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猛地坐起身,伸手挡住阳光,半晌才吐出口气:“梦醒了。”
良久,身上一暖,被被子裹住,红尘侧头就看到了林旭,却忽然不高兴起来,扭头趴在床上。
林旭哭笑不得,万分无奈地拢了拢妻子的头发,也趴下看着她:“怎么了?做梦了?”
“梦见你追寻一个仙女千世万世。”
“那那个仙女也只能是你!”
“哼!”红尘更恼怒。
林旭:“…”好吧,他不怎么会说情话,不过,媳妇平时大气,这会儿吃醋的小模样,很可爱。
红尘趴了半天,也笑,罢了,轮回转世之后,哪里还能算是当初那个人。
可不知怎么的,想到这一点儿,她又有些微微的酸涩。
第四百七十八章 新生命
红尘难得幼稚一次,趴在床上叽叽歪歪半天,他家相公也难得丢下正事不去做,一整天奉承娘子,虽然他奉承人的手段,在自家媳妇这儿略有退化,不过,红尘还是满高兴的。
那枚所谓的天珠,在梦中那女子口中就和调皮的孩子一般,但红尘拿着它,却没听它说出一句话,不过,也很可爱就是了,喜欢腻在红尘身上,触手温润,有时候跳来跳去,还真有点儿跳脱。
红尘最近无事,闲来就读读书,写写字,不去管外面的风风雨雨,诸多杂事。
不过,偷懒也不好太久,很快就到了小严出嫁的日子。没办法,再要好好操办,也终究要嫁的。
红尘给亲自算出来的吉日,心里一琢磨,到底没拖延太长时间,按照平常的规矩,女子出嫁要准备个一年半载,甚至更长,以示重视,红尘一开始也是这样想。
但小严的年纪毕竟不小了,乔稚也一样,两个人既然认定彼此,定了终身,红尘就没故意拖延,利利索索把婚事给办完。
至于那些准备工作,早就开始,郡主府的人全帮着上心,林旭成亲的时候林家的那边也做过一回,这一次算是熟练工种,鬼谷一众弟子帮忙,很快就妥妥当当,就是小严没自己做喜服,全是定制,她的手艺差了点儿,这方面做不好也做不快。
嫁妆是红尘带着罗娘给弄的,压箱三万两白银,店铺四间,庄子三个,地三百亩,不算多,却是上好的水田,其余绫罗绸缎,珠宝首饰,还有一众早就准备妥当的家具用品,夹夹杂杂七十二抬。
反正按照规矩,女子不用夫家一针一线,小严也算是做得到了。
乔稚给的聘礼,也一并带走,不过乔稚有点儿粗心,而且跟在林旭身边,居然不怎么富裕,一共拿出一千八百两,连两千两都不到,是他这些年的全部积蓄,交给林旭帮忙置办的。
之所以置办的聘礼不算难看,纯粹是林旭托关系想办法,要不然就那份聘礼,五千两也办不下来。
罗娘一看就发了愁:“没见姑爷小气啊,小严嫁过去,这家财可不能不上手。”
小严到不在意:“钱多钱少的,那有什么关系,难道我还能让我自己饿着?”
红尘却有些郑重:“得弄清楚他这些年攒的银子去哪儿了。”林旭向来大方,就是缺钱,也都是苦着自己,从没让手下人跟着吃亏,不说别人,曲名那小子一年能分的红利,加起来就有一千多两,而且他们吃喝用度都不费钱,全是林旭供养,这些年夹夹杂杂,如果弄不到几万两银子,想想都不可能。
这个大周朝,穷人一辈子见不到多少银钱,有能耐的,却是金山银海,用之不尽,乔稚怎么看,也不能算是个没能耐的。
如果林旭不特意说一声,那一千八百两是乔稚所有的家产,恐怕还没那么多事儿,大不了红尘这边以为那小子有点儿抠门,会过日子不是大缺点,他这么一说,这边到犯起嘀咕来。
等到把乔稚身边的事儿一调查,弄清楚银钱去向,红尘登时就起了心思,很想说她家小严不嫁了。
乔稚本身人品出挑,绝对挑不出错来,为人老实,长得那么好,但从不沾花惹草,洁身自好,也不爱花钱,一身衣服穿到不能穿才会换,对吃喝方面,也是能吃饱喝足就行,不怎么挑剔,有点儿沉默寡言,可这不是缺点,父母也是老实人,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只有林旭一个儿子,不是什么复杂人家,唯独一点儿,他家里养着他姑妈一家子。
红尘翻来覆去地看资料:“简直比话本上的人物还精彩!”
