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黛玉起得早,去给贾母请过安,便歪在榻上看书,外头风大且冷,一过冬她便总犯几日咳嗽,不光是她,如今娇养的千金们,身子骨与庄户人家的女儿不能比,便是探春,迎春,一年到头也要病上几次。
黛玉这两年还好,便是人参养荣丸也不常吃了。
“小姐。”
桂荷从外头进来,先在火炉上烤了烤手脚,去一去寒意,这才进屋,进屋见夏蕊和雪雁两个正服侍黛玉吃药,面上便露出几分忧心。
“不如送封信去,请方真人来瞧瞧小姐。”
黛玉摆摆手,很是不在意地又翻了页书,“如今我都好多了,哪里用得着惊动师姐?你们莫要大惊小怪。”
桂荷也不敢违了自家小姐的意思,只是脸上隐约露出点不高兴来。
正好门口两个小丫头叽叽喳喳说话,满嘴的什么海上仙方,冷香丸。
又是要遍采一年四季,春夏秋冬的白花之蕊,又是要集齐四时的雨、露、霜、雪,又是黄柏煎汤送服,何等复杂,怕是只有薛家那样的大富大贵之家才能做得成。
桂荷听他们夸赞薛姑娘怕是大有来历,才能得这样的神仙方,心里就不自在。
“连得了奇怪的病症都是好的了不成?”
她们家小姐吃个药,就被人说是药罐子,让那起子下人随意编排,现在薛姑娘也吃药,到显得很了不得了!
黛玉蹙眉:“桂荷。”
桂荷鼓了鼓脸就不再多说。
其实她也不是对薛姑娘有什么意见,薛姑娘性子极好,和她们小姐的关系也还不错,只是因着这贾家的一众下人总免不了嚼舌,她才不痛快。
黛玉有时候也生气,只是她最近从师姐那里得来了好些孤本典籍,据说是一部分是师姐自己的藏书,另外一部分是从宫里借来抄录,迷得她恨不得一日有二十四个时辰,自也没工夫去因为这点小事赌气。
最近她都不同宝玉一起玩了,只想着看书,要不是师姐担心老这么看,对眼睛不好,交代桂荷盯着她按时休息,她能一整天抱着书本不撒手。
正说话间,宝玉就在外面嚷嚷:“林妹妹,这两日你怎总不出来玩?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话音未落,他便直直闯进门,夏蕊十分熟练地坐在姑娘身边,正好把软榻给占个严严实实。
宝玉一进来,本想挤上林妹妹的床榻,此时见夏蕊在到也不恼,于旁边的绣凳坐好,便把一箱子小玩意,什么九连环,鲁班锁,七巧板一类。
黛玉对这些也有点兴趣,书在手里什么时候看都一样,便果然搁下书本捡起一样来看看。
这时,周瑞家的推门进来,笑道:“林姑娘,姨太太叫我送花来了。”
黛玉尚未说话,宝玉先好奇道:“是什么花?拿来我瞧瞧。”
说着,他便伸手接过匣子,轻轻打开,一打开,就露出里面两枝宫制堆纱假花,到是挺新巧。
黛玉就着宝玉的手一看,再听周瑞家的说,别的姑娘都有了,这是最后两枝,便一蹙眉,夏蕊和桂荷的神色也不禁变了变,心下很不痛快。
摇了摇头,黛玉随手把匣子扔给桂荷,刚想说话,外面紫鹃就指挥两个健仆抬着一口大箱子进门,她自己手里也捧着个三层高的匣子。
“小姐,宫里刚给方真人送了些首饰,方真人让给你装了一匣子,自己不戴,送给姐妹们玩也好。”
匣子一开,周瑞家的就觉得眼前流光溢彩,脑袋一阵一阵的晕。
第八百九十二章 琐细(两章合一)
匣子看样子是方真人随手用来装小物件的,还带着一点药香,想来曾经装过药瓶一类,并不是专门的首饰匣子,但坚固耐用,也很美观。
里面则是以各色花卉为题,雕刻而成的各类首饰,发簪,发钗,手镯,戒指,耳环等等,花色不同,材质不同,唯独相同的是做工极为精美,一看就是宫里的大匠师一点点精工细作出来。
像这样的首饰,可不是一般的宫制品,寻常世家大族也少不了能用一用御用的东西,甚至好多皇商的货物,都打着宫制的牌子,其实不过挂个名,向外出售能售出高价,宫里哪个娘娘也不会用。
至于这些则完全不同,若非圣人所赐,平民百姓戴一戴都算违制。
