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会儿,顾西城低声说道:“你觉得,有没有可能,那个家伙已经离开了锦官城,去了大雪山?”
董七喜有些惶恐了,说道:“不会吧?”
顾西城叹了一口气,说道:“谁知道啊?这样吧,我先赶回去吧,不知道来不来得及——至于你,传个飞鸽回去,不管是不是,总得提个醒……”
两个老江湖被这一连串的事件弄得心神不宁,而这个时候,小木匠则与顾白果踏上了西行之路。
小木匠搞了两匹马,一路疾驰,十分恣意。
就在顾西城与董七喜对话的时候,顾白果也与小木匠进行着另外一场对话。
话题是进入大雪山的另外一个关键。
那便是雪山令。
守在大雪山门户之外的那群雪怪,以及随时都能够崩塌下来的雪山,是大雪山一脉的天然门户。
正是有着这玩意的存在,使得大雪山一脉可以对小木匠的请求无视,并且显得无比的傲慢。
因为大雪山的主要决策者们,并不相信小木匠能够杀到山上去。
那个地方,宛如天堑。
凡人不能达。
顾白果本来就是从那地方出来的,自然有着更深的体会,所以即便是小木匠从兰机关这儿找到了大雪山一脉的山门入口,但也还是无比的担心。
如何上山,这是一个最大的问题。
千里迢迢赶到地方,要万一不小心,直接给埋在了雪崩之下,那事儿可就麻烦了。
顾白果是个自小就无比懂事的姑娘,虽然无比迫切地想要将母亲给救出山来,但并不希望用小木匠的性命为代价。
对于她的疑问,小木匠不由得笑了,然后对她说道:“你相信我么?”
听到对方这卖关子的话儿,顾白果恨得牙痒痒,有种想要对自己这姐夫暴揍一顿的想法。
不过她终究还是忍住了。
随后她的心中,却是生出了一丝丝甜蜜的情绪来,让她脸上的笑容,不知不觉地变多了起来。
又过了三天,那两匹马被寄养在了一个彝族村落,那户人家对于小木匠和顾白果这两个外乡人的到来十分热情,不但请他们吃了青稞面,还奉上了牦牛奶熬制的奶茶。
村民甚至还整宿地唱着韵律悠扬的歌谣,让他们感受到了彝族的淳朴与美好。
随后两人进了山。
小木匠第一次来到这地界,沿着山脉往群山深处走去,山脚下的坡麓地带森林密布,郁郁葱葱,林间有许多的动物,除了常见的羚羊、野兔、山羊和鹿类之外,还有牦牛、狐狸和猴子,甚至还能够瞧见林豹和猛虎的行踪。
而除了这些动物之外,更多的则是复杂多样的植物,除了寻常所见的云杉、冷杉、杜鹃、桦树之外,甚至还有极为稀少,外界难以瞧见的康定木兰、红豆杉、麦吊杉、大叶柳、桃儿七、水青树等树木。
至于植株和药草,更是丰富无比。
一路上来,即便是赶路,顾白果都采到了许多外界罕有的珍惜药草。
要不是小木匠催着,这小丫头甚至都不想走了。
难怪大雪山一脉会选择在这样的地方安营扎寨,除了地理优势之外,这儿的物种多样性,恐怕也是最大的原因。
不过越往里走,海拔越来越高,这周遭的景致也就开始发生了变化,却是能够瞧见白雪皑皑的山峰,以及大片大片的冰川来,按照日本人标注的地方,两人继续往前走,却见坡壁陡峭,岩石裸露,什么冰桌冰椅、冰面湖、冰窟窿、冰蘑菇、冰川城门洞等等,无数奇景让人目不暇接。
最夸张的,是一片高达千米的巨大冰瀑,从云层之上倾斜而来,看得人心神摇曳,直感慨世间造化之神奇。
人在这样一片白色的天地间行走,感觉如同蚂蚁在白纸之上一般,越发感觉到自己的渺小。
不过即便如此,小木匠和顾白果却并没有任何的退缩。
因为顾白果的记忆已经变得越来越清晰了。
这个地方,便是她曾经魂牵梦萦的大雪山。
是的,是的,大雪山一脉,便就在当地人称之为“贡嘎”的山峦群峰之间……
顾白果的情绪变得渐渐激动起来,而小木匠则变得越来越冷静。
他冷冷地看着这世界,不断地看着日本人的测绘资料,并且对比各种参照物,努力地在复杂的山峦起伏中,找到一条直通大雪山一脉门户的路径。
在夜幕降临的时候,他们来到了一处裸露岩石的背风口,瞧见这儿却有好几户人家,那儿养着大片的羊群。
这些是高山牧民,路上他们遇到过好几处。
这些与世隔绝的牧民,过着极为简朴的生活,有的是藏民,他们会存着好多年的积蓄,然后在某一天,带上一切,朝着他们心中的圣地拉萨徒步而去……
因为天色已黑,小木匠决定去那边借宿。
两人来到了最前面一家的帐篷前,喊了两声,里面有人应了,随后掀开皮帘子,走出了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一羊皮袄子,浑身包裹严实,打量了两人一眼,瓮声瓮气地问道:“你们是干啥的?”
