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窈“啪啪”敲了两下门,推开便叫道:“喂,齐晓年不带这么刺激人的啊!”
晓年和韩克同时叫起来:“嘘……”
晓年压低声音,说:“唐恩窈你别这么大声儿,吓着多多了!”
“算了吧,我这干妈还能有你这亲妈吓人?你每天那妖精笑,早给我们干女儿练的百毒不侵了。”恩窈把手里的包都扔在了沙发上,撸了撸袖子,对着韩克说,“怎样,给我抱抱我干女儿?”
“不给抱!”晓年故意的板着脸。
韩克温和的笑着。
“咦!”恩窈不理晓年,往韩克那边走了两步,凑过去看拳头大的一张红红的小脸儿,皱皱巴巴的,鼻头还有一点点的白点儿……“哇,这么丑!”恩窈顿时叫了起来。
西溪忍无可忍的,揪着恩窈的发梢,“闪开闪开。我来抱抱。”
齐晓年气的骂恩窈:“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哪儿丑?”
“你是妈不嫌娃丑……韩克你客观的说。”恩窈笑着,看西溪把那个软软的小东西抱在怀里。
韩克笑,说:“我也客观不了啊。”他走到一边去,笑眯眯的把恩窈和西溪带来的东西收好,花插在瓶子里,“年年最喜欢的花儿。”他跟这两位道谢。
“一看就知道是骆驼带的,窈窈是实用派。”晓年笑着,让韩克给倒水。
“累不累?”恩窈看晓年脸上净是笑容,问道。
“累。从产房出来,一直睡到刚刚。韩克说,来了好多人,爸爸妈妈姐姐哥哥什么的,我一概不知,好像睡仙附体一样。”晓年叹气,“醒过来整个人都觉得轻松了。身轻如燕啊!”
“那可不是,负重九个月。”西溪笑着,“多多嘴巴鼻子都像韩克……脸型也像。年年,你这女儿,以后成要像她爸爸的。”
“真亏。还是我十月怀胎的。”晓年扁了下嘴。
“那过几年再生个儿子。”韩克把杯子拿来,给恩窈和西溪水。
恩窈接过杯子来放一边,挓挲着手跟西溪要抱多多,西溪拗不过她,嘱咐她“轻点儿”。就听着晓年笑道:“这一个我都求了5年才求来,再要一个?省省吧。就多多吧,能带好了多多就算很成功了。”
“顺其自然吧,多一个小孩子做伴多好。你忘了咱小时候有多寂寞了。”恩窈说。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哎。我隔段时间打针吃药,从相信科学到求神拜佛的,从灵隐寺到五台山,折腾了这是多久啊,为了保胎就在医院住了两个半月,看到医院大门都恶心;还有,生孩子的那个疼啊……真不想再来一次了。”晓年忽生感慨。
西溪抚了抚晓年的手臂,“都过去了。看着多多。这一切都值得,是不是?”
晓年抽了下鼻子。看了看韩克。
韩克微笑点头。
“那要不给多多取名招弟吧,韩招弟……韩招弟,再带个弟弟来……”恩窈小声的嘟嘟哝哝,小包裹里的婴儿,原本紧闭的眼睛,对着她慢慢的动了动,竟然挣开了。恩窈反而愣在那里,看着多多,“呀,醒了……”
小家伙的眼睛似是有一层蓝膜。
恩窈呼吸都放浅了,她挪到晓年身边去,把孩子给她,轻手轻脚的,“好神奇啊。难道她喜欢韩招弟这个名字?”