如今这么多摆在一处,便是周瑞家的也自以为看过不少好东西,还是被耀得眼睛都疼。
其中最上层一套银镶玉的头面首饰,瞧着材质不昂贵,可这做工就比材质贵了不知多少倍去,显然是专门为黛玉准备。
其它还有各色宝石的首饰,打造得也颇为精美,看样子是随她送人罢了。
宝玉都看呆了眼,目眩神迷,都忍不住取了一只嵌珍珠宝石的银钗,一朵梅花以纤细如发的银丝盘桓而成,栩栩如生,中间镶嵌的珠子更是圆润光亮,一看便让人爱不释手:“看着真配林妹妹,方真人好眼力。”
紫鹃连忙又递了张信笺给黛玉,笑道:“方真人交代,说前阵子给小姐把脉,觉得小姐的身子已经大好了,让不要乱吃药,若是咳嗽便用养肺丸。”
说着,便让底下人将另一口箱子搬进来,轻轻打开,按照标签取出一个玉质的小盒子递过去。
黛玉扫了眼,伸手打开,里面放着小手指盖大小的蜜丸,一整盒大体上怎么也有几十粒,取了一颗吃下。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只觉这药入口即化,登时就舒坦多了。
“师姐的药还真是管用。”
黛玉语气平淡,紫鹃却是心潮澎湃,要不是极力压抑自己,连破音都要有了。
“怎能不管用?杏儿姐姐说这药都是方真人亲手制的,用的乃是从仙人那儿得的上好仙药,便是送到宫里去的那些,也是先送来给小姐之后剩下的。”
方若华给黛玉送过来的乃是一口半人高的箱子,上层全是药瓶,黛玉看了看下面,底下搁的也有玉瓶装的成药,还有人参,灵芝一类,附有药膳方子,说是让夏蕊看着调换,经常做给黛玉吃。
黛玉不由得心中感动。
紫鹃笑道:“方真人交代过,她送来这些都是家常常用药,家里人有个头疼脑热的可以按症状应急,药都是好药,药效也温和,比外头买的成药好些。”
黛玉轻笑:“我记下了,回头写信跟师姐道谢。”
夏蕊莞尔:“您身子骨都调养好了,不必吃太多药,吃多了药丸子您胃口一定不佳,与其吃药,到不如多用两碗饭,方真人信上也是说,给您送这些,不过是个有备无患,底下的补药到是可以让我收拾出来,偶尔吃吃药膳。”
主仆几个你一言我一语,周瑞家的听了几句只觉得精神恍惚,这几日关于幻真观的风声,他们一干下人也不是没听到。
如今幻真观可不是寻常道观,那是真正通了天的,方真人也不是马道婆那等小人物,周瑞家的不敢不敬。
她刚才就听见有婆子碎嘴,编排林姑娘刻薄小性,是个药罐子,放到薛姑娘那儿,便是宽容大度,连吃的药都与众不同。
周瑞家的因着自家太太对林姑娘观感不好,向来不在意这个,如今却暗道,回去必要约束好自家的傻闺女,可不能随意得罪林姑娘了。
人家方真人是正经的神仙人物,二圣都敬着,有她老人家护着林姑娘,林姑娘这辈子怕是也无病无灾,自在顺心。
林黛玉看了看这一匣子的首饰,略微沉吟道:“这么多,我也戴不完,周妈妈既然来了,就替我给姐妹们送过去吧。”
她一边说,一边让桂荷裁了花笺,选好首饰分别写上诸姐妹的名。
写完便把首饰挑出来搁匣子里,递给周妈妈:“我都写好了,周妈妈按着送,可别弄错了。”
周瑞家的登时脸色通红,连声答应,直道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宝钗也得了一套以牡丹为题的金头面,样式精美,薛家是皇商,一眼就看出这是宫中精品,心下不禁感叹:“方真人待林妹妹真是有心了。”
她本不知周瑞家的送宫花时惹出来的闲气,可贾家的下人向来碎嘴,没多久就传扬开,宝钗也是无奈。
薛姨妈同样有点不自在:“周瑞家的也是,就知道偷懒,办个事也这般粗疏大意。”
宝钗蹙眉,心下知道,周瑞家的是姨妈的亲信,她的种种举动,别管是不是无意,总归还是顺着姨妈的心。
要不是姨妈表现得不重视林妹妹,对林妹妹很不待见,底下人也不敢如此怠慢。
可林家也是世代列侯,林妹妹是朝廷大员的千金,又哪里能受这个气?