小木匠瞧见对方虽然口音很重,但讲的还是汉话,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他就怕不能沟通的。
能够沟通的,什么都好说……
他咳了咳,与那人简单说了一下,说他们想要在此留宿,要是能够有一口吃的,那就更好了。
当然,作为回报,他可以给相应的房钱。
那男人打量了他们一眼,说道:“你们是去大雪山求医的吧?”
小木匠没想到对方主动提及此事,有些惊讶,不过也是顺着说道:“对,对,我妹妹身有重病,听人介绍这山上有神医,所以就过来碰碰运气……”
那人听了,将门帘掀开,说道:“进来吧。”
到了晚上,这山上冷得不行,但帐篷里却烧着粪便燃料,温暖如春,小木匠和顾白果走了进去,发现帐篷里除了男人之外,还有一个脸蛋红扑扑、却很是粗糙的女人,以及两个小男孩。
那男孩一个七八岁的样子,用黑黝黝的眼睛打量着他,满脸的好奇。
而另外一个则一两岁,在地面的毯子上爬来爬去。
男人引两人来到火堆旁边坐下,叫旁边的女人过来张罗饭食,然后对小木匠说道:“你们要是看病,别上山去,那上面有妖怪,会吃人的,而且动不动就闹雪崩——你们实在是需要的话,可以在这儿住几天,那山上的神医们有的时候会下来采药,到时候碰到了,就可以找他们瞧病了……”
他摸着一杆旱烟袋,一边抽着,一边与小木匠聊天,说了一会儿,却是让他们稍等,他出去拿点东西。
那人离开之后,他妻子给小木匠和顾白果弄了点儿烤肉干,还有点儿糌粑吃,而没多一会儿,那男人则回来了,端来了一个提壶,拿了两个木杯子。
对方给两人倒上,随后说道:“他们那儿,还有些酥油茶,我给你们提来了,尝一尝……”
小木匠瞧见男人满眼期待,于是伸手过去,端起了杯子,瞧见里面奶白色的液体,正准备尝,却被顾白果拦住了。
她拦住了小木匠,含笑说道:“不必了,我们带着水呢……”
第五十八章 雪崩
小木匠最终还是没有喝到那杯酥油茶。
当时的场面十分尴尬,男人似乎有一些恼怒,而顾白果则毫不犹豫地与他对视,两人互瞪了一会儿,男人嘟囔着含糊不清的话语,却是将那酥油茶给倒回了壶里面去,然后提走了。
瞧见这个,小木匠不由得笑了。
很显然,顾白果瞧出了这壶里面的酥油茶有问题。
酥油茶有问题,也就意味着男人有问题。
这一个高山牧民的营地,也许就是大雪山一脉在外面的眼线,认出了他们两个,所以才会在酥油茶里面动手脚。
但顾白果看到了,却并没有点出来。
她只是拒绝喝这茶而已。
男人悻悻地提着壶离开,而顾白果则用目光打量小木匠,询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小木匠想了想,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他们是过来救人的,如果有可能的话,尽量不要伤人。
他们并不想与医家一脉为敌。
当然,如果有必要的话,小木匠并不会吝啬力气,挥出手中的刀。
两人装作没事人一样地带在了帐篷里,然后安然无事地睡了一夜,夜里面小木匠的呼噜似乎格外的响亮,吵得帐篷里面的男人翻来覆去,一直都没有睡着。
好几次他忍不住爬了起来,然后摸着挂在头顶上的弯刀。
但一直到了最后,他都没有抽出那把弯刀来。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小木匠看着一脸疲态,黑眼圈格外明显的男人,忍不住笑了,随后给了他两块大洋。
事实上,如果昨天这男人真的拿了刀,动了手,那么他获得的,将不会是这两块大洋,而是砍在脖子上那一把锋利的刀。
