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珠一步步地走向了她:“何况那时,他早已走火入魔失了心智,他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他会记得你这个丫鬟吗?他还能好好生生地与你交代什么吗?”
莲护法一着急,脱口而出道:“他是被关进地牢后才走火入魔的!”
众人哗然。
莲护法惊住。
云珠的手捏成了拳头:“他既没走火入魔,那他怎么可能屠戮圣教的弟子了?!”
莲护法彻底说不出话了。
两位老尊主不禁想起了当年的事,他们二人游历归来,听说教主为追求至上的武功,不惜将自己练成死士,他最终顺利突破成鬼帝,却不慎走火入魔,变得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最后犯下了屠戮圣教的罪过。
他是被几位尊主与护法合力镇压的,为镇压他,那些高手连性命都丢了。
原本,大家都相信了这样一个版本,可就在前不久,见识了血魔的实力后,已经有不少人开始怀疑,那些死去的高手究竟有没有这个能力镇压鬼帝?
鬼帝如果不是与血魔两败俱伤,怎么可能被人镇压?
现在,莲护法更是亲口承认鬼帝是被镇压之后才走火入魔,这更加证实了众人的猜测——鬼帝当年不是为了追求武学境界才将自己练成死士,他是为了除掉血魔。
他也没有屠戮圣教任何一名弟子。
他甚至到了最后一刻,都在想着怎么守护圣教的弟子。
这样一个人,到头来,却被一个自私自利的女人陷害了!
云珠揪住了莲护法的衣襟:“是你给我父亲下的毒!是你让他走火入魔!是你把所有罪名都扣在了他头上!血魔也是你挑唆的!他从来没想过要害我!都是你…”
“你有什么证据…”
莲护法话未说完,云珠抬起手,毫不留情地甩了她一耳光!
莲护法被打得整个人都扑倒了地上。
怀中的牌位掉了出去。
云夫人一把将牌位拾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搂在怀中。
莲护法惊慌失措地去抢。
云夫人后退几步,恶寒地避开她。
姬冥修将云夫人挡在了身后,神情冷漠地看向莲护法。
莲护法让人当众掌掴了,却没一个人挺身而出,就连她身后的银湖岛女弟子,都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莲护法擦了嘴角的血迹,冷笑着爬了起来:“这些都是你们的猜测,证据呢?”
云珠反唇相讥道:“你都亲口承认了还需要什么证据吗?”
莲护法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云珠痛心疾首地看着她:“何况你造的孽还不止这些,还记得当初你是怎么诱惑我去劫地牢的吗?你告诉我,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海阔天空,哪里都比关在地牢的好。我去劫地牢,打晕了两名弟子,第二天他们就死了,是你给他们医治的,当初就是因为有云清给你作证,所以没人怀疑你动了手脚…可你和云清根本就是一伙儿的!”
大殿内再一次炸开了锅。
胤王扶住了额头。
莲护法冷声道:“没有证据,你怎么污蔑都好!”
云珠道:“为什么会没有证据,还不是被你给抹除了吗?但你不要以为你什么都抹除干净了,总有那么几件事你是疏忽了的。”
“我疏忽什么了?”莲护法问。
云珠深深地看着她道:“血魔被关押在湖底那么多年,出来后功力不减,想来是你供给得很好。”
莲护法避开云珠的视线,撇过脸,望向他处:“别说笑了,我怎么可能去供给血魔?我提供给他的不过是些寻常饭菜罢了。”
“是吗?”云珠似是而非地问。
莲护法扬起下巴:“不然呢?我还会拿活人去供给他不成?我若是那么做了,尸体呢?我把尸体都藏哪儿了?”
“尸体在湖底!”
一道清亮的女子话音陡然出现在大殿外。
人群中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乔薇穿着一套仵作的白大衣,双手戴着没来得及摘下的鱼皮手套,步伐稳健地走了进来。
她看了一眼姬冥修。
夫妻二人交换了一个彼此会心的眼神。
随后,乔薇唤了一声姥姥,走到云珠的身侧,看向大殿内的人道:“尸体已经打捞上来不少,请诸位移步,随我去一趟湖边。”
众人随她一道去了银湖。
银湖里,玄衣卫穿着特质的铁甲,在水下繁忙地打捞,圣教的弟子则撑着船,将他们打捞上来的尸体运到岸边。
一名在现场维持秩序的大弟子见到了胤王,小跑着赶了过来:“少教主!”
胤王看了看地上阴森不已的骸骨,蹙了蹙眉,道:“谁许他们打捞的?这么重大的事,为什么没有事先禀报我?”
大弟子一愣:“不是少教主让打捞的吗?”
胤王正要说我什么同意打捞了,话到唇边,就见第一美人大刀阔斧地站在一艘乌篷船上,指挥着另外几艘乌篷船,大爷似的说道:“你们几个,过去一点啦,对对对,就那边!干得好,回头让少教主赏你们!”
众弟子简直干得热火朝天!
