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娜稍稍蹲下身,俏皮的笑着,对屹湘说:“亲爱的东方小女巫,请予我爱与力量,我将带着15度角的微笑,翩然飞过温暖的泉,停在最美的花朵上。”她戴着过肘蕾丝手套的手,扶着膝,这一刻,她像等待加冕的女皇。
整间大屋子里其他的人都稍停手里的事,留心这一幕。
屹湘替莎娜戴好纱摆。纱摆从肩上垂下,直到腰际。
莎娜接过捧花,轻轻拥抱屹湘,“我会珍惜她。”她还记得屹湘对礼服的称呼。
屹湘则在莎娜耳边说:“更该珍惜你自己。”
她松开莎娜,转身对着另外十一位喊着:“上场前大声念三遍:每个女孩都是公主——Joanna说了,不念出声的,不准出场!”
大家都笑起来,正巧Joanna探头进来,问:“准备好了么?还有十分钟…”她手拍着门边,“嘭嘭”作响。
笑声更大。
Joanna奇怪,待看一眼屋中央端立的莎娜,对屹湘竖了一下大拇指…
屹湘并没有看着她的“蝴蝶”在清泉般淡淡的音乐中一只一只飞上舞台,而是站在外面的走廊上,听那如潮掌声。
潮声一浪接一浪,拍进心房,又撤出。
她丝毫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整场发布会,才刚刚开始。
腰包里接二连三传来响声,她打开看,Ian的手机也在响。Ian的这部手机仅存了四个人的号码。现在拨进来的是“John”。
屹湘接通电话,那边确认她身份之后说:“我是BB的经纪人John-Milton,郗小姐现在请你听着。”
屹湘紧握电话,听筒贴在耳边。
经纪人有多了不起,她这些日子已经越来越认识到。
她以为接下来必然会有些不太入耳的话传过来,已经预备好见招拆招,不想好一会儿只有嗡嗡嗡的细小声音,间或几声尖叫,传的很远,空谷回音一般。她略怔一下,手是抓住了不锈钢栏杆;脚下是东京的夜景,她如同悬浮在空中…
“…接下来的这首歌,是我们特别为一个女孩子创作的。多年来没有把它收录在任何一张唱片中的原因,是想要当面唱给她听…有人说这首歌是Bing会唱的唯一的情歌,是的,说得对。”是Nick。调整麦克风,电流干扰,刺耳难听。场下尖叫声此起彼伏,他继续说:“Vanessa,我们希望此刻你在这里,你在听。记住我们永远爱你。”
屹湘闭了下眼睛。
乐声轻缓而欢快。
“有一个女孩,她叫Vanessa。
她很爱笑,她很爱吵。
像一团花火,像一颗星,
宝石的火焰也赶不上她笑容的闪耀;
最令人惊讶的,
是她的真。
…”
屹湘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有点儿湿润。她揉着眼睛,听着这首歌。
眼前不是那几个年过三旬的老男孩,不是的,眼前的他们,没有在金碧辉煌的舞台上、没有在众人仰视的高光下,而是留着长发穿着破衫,人人背一把贴满了胶布的旧吉他…笑着说Vanessa你来听听这首歌、来听听那首歌…她说好听就夸她有耳力,她说不好听就骂她是乐盲;穷的没有面包了,宁可死也不卖值不了几镑的旧吉他;在地铁站口打开琴盒等待偶尔丢下的硬币,会说即使低到尘埃里,歌手还是有歌手的自尊心…
她的手跟着他们的哼唱打节拍。
乐声停歇,良久,听筒里寂寂无声。
米尔顿叹息道:“Vanessa,BB曾说过你是上帝派来的天使。今晚,我极不赞同他们用这种方式向你表达善意,但我尊重他们。BB演唱会结束后想跟你见面。希望你拨冗相见。若实在不便,能另约时间地点最好…”
屹湘轻声说:“米尔顿先生,请转告BB。过去的事情,我已经忘了。也请他们忘了吧。Ian的手机我会放在前台。代我致谢同时致歉。告诉他们,我祝福他们,在我心里…宝石的火焰也赶不上他们笑容的闪耀。”
她收线,关机。


第四章 没有云彩的天空(九)
她站在后台出场口,解下头巾,擦一擦额上的汗。
在她身边,等候出场的这件礼服,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LW的婚纱代表作。