给了钱之后,小木匠走出了帐篷来,用雪水洗了一把脸,然后看到了这聚集点的其他人。
那些人瞧见小木匠,以及跟出来的顾白果,无惊无喜,面无表情。
小木匠反而阳光灿烂地与他们挥手打招呼。
打完招呼之后,两人继续往山上走去。
群山幽深。
两人走了之后,那些人聚在了一块儿,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但大都觉得这两人即便是上了山,也是死路一条。
一百年来,还没有谁能够不经过允许,便上了山去。
没有人。
离去的小木匠和顾白果也显得比较轻松,走远了一些,顾白果问道:“为什么不将这些人控制起来?”
小木匠笑了,说道:“你怕他们通风报信?”
顾白果点头,说对。
小木匠却说道:“这些都是一些没有修为的普通人,而且昨天夜里,没有一人离开这里,更谈不上去通风报信……”
顾白果说道:“你恐怕忘记了,这世上有飞鸽之类的东西……”
小木匠笑着说道:“能够忍耐这种严寒的飞鸽,为数不多,是没有必要放在这山间的地方;而且就算是将消息传进了山里,那又如何?我们既然敢与董七喜接触之后,直接杀上山来,就已经算是光明正大地过来了,现如今感觉到压力的,并不是我们,而是山上的那些人……”
顾白果说道:“姐夫,大话先别讲,你先跟我说一说,马上就要抵达山门前的峡谷了,没有雪山令,咱们怎么过去?”
小木匠没有再卖关子了,从怀里摸出了一物来,说道:“谁说我没有雪山令?你看看这个是什么?
顾白果接过来一看,一脸惊讶地说道:“你怎么会有这东西?”
原来小木匠拿出来的这一物,却正是那雪山令。
瞧见顾白果脸上的惊讶神色,小木匠很是满足,笑着说道:“你可别忘记了,我是干什么的?像这样的玩意儿,我随随便便,都能仿制得出来……”
原来是个仿制品?
顾白果忍不住翻起了白眼来,有些无语地说道:“姐夫,雪山令最重要的,不是这一块牌牌,而是里面蕴藏的劲气,以及它代表的意义——这才是它之所以能够成为‘通行证’的原因。那些雪怪可没有什么脑子,只要它不认可,到时候我们就会受到雪怪源源不断的袭击……”
小木匠瞧见他急了,当下也是没有再笑,而是耐心地解释道:“我之前的手上,有过雪山令,对于里面的玩意儿呢,也有过研究,现如今我已然抵达通神之境,对于里面劲气的模拟,其实是可以做得到的,你不必担心……”
听到这话儿,顾白果有点儿喜出望外:“果真?”
小木匠说道:“是不是真的,东西在你手上,你自己感受一下便知晓了……”
顾白果一想也是,于是将小木匠伪造的雪山令撰在手中,感觉的确是有一些意思。
这雪山令无论是外表,还是内在,都像模像样,并无太多区别。
不过顾白果离开大雪山之时年少懵懂,手中虽然有她父亲的一枚,但却已失效,所以即便觉得这雪山令像真的,但具体有没有用,却并也不知道。
她有些忐忑,不过瞧见小木匠一脸自信,终究还是没有再多说什么。
毕竟这一路行来,小木匠都展示了太多的神奇之处,所以从内心中,顾白果也愿意相信他的能力。
顺山而行,两人在雪山中爬着,前面突然间一转,却是来到了一处山道前,左侧尽是积雪,右边则是悬崖,中间这有一条路,但也十分陡峭,稍不注意,说不定就会脚下一滑,人直接摔下了山去,尸骨无存。
走到这儿的时候,顾白果出声提醒了:“小心,雪怪就在这一带。”
小木匠默默点头,随后一个人走在了最前面。
如此走了半个小时左右,两人都将最主要的精力放在了那坎坷陡峭的山路上来,毕竟这玩意实在是太危险了,不得不打起全部的精神来。
不过小木匠毕竟五感通达,翻过一块石头后,他对顾白果说道:“你往左前方的那块岩壁瞧一眼,那个看上去就跟一长毛大猩猩、通体雪白的家伙,是不是你们口中的雪怪?”
