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儿一愣:“啊?”
冬日里房屋塌陷,压死人的事情每年都要发生,就是京城,京兆尹一到冬日都愁得不行,一旦有伤亡,又要认真琢磨谢罪的折子。
再是太平盛世,寻常百姓的命也轻贱得很。
“总之去报官,我觉得不妥。”
方若华也不是没在这种时代过过寒冬,不是没经历过灾情,冬日因为大雪,造成的各种危险,各种状况,她心里都有数。
她管不了天下人,可自己人她还是能分出心神去管一管,对于种种危险,全都做过预防,戚家庄的确是来得晚,房子都没改建过,可一处屋子坏了倒塌还有可能,这全部都…好,就算都塌陷好了,何至于没人能生还?
最近京城如此不太平,凌空还在追捕中,怎能不警惕些?
不光报官,方若华也亲自派了身边亲信去查。
只是戚家庄地处偏僻,周围没有几户人家,大冬天,晚上大家伙早早都熄灯睡了,谁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什么,还是李茂才为人仔细,虽然被积雪覆盖去大部分,但他还是于戚家庄柴扉附近,发现有马蹄印,看过灶台,还发现戚家庄的人晚上吃过鸡,怕是刚刚招待过客人。
李茂才蹙眉,心下警觉——戚家庄招待的客人,若是没被埋在塌陷的房屋下,这件事怕就不简单。
他一心只听从自家真人的命令行事,现在真人的地盘上,闹出多人血案,此事如果只是意外也便罢了,如果不是意外…他准备回头便把真人身边的护卫数量再提高一倍。
这人名叫李茂才,却并不是秀才,只是他爹当初一心想让儿子当个秀才,于是起了这样的名字。
可惜当儿子的不是读书的料,反而自幼便得了机缘,拜武当山一位大师习武,习武有成,又从军入伍,一路从普通的大头兵当上了游击将军,可惜最终运气不好,碰上一个不懂用兵,胡乱打仗的主帅,吃了败仗,他一怒之下把那位糊涂主帅大骂了一顿,差点被军法处置,还是方若华当时在陛下和康亲王那儿,给他们展示自己最新的研究成果,几款火枪,听他们谈及此事,一时兴起见了见人,发现这人天生根骨非常好,便说了两句情。
也许是方若华很少会和皇帝还有康亲王提要求,更不会说一些涉及朝政的话,区区一军中小将,皇帝做好人,就把人给了方若华。
那都是两年前的事,两年后,康亲王次次看到李茂才就后悔得不行。
李茂才本身就天资出众,年纪虽然不小了,但方若华拿各种上好的药方给他药浴,又把自己前几个小时空搜集的各类武功秘籍都拿出来随便他翻阅。
说起武功秘籍,方若华以前并不在意,她本身习惯性地修炼当初当颂星师时,早就练熟的体术,再者,无论哪个世界,颂星师的力量她都可以利用,比起武功来,普适性更好。
当然,武功方面,在招式上还是很有可取之处,前面几个小时空,她也尝试在大百科上面搜过武功秘籍一类的东西,但是搜到东西都是吴以武入道的功法,十分玄妙神奇,唔,就是寻常人可能看不懂。
好东西的确是好东西,可拿出来说不定会害了人,方若华以往很多次都曾位高权重,搜集的各种珍品古籍中,不乏寻常武林人士能抢破头的好东西,现如今她是既不需要把大百科里的武修秘录取出来冒险,也不需要被宇宙商城里那帮奸商拿各种破烂骗钱,自家的东西就足够用了。
说白了习武这件事,好的武功秘籍当然挺重要,师父更重要,但最重要的还要看根骨,悟性和勤奋度。
乔峰就算只用太祖长拳,也照样能收拾少林寺的绝顶高手,所以,秘籍这东西,够用就好,不必太贪婪。
如今的李茂才,方若华自是不敢拿他和乔峰那样的英雄人物比,可论资质,的确是出类拔萃,不光是武功好,为人还仔细,又有耐性,更是忠诚,方若华用他就用得很是顺手。
因为太顺手了,康亲王每每看到方若华让一个能把禁军和他府中所有侍卫,削得哭爹喊娘,看到人就本能耳根发冷的人物,每天给她赶车,给她搬运行李,替她站岗放哨,甚至连烧水做饭的活儿也常常做,就总欲言又止,拿看疯子的眼光看方若华。
第八百八十二章 饭馆(两章合一)