乔稚这位姑妈可真不是一般人,农门小户人家的闺女,本来已经被家里人定给了同村一个木匠,成亲头一天,说什么都不嫁,非要悔婚,更厉害的是,口口声声自己怀了别人的孩子。
就算大周对女子的束缚不是特别严重,但是这种事儿闹出来,简直是给整个家族抹黑,在讲究些的大家族里,女子是要浸猪笼,或者要沉河的,也就是亏得他们是小门小户,虽然把爹娘气个半死,弄得村民们指指点点,到底是自家的闺女,她爹娘也没舍得把她给掐死了事,就连孩子,因为她闹得厉害,不让留下孩子就自己去死,家里人也无奈妥协了。
可惜从此乔家在家乡就待不下去,整日被人嘲弄,谁能受得了,乔稚的祖父有一儿一女,一个乔稚的爹,一个就是这个倒霉催的闺女,总不能为了闺女,让儿子儿媳妇都受人白眼儿,干脆一狠心,变卖家业,迁到外地去,所谓人离乡贱,要不是万不得已,谁愿意离开生养自己的土地?
乔家过得很是艰难,却谁也没想到,乔稚那位姑妈不以为耻,不因为这个愧疚,反而还口口声声说不要走,说她肚子里怀的乃是贵族人家的子嗣,将来能嫁入世家豪门,是要去享福的。
那时候她爹才想起来,早些日子村里来了几个所谓落难的书生,说是在外游历,结果遇上匪徒受了伤,不得已想在村子里暂住几日,村民淳朴,到是没赶人走。
当时乔稚的祖父就恨不得锤死自家的傻闺女,就那几个书生,瞧着还算白白净净,可目光猥琐,人也小气,一身气息都不像好人,也就一张嘴能言善道,村里有见识的老人家,谁猜不出这就是一帮坑蒙拐骗的蠢物,偏偏他家闺女上了当。
问题是这些话,乔稚他姑妈统统不信,都快疯魔了,幸好乔稚的祖父不傻,平时纵容闺女,这种事儿上可不能由着傻闺女乱来,也不管她怎么闹,趁着半夜直接捆了走人。
乔家也是走运,后来遇见鬼谷先生,乔稚得了先生的青眼,从此跟着林旭,也算安定下来。
整个家里哪儿都好,唯独乔稚这个姑妈,生了个女儿,一心守着女儿做白日梦,盼着有朝一日女儿认祖归宗,自己成了什么富贵人家的太太,一心一意娇养闺女,哭着闹着要给闺女请七八个丫头,请教养嬷嬷,请女先生来教女儿琴棋书画,生怕将来闺女入了豪门大宅,再露怯,比不上人家家里养的姑娘。
她闹得实在厉害,乔稚的祖父年纪大,很快就不在了,乔稚的亲爹当家,是个老实人,没什么大本事,耳根子也有点儿软,对这个妹妹还是很心疼,虽然没有事事都依着她,却也勉强满足她那些不着调的要求。
乔稚拿回去的银钱,大半都让他姑妈给祸祸了,不过乔稚性子也有些粗疏,并不怎么在意银钱,他跟在林旭身边,吃喝用度全不发愁,读书的书本笔墨纸砚,鬼谷月月给他,就是没钱也过得好。
一直到今天,等他要娶妻,才知道原来娶妻是要用钱的,鬼谷能给的很少,也不能全靠公子爷,好歹凑了凑,卖了点儿身边的东西,又有朋友帮衬,咳咳,拿出了不到两千两银子。
红尘:“…”
林旭坐在一边笑个不停。
“笑什么笑,你还好意思笑!”红尘几乎都要不顾形象地翻白眼了。
林旭笑眯眯地道:“人无完人,哪里有十全十美的事儿,放心,乔稚只是不计较,对他那姑妈没什么感情,咱们红尘身边那都是什么人?个顶个能文能武,收拾个做白日梦的老女人,小菜一碟。”