顾白果打眼瞧去,只见一头身高两米,浑身一片雪白,唯有脸面发红,有如人一般五官的怪物,矗立于悬崖峭壁的半山间。
她瞧了一眼之后,立刻就低下了头来,不敢再看。
雪怪是一种性情暴戾,悍不畏死的怪物,而且特别的敏感,从小她父亲就告诫过,千万不要与那畜生对视,否则很容易被那家伙记恨上,以为是在挑衅,随后就会发疯一般地冲过来,发起攻击,而且还是不死不休的那种……
但仅仅只是这一眼,顾白果就确定了一件事情。
那的确是雪怪。
她有点儿紧张,低着头说道:“对,那就是雪怪。不过雪怪是群居动物,一旦出现,肯定就是一大群……”
得了顾白果的提醒,小木匠很快就从雪地上找出了好几个隐藏着的雪怪来,并且给顾白果一一点出方位,而顾白果则很是紧张地对他说道:“你别去看它们的眼睛啊……”
小木匠笑了,说道:“雪山令没问题,它们虽然有些疑惑,但却并没有攻击的意图。”
顾白果有点儿不太相信,毕竟隔着那么远,小木匠怎么可能看得那般清楚呢?
但她对小木匠又有一种天然的信服感,所以也只有硬着头皮往前走。
小木匠瞧见有些紧张的顾白果,忍不住笑了。
她毕竟是故地重游,心中有许多的情绪没办法释怀,所以才会如此紧张,反倒不如他这个第一次过来的家伙那般没心没肺,毫无负担。
越是这个时候,小木匠越是得让她有信心一些,所以不但主动走在前头,而且还时不时回头,照顾好顾白果。
两人直接走过了那一群雪怪的范围,结果那些雪怪对此并无反应,让他们顺利通过。
走过了一条狭长的山路,前面的山势变得更加陡峭了起来。
不过顾白果却忍不住长松了一口气。
很明显,小木匠伪造的雪山令居然瞒天过海,让那些雪怪以为他们就是大雪山一脉的人,所以才没有遭受到攻击。
她之前一直担心的事情,居然就这么简简单单地过去了。
当真是神奇。
刚才那一片区域,是雪怪最经常的活动片区,而过了那一截,再往前走,便是大雪山一脉的驻地了。
她打起精神来,准备迎接新的挑战,然而就在这时,却听到头顶上的山峰处,出现了两个人。
有一个满脸白胡子的老头,而另外一个,却是一个高达一丈的白毛雪怪。
两者并肩而立,从上往下地望了过来。
小木匠瞧见顾白果脸色大变,忍不住问道:“那是谁?”
顾白果脸色惨淡,嘴里蹦出了三个字来:“我爷爷。”
这话儿刚刚说出来,却瞧见那体型格外巨大的雪怪那双拳使劲儿捶着自己胸口,然后发出了“嗷嗷”的叫声来,顾白果脸色一白,大声叫道:“不好,姐夫快走……”
她伸手抓住小木匠的胳膊,转身要走,结果头顶之上,却传来轰隆隆的巨响。
无数积雪从天而降,却是朝着这下方猛然砸落而来。
雪崩了。
第五十九章 顾象雄
积雪带着落石和坚硬的冰块,宛如奔马,从上而下,掩盖一切地席卷而来。
一切仿佛天空塌落一般,想要将这世间的一切都给掩盖。
这样的雪崩,是由上而下的,最开始的时候只有一小片,而且速度缓慢,然而这些很快就呈指数级地倍增,等抵达小木匠他们这边来的时候,便宛如山呼海啸一般,轰塌而下,扬起的白色雪尘足有百米之高。
小木匠已经瞧不见上头的那两个身影了。
他终究还是想不通,虎毒不食子,那老头既然作为顾白果名义上的“爷爷”,为何会这般的狠心,胆敢做出如此恶劣的举动来?
