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没有云彩的天空(十二)
那人见她面无表情,以为自己唐突佳人,笑着致歉,“我没有别的意思。”这时他身后有人笑着说:“李晋你先办正经事,不然董先生又该发火了。我们统统惨了。”
他笑。彬彬有礼的服务员将一张表格交给他,说:“请您填妥。”
他仔细核对内容,说:“给你们添麻烦了。”随后签了单子。
屹湘看到那表格的抬头,知道是很郑重的投诉书。
“我们保证按时交给客人。那么,回函怎么交给您?”负责她的服务生微笑着问。
“不需要回函。谢谢。”屹湘收了笔,转身离开。
等电梯的时候,三面都是巨大的水墙。头一天入住的时候,就留意到这个独特的设计。四部电梯一字排开,客人等候的时候,仿佛置身于海底世界。水墙里只有一种鱼,是可爱的小丑鱼。这种热带咸水鱼,在店中随处可见。像一种图腾。但赏心悦目。浴缸中的海葵,色彩比小丑鱼更要绚烂。
屹湘看着。
这种怀有剧毒的水中生物,用美丽的颜色吸引猎物;偏偏小丑鱼与之相安无事。
多么奇特的一对生物啊…
“这是红双带、这是番茄…那只是黑豹…黑双带…还有咖啡小丑…”李晋对着水墙,微笑,“很漂亮,是不是?”他问。
是很漂亮。
屹湘移开半步,保持距离。
水墙玻璃明亮,映着他们的身影。
“这间酒店真有趣,这么多鱼,每日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你住的房间里,放养了什么品种?”没等到屹湘的回答,他笑道:“我们那一层的客房,大概都是公子。”
恰好一条红白相间的公子小丑鱼向屹湘游过来,屹湘食指轻叩玻璃,小家伙停了一下,甩尾离开。
“这儿的鱼不都好好儿的?”有人问,“偏咱们那儿,好好儿的死了半缸鱼。看着我都头皮发麻。难怪董先生生气。”
李晋手里拿着投诉书的副本。想起那触目惊心的鱼缸,略皱眉头,看了同事一眼。那人发觉有外人在,换了中文说:“我心里扑通扑通的,老觉得不是什么好兆头。怪了,我从来不迷信的。”
“别乱讲。”李晋低声说。
电梯来了,屹湘先走进去。到19楼的时候站在外侧的李晋提早空出位置,方便她出去。
李晋等电梯门合拢,才轻声说:“等下别多话啊。”
“哪儿敢哟。”
李晋沉默,问:“刚刚那个女的,你有没有觉得眼熟?”
“有。那天在电梯里就碰到过。”同事笑了,想一想,说:“别说,有点儿像陈小姐。”
“陈小姐哪有这种气质。”李晋不假思索。
同事眉毛一扬,似不赞同。
李晋也懒得多说。本来就是,各花入各眼。没错,陈小姐出了名的美丽,可就没有这个女子身上那种…说不上来的味道。
似有菊花的清香。眼神干净,面孔更是漂亮的不像真人。过目难忘。
“走啦,你中邪了?”电梯门开,李晋都不动。同事推他一把,“你自己去见董先生,我回房间休息。”躲事一样跑掉了。
李晋只好自己去敲门。
里面说了声“进来”。
屋子里的中央空调被关了,温度有些低。李晋从热乎乎的走廊上进来,禁不住打了个喷嚏。
董亚宁靠在沙发上,一只手在翻文件,一只手拿了一只冰袋敷在左眼上。
李晋忍住笑,把投诉书副本放在董亚宁面前那叠文件上,“酒店方面说,24小时之内会做出处理。结果会当面…”
“IMG那边有什么新进展没有?”董亚宁揉着冰袋。
“暂时没有。刚刚与杨总通电话,杨总说百达那边也没有新动作。现在就看IMG董事会投票的结果了。百达前阵子派出游说小组分头做IMG董事的工作,收效如何难以预料。”李晋轻声说。公司董事总经理杨东方曾经主张采取与百达集团同样的策略、游说各位大股东,但被董亚宁果断否决。董亚宁从来对于在国外的投资案更为谨慎小心,一举一动都要经过精心策划,也是深思熟虑。反而在国内,有时不是很讲究。