姨妈如此举动,多少显得不妥当。
“娘有空也劝劝姨妈,都是自家亲戚…”这话一出口,宝钗又收声,他们一家子都是客居于此,哪里有客人对主人家指手画脚的道理。
宝钗摇摇头,也就抛开此事不多提,却是下定决心等下去寻林妹妹说说话,把这事给圆过去便是。
事情过了,林黛玉其实也没放在心上,贾家的下人都是什么样,她待了这么长时间也算是看得清清楚楚,早些时候也为这些生过闷气,可如今这一忙,却是顾不得了。
不光黛玉,迎春、探春和惜春现在也不清闲,别看只是参与一家小小胭脂铺的经营,但几个姑娘都是新手,没学过这些,方若华又大撒手,几乎什么都不管,女孩子们除了管账,连招聘人手都要盯着,事情一件连着一件,哪里还有闲心生气?
不过黛玉却觉得如今的生活很满足,一开始初来贾家,她与几个姐妹其实都不怎么熟悉,只和宝玉玩得好罢了,现如今姐妹几个一天到有大半日要凑在一处说话,各种事情有商有量的,自然亲密起来。
黛玉此时到还没有养成喜散不喜聚的性子,虽则背井离乡,但因着有方若华庇护,没让她受什么风雨,还存着幼年的天真,到觉得姐姐妹妹们凑在一处才好,说起来到和宝玉的想法有点相似。
方若华私底下便时常感叹,自家那些水友们通通看不上贾宝玉,觉得贾宝玉一没担当的纨绔膏粱,不是黛玉良配,再加上竟然还是表兄妹,那就更不合适。
这话说得有道理,但宝黛作为让人泪满衣襟的恋人,自也有奇妙的相和谐的地处。
却说几姐妹都得了黛玉送的首饰,便佩戴了齐齐到贾母眼前亮相,贾母看了连连说好。
她老人家最爱漂亮活泼的女孩儿,眼见自家孙女,外孙女们个个生得像花似的,打扮起来鲜亮可人,心中也自是高兴,又让鸳鸯开库房给孩子们找鲜亮料子裁新衣,又是叮咛王夫人道:“今年幻真观的年礼可送去了,万万不能怠慢,该多走动才好。”
王夫人有点心不在焉,听贾母问这才回神,好生应下,竟也没什么不情愿。
虽说因着贾母总把黛玉和她的宝玉拉到一块儿,心思昭然若揭,她便不怎么喜欢黛玉,连带着对方若华,她也有些腻烦,但寻常该有的礼数,她还是分毫不差。
王夫人当家理事多年,眼力不俗,知道什么人最好不要得罪。
以前都不肯得罪方若华,如今…就更不肯得罪了。
王夫人不光是准备了年礼,而且十分丰厚,丰厚到方若华看了礼单也不免沉默片刻。
追方若华直播追得时间比较长,曾就古代年礼问题刷出三篇硕士论文的某水友立时就深感不对劲:“这架势…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王夫人能求什么?
没几日,方若华去贾家探望黛玉,王夫人客客气气地出来招待,照例客套后,王夫人不免叹了口气:“也不瞒真人,我只生了二子一女,珠儿去得早,舍下了我这老母亲,如今我这心里唯独挂念的,也只有我儿元春,还有宝玉,宝玉是好是歹,到底在身边,我能护着他些。”
王夫人的眼睛一红,显出几分伤感,可又不是很失态,是种很打动人的姿态。
水友们:“…”
“话说,红楼里只用一个老实人这种说法说王夫人,看来不大恰当。”
水友们眼中的王夫人,是个样貌清秀端庄,行为举止有礼,很正经的贵妇。
方若华也极熟练地递上帕子,宽慰了几句。
“可元春这孩子自进了宫,就少有消息,小太监虽偶尔来传个话,说是一切都好,但我这当娘的,哪里能不惦记?”