其余的三个大人都乐了。
晓年说:“唉,多多啊,妈妈真后悔,提早给你顶下这么个干妈。”
几个人说说笑笑,时间过的很快。探视结束时间到了,西溪和恩窈告辞出来。
恩窈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说:“一股奶香味。”
西溪摇头,说:“闻不到。心理作用。”
“那么丑、那么小,怎么会呢。”恩窈觉得不可思议。
西溪沉默一会儿,说:“那么一点点,怎么长大呀。”
“我们也曾经那么小。”恩窈说。心里柔柔的。
“是啊。”西溪叹气。
恩窈脚下一停,跟西溪说:“你先走,我去那边。”她一指急诊室的方向。那边空荡荡的,已经不见皇甫峻夫妇的身影。
西溪说:“我跟你一起吧。”
“不用。”恩窈沉静的说,“你早点儿回去陪叔叔。替我问好。说我过几天去看他。”
西溪没再多话。
“给我电话。”她说。
恩窈摆摆手,往急诊室护士站那边去了。西溪知道她先去问询。不难问出,姓皇甫的又不多。她一边往外走,一边想,其实她跟恩窈一起上楼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又想起晓琪来。也许是看到了皇甫峻。想晓琪当初生飞飞的时候,她们都是后来才知道的。知道晓琪一个人在医院里熬过两天……知道她后来独自抚养那个孩子。衣食无忧环境优渥,只是“父不详”。
西溪想起晓琪有一次说,若不是看在这个雪白粉嫩的小东西会对着她笑,想着有一天他会喊妈妈,真是觉得生无可恋。
西溪忽然能理解恩窈的执着。
……
皇甫峻抱着手臂,低头,守候在手术室外。恩窈走近了,停在他身侧。
两个人都不出声。
恩窈看着手术室大门,“手术中”的灯突然熄灭了。
“手术结束了。”她说。
皇甫峻似是浑身一震,抬起头来。
恩窈有些吃惊的看着皇甫峻的脸。原本消瘦而冷峻的面容,此时两边的腮陷下去了,整个人顿时看起来憔悴不堪。
他并没有理会恩窈,而是走到手术室门边,医生出来的一刻,他的拳头握紧了。
医生对着皇甫峻和恩窈,问道:“是孩子的父母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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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今朝明月”杨小树 (十八)
恩窈没有吱声。但见皇甫峻冷静开口,说:“我是孩子的父亲。”
医生停了一停,看着皇甫峻,似是有颇多不满,想要说什么,又忍耐住。
恩窈倒沉不住气了,“孩子怎么样?”
“救过来了。但窒息时间太久,恐怕难免脑部损伤。需要送到icu监护。”医生的声音有些冷。
莱恩窈吸了口凉气。
皇甫峻面呈灰色。
恩窈似乎听得到他牙关紧咬的那种“咯咯”的声响。
失医生嘱咐了几句,低声说:“你们做父母的,能不能仔细一些?让孩子接二连三的出危险,一点儿责任心都见不到!若你们父母也这样,你们活的到结婚生子?”
“医生、医生!”恩窈忙堆了笑容,望着医生,道:“辛苦您了。”
那医生一把扯下被汗水浸了半边的手术帽,露出花白的头发,“记住了,年轻人,养小孩子不是喂饱了那么简单,照顾他安全也是最大的责任之一。”说罢转身疾走。
恩窈看皇甫峻一眼,他似是完全不能说话的样子,被点穴一般。
手术室门被打开,有护士和医生推了一个保温箱出来,叫他们闪开,皇甫峻这才像被解穴似的,跟着去icu。电梯里,他看着躺在保温箱里昏迷不醒的儿子,唐恩窈看他。
他们被阻拦在icu之外。
护士温和的请他们守候,说明现在不能允许他们接触孩子。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恩窈眼见着皇甫峻一直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儿子。专注的很。
孩子的身上有很多管线。生命全都靠那些管管线线维系,真正让人有种“命悬一线”的感觉这是个极漂亮的孩子。像极了皇甫峻。
“峻哥。”恩窈轻声叫他,“要不要休息下?”
皇甫峻点了下头,“你回去吧。谢谢你。”
恩窈怔了怔,问:“你呢?”
