命!”
这低沉嗓音里蕴涵着的刻骨恨意,让李氏忍不住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忍不住讷讷地问道:“你怎么会…这么恨…”
却没有想到,她的话都没有说,那个人就像是被触怒一样,狠戾地大喝道:“这事,与你无关!你最好,少点好奇,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人这样的暴怒,让李氏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明知道这人,心智似乎异于常人,手段也怕人得很,自己怎么还傻乎乎撞上去呢?
不过,不管怎么暴怒都好,自己这一次来这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揣着那人给的小纸包,李氏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这处院落。
李氏走了之后,那人的暴怒也冷静了下来,随即“桀桀”地笑了起来,这笑意,让人听了心里发毛。
“姑娘,李氏已经回到府中了。侯爷,也回到了。东宫那里,除了传出那个纸条之外,就没有下文了。”秋歌将外面的情况一一道来。在私底下,她还是习惯这样称呼沈宁。
此时已是夜灯起了,一天的事情也将尽了。不知道是初嫁到清平侯府,还是因为这削爵之事,沈宁完全没有即将过年的心情。
“嗯,回来了就好。”沈宁点了点头,秋梧他们做的事情,还不会那么快就有结果。现如今,不知道李氏外出之后见了谁,又或者得了什么人的指点,会做什么事情?
“姑爷还没有回来吗?晚膳且让小厨房备下了。”应南图这两天都在外面忙碌,也是为了年后作准备。清平侯府一旦被削,他们的生活,也会随之变化的,他要做的事情还真不少。
“姑爷…刚进府的时候,就被侯爷唤了去。刚刚应安来报了,说姑爷交代了,只是去转一下,就回来晚膳。”秋歌对应南图的去向,倒是清楚的。
“那好,让他尝尝夏棋的手艺…秋歌,快!我们速去正院!”沈宁想到应南图,正笑说着,却是话语一变,急急忙忙站了起来,连斗篷都来不及披,就冲出了房间。
清平侯,李氏,背后之人,还有退之一回来就被唤了去,沈宁瞬间就想到了一个可能,希望不是她猜测的那样!希望她还来得及!不然…不然…
沈宁不敢想下去,只用平生未有过的速度,跑出有余居。她刚刚冲到有余居的门口,就见到应南图披着雪气走了进来,两人还差点撞上了。
应南图眉目深远,嘴角带着笑意,见到沈宁这副样子,还着急地问道:“你怎么了?怎么斗篷也不披,就冲了出来?”
沈宁愣愣地看着笑意盈盈的应南图,不知不觉,眼睛就湿润了。她还以为…她还以为…他会出事了!
“没事…我都知道了,我都知道了。”见到沈宁怔怔落下的眼泪,应南图的笑意慢慢忍了下去,他顾不得还在有余居外面,就伸手抱住沈宁,然后这样低低说道。
声音里的叹息,仿佛呢喃,又仿似顿悟。见到这样的沈宁,他觉得刚刚有如刀割的心,奇迹般地愈合起来。这世上,有不可思议,也有求之不得。
“他递过来的茶水,我没有喝…大舅爷早就提醒了,须防人不仁,所以,我没喝…”知道沈宁这样匆忙,是为了什么,便这样解释说道。
人生有百苦,却也有千甜,有千种失去,也有万般得到。虽有不慈,却也有诚爱。
此刻环抱着沈宁,感受着她不止的泪水,应南图觉得自己这二十六年,总不枉了这一遭。

第三百四十章 毒杀子

应南图和沈宁这一对新婚夫妻,因为适才的担忧惊吓,却再一次铭认了彼此的情意。虽则天寒地冻,但是有余居内,却暖意融融。
而在清平侯府的正院,清平侯爷应平川却感到有彻骨的寒气。心底的忧虑、恐惧,还有这满室的寒气,让他动弹不得。一旁的李氏,跌坐在地上,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眼睛也瞪得大大的。
他们的前面,竖插着一把利剑,那剑身微晃,映照着房间里的烛光,泛出森寒的光芒,其中的杀意,竟像是实形一样,压得应平川和李氏两个人,只能维持着这样的姿势。
良久,李氏才吐出一口浊气,哆嗦着嘴唇道:“这个逆子…真是反了!竟然想要弑父弑母!真是反了…”
李氏这样狠狠说道,却一下子站不起来来,跌坐挣扎着,那姿态,看起来尤为狼狈。应平川神情呆呆,他看着闪着寒光的利剑,仿似没有听到李氏的说话。
他的心头,只觉得有轰轰雷鸣,回响着那句话语:“父侯!你错了!”,那句话语,是自己一直不喜欢的嫡长子说的。他说的时候,没有冷淡,没有鄙夷,只有那么一句:“父侯,你错了!”