可方若华,其实也没委屈了人才,她身边的侍卫都由李茂才带,还劝过这位,若是有其他想做得事,尽管去做,便是还想从军入伍,她一样可以请康亲王代为引荐,是这位自己不愿意,只说累得很,不想再去别处和人勾心斗角,明争暗斗,只想过寻常太平的日子。
李茂才的太平日子,就是服侍师父,没错,虽说没有师徒名分,李茂才还三十余岁,比方若华大得多,但他就把方若华当师父一般,每日毕恭毕敬。
要不是方若华见多识广,以往也见识过不少忠仆的做派,最先受不了的肯定是她。
一场大雪,幻真观附属戚家庄一庄内上下老少十八人,全都被掩埋,尽数丢了性命。
方若华也是心惊不已,亲自去看了看上你。
整整十八人,一六十七岁老妇,三个一岁到三岁的幼童,还有一个刚出生两个月的婴儿,便是方若华,亲眼看到如此惨剧,也不禁气得摔了暖手炉。
所有死者都是戚家的人,并没有外客。
以幻真观在京城目前的势力,不敢说和皇亲国戚比,但也不可小觑,官府闻听他们报案,也非常重视,来了好些官差,仵作验尸,不过尸体乍看上去,都像是被砸死的。
京兆府金捕头在衙门里当了三十年的差,经验丰富,垂手立在方若华门前,沉吟片刻低声道:“…虽说并无十分证据,但…并不像全是天灾人祸。”
老捕头当差的日子久了,这直觉有时候也颇为准确。
方若华点点头,慢慢吞吞地看过几具尸体,视线落在其中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身上。
这少女是一众死者中,死相最惨的一人,整张脸被锋利之物划破,牙齿松动脱落,面露恐惧,显然是被重物直接砸中。
杏儿简直不忍看:“是萱草妹子,这…萱草妹子才和咱们林木匠定了亲,林木匠的新房都准备好了。”
一时间,一行人都有些不忍看。
“此事,我必要一查到底,还望金捕头鼎力相助。”方若华叹息道。
老捕头拍胸脯保证,一准把手底下最得力的捕快都派过来,由方真人调派。
幻真观的面子,他们京兆府内上下,怎么不会不给。
说是要彻查此案,但一开始也不曾大张旗鼓,方若华先自己掏银子,将戚家庄这一家一十八口安葬了,至于房子,既已倒塌,又死过人,实在没重新修补的必要,干脆推平了事。
戚家庄临山,土地稍嫌贫瘠,这一家人的田产,一共加起来五亩半的上等田,还有十几亩的下等田,干脆就折价卖给其他戚家人,还有左近的农户。
如今土地不易得,买的多,卖的少,若不是遇见天塌下来的大事,谁家都不会卖房子卖地,通常这地一卖,就代表家道中落,日子会越来越难过。
表面上一切平静,似乎都过去,大冬天死些个人,又有谁会当一回事?
暗地里京城附近的各路人马都开始活动。
连禁军都关注此事,实在是他们追捕不到凌空,正心急火燎,但凡有一点异动都想查查,万一要是能查出些端倪,找到线索,抓住那妖道,那他们也就算解脱了。
“牛犇没来,来的是冯佐。”
洛风半躺半坐地靠在屋檐上,眯着眼看便装行动,扮作几个货郎在附近走过的禁军,展开刚从鸽子腿上解下的纸条,轻笑道,“别看人们都说牛犇是个憨货,可这家伙的脑子,可并不是不好。”
能入禁军的,多数都是关系户,那些个王孙贵胄,世家勋贵家里的庶子庶孙,但凡有点上进心的,都会好好为自己谋一条路,去禁军待几年便是极好的选择。
可多数是混吃等死,想混出名堂,也不大容易。
人人都想立功,但这脑子要是不清楚,一门心思地要立功,恐怕功劳没到手,就先招了祸,洛风轻轻笑起来,凌空那妖道不算什么紧要人物,但就这么个小人,朝廷里两尊大神,对他的看法也不大一样,太上皇的态度暧昧,下令都是要抓活的,似乎对此人别有想法,皇帝在太上皇面前表现得老实听话,但随意地态度中,一句死活不论,可不代表他想要的是个活人。
“…千古难测是人心。”
洛风举目一看,正好看到无尘老道骑着只青色的小叫驴由远而近,溜溜达达过来,一个翻身落下地,冲无尘道长露出温和灿烂的笑容来,“道长,哟,不容易啊,您老这回在我眼前露面,难不成真靠你们小破道观那乱七八糟的情报网,打听到什么要紧消息?”