“有时光倒流的感觉吧?”Joanna问。
是的,二十年前,她们还都是少不更事的小女孩儿呢。
即将出嫁的表姐从香港带回好多资料,跟妈妈和舅妈在研究选哪家的礼服合适,她坐在机舱的地毡上,嚼着泡泡糖、撕了杂志插页叠纸飞机。表姐皱眉,说湘湘最顽皮,顽皮鬼将来会嫁不出去。她展开一张纸片,折痕将那纱摆足足拖了有三米长的礼服彩照弄变了形,也仍是美丽…她不服气,谁说顽皮的女孩子就嫁不出去?趁表姐睡觉,一把泡泡糖黏在她的头发上,要剪掉一缕一缕的长发,惹得表姐大哭…
后来大美人表姐一赌气剪了短发。更赌气到差点儿不要潇湘兄妹做花童。可表姐穿着短款的礼服走在红毯上的样子,委实美丽。几年间都是谈资,仿佛领了潮流。却不知表姐迫不得已。有好久都不肯原谅她,见了总穿着球鞋恤衫在画室埋头画画的她,还会说一句:难道穿婚纱那天也穿球鞋?倒是好,跑的快…表姐真刻薄。恨的她牙痒,还一句:就穿球鞋出嫁,怎样?我还要穿着自己设计的裙子。
潇潇坏,问:你能设计出什么裙子?一块白布剪个洞套头上?
传为笑谈…
屹湘再擦擦额头的汗,听Joanna说:“这件短款,当年没有几个人有勇气穿上,根本就是加长版比基尼。”她笑笑。可不是。
表姐去年梅开二度,母亲电话中提及,说她还记得自己当年的气急败坏,也记得自己一句一句骂小湘湘,并不是故意,年少气盛、口不择言。母亲语气淡淡的,说我们湘湘才不会介意,我们湘湘一定会穿着球鞋、披上自己设计的婚纱…是不是呢湘湘?
“哎,现在风评最好的,不是莎娜穿出去的那件12号…”Joanna百忙中不忘翻Twitter。
屹湘看她。
“是那只菜鸟穿的蝴蝶3号。”Joanna笑。
哦,是那件——象牙色,上身刺绣,下身是手工蕾丝拖裙,简单的蕾丝头纱,从发顶垂至脚踝,与拖裙浑然一体。被Joanna称为菜鸟的模特,是德日混血儿,气质恬静中有一丝野性,刚刚十七岁,这是她第一次上大型秀。上场前紧张到厚厚的妆容都掩饰不了那份儿脸青唇紫。
屹湘莞尔。
都曾经是菜鸟。迟早变成莎娜那样的老油条。懂得在上场前打坐、懂得如何讨好甚至调戏设计师…
Joanna看看时间。时间差不多了。她挥挥手,模特们静悄悄的集结。
屹湘回头一望,乌泱泱一片各色婚纱的海洋,端的是壮观。
Vincent出现在她们对面的出场口。
“花束是否都处理过了?Vincent有花粉过敏症,很严重。”屹湘又想起来这茬儿。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是。我虽然恨他,但还不想他这么早死。”Joanna笑。
“是他喜欢的红睡莲?”
Joanna说了句什么,屹湘还没听清楚,就见Vincent突然对着她招手。她比划着问他怎么回事?怎么还不上场?
Vincent的表情却越发着急起来。
此时场内模特已然站定位置,后台模特们也自动站成两排,准备跟随设计师再度出场。背景音乐已经由舒缓变换成轻快,只待人踏准节奏…Vincent还是不挪窝。
屹湘穿过窄窄的过道冲到Vincent面前,刚要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还不带领模特出场答谢观众…就见Vincent手伸到她脑后,迅速的将她汗湿的头发挽了两下,他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一根皮绳,替她束了头发。
屹湘大惊,下意识抬手就要劈开Vincent的手臂,Vincent行动更迅速,他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大力的将她扭转九十度,猛推了她一把。
这一推将屹湘准确的推到了出场口的中央位置,她极力使自己保持平衡。灯光师终于捕捉到人影,三束灯光同时跟到,屹湘眼前顿时白花花一片,脑子就懵了。
中招了。
耳边只听Vincent和Joanna几乎同时在喊:“Vanessa,上!快走!走啊!”