“舒儿没醒过来之前,我不能走。”皇甫峻平静的说。
恩窈能看出来,他的情绪显然比刚刚在手术室门口的时候稳定多了,至少恢复到平日的八成水准。
“我去给你买点儿吃的……”恩窈说。
皇甫峻看她,“恩窈,不用。这个时候,我也吃不下。”
他拒绝。从语言到姿态。
皇甫峻看了恩窈一会儿,才说:“谢谢你。”
恩窈点头,“别客气。”
她看了一下四周。如此安静的环境里,她走了,只剩下皇甫峻一个人守在这里。和音音人影不见。她忽然有点儿说不出的滋味涌到心头。
皇甫峻似乎是被什么刺了一下似的,太阳穴突突一跳。
“我能应付。”
恩窈皱下眉。她猛的觉得自己是犯了一个错误。她站直了身子。
果然皇甫峻直看到恩窈的眼底去。
两人的目光胶着着。
“抱歉,我现在心情不好。让我一个人呆会儿,行吗?”皇甫峻说。
“那我走了,峻哥。”恩窈仍好脾气的说。
但唐恩窈从来不算好脾气。
她自己知道;皇甫峻也不可能不明白。只不过,她能控制自己。
皇甫峻转回头去,叫道:“恩窈。”
“什么事?”恩窈站住,回头。
“别跟老师提这件事。我……不想他担心。”皇甫峻的影子映在玻璃窗上。
恩窈答应,“好,我不会跟他提的。”
“谢谢。你一直很善解人意。”皇甫峻的语气里,倒是听不出这句“善解人意”是褒是贬。但他显然不愿意恩窈在场,不愿意让恩窈看到这个场面。
皇甫峻,是个多么成功、多么骄傲的男人。
他怎么会有孤独和不知所措的时候?
他没有。也永远不会有。
……
恩窈回到自己房间里,才知道自己有多累。
她拖了大木桶出来,放了八分满的热水,将一双浮肿的腿搁了进去。她顺手从杂志袋里抽了一本杂志出来,一翻,便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她有些发愣的瞅着那图片。图片里和音音的容貌像闪着微光的珍珠,华美而高贵,亦有十分的美丽。和她下午在医院里遇到的那个女人,简直判若两人……恩窈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战。
她清楚的记得有一次去逛街,那是刚回国不久,要正式开始工作了,她需要购入正装。本来母亲要和她一起去,她不要。只拿了母亲的vip卡和一张信用卡就去了。
她还在试衣间里呢,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大发雷霆。那声音之尖利、用语之刻毒,令隔了一层布帘的她错愕不已。她看一眼服侍她更衣的女职员,女职员低声说:“和小姐。”
她有些惊讶。
女职员更加低声,说:“和家生意难做。”
恩窈没出声。
和家生意难做也得做,她相信和音音能这么高声,跟她对这家店的贡献成正比。
她吃惊的倒不止是这样一个名声在外的淑女竟然随时不顾风度颜面对人破口大骂,更有一点是,彼时和音音已经嫁给皇甫峻良久。人人都还叫她“和小姐”。
谁识得当年才俊皇甫峻了?
她当真是第一次见识这位“和小姐”的厉害。以前只是偶尔听母亲提过几句,说皇甫不知道在家里会不会受气云云。末了也会补上一句,这都是他自己选的。
她换了衣服出去,没有刻意的躲避、也没有去打招呼刷卡的时候,和音音仍在发火。她渐渐听明白了:不过是她要的一款绒衫,职员搞错了花色。
恩窈拎了自己的东西出门。
她对随时能对人口出恶言的人一向敬而远之。
从此便缺席能遇到和音音的家宴。
恩窈翻着杂志。已经是两年前的杂志了。她搜集了多少这样的报道,她都数不清了,只是这些资料收集的越多,她好像越看不清这些人的真面目……也许父亲说的对,任何公开媒体上承载的东西,不过是本人想要呈献给公众的经过了加工的一面。
她叹了口气。
木桶里的水开始凉了。她哗啦哗啦的划着水。
卫生间的门被敲了两下。
她叫道:“爸爸?”