无尘老道鼻子里喷出一口气,冲洛风翻了个白眼,理也不理他,径直走到方若华身边,登时换了一张脸,笑容和煦,神神秘秘地道:“方真人,老道今儿就带你去享受一回绝顶美食。”
不过瞧这位老道长的模样,可不像是只想让她吃什么美食的模样。
方若华笑了笑也就应了,无尘道长便笑盈盈领着方若华一路出山村,走着走着上了一条小径。
“咦,不是去吃素斋?”
方若华看他们所行之路,却有些陌生,她本来以为老道有事要找她,顺便请她吃顿素斋,毕竟,无尘老道的素斋便是天下第一等的美食,着实不必舍近求远。
“想犒劳犒劳你,当然要给你弄点好吃的,特别的来尝一尝。”无尘笑道。
他这般说,方若华也就从善如流地答应下来。
一老一少二人悠悠哉哉前行,洛风一路也骑了一匹高头大马相随,但无尘就是不理他,只当没看到,洛风也不介意,说话如常:“哎,有些人就是小气,连几句实话都听不得。”
无尘道长的脸色登时绿了绿,气得胸口起伏不定,一副要厥过去的样子。
洛风只好苦笑着又去哄他。
方若华也拿他们没辙,根本不肯掺和进去,只当没听见。
说起来无尘和洛风这一对忘年交,感情好是真好,闹起别扭来也是烦人又幼稚。
最近又是闹灾,凌空之事也令人心烦,还有新出的戚家庄之事,方若华人手不足,便广邀朋友相助,无尘老道也是亲自出马,他老人家在本地是地头蛇,人脉广,消息来源多,对自己信心十足,别看老道士在外人面前仙风道骨,现在年纪大了,到有点小儿心性,容易较真,偏偏洛风虽说习惯惯着女孩子,对别人却是很有些惹人恨之处。
他这两年寻常便总与无尘争执,下棋要吵,喝酒要吵,就连赏个花草都有可能吵起来。
那日方若华因戚家死去之人生气,无尘正好撞见,便拍胸脯保证,说京城武林同道,他全都认识,三教九流,无不卖他几分薄面,保证数日之内,当日但凡路过戚家庄之人,他都给查出来列下名册,供方若华问询。
洛风正好出门,听到这话,很不符合他人设身份,也不走脑子地讥笑了老道几句,说他自以为消息灵通,交游广阔,结果让他留意云飞,却让人家在他道观吃了半个月的饭,连吃带拿,他愣是没发现,看来那所谓的情报网早就形同虚设。
几句话气得无尘跟他翻了脸,放下狠话,他日若不让洛风把这等酸言酸语,怎么吐出来的就怎么吞回去,他以后看到洛风就绕道而行。
方若华看着无尘的徒子徒孙把气哼哼的老道爷哄走,也不怎么当回事,光是今年,这都第二十九次翻脸,数量一多,真让人提不起心思说和。
一路吵吵闹闹,就到了正地方。
无尘老道带方若华去吃饭的地处,在京郊一座山上,位于凤凰山以西三十里,这山到没有名字,可环境却很好,连康亲王都在山脚置办一座温泉庄子。
山腰有一个小小的,天然形成的小山洞,冬暖夏凉,无尘老道喜欢这地方的清净,也爱坐在这里赏风赏月,尤其是赏雪,十几年来,这一片都是他的地盘,春夏秋冬总有几日要过来松散松散。
不过,最近半年山洞让京城里几个文人墨客发现,好像还有个什么名士,听说教出过两位状元的那种,写了一篇《登京郊无名山怀古》。
总之,一下子,所谓的无名山也有了名,好些文人都跑来开诗会,文会。
山上登时变得很是热闹,渐有人气。
脑子灵活的京城老百姓,过来卖个吃食卖个酒,支上个摊子烧一点山泉水,采些野茶山果,只要包装得稍稍好些,文人墨客们就不吝购买。
有力气地还能做挑夫,只要一天能做个三回生意,就能赚以往小半个月才赚得回来的银钱。
方若华看无尘老道拉着她上山,就扬眉道:“我是不是记错了,那个时不时垂头丧气,还抱怨自己私人地盘被别人‘强占’的人,不是你无尘道长?”