胤王气得心口都疼了…
乔峥也在现场,仔细地验着打捞上来的尸骸。
因湖中喂养了食人鱼,所以只要掉下去的尸体,基本都会被啃食干净,到最后只剩下森森白骨。
乔峥已经验了二十几副骸骨,发现死者全都是女人,年纪十几到二十几不等。
望着满满一地的骸骨,所有人都傻了眼。
这还不是全部,不时有玄衣卫从湖底打捞起新的骸骨。
曾护法看着几乎摆满了整个草坪的骸骨,一股寒气自脚底冒了上来,唰唰唰地冲上头顶。
两位上了年纪的老尊主,惊得简直都说不出话了。
乔薇不解地看向圣教一行人:“我冒昧地问一句,这湖里的食人鱼都是谁要养的啊?好好的尸体,全让这些鱼给糟蹋了!”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莲护法。
当初这个女人,说什么为了守护银湖岛,为了防止鬼帝跑出去,所以弄了这么多食人鱼。
乔薇也朝莲护法看了过来:“寻常尸体抛下水后,最终是会浮起来的,但如果被食人鱼啃成白骨,就永永远远地沉在湖底了。莲护法,我说的对吗?”
这下连尸体都找到了,莲护法想再狡辩自己没供给血魔都不可能了。
其实血魔不吸食人血也没事,死不了,只是修为会降下来。
可她偏要丧心病狂地养着血魔,这个女人的心思,实在是狠毒得有些可怕!
胤王厌恶地看了她一眼,不由地再一次庆幸自己不是这个蛇蝎女人的亲孙子,否则光是想想都让人膈应。
胤王冷声道:“来人,把她抓起来!押入地牢!”
两名圣教大踏步上前,毫不客气地架住了她胳膊。
她挣扎着说道:“她们都是毒体…挖出毒丹后,就算不献给血魔也会死,我这么做又有什么错?”
乔薇看着她道:“对错不是由你来判定的,你也没权利决定别人的生死。况且你有没有想过,正是你这种草菅人命的做派,才让你错失了自己的儿子,你原本可以儿孙绕膝,你有今天,全都是你咎由自取!只是可怜了云钰,竟然摊上你这样的娘!”
莲护法心口一震,看看乔薇,又看看周围的弟子,所有人的表情都比乔薇还要冷漠,都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俨然云钰就是当年那个新弟子的事已经飞速地在圣教传开了。
她成了圣教最大的笑话。
莲护法血气上涌,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她挣脱了两名钳制她的弟子,跌跌撞撞地走向云夫人。
她一边走,一边狂吐鲜血:“把儿子还给我…把儿子还给我…”
云夫人警惕地抱紧了云钰的牌位。
她朝着云夫人扑过来。
云夫人迈着步子躲开。
她抓住了云夫人的衣角,睁大眸子,疯怔地说道:“把儿子还给我…还给我!”
云夫人死死地护住牌位:“是你害死云钰的…我不给你…不给你…死也不给你…”
莲护法尖声咆哮道:“他是我儿子——你给我!你把他还给我!”
云夫人被莲护法推搡到了地上,却依旧用身子护住牌位,像护着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命。
莲护法抬起手,朝着云夫人撕了过来。
乔薇一把揪住她领子,将她扔到了面前的地上:“你发什么疯?以为装疯卖傻就能逃过一劫了吗?”
莲护法怨毒地瞪了乔薇一眼,义愤填膺道:“我没有…我没做…我什么都没做!是你们污蔑我!毒体又不是我炼的!我只是把她们的尸体给血魔了!你们不能因为这个就抓我!”
第一美人施展轻功掠了过来,拍拍手,看了狼狈的莲护法一眼,问乔薇道:“她就是那个老婆子?”
乔薇气闷道:“她不认罪。”
第一美人冷笑,迈着粗长的象腿走到了莲护法的跟前,探出宽厚的大掌,像拎小鸡仔儿似的一把将莲护法拎了起来。
莲护法挣扎道:“你干什么?你放开我!”
第一美人拎着她走到湖边,伸长胳膊,将她悬在碧波荡漾的湖面上。
她身上的血迹一滴滴地砸进了水里。
浓郁的血腥气瞬间引来了成群的食人鱼。
第一美人道:“认不认罪?不认罪我把你扔下去了啊。”
莲护法咬牙切齿道:“我没罪!我没杀人!我没…啊——”
噗通!
第一美人松了手,她整个儿跌进了冰冷的湖水中。
早已饿得头昏眼花的食人鱼,哗啦一声涌了过来,纷纷咬住她皮肉。
水波中响起了啜啜啜啜的声音,水面以看得见的速度变红了。
这还是众人第一次看见如此血腥的场面,忍不住打起了哆嗦。
莲护法扑腾着双臂浮出水面:“救我——”
第一美人将她捞了起来,她身上的食人鱼咬合力不够支撑身体,一条接一条地掉了下来。
每掉一条,她都会被撕下一块皮肉。
“认罪吗?”第一美人问。
莲护法疼得浑身都在颤抖:“我没…啊——”
第一美人又将她摁了进去。
水面上翻起了红色的波浪。
第一美人再次将她捞上来时,她的身上已经没一块完好的地方了。
其实她给云夙换了血,本身就活不了了。
但这种被食人鱼一口一口蚕食的疼痛与恐惧,比舒舒服服地死去可怕多了。
她是一个就算死,也要优雅死去的女人,她不要被咬成那样!