王夫人拉着方若华说了半天贾元春,拳拳爱子之心溢于言表。
方若华立时便明白,这是想借她的关系扶元春一段青云路。
但给皇帝找女人这等事,她绝对是一点边也沾不上,她更不会去管这桩闲事,不过元春封妃,到是可能性不小。
依照自己和黛玉的关系,那位陛下不会做得太明显,直接控制黛玉的婚姻,但元春都在宫里了,又是贾家人,与黛玉是正经的姑表姐妹,收了元春,岂不是顺理成章?
方若华略一沉吟,便笑道:“我在宫里见过元春姐姐两面,看她气色很好,也极得皇后重用,您且安心,大约过不了多久必有好消息。”
王夫人听她这话似有些斩钉截铁的味道,脸上也露出几分喜色,心中只觉这位方真人是答应了帮忙。
水友们:“三妹,你好大的耐性,搭理她做什么?”
“就是,整日欺负我们林妹妹,你还给她好脸色看,虐她!”
方若华:“…”
自家这帮水友是有点火气大,回头给他们开几副清热降火的汤药尝尝。
说来也不知是不是巧合,方若华刚应付了王夫人,宫里就传出消息,说是元春被提到皇后娘娘身边当差,算是娘娘最得力的女史。
王夫人得了消息,喜不自胜,方若华心中却不觉有些异样,想了想叮嘱杏儿:“荣国府这几年送来的年礼你单独帮我收起来…将来啊,说不得还要物归原主。”
杏儿也不问为什么,只应了句。
眼下是真实的世界,而且不是由红楼梦原著衍生,所以方若华也不能确定荣国府最后的结局。
她这几年因着水友们的喜好,闲来无事也没少掺和剧情,像王熙凤放印子钱什么的,她都给搅合掉,接下来那些草菅人命的事,她也一样会管。
这些都不费力气,方若华能提前预警,吩咐几句话就能把该救的人救下。
但即便这么做了,贾家的结局也不一定能改变,京城里那些世家大族,有不少比贾家做事还要恶心,犯的错还要大,可人家能再煊赫一代,偏偏贾家被抄没,这里面必然还有其它事在。
贾家如今从根子上都烂得差不多,几乎也到了寅吃卯粮的时候,可不值得同情,一家子锦衣玉食地过这些年,家里的爷们儿们,大部分算不上干净,将来就算被抄家,似乎也不冤枉。
方若华不至于操贾家的闲心。
年节热热闹闹地过着,转眼便是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方若华下帖子约了黛玉出来,带着她逛一逛灯会,因着京城附近的习俗,每逢这些大日子,周边的道观佛寺就不免让诸位真人、高僧出去露一露脸。
幻真观自是不能免俗,方若华自己没管,底下人便选出都自封她大弟子的两个小道士去给信众们讲经。
正好出来玩,方若华就带着黛玉一起去看了一眼,结果一看就忍不住有点牙疼。
左边一排道士,右边一排僧人,这边仙风道骨,那边安详庄严。
信众们到是都很热情,但这看起来也未免太辣眼睛,至少一干水友连吐槽都不知该怎么吐槽才好。
第八百九十三章 卜算(两章合一)
方若华扫一眼,道士和和尚她竟都认识,不能不说京城神棍圈子着实是小得很,无尘老道又是老江湖,交游广阔,这两年没少带着她结交各类狐朋狗友,通常都和他一样,也是混神棍圈子的。
虽说道观和佛寺肯定是有竞争,但到也没有什么大冲突。
国内宗教就是这方面好,无论古今,佛信徒也不一定就不信教,经常爱去道观拜拜神的,到了佛寺说不得也要捐些香油钱。
所以僧道们,尤其是当下时代京城附近的道人、僧众都颇为理性,彼此见了面也能打一声招呼,当然,别跟人家推销自家的信仰就好。
方若华和黛玉对这些不大感兴趣,想听人讲经,可用不着等到正月十五逛庙会的时候,便领着黛玉一人拿了一盏花灯,逛逛街,买点小零嘴,看看街头杂耍艺人们表演。
黛玉来了京城,没少随着方若华出来玩,但想要看到如此热闹的场面,那也只有逢年过节才有了。