“这个才是24小时之内会有结果的。”董亚宁把冰袋换了一边。他的角膜炎症状轻多了,可是眼皮跳的太凶。左眼跳了右眼跳,跳的他这个从来不在办公室外看文件的人敷着冰袋看了一晚上文件了,丝毫不见减轻。
李晋见没有其他的事情,先退出去了。
董亚宁索性丢了冰袋,踱到阳台上。点了一支烟。
窗子只能打开一道十公分的缝隙。吹进来的风是三月里特有的寒冷。
他想着多年前第一次出差来东京,正是满城樱花开放的时节,大把大把的吃抗过敏药,把自己培成一个药罐子还肿的一张脸见不得人…似有一只冰凉的小手抚在了他的面颊上。
他阒然一醒。
不是的。
是他不知不觉间,靠在了窗子上。手里的烟已经燃了一半,烟灰弯弯的,摇摇欲坠。他往旁边的烟灰缸里弹了一下。
喉咙疼。抽烟也不是一个好主意。
他把烟掐灭。
下面行走的人都像蚂蚁那般大小。
迷蒙的青雾间,他看到一个黑色的瘦瘦小小的影子,钻进了白色的出租车…
屹湘跟司机说羽田机场。
寄存行李的时候,酒店服务员贴心的给她准备了一叠资料。关于仙台、国内航班、新干线的小册子,用好几种语言列明,最后还有一张精美的樱花开放预报图。是以日本地图为基础,从南到北,表明了今年樱花开放的花期。从三月中的最南端,到五月中的最北端,漫长的樱花季。
屹湘把这一本一本的资料都收好。回程的时候,也许用得到。但是现在不必。
她随身只带了一个背包,护照、信用卡和数量不多的美金日元。手机是必须随身带的,相机却没有。一来沉重,二来…屹湘摸着颈间细细的链子。
她并不是去旅行的。


第四章 没有云彩的天空(十三)
在VIP候机厅等候登机的时候,她请航空公司职员找来一只小花瓶,注满水,茶几上有方糖,她掰了半粒放进去。
她从包里拿出那一束小茉莉。因为被保护的很好,花瓣没有脱落、翠色的叶子依旧鲜艳欲滴,只是这样的鲜活想必并不长久。她抚摸着这薄薄的、表面有点儿毛茸茸的叶片,仿佛抚摸到一段最好的时光…花盆里的茉莉,生命能够延续。
他不喜欢送人没有生命的东西。
叶片黏在手指尖,又好像长出了刺来…
广播里在播报,请去往仙台的乘客登机。
她站起来,不再回头看那束小小的茉莉花。衣袂间仿佛存着茉莉的香气,久久不肯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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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仙台已经是凌晨三点,从机场往住处去,街上静僻的很。开车的是位中年女出租车司机,并不像多数国家的多数出租车司机那样爱聊天。只问了她的去处,告诉她大约多久之后就会到达。最多余的一句话,就是“那里很美呢”。
她在纽约的时候便预定了住处。是位于青叶山下的一处古老房屋。
她记得陈太说过,去日本旅行,也最好住那种民宿。虽然比不上大酒店规矩,但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情趣和收获,体验一下风土人情,最好的选择便是住民宿。
除了念书的时候做背包族去穷游过,这几年她但凡外出总是住酒店。这一次却浏览网页的时候,很容易便找到很多民宿。但她独独被这古屋一下戳中眼球似的,古屋外那一排排高大榉树,红褐色的树叶挂满枝头,异常美丽。其实那是秋季的景色,这时节去是见不着的,但不知为何,她一眼就中意这个住处。尽管住在这里,也许出入需要多花费一点时间。但她并不介意。预定房间也意外的手续简洁而且顺利。而且谷歌地球把古屋的位置具体到让她连门前榉树的间距都能推算出来。