小严也笑嘻嘻的,半点儿不发愁。
红尘也只好不再说什么,小严这丫头在这之前,对婚姻充满恐惧,结果马上要成亲了,到大大咧咧的,什么都不当回事儿,当然,也没什么不好。
很快到了正日子,小严出嫁,也算得上是十里红妆,热热闹闹。
对于成亲的事儿,小严和乔稚都想简单一点儿,不大喜欢特别热闹,乔稚一直不当自己是什么人物,只请了几个相熟的师兄弟,别的客人一概没请。
林家这边,小严说白了只是郡主身边的女官,除了自家姐妹聚一聚热闹热闹,也不爱麻烦旁人。
而且,姐妹们体谅小严那些隐秘的心思,便是红尘想着大操大办,让这姑娘风风光光,最后也没有说什么。
眼睁睁看着乔稚简简单单把小严给接走,等到三朝回门,又看小严平平常常地回来,仿佛她就是出去串了个门,除了发型变了,根本就和往日无甚不同。
从头到尾,红尘都没看到过乔家那位姑妈。
“没什么难对付的,不搭理就是了。”
私底下说起这人,小严虽无轻蔑,到也真不当回事儿,“人家根本不想见我,成亲那天都借口生病没出面,后来虽说见了,一副清高样儿,巴不得我不跟她说话来着,连人家生的那位姑娘,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在屋里待着,既然那么清高,就让她清高去,谁稀罕搭理!”
红尘失笑,也就不再多想。
小严成亲后,日子过得舒坦,本来打算马上就回来伺候,不成想成亲不过月余,竟然有了身孕。
幸亏红尘这边人手还算充足,到也不至于忙不过来,就是小严有点儿懊恼,乔稚和他爹娘算是高兴极了。
罗娘也松了口气,红尘也笑:“多准备些补品,我那儿的药材用不完,一会儿你收拾收拾,都给她送去。”
“是。”罗娘轻声应了,语气欢快,其实,她在小严成亲之后,心里有些怕。
她们当年都吃了太多太多的苦,身子都遭了,生怕成亲后也无法有孕,平日里把脉,虽说没把出什么,可天底下那些不孕的女子,又有多少能把出来。
和罗娘一起遭难的姐妹们,都有这等担忧,如今小严成亲月余,就顺顺利利地怀了孩子,无论这孩子是男是女,那都是好事儿,也不怪她们高兴。
罗娘带着大批的礼物,高高兴兴地出门去,结果一直到晚上才回来,回来之后脸上阴沉一片,红尘一看就蹙眉:“怎么?乔家难道还不高兴不成?”
小严有孕,怎么说也是喜事,罗娘出去一回,怎这般垂头丧气地就回来了。
“…”罗娘深吸了口气,脸上带着怒意,“乔稚他姑妈,那个白痴,有病的女人,她在家里哭闹,非让乔稚休了小严,还说小严肚子里的孩子不能留,是什么三阴鬼命,一旦出生,周围寸草不生,会连累她女儿将来倒霉无孕!”
红尘:“…”
“她还说,还说郡主娘娘成亲这么长日子,一直没有喜讯,都是小严给害的,这孩子再一来,郡主娘娘会更倒霉。”
红尘:“…”
真是新鲜,也好大的胆子!
罗娘捂着额头,深深吐出口气:“真是没见过那种人,天不怕地不怕,好像她说的就是至理名言,她有多么高高在上,所有人都得听她的话,敢反驳一句,你就是大逆不道,不懂事,不明理,不知好人心!”