无尘呵呵了两声。
“方小友,你可别跟着洛风学坏,到不知好人心,老道我尝到了美味,还一心想着你,难道你不该感激?”
别说,确实是美食。
看架势,那山洞显然被一个厨子给占了去,还改造成个小饭馆。
方若华举目眺望,这厨子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不看面孔,只看身体到还显得很年轻,肌肉柔顺结实,两条手臂比寻常人粗壮许多,想来很是有一把子力气。
这人外表看着似乎是有些呆闷,到不像是那种看起来脑子灵活,还知道别出心裁做文人墨客生意的那种商人。
可他的确是颇有想法,眼光锐利地把山上风景最好的山洞给占了去,然后外头的平台上,亲自动手砍断大树制作桌椅。
桌子便是大木墩,椅子是奇形怪状的石头,连碗筷盘碟,都就地取材,全是木头的,带着原木漂亮精细的花纹和清香味,颇具雅韵,正合文人墨客之心。
与旁的饭馆相比,还有特别之处,但凡觅食而至的客人,并不能点菜,每人坐下之前,直接在一个木头箱扔至少三十文,沉默寡言的老厨师就按照你给的钱,帮着把饭菜做好端来。
配菜是老厨子的事,他做什么,客人就得吃什么,而且你还不能多要,以免浪费,这厨子可高冷的厉害。
方若华,洛风同无尘老道跑山上坐下,听无尘老道挑着眉得意洋洋说了一番此地规矩,竟也觉得新鲜,不禁笑道:“有噱头,正值科举之日,如果果真厨艺了得,或能长久在京郊立足。”
不多时,对方就上了菜,因为无尘只吃素,所有多是些萝卜白菜蘑菇一类,荤菜只有鸡。
方若华一吃,真觉得味道相当不错。
都是些普通家常菜,但摆盘十分精致,餐后甜点,汤水,一应俱全。
尤其是那只鸡,明明看着是清炖,一入口,味道丰富得很。
洛风一口气吃了大半只鸡,又抢了不少无尘的菜,一边吃一边含混道:“没想到十年不见踪迹的天耳王怀,竟当了厨子,老道,别卖关子,把人请来说说话。”
无尘不搭理他,但那位厨子,却整理了衣冠,走到眼前,折腰给方若华跪下,砰砰砰,使劲磕了三个头。
“谢真人寻到小女尸骨,让小女得已入土为安。”
说完,他又是猛地磕了个响头,才甩袖站起身。
无尘老道摇了摇头,叹道:“王怀只这一个独女,年轻时父女有些误会,他女儿出家求道去,没想到便是天人永隔,他寻了十年…官府将凌空妖道祸害的女子收敛以后,他才从中找到女儿的尸骨。”
方若华一怔。
这话说来简单,寥寥数语罢了,再看此人,面无表情,并无多少悲伤,形容也并不憔悴,衣着干净整齐,手指甲都修剪得很漂亮,只是眼神木然,隐隐让人感到一丝死气,仿佛…不像是活人,到似泥胎木偶。
天耳王怀并不等无尘他们来问,显见很清楚方若华想知道什么,面无表情地道:“这些时日,我一直追踪凌空的踪迹,也不知是不是天意,十年来我像个废物,眼盲心瞎,那天,戚家庄出事那一日,我却如有神助般,线索自己撞到我面前来了。”
第八百八十三章 雪夜(两章合一)
方若华心中警觉,就是洛风也收敛起面上漫不经心的笑意。
王怀默默地又给方若华他们添上菜。
“五天前的晚上,有个兄弟跟我说,我交了好运,有望弄到一大笔银子,说是京城城郡王家的宝平郡主闹绝食,闹到后来根本就想吃都吃不下东西去,任凭何等的珍馐美食摆在眼前,闻一闻就要吐,如今气息奄奄,眼瞅着人要不行了。”