此时往青叶山去的路,越来越宁静。穿行在森林之间的车子,在这漆黑的夜里,显得非常渺小。人就更渺小。
距离古屋还有一段路的时候,隐约看到门前树下有两个提灯的人,出租车司机叫屹湘,说:“出来迎接您了。”
屹湘付钱下车,替她开了车门的是位穿着褐色和服的笑眯眯的老太太,身后站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子,两人同时对她鞠躬说欢迎光临。屹湘的日语也仅仅限于能听懂“初次见面、请多关照”。除了回礼做不来什么。幸好年轻女子懂得讲英文,虽然马马虎虎,也解释清楚了:老太太是此处的管家,她是这家的家务助理雅代;有客人来住宿的时候,她们集体变为服务员。热情欢快的态度,完全不似等客人到凌晨时分的模样。
一踏进院门就屹湘知道这是一处她心目中典型的日式古建筑。她所谓的典型就是很容易从飞檐和廊柱中辨认出唐宋时期中国建筑的风格来。木地板被老管家的木屐踏的哒哒作响,奇怪的是这么的响,却不令人觉得突兀。似乎这么古老的地方,就该有这么笃笃作响的木屐。
门口处有新式的拖鞋也有木屐,那一老一少看着屹湘微笑。
屹湘毫不犹豫的脱掉鞋袜穿上木屐。
走起路来比想象的要好驾驭的多。她有些担心此处尚有别的住客,故此下脚便轻轻的。雅代笑着说:“现在您是唯一的一位。”
庭院里的灯光并不算明亮。
但想想这寂静的院落、古老的建筑、热心的管家…都在为唯一的她而等待,不管她是什么样子的…她心里有一点点涟漪泛起。忍不住回头看看:除了自己的影子,真的此时再没有别人?
客房门被推开,她们请屹湘进去。屹湘脱了木屐,摆在门边。
榻榻米温暖而洁净,被褥已经铺好。枕边有一盏矮矮的素纸灯,描着几笔疏懒梅花。
屹湘坐下来。
她坐姿很标准。
老太太莞尔一笑。雅代进来,托盘轻轻放下,推过来,请她喝茶。屹湘拿着茶杯道谢。只轻轻抿一口。
两人指给她卫生间与浴室的位置后,请她休息。
屹湘将茶杯里淡淡的花茶喝光。走到房间的另一边,推开拉门。后面是一方天井。她坐下来,仰头看着方方的暗暗的一片天空,没有月,但天色乌沉沉中透着蓝,真美。美的令人立时三刻沉下气来。
她合上门,拿起放在枕边的藏青色睡衣,抖了抖,终于还是扔在一边,整个人倒在被褥上。熏笼熏的屋子里暖暖的、榻榻米就像热炕,她的脑袋沾了枕头才知道自己有多困,根本来不及翻身就已经堕入了黑甜乡…
不知睡了多久,朦胧中听到鸟鸣。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在叫她,湘湘、湘湘…
她四肢酸软,很费了点儿劲总算翻了身。
榻榻米的温度在上升,她身上热,胡乱的扯着自己的领子。
领口里滑出的玉,搭在她下巴处。比她的面孔都要热。热的烫人。
“湘湘、湘湘醒醒…”耳边有一个声音在叫她。
“妈妈…”
“湘湘醒醒…”那声音竟越来越远。
“妈妈!”她叫道。
随即睁开了眼睛。
屋子里已经亮了,透过纸扇门上窄小的玻璃窗,后院天井里,树梢像镶了金边一样,探到廊下——夜里深沉,倒不曾看到这样的景象。树枝上挂了一只鸟笼,笼布挂了上去,看到一只画眉鸟在笼中蹦蹦跳跳…刚刚唱歌的就是它吧。
天井里的树下还有积雪,清晨的空气很冷冽清新。她吸吸气,站在廊子下面。
远处的山层峦叠嶂,云雾缭绕…
“是青叶山吧?”用早点的时候,她问老管家。忘了她不会讲英文。
老管家含着笑意,点头。
“松子太太是战前出生的一代,英文会听不会讲。”雅代笑着说,“今天要去瑞严寺?”