门一开,唐锦生笑微微的出现,问道:“你怎么知道是爸爸?”
“妈妈才不想看到我。”恩窈拿了大大的毛巾,吸干脚上和腿上的水。
唐锦生笑着。
恩窈把水倒掉,洗手。
“小心手上的伤。”唐锦生说,“你妈妈最紧张你。晚饭没回来吃,担心你饿,让我来给你送点心。”
恩窈出来,果然看到茶几上的瓷碟里,一块“心太软”。
“妈妈知道我最爱什么口味的蛋糕。”她叹了口气。这么晚了,还鼓励和纵容她对甜品的爱。却不能鼓励和纵容别的。
“恩窈,你对妈妈太苛求了。”唐锦生明白女儿的心情,顿了顿,他说,“妈妈让步了,同意在家里招待郑子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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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今朝明月”杨小树 (十九)
恩窈看着父亲。
莱唐锦生笑,“怎么,惊喜过度,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恩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是这么的冷静。她光脚踩在地板上,抽了抽鼻子,“您确定?”
“咦,你这孩子,竟然开始怀疑老爸了。什么时候骗过你?”唐锦生呵呵笑着,补充道:“就这个周末。不过,妈妈不会亲自下厨这是自然的,她总要多花点儿时间来研究一下客人,是不是?”
恩窈还是很平静,“那我们叫外送吧。哪家的合适?”
“你来定。”唐锦生说完了,看看恩窈的表情,又笑了,“怎么没有当初跟你妈妈干架的劲儿了?”
“爸,您说服妈妈的?”恩窈拉着父亲坐下来。她拿起甜品,先给父亲;唐锦生摆手表示不要。
失“我说话没那么灵。大概是你姑姑说那几句话起了作用。虽然她们两个斗嘴斗了半辈子,遇到大事还是有商有量的。”
恩窈沉默。
“心太软”入口即化,甜腻腻的敷在舌上。
姑姑么……
姑姑那对炯炯有神的眼睛,和妈妈那对精芒四射的眸子一起出现在她面前,她抿抿唇。
“爸,您也生我气了吧?”恩窈问。
唐锦生笑了笑,想了一会儿,说:“生气嘛,多少是有些。”
“爸。”
“我现在能体会你外公当年的心情。”唐锦生抬手,按了一下太阳穴。
恩窈“哦”了一声,父亲脸上,一瞬间,闪过七彩光华似的,令人惊异。她两口把“心太软”吞了,抓了父亲的手臂,“啊?说说。”
“有什么好说的,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唐锦生欲推开恩窈的手。
“说说嘛!”恩窈来了精神,“您跟我说说当年您和妈妈怎么开始的?”
“咦,你不是都跟舅舅套过无数次话了?”唐锦生瞧着恩窈,笑。
恩窈搔搔头顶,“舅舅!当时他才几岁,而且,舅舅他讲话,老喜欢夸张了,信他,要折上折,怎么比的你们当事人讲的真实?”恩窈抓着父亲的手臂,摇了摇,“说说,快说说。”
“交换情报?”唐锦生笑着问。
恩窈笑,“您先说。”
她笑的厉害。好像回到了小时候,缠着爸爸妈妈要求讲故事的时候,十分的开心。
“我知道外公反对的厉害。”恩窈说。
“不是一般的厉害。”唐锦生立即接口。
“比妈妈这会儿还厉害?”恩窈问。
“你妈妈的脾气,赶上外公三分就不错了。以前,你外公在家里发脾气,站在村口都能听到,信吗?”唐锦生形容。
“信。”恩窈笑。想想妈妈,若是只有外公三分脾气,那不难理解。
她没怎么见过外公,印象里,倒是位慈和的老人。抱她在膝上,会给她买糖葫芦。只是去世很早,很多印象都模糊了。清明新年,还有外公的生辰忌日,妈妈会记得给上香烧纸;她偶尔看到街上卖糖葫芦的,也会想起外公。她已经过了喜欢吃糖葫芦的年纪。每年的糖球会,却也愿意去挤那人山人海。
“你外婆去世早,外公自己带大你妈妈和舅舅的,很辛苦。讲不听自然要骂、骂不服自然要打。听你妈妈说,倒是从来不打她,你舅舅就惨喽。”唐锦生笑。
“我妈也说,舅舅小时候太皮了。”
“嗯,整天惹事。我那时候下乡去,年纪算小的。年纪和你妈妈一般大,我给分配在她那个生产队,第一天上工就因为不会用锄头被她骂,说我是韭菜麦苗都分不清的笨蛋……哈哈哈……”唐锦生忆及往事,竟哈哈大笑起来。眼睛里一丝狡黠的光闪过,“我怎么会分不清这个!从小学开始学农,哪年不在地里混上个把月?再说,你爷爷和奶奶,又哪儿是娇惯我们的?”