“认罪吗?”第一美人问。
莲护法哆嗦着身子道:“认、认罪。”
乔薇抿了抿翘起来的唇角。
“认哪条罪?”第一美人追问。
莲护法的身子已经不听使唤了,口齿也不清楚了:“都…都认…你…你拉我上去…”
“都认了还想上去?做梦呢?”第一美人毫不留情地将莲护法摁回了水里,“自己养的鱼,自己喂咯!”
第【83】二更
从圣教出来已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该说的他们已经说了,莲护法也认罪了,该怎么做,圣教心中有数。
上马车前,曾护法火急火燎地追上了他们:“小姐!”
云珠上车的步子一顿,收回脚来,转身看向他:“怎么了?”
曾护法汗颜地清了清嗓子,对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难为情地说道:“我有眼无珠,让小姐受委屈了…”
姬冥修与乔薇也停下了步子,扭头朝二人看了过来。
云珠神色平静地说道:“都过去了,不用再提了。”
曾护法愧疚地说道:“两位老尊主已经跪在大殿外,要向小姐与鬼帝负荆请罪!”
云珠没说原谅不原谅的话,只是淡淡地说道:“二老年事已高,你让他们回去吧。”
曾护法的身子福得更低了:“请小姐与鬼帝回来!”
云珠抬眸,望了一眼苍穹下的圣教,低低地说道:“我也想他回来,可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曾护法就是一怔:“还没找到鬼帝吗?这都…”
都过去好几天了。
云珠摇头。
曾护法长长一叹:“我听说鬼帝的事了,鬼帝走火入魔了是吗?我想,他一定是怕伤害了小姐才找个地方躲起来了…”
说到这里,曾护法真想狠狠地扇了自己几耳光,这样的教主,他当初是脑子被驴给踢了,竟然就这么信了那个女人的谣言,相信他把大半个圣教的弟子给屠戮了?
曾护法愧疚不已地说道:“小姐请放心,我今天就带人去找鬼帝,我一定会把他找回来!”
云珠没有拒绝:“有劳了。”
说罢,就要转身离开。
曾护法再一次叫住了她:“小姐…”
“还有什么事?”云珠问。
曾护法瞟了一眼不远处,正要坐上另一辆马车的云夫人,难为情地说道:“我说这话小姐可能不爱听,但小姐当初被关进圣教的执法堂,证据…证据确凿,执法堂原本是要处死小姐的,是云清教主说…他宁可不要这个教主之位,也希望能饶恕小姐。”
云珠道:“他知道我是被陷害的,难道就因为他替我求了情?我就应该原谅他?”
曾护法语无伦次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云清教主当年也是被莲护法胁迫,其实他没那么想当教主…他有苦衷的…我不知道他的苦衷是什么…我明白他不可饶恕,但云钰是无辜的,我希望小姐能够允许云钰葬回圣教。”
云珠对这件事倒是没有异议:“云钰是火葬,没有遗体,只有骨灰,你去与云夫人说吧。”
曾护法忙迈步朝云夫人走去了。
不远处目睹了这一幕的胤王郁闷地皱起眉头,认祖归宗这件事,不应该和他这个少教主商量么?
胤王转过身,正要回圣教。
就在他转身的一霎,随行的两名弟子像是受到了某种巨大的惊吓似的,一蹦三跳地给他让出道来了。
胤王狐疑地看了看二人,又看看前方巡逻的人,发现所有人对他都是一副噤若寒蝉的样子。
呵呵,从前不都对他这个少教主爱理不理的么?
胤王眉梢一挑,掸了掸宽袖,昂首挺胸:“看来本王今天立威立得很好啊…”
湖边,第一美人将一具被啃食得只剩一丢丢血肉的尸体捞起来又摁进去,捞起来又摁进去:“嗳,会不会啃呐?还有肉别浪费呀…”
围观的弟子集体吓尿!

曾护法与云夫人的谈判并不顺利。
云夫人只答应好好考虑,却没说会考虑多久。
曾护法又不好硬来,只得唉声叹气地离开了。
云夫人抱着云钰的牌位坐上了马车,刚一坐下,帘子被挑开,乔薇进来了。
乔薇微微一笑:“冥修有话与姥姥说,云夫人不介意我坐你的马车回去吧?”
云夫人听得出这是借口,却没有拒绝,拍了拍身旁的座位。
乔薇挨着她坐下了。
马车晃悠晃悠地走了起来。
乔薇脱下了验尸的衣裳,也摘了鱼皮手套,抱歉地看了云夫人一眼道:“没熏到你吧?”
云夫人摇头。
乔薇找了个包袱将东西收好,仿佛不经意地问道:“方才曾护法找你了,是想让云公子葬回圣教吧?”
云夫人抱着牌位的胳膊紧了紧。
乔薇微微一笑:“没关系的,你是他妻子,他葬在哪里,不葬在哪里,你说了算,旁人做不得主。你不用担心圣教明抢,他们不敢的。”
云夫人神色一松,紧绷的身子也缓缓地松了松,很快,她低着头说道:“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出尔反尔,没信誉?”
“嗯?”乔薇困惑地挑了挑眉,“怎么这么说?”
云夫人怅然若失道:“他活着的时候,一直都想光明正大地回到圣教,我把这件事当成他的遗愿,现在,他终于能回来了,可是我却…”
后面的话,她没说了。
“却舍不得了是吗?”乔薇轻声问。
云夫人的喉头哽咽了一下,点点头。
乔薇暗暗一叹,守了这么多年,早已变成自己的执念,哪里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何况那个陌生的地方,真的会有人像她一样,悉心地守护着云钰的东西吗?