第四章 没有云彩的天空(十四)
“是的。”屹湘说。她还很想去爬爬青叶山。不知道时间来不来得及。山触目可及,像是会招手唤她,“这山真美。”
“明天早上,我们去爬山。”雅代想了想,说:“车子已经在外面等您。午饭我们会准备好等您回来。”
屹湘道谢。午饭后她还需要一场好眠。
车子还是昨晚那辆出租车,女司机照旧彬彬有礼而且不多话。车子开的又平又稳。出了小镇的时候,在镇口转弯处被一辆与她们通行的香槟色宾利超过,也不着急。一路上平安无事,将屹湘送到瑞严寺门口,告诉她自己在这里的停车场等她,给了她一张联络卡。
也许不是旅游季节,这个日本东北部最著名的寺院,入口处便没有太多游客。门票是七百日元,她从皮夹中抽出一张新的扎手的纸币,自动贩票机的指示牌很清晰,她照着指示操作,可重复使用的门票吐出来,方方的一小张。
时间还早,足够她慢慢来。
往本堂去的参道因为两边遮天蔽日的水杉林而显得略微狭窄。仰头望望,青青的在头顶只是曲曲的一线碎碎的蓝。水杉嫩芽毛毛的新冒出来,青黄相接间,令人觉得尤为春意盎然。
走在她前方的是几位步行的老者。穿着黑的、灰的和服,腰间白色的扣绊处垂下短短的丝绦。屹湘并不欲超过步速极慢的他们。她静静的听着木屐敲在薄薄的石板路上,看着这传统的服饰、苍老的风度、优雅的步子,有一种想要拿笔画下来的冲动。修习服装史的时候,特地花了很多时间研究和服,画的草图就有一大盒,眼下也不知都丢到哪儿去了…忽悠以为老者似觉察身后有人在远远跟随,回头一望。
屹湘忙善意一笑。对方竟微微鞠躬。此时已近扇门,有迎客僧人候在门口处,将几位老者迎入。屹湘跨过小小山门,自便了。
进来便觉得寺院身为阔大。
这所当年仙台藩主伊达政宗花费大量人力物力整整用了四年时间改建的寺院,在五百多年之后,保存甚为完好。
屹湘站立在庭院中央的位置,一点一点调整着角度,观察瑞严寺主建筑群的全貌。
坐北朝南的本堂是座单层重檐建筑。高大而厚重。堂前的空地上有两颗极粗壮古老的水杉矗立。屹湘走到树下,手臂伸过去,一人无法合拢。她拍了拍树干。
往本堂去的石阶边立着一块白色的板子,毛笔字书写的潇洒文字。大体的意思猜得到:此时本堂内举行法会,暂停参观一小时。请游客止步殿外。
走过这长长的一段路,她正有些疲惫,索性脱了鞋子上台阶右转、就这殿前的木板地坐了歇息。本堂内钟鸣鼎沸的一阵喧闹后,传出了朗朗的诵经声…她靠在深褐色的廊柱上,看面前梁祝古老的梅树枝繁花茂。树下立着木牌,看了名字才知道这就是寺中有名的“卧龙梅”。一棵深粉,一棵乳白,微风拂动,送过清香,与线香的味道混合在一处…她抬手,按在胸口处。呼吸间只觉得自己的意识有些淡,久久的,似忘了自己此时身在何处。渐渐的眼角有些热意。她抬手遮住双眼。好半晌。
殿中诵经声不断。
她一句也听不懂。从来不是有慧根的人,也不曾皈依任何一门宗教。此时却好像被这环境里的物事合起来施了催眠术一般。
她起身。
只穿了棉布袜子,踏着有些冷意的木地板。因为长久的踩踏的擦拭,地板光滑极了。一不小心就可能滑倒。她走的格外经心。殿门前有人跪坐。她在稍后的位置停住,依样跪坐下来,双手合十。
心内的闷痛感渐渐的消失…线香味道浓郁,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正在低头翻包之际,前面有人递上一方手帕。屹湘先就看到了那只手腕上淡金色的珍珠串。心跳几乎是空了一拍。
“Laura?”她忘了接手帕,瞪着面前这位通体黑色、面上只化了淡妆的女子,不是汪陶生是谁?