我错了?!我有什么错?!为了清平侯府,我有什么错?!我生他养他,现在为了清平侯府,只不过让他作出牺牲,以保存先辈百年基业,我有什么错?!
不,我没有错!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清平侯府!我怎么可能会错?
那被毒茶,是李氏的建议,却也是应平川的决定。从京华楼回来之后,应平川就一直在考虑几个侯爷的提议了。现在就过年了,时间很紧迫,他想尽办法送去东宫的外甥女,没能为他说上什么话。
他知道,能倚靠的,只能是自己,自己一定要想办法自救。当此大凶之际,他一定要狠得下心,也就默认了李氏的做法,打算让这个嫡长子喝下这杯毒茶,速战速决,将所有的隐患都扼杀在过年之前。
却没有想到,这个忤逆子,竟然看出了其中的端倪,在应平川以为他就要将茶水喝下去那一刻,他却突然将茶水倒了,还转身拿过了原本放在门边的利剑,“砰”的一声,插在了他们面前,直接把他们吓个半死!
应平川和李氏,只能愕然地看着应南图,不明白事情还是会这样发展,不是应该,他喝下那杯毒酒的吗?为什么酒会倒了,还有一把利剑插在他们前面?
而且,这个嫡长子,还说了那么一句话:“父侯,你错了!”,就转身离去,连再看应平川一眼都不曾,仿佛他就是个陌生人一样!
应平川心知,他们的父子缘分,到尽头了!到尽头也没有什么紧要的,问题是,这个逆子的隐患还存在!
“侯爷…那现下,我们该怎么办?”惊惧过后,李氏畏畏缩缩地开口了。既然毒杀应南图的事情不能成,那么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怎么办…我也不知道了。”应平川低垂着头,一时无法可想。他之所以这么仓促做下毒酒之事,就是为了以快打慢,趁着所有人看不那么注意到自己心意的时候,将此事办妥了。
岂料,人算不如天算!这个事情竟然没有做成,这一刻,应平川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种坐以待毙的感觉,“父侯…为何会如此心急?感到似乎是乱了章法分寸一样?”有余居内,沈宁沉吟着,随即说了这么一句话。
在最初的担忧过去之后,沈宁就开始分析了。却是越想,就越不可思议。
从应南图刚刚描述的情况来看,清平侯就是想直接毒杀了应南图,这事,他想得是不是太简单了?这种直线的思维,让沈宁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也太儿戏了吧?也太让人…无语了。
说是乱了章法分寸还是客气的,现如今看来,倒像是失心疯一样。这是一府侯爷会做的事情吗?沈宁想不明白。
“不知道…”清平侯打的是什么主意,应南图也有所觉。早在御史台弹劾之前,沈宁的长兄沈余宪就专门找了他,跟他说了这一点。须防人不仁,特别是在这个敏感的时候,就算至亲之人,也不得不提防。
非是沈余宪对所有人怀着这种恶意的判断,而是他觉得,以清平侯的脑残程度,这样的事情还真有可能会发生的,却真是让他猜中了。
“或许…御史台的弹劾,是确有其事的?父侯,本自庸才,素无勋行?”顿了顿,沈宁还是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想法,她实在是忍不住。
原本以为嫁入清平侯府,会遇到一只大老虎,却没有想到,只是一只蹩脚花猫…这,让她情何以堪?
李氏背后之人,虽然一时还没查探出来,但这个是急不来的。眼前这清平侯府的情况,却让沈宁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对手太弱,这也是件大伤的事情。这样的清平侯和侯夫人,当年还能逼得应南图逃离侯府?