她放不下,是执念,也不全是执念。
乔薇拍了拍云夫人的手。
云夫人苦涩地说:“我家道中落,遇上云钰时我家里什么都没有,连一把像样的簪子都拿不出来,他虽被养在民间,可只要他愿意,他能娶一个比我好十倍、百倍的女人。”
云夫人说着,渐渐红了眼眶,“他从没嫌弃过我…他对我爹娘也极好…我爹去世前,在床上病了五年,这五年…他照顾我爹…比我照顾我爹还多…他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为什么一生都过得那么苦…”
乔薇沉默。
她也想问,好人为什么多蹉跎?
云夫人吸了吸鼻子,含泪笑道:“他最喜欢吃桂花糕,最喜欢看杂戏,最怕猫…多小的猫都怕,一个大男人竟然怕猫,我总拿这个笑他…”
马车驶过夜凉城的城门时,让一个身着红衣、撑着白色桃枝油纸伞的男子拦住了。
乔薇挑开车帘,一眼看见了风雪之中的男子。
天空不知何时飘下了轻盈的雪花,落在他伞头,也掠过他清冷的肩头。
云夫人认出了对方是那日与姬冥修一同上门的公子,微微地欠了欠身。
公孙长璃也略一欠身,回了一礼。
乔薇不解地看向公孙长璃,发现他的脸色有一丝虚弱的苍白,想问他是不是等太久都把自己冻坏了,转念一想,又觉得在云夫人讲这话显得二人过于亲密了。
乔薇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问道:“今天在圣教没看见你人,原来你在夜凉城啊,你有什么事吗?”
公孙长璃望向云夫人:“我想请云夫人吃顿饭。”
云夫人一愣。
乔薇撇嘴儿,请她就请她,还说成是请云夫人!
云夫人懵懵懂懂地答应了。
乔薇本以为公孙长璃这样的人请吃饭,一定得是个别有情调又宁静雅致的地方,哪知竟是一条喧闹的街道。
街道上似乎是有灯会,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这可不像公孙长璃的风格,但乔薇喜欢,喜欢极了。
乔薇偷瞄了公孙长璃一眼,这个男人为了她,当真是用心良苦了…
三人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闲逛着。
公孙长璃突然道:“云夫人可还在记挂云公子的事?”
云夫人苦涩一笑:“让公子见笑了。”
公孙长璃又道:“云夫人可相信六道轮回?”
云夫人苦笑道:“人死如灯灭,哪儿会有那些?”
公孙长璃道:“或许真有也说不定呢。”
云夫人摇摇头,只觉这小公子还是太年轻了。
几人又走了一会儿,前方突然窜出一队舞龙的,将密集的行人一下子冲开了。
云夫人被涌动的人群挤到了边上,又一个不稳,脚一滑,撞在了一辆停靠在巷口的马车上。
肩膀都撞疼了,她倒抽一口凉气。
她抬手去揉自己的左肩膀,却不小心一躬身,掉落了怀中的长命锁。
长命锁砸到地上,吧嗒一声砸开了,一颗圆润的彩虹眼黑曜石滚了出来。
云夫人忍住疼痛,迈步去捡黑曜石,却突然,一只带着婴儿肥的小手先她一步,将黑曜石拾了起来。
小手的主人将黑曜石递到她面前,软软糯糯地说:“夫人,是你的东西吗?”
云夫人的眸光顺着那只手,落在了对方的小脸上。
看见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小脸,她整个人都怔住了。
小男孩儿又礼貌地问了一遍:“夫人,是你的掉的吗?”
云夫人愣愣地伸出了手。
小男孩儿将石头放在了她的手心。
“你…”云夫人刚要开口,喧闹的人群撞到了街边的柱子,柱子朝着小男孩儿狠狠地砸了下来。
电光石火间,她一把抱住小男孩儿,避过了那根粗壮的柱子。
柱子砸下来的动静,惊到了正在一旁的摊位上结账的妇人。
妇人花容失色地走了过来,发现儿子被一位好心的夫人救了,赶忙拉着儿子向云夫人道谢。
云夫人看着那个孩子,激动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儿说道:“裕哥儿。”
云夫人蹲下身来,颤抖着手,抚上他白皙的小脸:“裕哥儿…哪天生的?”
小男孩儿抬头看了一眼娘亲,娘亲微笑着点点头,他看向云夫人,答道:“十月十九,寅时。”
云夫人慢慢地红了眼眶:“裕哥儿…喜欢看杂戏吗?”
小男孩儿点头:“喜欢呀。”
云夫人含泪道:“喜欢吃桂花糕吗?”
“嗯!”
“喜欢猫吗?”
小男孩儿拨浪鼓似的摇头:“我讨厌猫!”
云夫人哽咽地问道:“是讨厌猫…还是怕猫?”
小男孩儿低下头,用脚尖碾着小石子儿,倔强地说道:“我是小男子汉,我怎么可能会怕嘛?我当然是讨厌啦!”
云夫人的泪水一下子溢满了眼眶。
不远处,一名样貌堂堂、衣着华贵的男子,拿着两串糖葫芦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小男孩儿一眼看见了他,转身扑进他怀里:“爹爹!”