一直逛了一圈,风大又有点累,方若华刚想带着黛玉回家,就听旁边一算命的瞎子,神秘兮兮地道:“…你这种情况,肯定是上辈子作孽太多,因果报应,要想化解,咱们京城唯有三个地处,三个人能帮得上你。”
“第一个,不消说,自然是鼎鼎大名的幻真观,观主方真人,当今陛下有疑难也是找这一位解决,出了名的陆地神仙,满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陡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方若华登时有些意外。
黛玉也把眼睛瞪得溜溜圆,忍不住转过头去看那算命先生。
旁边两个小道士特别有眼力地搬过一条长板凳,请方若华和黛玉坐下,看他们的衣冠,显然是无尘老道的徒子徒孙,方若华也就不多客气,拉着黛玉坐下。
右边不远处摆着张桌子,桌子上搁着一鸟笼,里面养一对画眉鸟,旁边竖着一个古旧的旗帜,上面只写了铁口直断四个大字,和寻常算卦的先生也没多少区别,只是字看起来铁画银钩,识货的会很欣赏。
坐在桌子后面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先生,身体瘦削,脸上带出一点笑,手里还揣着一个小巧的暖手炉,看样式挺精致,衣服穿得是棉布,半新不旧,料子却不差,做工也很细,整体看来似模似样,反正不像一般的骗子。
此时,他眼前是个二十一二岁的年轻媳妇,脸上发黄,黯淡无光,神情也恍惚,听那算命先生说话,一开始好像心不在焉,后来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眼泪吧嗒吧嗒就落下来,拽着老先生的袖子哭求指点迷津。
算命先生到是不急不躁,表现得却是一副并不想惹麻烦的模样。
“这不跟你说呢,能安安生生给你解决了麻烦的,京城附近也寻不出几个,你莫不如去寻那位幻真观的方真人?”
年轻小媳妇瑟缩了下,哭得一抽一抽的:“听这名头,恐便是京城里的大人物,我们,我们小门小户的,来京城已经是大不易了,从来谨小慎微,哪里敢登人家的大门?”
算命先生似乎有些无可奈何,又道:“第一好的选择,自然是方真人,当然,她老人家也不会随便出手,听说连万岁爷去,人家都不一定次次接待,来往的也是王公大臣,让你去找,的确为难你了。”
小媳妇低下头去默默擦眼泪。
老先生沉吟片刻:“不去寻方真人,还有一位无妄观的宋真人,只是他老人家年纪大了,不常见客,去找他指点迷津需得等待,你要是不着急,就去无妄观门前等着,等上个一年半载,没准…”
“呜呜呜!”
小媳妇哭得不行,“哪里能等那么久!”
“但是也没别人了,第三位是我师父,我师父他老人家云游去了,你来得真是不凑巧,要是早一个月碰上我,说不得还能带你去我师父面前,求他伸伸手。”
那小媳妇哭得更厉害:“…我与夫君进京求医才不到半个月…这可如何是好?大师,求您帮帮我们夫妻吧,我们夫妇永记您的大恩大德。”
老先生不禁有些为难,沉吟皱眉,“但我没太大的把握,别说十成把握,就是九成也没有,而且解决你的问题,不光要做法,还需要用很名贵的药,花销不小啊,怕是少说也要十两银子,哎,若不然你再去寻一寻旁人,或许别人能力强,能省去许多麻烦。”
小媳妇听他诸般推诿,到越发下定决心:“十两就十两,大不了我和表哥这几天辛苦些,多接点儿活计,也不是攒不下来。”
周围的人多去看热闹,注意到这边的到不多,黛玉却很少见到这等场面,心下好奇,低声问自家师姐:“这位老先生可是易学大家?精通卜算之术?”