“你当年…为什么那么小年纪就离开侯府?”想到这里,沈宁疑惑地问了应南图一句。这个问题,她之前还真没有问过。
想必是被清平侯和李氏迫害的吧?——此刻她反而不确定了。
“呃…我没有告诉过你吗?”听了沈宁的话语,应南图反而有些奇怪了。他们以往书信不少,这个问题应该早就说过的了啊。
没有告诉过!沈宁也有点冷汗。当她听说应南图离开的缘由之后,嘴巴微张了起来,没有想到是那么简单直接的理由,就是不想呆在侯府了,没有缘由,这么简单而已。
有时候,很多事情,真是我们想得复杂了。
景泰大街内,沈华善、沈则敬和沈余宪,这祖父孙三人,正在商讨着京兆政事。
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很多事情虽然还没有发生,但是已经可以见得到行进的步子,也该提早做准备了。
“清平侯就是个傻蛋!这么一把岁数了!还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能做了二十多年侯爷,也算是应家家山有福了!毒杀子?真是胡闹台!”沈华善想到孙女儿送过来的信息,忍不住有些生气,语气,自然就不怎么好了。
“看来,御史台的弹劾,果真是没有错的。有这样的儿女亲家,朝臣还不知道会怎么想我们沈家呢。”沈则敬则是面色平静地说,他的想法和沈宁奇异地一致。
实事求是地说,清平侯这个想法,是有他的理由的,前提是,得把这事办得漂亮啊。沈则敬实在想不明白,这些事情在清平侯府里发生,总觉得儿戏一样,想想都觉得作不得准。
“以嫡次子为世子,还将休妻继续养在府中,还把自己的嫡长子当作废物一样丢弃。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本就不能以正常人论处的。清平侯府的命数,或许也到时候了。不过若非这样,我们也不能捡漏啊。”沈余宪笑笑说,语气中有揶揄。
这三个人,根本就没有去想,若是清平侯府没有了,应南图和沈宁的地位如何,生活会如何这样的问题。或许在他们的心中,这根本就不是问题。皆因沈家所有人都觉得,应南图和沈宁,就不应该生活在清平侯府的。
一个歇脚的地方而已,就算没有了,有什么可惜的?更何况,他们的去处,沈华善早就安排妥当了。
反正他们回来京兆,只是为了完成一场婚礼,待清平侯府这事一了,他们就可以离开京兆了。
“紫宸殿已经有消息传出来了,年后第一次大朝,皇上会视朝听政。”说罢了清平侯府的事情,沈华善又开口了。他既在中书省,又任太子詹事,消息自然是无比灵通的。
自从太子监国以来,长泰帝就没有上过朝了,只在紫宸殿养病。如今越发病重,反而要在年后视朝,沈华善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总感觉,这一次大朝,或许是长泰帝最后一次视朝了。
虽然沈家只是长泰帝手中的磨刀石,沈华善为长泰帝的做法也曾心寒畏惧,但是想到人寿将尽,也总免不得有一种悲戚。
沈则敬也一时无语。年后,他就要返回西宁道了,此番回京兆送沈宁出嫁,已经耽搁了一段时间,这京兆的风云格局,他是不能参与了。他想着,京兆这里有父亲坐镇,沈家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
只是,嫡长子沈余宪即将在东宫任职,当中的艰险,实在令沈则敬忧心。
命根子握在别人的手中,这种感觉很不好!所以对长泰帝视朝之事,沈则敬并没有沈华善那样的感慨。
“年后,我会带宏儿一起去西宁道。以为幕僚,已经报上吏部了,沈静华已经将手续都办妥了。京兆这里,辛苦父亲了。宪儿,任职东宫,审慎为上。”想到年后的种种,沈则敬不由得絮叨起来。
沈余宪对于京兆的风云,心中也有所感,也知自己的将来的责任。以往,年后京开京兆外出任职的,是自己,如今,要留下的,是自己了。
想到这里,他对着沈则敬凝重地点点头,请沈则敬放心云云。而沈华善,则仍在想着皇上即将视朝的事情。书房内,祖父孙三人,对于京兆的局面,都持谨慎忧虑之态。
他们都知道,沈家看着势盛荣显,但是每走一步,都错不得,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新的一年,马上就到了。

第三百四十一章 帝视朝

过年之后,沈则敬就带着沈余宏前往西宁道了,一同前行的,还有沈余宏的妻子沈成氏,至于他们的嫡长子沈庆敏,仍是留在京兆由沈俞氏照看。
所幸沈安氏已经从湘州府衙回来了,就算沈成氏离开京兆,沈俞氏也不会太过忙乱。事实上,过完年之后,沈俞氏对于管家之权,有了新的安排。