掌声就在此时响了起来,配合着音乐的节奏,一下一下的。
屹湘除了面前这条宽十英尺、长三百二十英尺且横生数出枝节的T台,根本没有别的路。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什么叫一咬牙、一跺脚就豁出去了?
她郗屹湘此时便是了。
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比她更狼狈的出现在众所瞩目的焦点处的设计师了,总之她一件茶叶末绿色的衬衫、灰色开司米长开衫、黑色亚麻布的长裤拖到脚面、为了舒服穿的还是土黄色的旧僧鞋,要多特立独行、便有多特立独行…她捏着双空拳走在T台上,还得将一副温和的面孔摆出来,不时的向左或向右边的嘉宾致意。
亚克力的台面被地下的灯管炙烤,温度不低,透过薄薄的鞋底传到,令她更加汗出如浆。像处在一个压力锅中,越来越热。
除了音乐声和轰鸣的掌声,她听不到别的。
明知身后有很多人在跟随,热浪烘托下本该是香风阵阵,却好似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人在。只能顾左右而不能回头张望的时刻,她加快了脚步。
终于站在T台的尽头,有人送来大束的鲜花。一束接一束,她应接不暇。接下后分给身后的模特,自己则对前方的观众席方向深深鞠躬,良久不起。
嵌入式的T台设计,观众席近在咫尺。
面对如此一场奢华的视觉盛宴,观众并不吝惜掌声和赞美。
她一再的鞠躬致谢,慢慢后退。
待要转身的时候,小小的一束茉莉花捧到她面前。
小巧的花束,不盈一握,然香气扑鼻,令人怦然心动。
“祝贺你。”


第四章 没有云彩的天空(十)
屹湘接过这小小的一束茉莉花。眼睛望住面前这个年轻的女子,站在台下的她,仰着脸看屹湘。
模样普通,笑容很亮。
穿着深灰色蕾丝嵌纱小礼服,左胸口贴了蓝色底子的贴纸。是特约嘉宾。她见屹湘没有即刻离去,趁机执了屹湘的手,小声说“稍后的拍卖会上,我会竞拍‘蝴蝶6’号,那件纱好美,我志在必得。”她眸子中有异彩。那是看到心爱之物时候的渴望。
“祝你成功。”屹湘匆忙的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回走。
6号是一件奶油色露肩短款婚纱,清新俏丽,恰恰配这爽朗可爱的女郎——她有眼光,知道什么适合自己。
屹湘攥着这一小捧茉莉。茉莉的芬芳,越来越浓郁。
她深深的吸着气。
T台的尽头,芸芸美丽的超模们形成人墙,隐约可见那几位好同事,翘着脚对她挥手…她回身对观众们鞠躬,拨开人墙钻出去,一把拉了Joanna和Michael的手,一边一个,拖到前面来。
那两人的模样比她还要狼狈。
站在LW的背景板下,活脱脱的是“优雅”“精致”的反义词。
屹湘高高将二人的手拉着举起来,摇晃。
只听“嘭”的一声,头顶的巨大彩球爆开,淡蓝色的玫瑰花瓣扑扑扬扬撒落下来…
屹湘对Joanna笑,环境喧嚣热闹,听不清言语,她干脆不必说。眼角余光看到莎娜,明亮的她站在最明亮的位置;要找Vincent,却不见他人。屹湘心里有数,悄悄的往后台退去,见到她的人都说“郗小姐祝贺你”或者“Vanessa祝贺你”,她笑着回应,也只是淡淡的一句“谢谢”而已。
换衣服赶去拍卖会场的时候,她悄悄问Joanna:“你知道嘉宾邀请的程序嘛?”