红尘无语,罗娘一向好说话,为人也宽厚,和小严那尖锐性子不同,她都能说出这等话,可见是气狠了。
“小严呢?怎么不带她回来?”红尘蹙眉,刚刚有孕,生不得气,遇见这等事,应该赶紧回来才是。
“她不回。”罗娘一想,也有点儿惊,“郡主,不如我再过去一趟。”
红尘叹气,也不让罗娘一个人走,转头吩咐了身边的人几句话,看对方应下出门,这才收拾齐整,点齐了车马,摆出仪仗,自己亲自登门。
临出门,红尘忽然笑了笑,扶着罗娘的胳膊,在她耳朵边小声说了句话。
罗娘登时整个人僵住,走路的时候差点儿摔倒,又扑过去小心翼翼地扶住自家郡主,张口结舌,脸上慢慢浮现出一层激动的红晕。
郡主仪仗一到,那就不是寻常人情往来,乔家得全家出迎,恭恭敬敬叩拜。
这回那位姑妈当然也到了,而且画风独特,让人一眼就能看见,一堆粗布衣裳里唯一的绫罗,怎么可能看不到?只看乔稚的长相,就知道乔家人长得都不会差,这位姑妈尤其好,年纪那么大了,保养的不错,风韵犹存,她女儿也是弱柳扶风的美人,此时那姑妈一脸正气地昂着头,盯着红尘的车马,一副不向权势低头的硬气样儿。
红尘连车都没下,看也不看一脸我有话说的乔姑妈,只对小严道:“你有孕在身,不要跪了,小心伤了身子,上来吧,乔稚,扶你媳妇上车,我请了太医给她瞧瞧。”
说完,转身驾车就走。
乔姑妈大喊:“京城赫赫有名的庞半仙亲自给那个女人批命,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她们都不是好东西,郡主可千万别受蒙蔽,为了您自己好…”
扑通一声,一个人滚在车前。
乔姑妈的声音戛然而止:“啊?庞,庞半仙!”
庞半仙都不敢看她,一个劲儿磕头,灰头土脸的:“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贵人饶命。”一边求饶,一边甩自己嘴巴,“严夫人是贵命,是我胡说八道,我不是人,我再也不敢了。”
乔姑妈愕然无语。
乔家满家老少都捂住脸觉得没脸见人,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到是挺高兴,跟赶大集似的。
罗娘脸上还有点儿木然,却是冷笑一声,开口道:“吵什么,罢了,我们郡主娘娘有喜,是好事,不造杀孽,今儿就放过你,再敢胡言乱语,却不知有没有这般好运!”
别人也还罢了,那庞半仙一个劲地磕头,唯独乔姑妈瞠目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当然,没人在意她,小严早在罗娘说话的时候就窜上车去,哪里还顾得了其他!
甚至罗娘都没心思整治这么个蠢货,脑子里只嗡嗡响,一路飘回家去。
家里气氛登时变得很古怪,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喜悦,说话的声音都想着要拔高,却极力隐忍,都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
红尘也跟易碎的至宝一样,被捧到床上坐着。
罗娘和小严一圈一圈地在床上转:“什么时候知道的?郡主怎么不和婢子们说?”
“哎呀,我怎么就出嫁了,应该再等等。”
小严急得不行,“哪个太医给看的?谁诊的脉,怎么我们都不知?实在是失职。”
红尘失笑:“没人看,我自己知道罢了。”
众人:“…”
罗娘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冲出去叫大夫过来,小严脸上僵硬,忽然想到,哦,还没通知姑爷,呃,幸好没通知姑爷,万一是乌龙呢。
红尘摸着手里圆润的天珠,感受到它和腹中胎儿奇妙的联系,含笑不语。
大夫请来,是正经的太医,于这方面很有经验,所有人屏息凝神…幸好不是坏消息,太医说日子还浅,但应该无误,郡主确实有喜,而且近两个月。
罗娘扑通一声坐下,高呼一声:“阿弥陀佛!”
整个府里都喜气洋洋的,林旭回来的时候,都被吓了一跳,满头雾水地去找自家娘子,然后就又大吃一惊,不知该是喜悦,还是别扭——怎么就没人想起来,他是孩子爹,这等喜讯,也该通知他一声?