男子宠溺一笑,将小男孩儿抱了起来,与他碰了个额头,将手中的糖葫芦递给他。
小男孩儿开心地吃了起来。
女子与相公说了这边的事,男子走上前,向云夫人恭恭敬敬地道了谢。
随后,男人一手抱着儿子,另一手牵着妻子,幸福满满地离开了。
小男孩儿被抱在爹爹怀中,专心地吃着糖葫芦,吃得满脸都是。
云夫人含泪笑了。
另一边,乔薇与公孙长璃也走了过来。
乔薇从前看云夫人只有黑白两色,可就在她方才那一霎,她的身上,折射出了彩虹一般的颜色。
乔薇知道,她终于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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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一更
入夜,两辆马车缓缓地停在了一座清净的院落前。
云夫人与乔薇下了马车。
云夫人进屋,将云钰的牌位与骨灰交给了乔薇,虔诚地鞠了一躬:“拜托姬夫人了。”
云夫人又走到另一辆马车旁,给公孙长璃深深地鞠了一躬:“多谢公子。”
公孙长璃微微颔首。
云夫人转身进屋。
乔薇走到车前,看向公孙长璃道:“她谢你什么?你又没请我们吃多好的东西,还是我结的账呢!”
“啊,对了。”刚进门的云夫人又折了回来,“有件事,我忘了和你们说,不知道对你们有没有用。”
“什么事?”乔薇问。
云夫人道:“我公公他…好像不姓云。”
乔薇就道:“没错,他是养子。”
云夫人回忆道:“我相公过世后,我公公来祭祀过他一回,我看见我公公给我相公烧的纸钱上写的名字是…慕云钰。”
乔薇不解地摸了摸下巴:“慕?这个姓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公孙长璃淡淡地问道:“你住的什么府?”
“慕王府啊。”乔薇说着,眸子一瞪,“夜罗皇姓!”
云清是捡来的孩子,被捡到时穿着兽皮,不会说话,众人还当他是个深山里长大的小野人——
眼下看来不是了。
乔薇抱紧了怀中的东西,对公孙长璃道:“我先回去了啊,不送你,你慢走!”
公孙长璃淡淡地放下了帘子。
乔薇撇嘴儿,这傲娇的小性子,不就是她要走了吗?至于这么给她摆脸色?
乔薇离开后,公孙长璃也让小护卫驱车回往云中城。
小护卫给奔波了一整日的骏马喂了点饲料,喂完,跳上马车,准备出发。
小护卫回头,不经意地往帘子里看了一眼,就看见公孙长璃静静地坐在车座上,手边是一本抄录的册子。
这册子有些年代了,小护卫跟了他这么久,还不至于连这个也认不出。
小护卫鼓了鼓腮帮子,略有些不悦地说道:“是祭师的那个什么…书吗?你还是少看的好,姬冥修他自己都不看的!你看那些祭师有一个长命的吗?窥伺天机是要造天谴的。”
公孙长璃没有说话,在凉薄的珠光下,他的面色又格外苍白了几分。
小护卫心疼地嘀咕道:“你总让别人放下,你自己呢?”

乔薇抵达王府时,姬冥修与云珠已经到了多时了,二人都知道云夫人让公孙长璃请走了,乔薇在云夫人的马车上,自然也一并跟去了。
二人虽不知公孙长璃找云夫人所为何事,但肯定不会是对云夫人不利的事。
乔薇回来的时辰不早不晚,刚刚好。
两个孩子已经被夜罗王后哄睡了,姬冥修刚洗漱完,正坐在房中继续研究云清的遗物。
虽然鬼帝屠戮圣教的事已经真相大白,可云清此人,仍旧是一个未解的谜团。
“你在呢,正好,我有件事与你说。”乔薇推门走了进来。
姬冥修抬眸,看到了她怀中的牌位与骨灰盒,轻声道:“云夫人同意让云钰葬回圣教了?”
乔薇点点头,脸上浮现起一丝欣慰的神采。
姬冥修起身,接过乔薇手中的东西,转身放在了孩子们碰不到的柜子上,问道:“怎么突然想通了?”
乔薇想了想,眉梢一挑道:“当然是被我劝的嘛!”
不然呢?难道是被公孙长璃劝的?那家伙根本就没怎么说话好么?
姬冥修顿了顿,轻轻一笑:“解决了就好,你方才说有事和我说,什么事?”
“是有关云清和云钰的。”乔薇将云清给云钰烧纸钱的事说了一遍,“我们那儿烧纸钱都是不写名字的,可能是你们这儿的纸钱比较高级。”
姬冥修道:“隐族不烧纸钱。”
隐族信奉真神,不会祭拜任何亡人,即便是去陵墓探望,也只是寻常探望而已,下跪磕头烧纸钱根本是不可能的。
姬冥修好整以暇地看着乔薇。
乔薇眼神一闪,一本正经道:“我说的是犀牛村。”
“是吗?”姬冥修将信将疑地笑道。
乔薇瞪圆了眸子,面不改色地说道:“当然是啊,村子那么穷,都没几个会认字的,谁能在纸钱上写啊?哎…你这重点是不是抓的不太对啊?云钰与云清姓慕,这是夜罗的皇姓,你难道不觉得很奇怪吗?”