那年轻女孩子和茉莉花香,还在她心头。
“程序上,应该是早两个月发出邀请函、提前一周再次确认,仅做微小调整即可。慈善秀受邀名单变动一向不大的。较少邀请明星,多数是权贵。你可是看到了谁?还是要找谁?让公关部同事查一查即可。”Joanna以为屹湘对某位受邀嘉宾感兴趣。
程序上是这样。
程序以外呢?
屹湘对着镜子整理着装。黑色樽领毛衫配灰色纱裙,一点配饰也无。Joanna从镜中看她,半晌沉默,却说:“本想批评你就这副素淡的样子出席,看来看去,觉得你此刻的样子便很好——人美丽是很占便宜的,什么姿态都是好的。”
屹湘拿了一管唇膏在嘴唇上涂两下,嘴巴顿时就像了樱桃。她转身给Joanna画睫毛,好令这对绿色的大眼更美丽突出。Joanna动弹不得,还不忘提醒她多喝几杯水,“我怎么觉得你今天像是一台蒸汽机。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可不是,刚换过的衣服又贴在了身上。
奇怪的是并不觉得口渴。反而更担心自己会不会散发出汗味。
“没有,你全身茉莉香。”Joanna眨眨眼睛,看看镜内的自己,“你有没有觉得Vincent怪怪的?”
屹湘将睫毛膏收好,看她一眼,“哪里怪?”
“说不上。总觉得他这次来东京,人好像完全不在状态。他不会跟莎娜似的…”Joanna倏地住了嘴。门口有人走动。
“人谁没有一两样嗜好。”屹湘淡淡的说。将那一束小小的茉莉花,塞进宽大的包里,“走吧——他普通感冒。休息下就好。”
Joanna甩甩她布满亮片的高跟鞋,耸耸肩,说:“也是…不过Vanessa你一定知道什么,你不说。”
“对,我知道。我知道Vincent得了绝症、在巴黎养着一个快上大学的私生女、他正准备跳槽去别家公司。”屹湘说,抓着包,问:“还不走?”
Joanna笑的跌手跌足,“你才真是个怪物。怪不得Vincent那老妖欣赏你。对了你知道吗,Laura也来了?就坐在贵宾席的中央。”
屹湘意外。这倒确实不知道。短短十分钟,眼前几乎从头到尾白花花一片,天皇驾临也不过是一个白色的影子。她哪儿顾得了那许多。
“好像说原计划是不出席的,不知道为什么空降。你出场之后,Vincent还说,Laura是不想自己私人收藏的礼服落入别人手里。”
屹湘沉吟。
做善事岂用亲力亲为?汪陶生才不会无缘无故的走这一趟。
走进拍卖会场,屹湘果然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离入场口很近的位置同嘉宾寒暄的汪陶生,Vincent站在她身旁,两人都很有主人的架势。
Joanna拿了两杯香槟,分屹湘一杯,轻声说:“不亲眼看看,谁相信如今油价高涨、市道低落的时候,这些人还乐得乘私人飞机满世界跑着做慈善?真荒谬。”
“做善事不落人后,总是好的。”屹湘端着酒杯。闻一闻,便说:“可是下了血本招待这些人?”
“放心。这酒也是捐赠的。”Joanna开玩笑。
有人从背后拍屹湘肩膀,轻声叫:“Vanessa,可是你?”