不过,无所谓了。
红尘凑过去,两个人双手握在一起:“是个女孩儿,我们叫她珠儿。”
“好。”
反正林旭如今是红尘说什么,都只会说好。
第四百七十九章 没有开始,就将结束的对决
红尘生产之前,脑子里乱糟糟的,忽然想起那个叫青鸾的女人,似乎就是个普通的天上仙子,还是做侍女的,不知为何面子那么大,如今四处吃得开…一阵疼痛,打断了各种思绪,她一下子又想吃鸡蛋羹,还要用一种乡下才偶尔能找着的酸野菜来调味。
鸡蛋羹到好说,家里的厨子就是不怎么做这等朴素食物,好歹也不至于不会,可那野菜却难找了。
而且要的还是酸野菜,他们连听都没听说过,更别说有。
林旭本来急得腿直打哆嗦,听了这要求,差点儿没昏过去,可红尘要吃,此时又正值重阳佳节,野菜什么的,并不算多见,至少他这府里绝对没有,街上也没卖的,不得已,只好撑着口气出了大门,直奔庄子上,找庄户想想办法。
一直忙忙活活,忙到月上树梢,终于抱着一罐子酸野菜回了家,他拿自己身上的玉佩换回来的,进了大门,就听罗娘和一群女官嘻嘻哈哈地在那儿说笑。
“咱们姐儿长得可真漂亮,比小严他们家的毛猴子好看百倍。”
“可不是,瞧那皮肤红的,将来一定白净的很。”
“那是,郡主和郡马都长得好,咱们姐儿能不好?”
哐当!
林旭头晕目眩,一直念叨自己不要晕,不要晕…可还是倒在了地上,一时起不来。
他觉得自己不是被吓的,纯粹是这一日太过紧张,紧张到都糊涂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竟然在爱妻生产的日子里,不在家守着,而是跑出去弄什么野菜,他要蠢成什么模样,才做得出这等事!
结果林旭这一晕,自家人知道他是紧张,可外人却另有心思,还惹来几句闲话,说他重男轻女,因为妻子生了个女儿所以气晕了。
这等话自然是那些看不得人好,心生嫉妒的白痴们随意嚼舌,但传到林旭耳朵里面,也让他怪不是滋味。
尤其是皇帝和太后都有所耳闻,把人提溜到面前,拐弯抹角地再三提醒,弄得林旭颇为郁闷。
皇帝也就罢了,他对林旭颇为敬重,也不好说什么难听的,可太后却不一样,就是指着林大公子的鼻子痛骂,他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听,连辩解的话都不敢多说,一肚子的冤枉。
红尘看着抱着女儿,一副小心翼翼,束手束脚模样的林大师兄,忍不住笑:“别把那些闲话放在心里。”
“哎!”林旭叹气,“咱们珠儿多乖巧,又听话又可爱,他们没有眼气我而已,我自是不在意。”
红尘:“…”
这话也就这人能说得出来,还乖巧,她那宝贝女儿生下来还没过周岁,就一把子力气,揪住林旭的头发不撒手,揪得她亲爹疼得差点儿眼泪汪汪,她到咯咯咯地笑起来,特别高兴的模样。
不过,这也是个小人精,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至少在红尘面前她就乖乖巧巧的,从来不捣乱,就是不喜欢奶娘抱,红尘一个眼色过去,她也就不闹腾了,只是林旭心疼,知道她不喜欢奶娘,一有空就抱在怀里不撒手,孩子小的时候不能见风,自然抱不出门,稍微大一点儿,那是走到哪儿抱到哪儿,稀罕的不行,而且眼瞎,他家闺女欺负人的时候从来当看不见,闺女一旦有哪里不高兴,立时就横眉怒眼,再也不是那副温文尔雅的公子哥模样。
这日又是个好天,林旭抱着女儿在院子里转圈,自从见识过外面的风景,这孩子就特别喜欢出门,清醒的时候,是一刻都不乐意在屋里待着。
红尘坐在窗前,慢吞吞地研磨,在心里打了个底稿,就轻轻画出线条,一点点勾勒出清隽男人抱着小娃娃的图画来。
有了这个姑娘,红尘一开始也觉得和没有的时候毫无不同,尤其是怀孕时,到并没有半点儿别的母亲那种期待憧憬,但真正养了这个孩子,她却忽然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好像沉下了心,变得平静,酸一酸的话,就是有一点儿岁月静好的幸福感。
林旭有没有就不知道了,他这会儿让自家闺女骑在脖子上,揪着头发,龇牙咧嘴地在那儿转圈,大概不会觉得什么岁月静好吧。
……
“今天怎么这般热闹?”