姬冥修淡定地说:“啊,奇怪。”
你更奇怪。
姬冥修一转眼,见乔薇黑着脸坐在一边,恨不得离他十万八千里,他忍俊不禁地笑了:“好,说云清的事。”
“你说啊。”乔薇道。
姬冥修看着她一副井水不犯河水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你过来,我就说。”
乔薇淡道:“你说,我就过来。”
姬冥修勾了勾唇角,道:“慕虽是皇姓,可民间姓慕的也不是没有,不过,从云清与圣教的种种来看,他是寻常老百姓的可能性不大。”
乔薇赞同地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我知道他们爷俩姓慕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他们是夜罗皇室的人。还有呢?”
乔薇眨巴着眸子看向了姬冥修。
姬冥修拍了拍一旁的凳子。
乔帮主认命地坐过去。
姬冥修握住她柔弱无骨的手,一边细细抚着她指尖,一边不疾不徐地说了起来:“在我查看过夜罗皇室的族谱,记得皇室里曾经走丢过一任太子。”
乔薇一愣:“皇太子?”
姬冥修道:“走失的时候还是个孩子,他走丢后,皇室找了一年,没找到他的踪迹,王上便立了自己的侄儿为太子,便是上一任的夜罗王。”
乔薇眯了眯眼:“那个…听信国师的谗言,下令除去云珠胎儿的夜罗王?”
姬冥修点头:“就是他。他比皇太子年长十岁,当时不少人揣测皇太子是遭了他的暗算。据调查的结果来看,他虽有误信谗言的时候,可总体来说,算得上是一任贤王。”
乔薇狐疑地蹙了蹙眉:“所以…云清走丢的事其实与他无关咯?”
姬冥修道:“现在还不能确定云清就是那个走丢的皇太子,但那件事确实是与上一任夜罗王无关的,其实不论是上一任夜罗王,还是这一任的王,都不知道圣教与云中城的事。”
乔薇摸了摸下巴:“难道是个意外?”
姬冥修摇头:“不是意外,当年与皇太子一同失踪的,还有夜罗的传国玉玺。”
玉玺可不是一个孩子能够随便碰到的东西。
乔薇想了想,说道:“带着玉溪失踪…我知道了,是云清他亲爹干的!他亲爹一定是发现云中城与圣教的秘密了,故意把儿子送去圣教,好让儿子将圣教据为己有,但他又担心儿子将来会要不回失去的王位,所以让儿子把玉玺一并带走了。”
姬冥修若有所思道:“理论上是这样,不过,在找到玉玺之前,并不能确定皇太子的身份。”
乔薇纳闷道:“可云清的遗物中没有玉玺。”
“莲护法的遗物呢?”姬冥修问。
乔薇下意识地道:“还没清点。”
刚说完,乔薇想到了什么,微微一愣,“等等,你的意思是…莲护法手中的那个把柄…就是夜罗的传国玉玺?”
姬冥修凝眸道:“如果云清就是当年的皇太子,那么玉玺应该是被他带走了,如果不是在他手上,就是在能够威胁他的人手上。”
翌日,乔薇起了个大早,动身去了圣教。
圣教眼下有些混乱,虽说鬼帝一事真相大白了,鬼帝是无辜的,云珠也是让人陷害的,众人都欢迎鬼帝与云珠回来。
可欢迎他们回来,不代表愿意将教主之位交出来。
云清父子不是白当了这么多年的教主,二人在教中的威望还是十分庞大的,兼之鬼帝确实离开圣教太久了,支持他的人不是死了就是老了,哪怕有曾护法与两位老尊主鼎力撑腰,也架不住教中有那么多云夙的心腹。
圣教如今分成了两派,一派坚决拥护云夙与胤王;另一派,拥护鬼帝与云珠。
单从人数上来看,鬼帝与云珠并不占优势。
这个时候,就很有必要挖出云清的身世了。
圣教与夜罗王室势不两立,当初就是夜罗王室将圣教驱逐出夜凉城的,要是让他们知道云清是夜罗曾经的皇太子,还会拥戴他的后嗣当教主么?
乔薇与第一美人上了银湖岛,将莲护法的遗物从头到尾清理了一遍。
值钱的金银珠宝与秘笈丹药倒是翻出来不少,可与与玉玺有关的东西,一个也没发现。
就在二人琢磨着莲护法究竟会把东西藏哪儿时,一名胤王的心腹弟子(如今是第一美人的小眼线啦),火急火燎地上了银湖岛,对着第一美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禀报道:“少夫人,三殿下出事了!”
第【84】二更
乔薇与第一美人即刻赶去了三殿下的寝殿。
三殿下是方才赏雪时不小心自台阶上摔了下来,摔到了脑袋,血流不止。
圣教的药师们束手无策。
三殿下疼得眼泪直冒,偏失血过多,连嚎哭的力气都没了。
乔薇赶忙检查了他的伤口,发现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许多,不怪圣师们束手无策了,这简直就像是被人开了瓢,换她,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呜呜…”三殿下疼得哭。
第一美人把他抱进怀里。
三殿下想蹭蹭二表嫂的胸胸都蹭不动,失血过多,他的意识正一点点变得模糊。
乔薇看着他头上的血窟窿,眸光动了动,又看看自己的手,咬唇道:“死马当活马医了!”