屹湘心里叹口气,这陌生的声音。终于有人认出她。回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是笑微微的,睁眼一看,好几位呢,她一一与之握手寒暄,得体的应对,回答这些问题:稍知她行踪的会说“这几年你竟不出来走动”;一无所知的会说“原来你在LW高就”;客气一些的会说“看你设计再度惊为天人”;热情一点的会说“Vanessa这是我新号码”;再进一步的就说“下次有机会合作如何我如今在CC负责一个小组”…她渐渐的觉得身上那种湿漉漉、粘腻腻的感觉越来越轻。
他们原本跟她在一个起跑线上,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她在他们面前根本无须藏匿,本色出场就好。
她实落落的松口气。
累是累的,但不觉得难过。
手里的香槟没有沾唇边一下。杯上的水珠滑下来,蒸发掉,气泡终于也没有了,只剩下无生命的一汪淡黄的液体。她还是不碰。
有人说:“Vanessa,你以前嗜酒。”
是啊,你也说了,是以前。
她笑而不语。


第四章 没有云彩的天空(十一)
Joanna碰了碰她,说:“Vincent叫我们过去。”
她同旧相识们告辞,转身说:“谢谢。”
Joanna把她手里的杯子接过来,一饮而尽,说:“谢什么谢,Vincent的确在叫你过去。我是不想跟那些人对着,何况他们也不把我放在眼内;我去找酒喝…你快去。”
这回不是Vincent,而是汪陶生对着屹湘以眼神示意。
Joanna又塞一杯新香槟给屹湘,望着屹湘走到老板身边稳稳站定,由老板介绍给面前的本国政要。屹湘不卑不亢、表情刚刚好;就好像她只是走开片刻,转身回来继续上一个话题,没有尴尬、不见拘谨。令人叹为观止。
Vanessa-Xi,真有你的。你真的是一个老朋友、老同学名单里几乎囊括各大品牌新生代名设计师的“小喽啰”?
Joanna笑着挠挠头。
事情越来越好玩了。
那边郗屹湘确实如同她外表看起来的那么镇定自若。她站在汪陶生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绝大多数时间作聆听状。但面前这位政要眼神不时地照顾到她,待汪陶生说话告一段落,他礼貌的问屹湘:“你来自北京?”
屹湘点头称是。
他微笑道:“20多年前跟友好协会有幸访问贵国。曾见过一个小女孩。你长的很像那个小女孩。也许,她是像你,这里有一颗漂亮的痣。”他花白头发,回忆起多年前的事情,清癯的面上有着与身份地位不符合的稚气的笑容。像自己对面站着的,不是陌生的美丽女子,而是仍在稚龄的小孩。
屹湘微笑不语。
汪陶生适时地说:“屹湘也有令人过目难忘的模样。”语气是半开玩笑的。这种非官方的场合,这种程度的玩笑无伤大雅。
老者点头,深深看屹湘一眼,说:“欢迎你来日本。有什么需要的,请尽管与我联系。”他说完,身后的随员双手递上一张白色的名片。屹湘也双手接了,郑重致谢。老者这才携眷属离开。屹湘老老实实地把名片收好,见汪陶生与Vincent不约而同看着她,她轻声提醒:“拍卖会马上就开始了。”
果然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前面临时做了拍卖席的位置,带着白手套的拍卖师对着麦克风提醒大家拍卖会马上开始,请大家关注第一件拍品…
这并不像严格的拍卖会,到场嘉宾们除了手中的号码牌,没有固定的位子,与普通的Party无异。
Vincent笑着说:“Laura可要把这第一件拍品竞价得手。她当年发誓要穿这件纱出嫁的。”
汪陶生不介意Vincent当着屹湘的面揭她老底,开开心心地举牌。
屹湘拉了Vincent一下,低声说:“我的任务圆满完成了。”
Vincent目光跟着拍卖师的手势在走——有两位竞价者与Laura竞争的不亦乐乎,价格上升的很快,气氛紧张而有趣——“什么圆满,勉强及格而已。怎么?”
“我不随大部队回纽约。你答应我的。给我一周时间考虑去留。”屹湘说。面前Laura高举号码牌,手腕上一串金色大溪地珍珠明晃晃的,仿佛在哪儿见过相同的款式…她转眼看看场内的人们,实在没有兴趣再耽搁下去,只说:“Vincent,我也有私人理由,想在这里多逗留两日。”
Vincent这才转头看她。
暖暖的灯光下,她的容色还算正常。他也知道这几日她的操劳和辛苦。于是说:“要离开东京?”
“是。”屹湘说。
“那凡事多加小心。有状况先联络阿部先生。”Vincent开玩笑。
“喂!”