一开始黛玉也没听明白前因后果,可周围人八卦,嘀嘀咕咕到把经过说了个七七八八。
今日元宵佳节,好多少男少女和小夫妻一起出来逛街,那小娘子便是与自家夫婿一起,只是刚刚人潮太多,二人走散了,她才绕到边上看看,就算找不到夫君,她一个人也不好随着人潮走。
小娘子刚一经过算卦的小摊子,算命先生便盯着她的小腹出神,神色恐惧,那小娘子还因此吓了一跳,差点以为自己碰到个老不修。
算命先生却是避之唯恐不及,收拾东西便要走,嘴里还喃喃自语——三年没碰上这么邪性的事了。
小娘子许本就有心事,注意到那算命先生的行为,心中也是大惊,想也没想就扑过去阻拦,哭着追问那先生可是知道什么。
老先生被催逼半天,也有点心软,便指点她道:“已经出了这么大的事,万不可再心存侥幸,前世因今生果,你便认命吧,你们夫妇没有子孙缘分,强求也是要害了自家的孩子。”
但人通常都是不肯认命的。
那小娘子见老先生说得如此准确,一眼就看出他们家发生的大事,心中对他自然多出不少信任,死缠着人不放,只想求问解决之道。
林黛玉因为自家师姐的缘故,对于卜算之术还真有几分信任,只是这随意在街边摆摊的算命先生也有这么大的本事,她却也难免犹豫。
方若华轻笑,伸手招了招旁边的一相熟闲汉,那汉子刚替人买了两盒子点心,一见方若华相邀,麻溜就溜到眼前,点头哈腰,一脸谄媚:“真人也出来逛灯会?哎哟喂,小的看这些灯都要喜不自禁了。”
他先捧了捧方若华,又吹了一把黛玉,把这小姑娘也夸成仙女下凡。
黛玉何时见过这等样人,羞得脸色通红。
方若华也莞尔,递过去一块碎银子,起码也有七八钱,才道:“给我妹子讲讲那算命先生的来历。”
闲汉讪讪一笑:“真人是行家,您心里门清呢,跟您说也不会坏了规矩。”
“那位姓钱,过去还在无尘道长那儿听过经,他老人家做过道士,也当过和尚,只是大家伙都知道,如今想要度牒难得很,他在道观和佛寺都混不下去,前两年就还俗娶了妻子,到这把年岁竟还生了个闺女。”
“京城居,大不易,钱老拜过码头,在街面上混口饭吃罢了,都是讲究人,做不出伤天害理的事,这一点,方真人您心里有数。”
林黛玉:“…”
“啊啊啊啊啊!”
水友们个个都如遭遇晴天霹雳。
“我们三妹这温柔端庄大气的师姐形象啊!”
方若华到不怎么在意自己的形象,挥挥手打发那闲汉下去,摸了摸一脸惊奇的小黛玉的头。
水友们照例是羡慕嫉妒。
想想吧,一个人要是能随时把林妹妹搂在怀里,摸她的小手,摸她那一头青丝秀发,甚至还能掐掐小脸蛋,那是何等的美滋滋。
不光黛玉,红楼美人无数,全部都在相当的水准以上,在这里生活,简直是日日活色生香,美人环绕,绝对是神仙过得日子。
“从那小媳妇身上,还有她的行踪很容易便能看出她家境中等,外地来的,应是泰州人士,身体不好,刚刚小产过不久,家中有常年患病的病人,很大的可能是她自己的孩子,而且病了很久。”
方若华指了指小媳妇腰上挂的白色的丝绦,叹了口气,“最近三年,她有两个孩子夭折。泰州那边的风俗,小孩子夭折不能入祖坟,丧事不能大办,做父母的若疼爱孩子,便在身上系一条白色的丝绦以示思念哀悼。”
“任何一个女子接连夭折孩子,剩下的这个孩儿也病重,她的满心满眼的怕都是孩子之事,算命先生看出这一点,就不难把握她的命门。”
林黛玉蹙眉,心下不悦,她自幼多病,和弟弟一样让父母操碎了心,最看不得这等事。
方若华摇了摇头:“那算命的如果只是想赚钱,没害人的想法到也罢了,若能阻止那女子生育,说不定还是好事。”
“我看她身体亏损得厉害,此时最好不要再想要孩子,好生修养一段时日,否则怕是对寿数有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