“城郡王大是着急,贴出布告广邀贤才,谁要是能做出让宝平郡主进食的美味,愿以千两黄金相酬,我做了十几年的厨子,兄弟们都说我这一手手艺,宫里的御厨都比不上,就劝着我去试一试。”
王怀轻笑,“厨艺?厨艺好就厨艺好吧,反正我也挺缺钱,便答应了下来。”
老厨子面上带出几分伤感。
“那宝平郡主的情况确实很糟,我一见她,心下就一咯噔,听说也没绝食多少日子,可形容相貌,简直就和骷髅架子上覆了一层女人皮一样,很是吓人。”
“除了我,当时揭了告示想揽这趟活的厨子也有几个,全是名厨,论起手艺,比御厨也不遑多让,当然,人家是城郡王家的郡主,就是御厨的手艺估计也没少享用,真手上没点功夫的,恐怕不敢登门。我一看那模样,心里就打了退堂鼓,不想蹚浑水了。”
王怀是个老江湖,对什么王爷公爷的心存戒备,心知那些权贵们不把普通人的命当回事,弄死个把人和踩死蚂蚁也没太大从差别,他实在不想找麻烦。
“但我刚想走,就闻到小郡主身上有一种奇怪的香味。”
王怀的神色阴沉,“虽然不完全一样,可我就是死,也不会忘记那种香…”
方若华蹙眉,在这等环境下,眼前又是一个凌空的受害者,她很自然地想到凌空在灵云观内,圈养的那些供他实验用的女孩子们。
那些女孩儿吃着凌空炼制的药,身上便有异香,她见过那药,只是没仔细检查,可是想也知道,那必然不真是什么特别好的东西。
以凌空妖道之自私自利,说他会心怀慈善,好心好意地对待别人,怎么可能?
当时灵云观的累累白骨,还不够让人心惊?
王怀轻声道:“因为这香味,我心中存下了些疑虑,干脆就答应城王爷,留在王府试着给宝平郡主做饭,那宝平郡主情绪不好,暴躁得很,吃什么都觉得寡淡无味,时常怒砸碗筷杯盘,也不肯出房间见人,便是她亲生的母亲和姐姐也不愿见,到是那日,外面有几个世家小姐,夫人到访,宝平郡主二话没说就让人进去。”
“其中一位是陆家的小姐陆青,其姨母乃是睿亲王妃,还有一个夫人打扮的,似是姓孙,另一人姓徐。”
“那日她们来时,穿着打扮很是低调,形容有些狼狈,浑身都是雪,似乎赶了不少路,一到城郡王府邸,便沐浴更衣,才进了宝平郡主的屋子。”
王怀眯了眯眼,“我对那宝平郡主十分关注,见这几人在屋内说话,自是着意去听了听。”
天耳王怀,当年在江湖上薄有名声,更多是因为他那一双耳朵。
他这双耳,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是听觉奇佳,人在屋中坐,隔着几重墙壁的声响,他都能尽数听入耳内,比好些双目失明,听觉很好的人都厉害。
虽说以王怀的身份,不能靠近郡主香闺,但他在厨房内做着饭,屋中谈话也连续不断地钻入他耳廓之中。
“那位宝平郡主一见几位小姐,便哭个不停,只管她们讨要什么仙丹,几个小姐,夫人却也只道身上早没了药,还说已经去见过其他姐妹,或许还剩下一两瓶,但远不够大家用的,必须想办法尽快寻到她们师尊。”
王怀目光阴郁,“她们不说,我心中也知道,这些姑娘所谓的师尊,大约正是那凌空妖道!”
洛风蹙眉:“这家伙…不知祸害多少人!”