“嘘!”汪陶生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移步。
屹湘擦着鼻子,随汪陶生穿过走廊。被这意外的邂逅弄的,走在这有着国宝级木雕的廊子里,她也没抬眼再细看。只看着汪陶生那依旧窈窕的身段,不禁叹息。
一路跟汪陶生走进偏殿去,等候在这里的,是两个陌生的面孔。但见她们俩进来,倒上热茶。
屹湘打量着屋内槅扇,土黄色的底子上金碧辉煌的日式绘画,精细华美,只听汪陶生低声说:“…还要一会儿…今天看起来还好…”回头见她只是坐着,又说:“你在殿前吹了这半日冷风,可不要感冒怎的?喝点儿热茶暖暖、去去寒。”
屹湘这才知道刚才自己那副不着调的模样,想必汪陶生看了个从头至尾。她倒不觉得难为情。道过谢,拿起茶杯来喝。极品冻顶乌龙。她差点儿要赞一句好。想想又忍住。
“你住在井村家?”汪陶生问。
屹湘猛的想起早上超过去的那辆香槟色的宾利。
“我只看一个侧影,觉得像你。镇上几户人家,井村家的古屋做了民宿。好像生意还不错。”汪陶生说。
屹湘有些不安。
汪陶生看看屹湘的表情,淡淡的一笑,说:“我私人度假,放心我不会跟你聊工作。”
被看穿心思,屹湘有点儿尴尬。在汪陶生这样的老姜面前,她就只有老老实实干脆缴械投降的份儿。根本不必费力掩饰什么。只不过她也是私人度假,遇到老板…她咳了一下。
汪陶生回头看了随从仆妇一眼,问:“夫人常用的枇杷膏带了没?”


第四章 没有云彩的天空(十五)
老仆妇应一声,回身从一个小包裹里拿出一瓶枇杷膏。
屹湘推辞。
“家里自制的,又不值钱,何况随身带着通常都有两瓶。”汪陶生亲手把枇杷膏塞到屹湘手心里。她的手微凉,枇杷膏却温热。
屹湘只觉得心里一暖。她忙着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清甜之后是微苦,过一会儿,喉咙里才发甜。她就知道这是好东西了。
汪陶生见她表情变化这般丰富,打心眼儿里觉得欢喜似的,笑的眉眼都弯了,只说:“家姐别的不精通,养生保命是一流的…”
“陶生,你这是在跟谁嚼舌根儿呢?”嗓音略有沙哑。似是教训,但听得出语气里的宠溺。
屹湘一怔。
见屋子里的人同时从坐姿换成站姿,她也站了起来,就见从门外进来一位同样穿着黑色套装的夫人,比起汪陶生略为矮些也更瘦一些,面上戴着墨镜,手中捏着竹柄手袋还有一条卷的皱皱巴巴的手帕…即使隔着墨镜,屹湘仍能感受到这位夫人锐利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兜了一圈。
锐利,但并不冷。
“时候不早。我们该回去了。”她说。
“不是说…”
“必须马上返程。”汪瓷生说着已经转了身。
汪陶生显然是愣了一下。但她也没有再动问。见大姐已经在阶下换了鞋子,仆妇们收拾一下马上跟着去,她才想起身后站着的郗屹湘。
屹湘正望着那个已经走到卧龙梅树下的背影。
职业病犯了——LW干嘛每年花那么多钱去请年轻的模特做广告、花那么多人力物力在什么影星歌星身上?这位夫人穿着LW的定制套装,只一个背影足以秒杀受众。太令人心动了…
“Vanessa,捎你一程?”汪陶生从榻榻米上拿起自己的手袋,问道。
屹湘马上解释说自己搭出租车回去,“您慢走。我再逗留阵子。”
汪陶生点点头。追随大姐而去。
屹湘看着她们一行人走出山门…
直到回了井村家,屹湘心里才恢复平静。松子太太和雅代果真替她准备好了午餐。事先了解过她的饮食习惯,主食就准备一碗料足足的拉面。除了拉面还有当地出名的鲫鱼寿司。屹湘知道这种鲫鱼寿司的做法十分的繁琐,必须经过发酵程序,秋天里捕捉河里的鲫鱼、窖藏一冬,在春天的时候才打开密封的缸,也只有招待亲厚的客人,才会拿出来这样的寿司飨客。
她再不喜欢吃,也要品尝一下。
她笑了。
松子太太和雅代也都在笑,说:“没关系的,你尽管皱眉头。即使是日本国人,也有很多人吃不惯鲫鱼寿司。”
屹湘果然喝了一大口面汤,“早说嘛!”她开玩笑。
雅代笑声银铃一般,松子太太拍着手,笑道:“郗桑很可爱哦。”
卡哇伊?