一个身上带着一股子煞气,明显不是大周人,应该是北燕那边来的汉子,举头向车窗外看去,皱了皱眉。
这里是大周京城郊外,他们这些北燕人出入都被限制,好不容易排了队能进城,居然遇见拥挤的人流,被挤在外头有半个多时辰了。
“听说是太后娘娘有赏赐,派出御医来在街上义诊。”
“哦?”
北燕的那汉子有点儿诧异。
“说是荣安郡主家的小县主过周岁,太后高兴,要举国同庆呢。”
一提起荣安郡主四个字,一直缩在最里面的一女子,忽然抬起头,向这边看了一眼。
这女人看起来有四十多岁的样子,但是一双眼睛却不那么显年纪,不知为何,她这一眼,就让刚才说话的小少年打了个哆嗦,闭上嘴,半晌见她不再向这边看,才低声道:“叔叔,那人到底是谁?这么带着她不好吧!”
汉子沉默片刻,也蹙眉,他们叔侄二人从北燕千里迢迢来京城做生意,在京郊遇见了这个老女人,看她可怜的很,动了恻隐之心,就干脆把人带上,但越接触,越觉得此人古里古怪的,让人不安。
“别多想了,她也呆不久,早些时候就要走来着,看样子不大想进京城。”
“…那还不走。”
少年别的本事没有,但从小就在江湖上厮混,感觉很敏锐,他就觉得那个女人给人的感觉怪不好的。
女人抬头看过来,少年低头皱眉,她眯了眯眼,心中烦闷,嘴里也冒出一丝血腥味,默默把血腥味咽回去,心口剧痛难忍,最近似乎越来越不对了,她无论做什么,无论多么竭尽全力,这具身体还是空荡荡的,留不住气。
她知道自己老得厉害,而且以前管用的法子,如今都不再管用,衰老根本抑制不住。
“夏蝉啊夏蝉,你怎么能允许自己变得如此狼狈,你不该这样的。”
她该是什么样儿?风华绝代,位高权重,把那个女人压得死死的,让她一辈子都逃不开自己的阴影,她该是如此。
夏蝉咬牙,忽然一阵恍惚,到想起最近常常做得一个梦,在梦里,她好像喜欢一个男人,喜欢的厉害,可是,那个男人对她不屑一顾,甚至连她的名字都叫不出来,似乎身份天差地别,她也不敢有奢望,只要能远远看着那个男人便好,但后来,那男人居然喜欢上了一个女人,更离谱的是,那个女人的出身和她差不多,同是侍女而已。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女人出身微贱,却一步步走到高处,人人称颂,修为一日千里,还得自己心上人爱慕,自己却低入尘埃里,连说出自己心思的勇气也没有。
凭什么?
虽然只是个梦,可夏蝉总也忘不掉,后来呢,似乎那个女人头脑发昏,做了什么事,她爱的那个男人也昏了头,居然权势地位都不要,只追着那女人而去…
夏蝉冷笑:“什么破梦!”
她可不是那种痴迷于情爱的傻女人!可是不知为何,她想起这个梦,就又想起夏红尘来,总是想到她,那个女人就如跗骨之蛆,割都割不掉。
也许当真是前世宿仇,今生若是消解不了,就会纠缠她永生永世,夏蝉忍不住浑身发抖,冷得厉害,她莫名地就确定,夏红尘和夏蝉不能共存,因为夏红尘现在风风光光,得到了一切,所以她夏蝉,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无论她怎么努力,怎么拼命,付出多少,她都没有机会…
口腔里又涌出一股子血腥味,夏蝉恶心的很,总觉得身体都在腐臭。
从头到脚,哪里都疼,夏蝉终究还是忍不住流了一滴泪,让她自己伸手捏住,抹平。
好恨啊,她不该回京城,但是她还是回来了,她在外面事事不顺,做任何一件事,信心满满,也要出现差错,在北疆,她明明算好了一切,要让夏家吃一个大亏,让夏家不得不来求自己,她会像个救世主一般,救下夏家满门,让他们心怀感恩,让他们恭恭敬敬地再把自己给求回去。
她做了很多,想了很多,也一直在成功,可是谁曾想,夏家那帮年轻子弟,居然个个都是硬骨头,兵器出现问题,他们就拿自己的命去修补,去拼,去填上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