“其中一孙姓姑娘便道,她师尊给她留了信,让她带着姐妹们,务必躲开家里人的监视,先去无忧谷等,要是她们师尊能抽出时间,便亲自给她们送药来,若是不能,也会请别的同道代劳。”
“那孙姑娘说完,几个小姐到仿佛镇定许多,连宝平郡主面上都有了精气神,几个人又窃窃私语说了几句私话,便合衣睡了。”
王怀声音渐渐变得冷淡了些,“我当时心中激动,觉得自己这是终于抓住了凌空那畜生的尾巴,就想联系几个朋友盯住她们,虽然我们不知道无忧谷是什么地方,可跟着这帮人,不愁找不到那个畜生。”
“但万万没想到,这帮人还没去无忧谷,自己却起了内讧。”王怀蹙眉,似乎也不知是该恼,还是有一丁点高兴,“这几个姑娘中,睿亲王府的表小姐陆青,本来一直沉默不言,没加入那几个姑娘的谈话,在她们商量着要怎么摆脱父母亲人的追踪时,陆青忽然站起来说,她不想去了,她要回家。”
“那几个姑娘立时吓了一跳,坚决不肯放人走,几个人便起了争执,闹得不可开交,撕撕扯扯还动起手,一下子惊动了城郡王和王妃,王妃特别生气,下令将几个人看住,不许她们离开,甚至派人去通知几个小姐的家人。”
王怀摇摇头,“这几个人离不开王府,自也去不成什么无忧谷,无奈何,我只好先请朋友盯着,再另想办法。”
说着,他便看了无尘老道一眼,“今日无尘道长到我这儿吃饭,说起方真人也在找凌空,而且还提到了戚家庄,到让我觉得,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句话,其实很有道理。”
方若华轻叹:“难道,这几个姑娘知道戚家庄惨案的原因?”
王怀默默点头:“是那位陆青姑娘说走了嘴,她似乎很害怕,很痛苦,当场就有些崩溃,哭着说——‘那个农家女不过是年纪小,不懂事,受了些惊吓,才会口不择言…何至于落到如此下场?而且,你若是恨她,只杀她一人就很足够了,何必要,何必要害死人家那么多人,十几口啊,你晚上就不会做噩梦?’”
方若华吐出口气,不禁悚然。
王怀叹道:“我这人,早就冷心冷肺,连骨头都是冷的,别说是死十几口人,就是死上成百上千,我也不当回事,只无尘道长说起,我知道方真人正查戚家庄的灭门惨案,又想起这个,自然要与方真人说清楚。可是陆青小姐指的杀人凶手究竟是谁,我便不知道了。”
方若华略一颔首,轻声道:“这条线索很重要,也很及时…多谢老先生。”
山腰处风寒露重,积雪皑皑,但无尘选中的山洞却很奇妙,不光能享受到山景风光,竟还可避风雪,位于其间,不说暖如初春,却也并无多少寒气侵扰。
方若华,无尘,还有洛风,认认真真吃饱喝足,拢好了衣服,这才溜达下山,策马而行。
无尘道长左看看,右看看,见眼前这两位小友有志一同直奔城郡王府。
他略一思量——好像这里面其实…没他什么事!
无尘在京城生存这么多年,早些年还有一怒拔剑的时候,后来就越发淡定低调,可谓只结善缘不结仇,那些个愤世嫉俗,抱打不平,似乎都是年轻人的事了。
他养了那么多徒子徒孙,又身在京城,真是不敢冲动行事,否则自己闯下什么大祸到也没什么,一把老骨头,生死已看淡,可很容易祸及子孙的。
无尘一边想,一边就跟着方若华和洛风到了城郡王的府邸。
此时,天色已是擦黑。
洛风举目看向天边的一片阴云,轻声道:“又是一个大雪夜,我讨厌雪夜。”
城郡王府大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内院到仿佛有几盏灯,但一个人影也不见,方若华越走越近,蹙了蹙眉,忽然有一点警觉。
洛风拉了一下缰绳,转头冲若华道:“我不大了解京城这些王府,城郡王很落魄不成?”
方若华眨了眨眼:“虽说是比不上康亲王等万岁爷的兄弟,论起血缘,城郡王和当今陛下比,多少算是远了点,但是好歹也是王府,该有的体面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