乔薇取出匕首,用酒消了毒,一把割破自己的手腕。
鲜血流了下来。
她用杯子接住,接了小半杯,喂三殿下服下。
乔薇其实也不确定这个法子究竟有没有用,可她下意识地想要这么做,于是她真的这么做了。
结果,令人惊讶的一幕发生了。
三殿下脑袋上怎么止不都止不住的血一点点地凝住了,伤口虽没立刻愈合,却不再有鲜血喷出。
乔薇赶忙打开了医药箱,取出金疮药与手术工具,准备给三殿下处理伤口,却在翻了翻东西后,眉头一皱。
“怎么了?”第一美人问。
乔薇道:“忘带麻沸散了,我要给他缝合,怕他…”
“受不住”三字未说完,就见第一美人抬起粗壮的胳膊,一记手刀劈下去,将三殿下华丽丽地劈晕了。
第一美人:“现在可以了。”
乔薇:“…”
乔薇给三殿下处理完伤口后,向侍奉的女弟子询问了三殿下受伤的经过,从女弟子口中得知,是三殿下自己要去赏雪的,也是他自己摔倒的,当时没有任何人靠近他。
三殿下在圣教无非就是吃吃喝喝,没什么作为,也绝没得罪过任何人。
而今虽两派对立,可他是云夙的儿子,云夙一脉的人不会为难他;他也是云珠的外孙,云珠一脉的人也不可能暗害他。
这么看来,十有八九真是这孩子倒霉。
乔薇给三殿下缠上纱布,突然开口问:“云夙的情况怎么样了?”
第一美人哦了一声道:“快死了吧!”
乔薇又道:“圣教知道了吗?”
第一美人道:“嗯,现在知道了。”
纸包不住火,出了这么大的事云夙都没露面,不说他快死了,大概要以为他是逃了。
乔薇道:“难怪那些伺候的人如此怠慢了。”
乔薇哪来还放心把三殿下留在圣教?左不过云夙快死了,也没什么人敢拦她了。
当天下午,乔薇便将三殿下带回了王府。
她前脚刚进方翠园,后脚阿达尔便神色匆匆地走了过来:“荀氏快不行了。”
这段日子忙着圣教的事,都快忘记小院里还住着一个荀兰了。
当然了,二师姐也搬过去了,许正是因为有二师姐与她同宿同寝的缘故,乔薇便更不操心,也就更难想起她了。
乔薇进屋时,乔峥刚给荀兰施过针。
见女儿进来,乔峥使了个眼色。
乔薇收回了跨过门槛的腿,等乔峥出来时,与他一块儿去了院子。
乔薇扶住自家爹爹的胳膊,小声地问道:“爹,她怎么样了?”
乔峥摇摇头:“毒丹就要成熟了,毒性控制不住了。”
“还有几天?”乔薇问。
“就这几天的事了。”乔峥道。
乔薇顿了顿,又道:“二师姐呢?她没事吧?”
乔峥砸了砸嘴道:“她还能撑个七八天吧,秘笈找到了吗?”
乔薇说道:“还在找,应该快了。”
乔峥纳闷道:“银湖岛不是有个藏书阁吗?秘笈应该就在里面,还没找到?”
提到这个,乔薇也是有些无奈,莲护法那个老奸巨猾的女人,在云珠带着云夫人上圣教的那次便猜出自己凶多吉少,临出门前启动了岛上的阵法,藏书阁与昭明公主的寝殿恰巧都在阵法之中。
冥修与鬼王去破阵了,可那阵法是以昭明公主的玉棺为阵眼,强行摧毁的话,昭明公主的遗体也没了。
不过,应该用不了七八天冥修就能想出办法,二师姐还是能得救的。
至于说荀兰…
乔峥一瞧女儿的神色便知她在想什么,拍拍女儿的手道:“她不会武功,给她秘笈也没用。”
“这倒也是。”乔薇眉梢一挑,神情坦荡地去找荀兰了。
荀兰的毒已侵入五脏六腑,一张白皙的脸变成了暗沉的乌青色,双目微微泛红,嘴唇发紫,她刚发作过一回,虽是被二师姐控制住了,可担心她继续发作,只得将她双手双脚绑了起来。
她越发不喜阳光。
门被推开的一霎,她像是有针戳进双目似的,猛地闭上眼,将脸撇向了床内侧。
乔薇轻轻合上门,在烛台上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
二师姐就睡在碧纱橱后。
乔薇没吵醒她,缓缓地走过碧纱橱,来到荀兰的床前,将油灯搁在床头的柜子上,又拉了一把椅子在床前坐下。
“荀兰。”乔薇唤她。
听见乔薇的声音,荀兰缓缓地转过脸来。
这张曾经美得让整个京城都为之惊艳的脸,终于暗淡了颜色。
乔薇的脑海里蓦地浮现起了四个字:美人迟暮。
乔薇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神色没有丝毫异样,仿佛眼前的人没有容颜衰退,也仿佛她没有大限将至。
荀兰虚弱地张开唇瓣:“我儿子呢?”
乔薇如实道:“还在路上。”
荀兰埋怨地说道:“你不是说…十几天就能到吗?这都过去多久了…”
乔薇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十几天是不眠不休的情况,但鎏哥儿那么小的孩子吃得消吗?难道就为了见你,他连命都不要了吗?”