“爸爸,您不老实。”恩窈也笑起来。
唐锦生眨眼,“也不是。那时候年纪小,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看着她对我生气,我会觉得特开心。我一个人在那里,一起去的知青都比我大,而且,你爷爷去了宁夏,奶奶带着姑姑去了另一个地方,要是不让自己想这些,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发扬野草精神,在哪儿都能生存下去,而且要生存的更好。”
恩窈握着父亲的手臂。她知道父母从小都吃过苦。
唐锦生舒了口气,说:“也跟你奶奶通信。跟你爷爷是联络不上的。你奶奶用毛笔字给我写信。知道都写些什么嘛?唐诗宋词元曲……那些信我都留着,等有机会给你看看。每一封都厚厚的一叠子,编起来,可以出一本语文教材。奶奶能默写整部的《论语》,像《后汉书》的精华也能大段的背诵。那几年我学业没荒废,多亏两个人,一个是你奶奶,还有一个是有一位被遣返回乡的大学教师,我跟他学了德语。他以前是在德国留学的,后来被从北京的大学里赶回家乡了。”
“这我知道。妈妈以前提起过。”恩窈点头。
“都是偷偷的学习。白天干活很累。晚上我就去季老那里学德语。学的累了,会给我讲故事。他留学时候的事情,也讲很多当时被认为是反动的理论。”唐锦生见恩窈把腿搭在前面这个大理石茶几上,尽管觉得女儿这副模样实在是有伤大雅,可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姿势的确会比较舒服,于是他也翘起脚来搭上去。
恩窈低声说:“那你们不怕啊,被抓怎么办?”
“奇怪哩,从来没有被抓过。其实季老在村子里还是很受人尊重的。尤其是你外公这样在村里讲话有些分量的人,很敬重有知识的人。他们尊敬,其他人也客气三分。就是时常会有人来调查他,有时候被带走就是一两个星期,回来人就跟生了大病似的。”唐锦生唏嘘。
恩窈沉默。
“季老谦和。很爱护年轻人。我们那时候,不管是下乡的知青,还是当地的农青,他都乐意指点。不过,很低调。并不多说话。只是特别的照应我。”唐锦生说到这儿,叹了口气。
“为什么?”恩窈问。
“后来他有一次生病,我去照顾他。病里有些糊涂了,拉着我的手叫‘青云’。青云是他的独子。文革刚开始不久,就自杀了。他说我长的像青云。”
恩窈愣愣的,“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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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今朝明月”杨小树 (二十)
“说是自杀。”唐锦生叹了口气,“老先生坚强。一边干农活,一边还靠着多年的学养,编书。后来平反,老先生隔几年便出版一本书。他说,那几年,他也没闲着。”
“九十岁高龄去世的,对不?”恩窈有印象。
“对。”唐锦生点头,“多亏有季老这样的精神指引,我那个时候不至于迷失方向。人最难得的就是在狂热躁动的环境里面有一份清醒。”
“爸。”恩窈微笑。
“啊,我和知青们有个读书会。那时候,我们住的条件还算不错,在生产队马圈前面,一排大瓦房。到了晚上,我们把窗子用被子遮上,偷偷的一起读书,读外国名著。”
“你们哪儿来的书?”