考虑到则敬外出任职、沈宁出嫁,如今嫡长子沈余宪留在京兆,沈俞氏觉得,沈安氏也应该接手更多管家之权了。
是以过完年之后,沈安氏就忙碌起来,沈俞氏大多事情都不插手了,只是在一旁提点着,以便沈安氏能够尽快适应。
人事的交替,重务的转移,这些都是要逐步完成的。家宅之小如是,朝堂之大也如是。在过完年之后,朝臣们迎来了长泰四十三年的第一次大朝。
这一次大朝,文武百官皆就列宣政殿上,就连极少出现的韦景曜和萧厚仁,都在其中。因为在养病九个多月之后,大永的君主长泰帝,终于再次视朝听政了。
虽然太子监国已经将近一年,但是这个帝国的主人,仍是长泰帝。
当宣朝内侍悠长高亢的声音唱起来的时候,文武百官不由得静穆肃然地跪下了。“皇上驾到…”这四字唱言在宣政殿内响起,反复回荡。
时隔就九个多月,长泰帝再一次出现在宣政殿。文武百官低垂着头,不敢直视那个明黄的身形,帝王乃是天子,有如神临人间,那样的威势,就算是无形,也影响着这些朝官。
或者说,真正让他们头低低的,是那根深蒂固的忠君崇敬思想。
韦景曜和萧厚仁,神情哀伤地低着头,半弓着身子。他们比大部分的官员都明白,这一次,就是长泰帝最后一次视朝了。
他们跟随了长泰帝大半辈子,他们从当年的七品小官,到如今的顶级朝臣,陪伴了长泰帝四十三的时间。
如今,这君臣情义,在这最后一次视朝里,被放至最大。过往朝堂的风起云涌,总会在韦景曜和萧厚仁的心头浮现。
随长泰帝亲征、推恩令的执行、长泰帝十六年的流血春闱、慈宁宫的刺杀、盛王的覆灭、诸王夺嫡,这些,都是他们经历过的风云岁月,也是他们曾经有过的激荡时刻。
甘明泉逝去了,申科过世了,叶正纯致仕了,陈知浩病死,李斯年被诛,郑濮存退避…那些曾和他们并肩或对立的朝臣,在朝堂一波波风浪里面,或沉没了,或站浪了,有朝臣走,也有官员留。
只有他们,始终没有远离过京兆朝局。不管中间经历过多少波折,或者也曾有过君臣猜疑,或许也曾有过君臣对立,到了最后,他们依然还站在宣政殿上,陪着长泰帝度过这最后的一次视朝。
此刻站在这里,他们,还要为长泰帝做一件事情,以最终全了臣义。
相比韦景曜和萧厚仁深沉的臣心,沈华善和左良哲的心情就平静得多。
他们两个,是长泰帝挑选出来的监国朝臣,平时和长泰帝见面的机会很多,这一次视朝,对于他们来说,更像是一个标志。
一个旧朝将尽、新朝即起的标志。他们,与其说是长泰帝的重臣,还不如说是为太子准备的肱股,他们的责任和使命,不是在即将终结的长泰一朝,而是在太子登基之后的新朝。这一点,他们知道得很清楚。
是以此刻,他们站在这里,微微低着头,身体半倾,心情很平静,等待着新朝的到来。和他们的平静差不多的,还有卞之和、卫复礼等官员们,他们都静静站着,等待着长泰帝的发话。
宣政殿上的四、五品官员,虽然也整肃弯腰站着,心头却是大骇。他们平时没有资格见到长泰帝,如今难得长泰帝视朝,所以他们飞快去抬起眉眼,觑了长泰帝一眼,暗中想看一看,皇上的模样。
他们虽然知道皇上病重,心里也早有准备,但还是被长泰帝吓了一大跳。这个…还是他们的主上吗?只是匆匆一眼,那枯瘦颓黄的面容,就让他们忘不了!
看着,就是一脸的死气,皇上,皇上竟然是这个样子了!
随即,他们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悲伤。就算他们不懂医术,也知道,皇上这个样子,离大行不远了!
这些大永未来的栋梁,如同巳时的太阳,虽然已经散光发热,却没有到达人生最炽热最辉煌的时候。在这个交变的时刻,他们心中有惊惧,也有惘然,只能下意识跟随那些最稳定的潮流,不断涌向前。
不管底下站着的文武百官,是何样的心情,高坐在金銮椅上的长泰帝,则是露出了一丝微笑。这丝微笑出现在他枯黄的脸上,看着有一种违和感,却又是这样实在。
这是他的朝臣,这是他的朝廷。
他像如今这样,高高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着底下的朝臣,已经四十三年。四十三年的时间,已经足够长了,大永历代的皇上,在位时间比他长的,还不出三个。
这个位置,刚开始的时候,他如坐针毡。当时朝臣看着他的目光,仿佛在透过他,看着原本应该坐在这里的盛王;后来这个位置,他坐得越来越稳了,而朝臣们,已经不敢再看着他了,他们只能够低垂着头,听着自己的;到现在,自己就要离开这个位置了,他不能坐了,非是不想,乃是敌不过天道。