“好好好,有状况先联络美国大使馆。”他说。
“我是中国人。”屹湘不乐意了。
“真的?”Vincent故作惊讶,“我以为你已经加入美籍。赚美金交税,名正言顺不再回国…”
屹湘气结。
“好了不开玩笑,去吧。我知道肯耽搁到这时已经是你的极限。”Vincent说笑,“你真是有艺术家气质,柴米油盐必须有人替你打点好才是、绝不肯为了营销放下身段应酬。”
“你说的那是Jose。”屹湘也不管前面就站着人家的姐姐——人家的姐姐这时已经把那件婚纱推到了一个令人咋舌的高价——“真土。”她故意说。知道是Vincent初入LW时候的设计。
Vincent反唇相讥:“过不了两季,你的设计也是出土文物。”
“不。我的设计永不过时。”她的目光搜寻着那个“茉莉女郎”,果然看到她站在离拍卖师最近的位置,身边立着两位年长女士。她微笑。待嫁新娘对中意的礼服分外执着。
“永不说永不。”Vincent笑道。
屹湘已经走远了。
她不想惊动任何人,贴着场地外沿低调离去。走出来便觉得空气清新呼吸顺畅,头脑都清朗许多似的,她分别发信息给Joanna和Michael,告之自己先行离场然后会在此做短途旅行我们纽约见,就听到身后脚步急急,有人叫她“屹湘”,她认出是那邬家本。
“怎么这么快就走?”邬家本身穿挺括的灰色燕尾服,打着领结,十分庄重。
屹湘险些以为自己看到的是站在神坛前要宣誓照顾谁一生一世的新郎。
她一时没有出声。
“屹湘?”邬家本叫她。
屹湘点头,说:“我提早离场,另有安排。”
“那我送你回去。你一个人走不安全。”邬家本说。
屹湘沉默。
这人也是有趣。
“你饿不饿?”邬家本已经先移动脚步往外走。
饥肠辘辘。
“不。”屹湘说。她有些别扭的说。不习惯被人照顾了。尤其是被男人照顾。她不习惯了。
邬家本笑,走出酒店大门,冷风吹起来,他替她开了车门,并没有跟她一起坐在后面,而是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请屹湘报上酒店大名,待车子发动后才问:“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不会撒谎?”
屹湘叹气,“那女孩子是谁?”
“哪个女孩子?”邬家本反问。
屹湘托了腮,看着车窗外,“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茉莉花?”
“我第一次见到你,闻到茉莉花香。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你像一朵茉莉花。”邬家本微笑。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那是我堂妹邬家齐。生于东京、长于东京。秋天举行婚礼,我自告奋勇替她制作礼服,她说喜欢LW的出品。我一张邀请函可携带一名同伴,换她替我跑一趟腿。”
原来如此。
“你怎么猜到跟我有关?”轮到邬家本发问。
“以假乱真东京人,往仙台去,新干线还是飞机更快?”她不想回答他的问题,开始反问。
出租车在她下榻的酒店门前停稳,她没有等邬家本替她开车门便自行下车。
邬家本下车,问:“你想去仙台?”
屹湘把背包整理一下,点头。
外面风大,邬家本随着她走进酒店大堂。
“送到这里也就可以了。谢谢你。”她说。
邬家本的神色似乎有些无奈,“若不是我今晚就得返回纽约,可以陪你走一趟。仙台有最美的森林和海景。只是现在天气尚冷,你怎么会想到要去那里?”
“那里有藤野先生。”屹湘照旧不打算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你以为我没有读过大先生的文章嘛?”邬家本笑了,“从羽田机场乘飞机到仙台机场。很便捷。如果你是第一次来日本,可以搭乘新干线,欣赏下沿途的风景也不错。时间上差不多。”
“谢谢你。”屹湘微笑,“我决定乘飞机。”
邬家本明白她并不是真的需要他的建议。不知为何,他心里有些不安。
“屹湘,多加小心。”
“我会。”屹湘点头,“谢谢你的花。”
邬家本默然的看了她一会儿,道别离开。屹湘看着他走出大门,才往前台去。跟服务员要了信封,想一想,到底写了一张字条随同Ian的手机一同封了进去。
“你的字写的还真漂亮。”
是一口比她的字还漂亮的美音,她听过的。手下这个句点重重落下,转头看了身边清俊男子一眼,才从容的将信封交给服务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