“偷渡的。”唐锦生开着玩笑,“总有胆子大的,偷偷的从城里带回来,或者从邻村的知青那里弄来。很有趣吧?”
“有趣什么,我都替你们害怕。”恩窈笑着。并不是真的害怕。她没法儿身临其境。“晚上多冷啊。”
莱“不冷啊。很多人在一起,读书,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的。不过也有犯难的时候。我们晚上念‘毒书’的事儿,人多嘴杂的,走漏风声,就有纠察查我们。有一天最险。我们正读的在兴头上,我就听着后窗好像被什么砸了一下。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儿,我一把抢过书来,塞进炕洞里了。前后只有一两分钟,纠察就进来了。什么也没查到,训了我们一顿,说我们不熄灯,铺张浪费。可惜了那本《娜娜》。后来也有几次,都是有人报信。我一直不知道那人是谁。明察暗访的,也没个头绪。”
“我妈?”恩窈叫道。
唐锦生瞪眼睛,“你这孩子最讨厌了,你还要不要听了?”
“要听要听。您继续。”恩窈嘿嘿笑着。
“后来有一次读书会,我读到中间,换给同学念,我出去解手。忽然的想起这件事儿来,偷偷的绕到后面去,唉,马圈的草垛上,猫着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我没敢惊动他们,知道那个位置最好了,其实听不见我们念书,但是能看到外面来人。”
唐锦生沉默了。
失恩窈也沉默,好半晌,她才一拍父亲的腿,说:“伟大的爱情来自站岗放哨!”
“鬼话连篇。那时候懂什么呀。我那时候才多大,19岁刚满,20岁不到。”唐锦生含笑。回忆让他感动和愉快。
“唉。”恩窈叹口气,“后来呢?”
“后来就一直朦胧着呗。”唐锦生笑。
“你那时候有要好的女同学?”恩窈忽然插嘴。
“你是说,你的淑贤阿姨?”唐锦生反问。
“嗯。”恩窈坦白的回答。
“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了。”唐锦生说,“中间有一年,你奶奶带着你姑姑来看过我。淑贤是我的学姐。我们老早就认识,也很谈得来。你奶奶的确很喜欢她。后来我参军了,她回城不久就嫁人了。我们,互有好感,但没有谈婚论嫁。”
“呼……”恩窈吐口气,“妈妈知道吗?”
“知道。我没瞒过她。”唐锦生说。
“嗯。姑且相信您。”恩窈笑。
“鬼丫头。瞒得过你妈妈也瞒不过你。”唐锦生点着恩窈,“参军之后几年时间,跟一起下乡的知青都有联络。信件往来,知道村里很多事情。你妈妈一直没有找婆家。”
“等您的。”恩窈乐了。
“她那时候那个年纪都算老姑娘了,你外公开始着急。你妈妈年轻时候可漂亮了……当然现在也漂亮。我就给你妈妈写信了。我说我有假期,想回咱们村儿看看。”
“爸,太含蓄了。”恩窈憋笑。
“我已经算是很直白了。没事儿单给人家姑娘写信一封,我人民子弟兵呢,不小心就成了耍流氓了,不是开玩笑的你知道吗?”唐锦生很严肃的说。
“是是是,知道知道。快点儿,下面怎样了?”恩窈笑着。
“她没回信。”
“这算怎么回事?”
“我也想啊。这到底要我去不要我去啊?后来心一横。休假,最后一个礼拜,我跟你奶奶说,我得回去趟。你奶奶淡淡的说,是为了淑芬姑娘吧?”
“爸,奶奶厉害!”恩窈惊叹。
“是厉害。我就坦白了。我是有那个意思。当时我休假回来,很多人给我介绍对象,你奶奶手上,从战友的女儿往下,照片一沓子。我一个都没去见。后来老太太就发火了。其实我心里也没谱儿呢,不过不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