长泰帝不由得摸了摸这金銮椅,想到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心情。如今,他睥睨看着底下的朝臣,虽然拖着病弱的身躯,却是感觉兴奋。这种心情,竟和当年他第一次坐在这里的心情,相差无几。
只不过当时,自己是一个人坐在这里,现在,他的身边,还站着监国太子。
这个和自己最相似的皇儿,即将坐上这个位置。在这之前,自己虽然为皇儿做了很多事情,让他在这个位置上,坐得更稳更舒服一点。
但是,还不够,还不够稳,还不够舒服。自己已不能为皇儿做得更多了,但是还有一件事,他一定要做。
“众卿平身…”长泰帝开口了。虽然他的声音微弱,但是因为金銮殿的寂静,他的话语,听到了每一个朝臣的耳中。
“谢主隆恩…”这是例常的朝礼了,文武百官都十分熟悉。这个时候,他们才站直了身子,眼光,却依然不能直视长泰帝。
“朕离朝多时,幸得太子监国,朝臣同心齐力,政通朝和,朕心甚慰。可有事未悬决?有事可启,无事则默。”长泰帝浑浊的双眼扫了一眼底下的朝臣,目光在清平侯、安禄侯身上凝了凝。
韦景曜和萧厚仁忍不住对视了一眼,这是他们尽臣子本义的时候到了。皇上拖着病体视朝,更多为的,这是这件心头事了,削爵!这是皇上即将大行,却始终忧心难放的事情。
韦景曜和萧厚仁伴随长泰帝几十年,对于帝心,体察得通透无比。若说长泰帝在位期间,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做过的话,那就是削爵了!早年虽然下了推恩令,但是削爵一事,经长泰帝之手的,还真没有。
大永勋贵,虽然经历代帝王的削夺,所剩已经不多了,甚至在很多官员看来。这些勋贵的存在,就是一种象征了,象征着这些家族跟随太子打江山的那一段热血。
有了这样的情感,就连韦景曜和萧厚仁都没有想到,长泰帝在大行之前,心心念念想做的,就是削爵!
这有必要吗?皇上想要削爵,这个事情,最初是沈华善告知他们的,当然,他们是不相信的。可是,当户部尚书江成海列出明细,那是勋贵之家每年的开支用度,并将它们与国库收益相比的时候,他们就相信了,这就是皇上想要做的事情。
三公就暂且不说了,这京兆四侯的开支用度,竟然占了国库收益的十一!这仅仅是四家而已!勋贵之家不掌权,而且勋贵子弟,大多数任闲职,这也就说,每年国库的十一收益,竟然要去养这四家闲人废人!
于国无益,是为闲,于政有损,是为废。
就算只剩下五侯,又怎么可以不削夺?且不说五侯了,就是只剩一侯,也到了不得不削的时候。怎能以国之财,去养这些慵散骄奢之人?此乃国之大不幸!
若是不在这个时候削爵,将来太子登基,对这些勋贵之家,就更难下手了。韦景曜和萧厚仁都知道,按照这态势发展,这些勋贵之家,必是新朝的隐患!
是以,长泰帝的话语刚下,韦景曜和萧厚仁就出列了,奏言:“臣等有启,清平侯勋行有失,宜从削夺!”
奏言削爵,这就是他们今天要全的臣义。为了皇上大行前的心愿,为了太子登基后的稳妥,为了大永的国库,又或者,仅仅为了臣子的本分,他们都要站出来。
这一次大朝,是长泰帝最后一次视朝听政,何尝,不是他们最后一次列朝奏言呢?
事君以忠,察君以诚,韦景曜和萧厚仁,尽到了臣子本分。

第三百四十二章 身死!

韦景曜和萧厚仁的奏言一下,清平侯应平川就忍不住颤抖起来。这年后第一次大朝,还是长泰帝视朝听政,这两个重臣,说的,竟然还是削爵的事情!
东宫传来的消息,果然没有错。主子们的意思很清楚,是一定要削爵!而且首先,是拿清平侯府开刀!应平川此时已经无法可想,事实上,他这几天,已经想了无数次,也没能想出个什么来。
吴朝能和李准,私底下也联系了不少姻亲故旧,可是主子的意思未定,这些人谁都不会轻易出头,至于傅云建议的直接灭杀应南图,就更加不可能成事。
自从那一杯毒茶之后,应南图就待在有余居不外出了,而且他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很多侍卫,有余居是严如铁桶,应平川想进去都不行,更别说在其中做什么手脚了。
李氏原本还想着再次借助小厨房,给应南图下毒的,却惊恐地发现,原本她收买的一些心腹丫鬟仆从,不是莫名其妙不见了,就是倒戈相向。过年期间,她也焦头烂额。
世子和世子妃夫妇,太过年轻,一向也只听从清平侯和李氏两个人的,除了急得像蚂蚱,也没有什么办法。在昌文侯的提点下,世子妃傅氏暗中将清平侯府的贵重财物,转移到他处了,就是怕削爵之后,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