啊,已经很久,没有人对她用这个形容词了…她大口吃面,不吝惜自己的赞美。逗的身兼主厨的松子太太非常开心。一餐饭吃的尽兴,饭后聊天的时候屹湘向雅代打听镇上的居民,“是不是有一位…”屹湘发现自己很难形容汪陶生那位气势逼人的“大家姐”。她身上有种令她觉得熟悉的气息。
她“啊”了一声,檀香味。那股子檀香味…她猛然间想起那日在汪陶生办公室里,那屏风下的一道影子。
“…是山脚下那户人家吧?户主是外国人呢。每年只有春天来住几日。青叶山环境好,而且镇上的古樱花在附近一带是有名的…”雅代叽叽喳喳的,把她知道的都告诉屹湘。
屹湘点头。其实也打听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转念一想,自己这是做什么?汪氏姐妹的生活,到底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她于是另起了话题,问起雅代即将举行的四月婚礼。雅代跟所有的待嫁新娘一样,提起婚礼又是开心又是娇羞。她说自己家住在仙台市中心,未婚夫的家人都是基督教徒,希望举行教堂婚礼,“…可我的家人希望举行传统婚礼。我也喜欢传统礼服…郗桑你的电话。”
屹湘道歉,取了电话走开。电话号码的显示,来自国内。
“郗屹湘…猜猜我是谁?”对方开口,鼻音好重,而且捏着喉咙,听起来怪异的很。
屹湘已经走回了房内,毫不犹豫地说:“邱潇潇,你都多大了,每次都这么玩,也不嫌腻?听听你这破锣嗓子…你这是网络和通讯又恢复正常了?什么时候正常的?”
潇潇在那边笑。并不回答她这些问题。一贯的。她也习惯了,倒是记挂他身体,问:“好些了没有?崇碧呢?在你那儿?”
“在的。”潇潇说,咳嗽了一声,“去洗脸了。不太适应这儿的气候…我们正准备回北京。航班正常起落的话,晚上就到了。”
“那好啊。也该回去了。”屹湘靠在墙上,有一点预感,接下来潇潇会说什么,果然潇潇沉默一会儿,问道:“你呢?”
她装糊涂,反问:“我什么我?你未婚妻叶大小姐给我的活儿,我还得立马儿回纽约去给她收拾利落了,你们俩结婚,我做牛做马的出苦力,有这样儿的哥哥嫂子没?我跟你说啊,我这回出的苦力,以后连本带利都得讨回来,你告儿叶崇碧,等嫁过来,有她吃我这个小姑子苦头的时候…”
“你回来再说呗。不信崇碧对付不了你。”潇潇淡笑,“回纽约?你现在在哪儿?”
屹湘笑:“你管我。快回去做你的正经事吧。”
“到底在哪儿?”潇潇追问。
屹湘叹口气,说:“我说,咱俩号称是双胞胎,你什么时候也上演点儿万里之外感应到我有危险…”
“别胡说。”潇潇打断她。
屹湘推开拉门,午后的阳光照进来,温暖极了,她说:“安啦。我出差来日本。过两天就回去的。”
潇潇在那头沉默一会儿,嘱咐她凡事小心。收线之前说了句:“我等你给我送大礼回来。这可是你当年信誓旦旦给我保证过的。”
她看着那只在笼子里梳理羽毛的画眉鸟,那股闷闷的胸痛又来了…电话又响,她接起来。
“喂?”
没有回应。
胸口却忽然疼的厉害,她又“喂”了一声,刚想要看看这是什么号码,只觉得一阵严重的眩晕袭来,电话“噗”的一下脱了手。
屹湘的后背正抵在拉门上,忽然之间整个人就被震得脱离了榻榻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