从大梁到夜罗,可是要途径一片大沙漠的,那么小的孩子,她真不舍得她遭那份罪!
荀兰挣扎了一下,奈何双手被束缚得死死的,怎么也没有办法:“你是不是不想我见到他?”
乔薇扶额:“荀兰,我没你想的那么卑鄙。”
荀兰难过地红了眼眶,少有的,在一个生平最不想低头的人面前低声下气了起来:“算我求你了…你让我见他最后一面…毒丹会给你的…一定会的…”

乔薇出了院子,望着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不同情荀兰,可她心疼鎏哥儿。
如果可以,她还是希望他能见到荀兰最后一面。
乔薇去了燕飞绝的屋。
自打被鬼王暴揍一顿后,燕大侠便闭门养伤,谁都不见了。
门闩是插着的。
乔薇轻轻一敲,门闩断了。
燕飞绝炸毛:“你个姑娘家,知不知道要敲门啊?!”
乔薇无辜地说道:“我是在敲啊。”
就是不小心给敲断了嘛,可这又不能怪她。
燕飞绝拉过被子蒙住脑袋,燕大侠英明神武了半辈子,这副鼻青脸肿的模样绝不可以让旁人看到。
乔薇也无意让他难堪,没去揭他被子,只是站在床前,轻轻地说道:“燕叔叔,鎏哥儿什么时候到啊?”
燕飞绝漫不经心道:“问这个做什么?姓荀的快不行了?”
“是啊。”乔薇坦诚地说。
燕飞绝一把拉下了被子,露出那张比鬼王还可怕的脸。
乔薇:“…”
您还是把被子盖上吧…
燕飞绝清了清嗓子,不动声色地盖住了大半张脸,懒洋洋地说道:“易千音和姬无双去接他了,天公作美的话,后天应当就能到了。”
“后天?”乔薇望了望明亮的天色,“应当没问题吧?”
这之后,乔薇回了上房。
景云与望舒去练字了,大白在床头打盹儿,小白和珠儿却不知因为什么事,又在屋子里打起来了。
珠儿一平底锅,将小白拍飞到了墙壁上。
小白在墙壁上粘了足足两秒,才卟的一声滑了下来。
小白怒了,呲牙咧嘴地朝着珠儿扑了过去!
珠儿哪里是小白的对手,被小白追得满屋子乱窜,抓到什么扔什么。
嘭!
乔薇的胭脂掉了。
咚!
乔薇的雪花膏碎了。
紧接着,乔薇的珠宝首饰、姬冥修的字画典藏,无一幸免,全都被这小猴子拿来当了暗器。
小白左躲右闪,一次也没中招。
眼看着小白就要扑来了,珠儿抽出了一本册子。
小白顶着被扇成猪头的风险,一把将珠儿撞进了水盆中。
乔薇就是在这时走进屋的。
水盆里有望舒落下的小木铲,抓住了小木铲正要反击的珠儿忽然将小木铲塞进了小白手中,自己胡乱往脸上抹了一把胭脂,则弓着身子,拿过一方又不知打哪儿顺来的帕子,翘起兰花指,委屈巴巴地哭了起来。
乔薇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小白凶神恶煞地将珠儿摁在水盆里,举着小木铲,一副要将珠儿开瓢的架势;珠儿被打得鼻青脸肿,瑟瑟发抖,泪水横流。
乔薇看了看二兽,又看看满地的狼藉,一把将小白拎起来:“一天不打,上房揭瓦了是不是?”
小白蔫了下来。
乔薇将小白拎了出去,外院传来小白的惨叫。
珠儿得意地笑,拿起小桃木镜,往头上戴了一朵儿并不存在的小花花。
乔薇走了进来。
珠儿一把将桃木镜扔回地上,将头上并不存在的小花花也摘下来,扔到了角落。
乔薇将珠儿也拎了出去。
一刻钟后,小白与珠儿肩并肩站在廊下面壁思过,二兽都鼻青脸肿的,鼻子里还塞着一团小棉花。
珠儿委屈地瘪了瘪嘴。
小白转身,摘了一朵并不存在的小花花,递到珠儿的手上。
珠儿接过小花花,抓了一条并不存在的毒蛇宝宝,装进小白并不存在的小背篓。
小兽手拉手,从此都是好兽友。
屋子里有太多机密的东西,让丫鬟收拾,乔薇不放心。
乔薇开始动手整理满地狼藉,看着那碎了一地的胭脂水粉,做女人的心都是痛的。
收拾完这些,她又去端水盆。
水盆里浸泡着一本册子,正是从莲护法的坛子里搜出来的花名册。
乔薇闭上眼,深呼吸。
这两个小东西,怎么把它也翻出来了?!
乔薇忍住冲出去将二兽再次修理一顿的冲动,把册子拿了出来,摊开放在火盆的架子上。
本是打算把它烤干,可不知是不是乔薇的错觉,册子上似乎没有字了!
乔薇揉了揉眼睛,再一次朝花名册看去,发现册子上的字迹确实是消失了。
乔薇连着翻了好几页,有的已经消失干净了,有的正在慢慢消失。
“诶?怎么会这样?”
就在乔薇百思不得其解之际,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中间的页面上,消失得只剩下白纸的地方,忽然一点点地浮现出了一团暗影,那暗影在纸张上徐徐铺开,铺成了一些奇奇怪怪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