是害怕,还是冷漠?
又或者别的什么呢?
小木匠满心疑惑,不过他此刻需要面对的,并不是顾白果的那位“爷爷”,而是眼前的雪崩。
看着积雪轰然而下,身边的顾白果猛然摇身,却是化作一头巨大的雪白狐狸,身后却有八尾竖起,朝着轰然而下的雪崩竖起,随后回身过来,前爪猛然抱住了小木匠,想要用身体将他给护住。
只不过这雪崩如此恐怖,乃天地之灾,纵使是化身为这大狐,也未必挡得住这排山倒海的冲击。
更不用说逃离这一片雪崩的区域。
眼看着那灾祸即将来临,小木匠却是一伸手,居然用他的力量,将顾白果给硬生生压制了,让她又重新变回了小姑娘的模样儿,随后手往她腰间一揽,低声说道:“放轻松,让我来……”
他的声音是如此的温柔,仿佛有催眠的效果,让原本想要牺牲自己的顾白果心中一软,竟然脑子一热,随他而去。
就在两人匆忙自救之时,第一波雪线,已然扑下,轰然而至。
天地一片苍茫……
作为始作俑者,顾象雄站在山门隘口,冷冷看着积雪狂奔,席卷山道一切,将那路途掩埋,也将生灵全数碾压,脸上的情绪无比复杂,眼中却又有几分说不出来的解脱与释然。
他旁边那头身高一丈的雪怪脸上露出了傻子一般的笑容,嘴巴张大,上面满是腥臭发黄的口涎滴落,或者拉扯成线,挂在半空中。
它对于这一场自己制造出来的雪崩表示十分满意。
这是一场自然的盛宴,宛如绚烂的烟花。
如此景象,充满了恐怖的破坏力,而对于雪怪本身而言,却仿佛只是一场游戏而已。
它们生于斯长于斯,操纵冰雪,是融入到骨子里面去的天赋。
而雪怪们之所以愿意与大雪山一脉形成同盟关系,除了因为这些医家能够帮它们治疗疾病之外,还因为这是一帮强者。
雪怪愿意与强者打交道。
它们性情暴戾,稍有不对便打生打死,但对于强者,却一直都有臣服、亲近之心。
这便是雪怪的天性。
雪崩持续了几分钟,终于停歇下来,大变过后,原本的路途已然不见了踪影,被一大片新的雪层给覆盖,使得原本的道路都变了模样。
不过这事儿,无论是对于生长于斯、大脚板在雪面上行走如风的雪怪,还是能够使用滑板自有出入的大雪山一脉,都不算是什么麻烦。
顾象雄看着天地间又陷入平静之中,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伸手过去,拍了拍那雪怪毛茸茸的大腿。
他在表示感谢。
雪怪冲着他咧嘴,嗷嗷地叫了两声,随后便猛然一跃,消失在了雪雾之中。
顾象雄往回走,走过了山门,随后往前面的山壁一转,突然间就热气席卷而来,周围的冰雪不见,到处都是绿意盎然之景。
一条活水流过,在中心处汇聚成一片小湖,上面有腾腾热气升起,上百座颇具古风的木石建筑点缀其间,汉白玉石做道,各种瓜果蔬菜落于建筑边儿上,街巷中有人走过,牛羊缓行。
更远的地方,则有朗朗读书声传来……
这便是大雪山一脉的居住之处,一个由雪山温泉为依托,并且扩展而成医家胜地。
因为雪山温泉的缘故,加上先人们布置下来的法阵,使得这儿如同那世外桃源一般,不但温度与雪山截然不同,就连灵气都格外汇聚,在周围的药圃之中,有着各种各样珍稀无比的草药,还生长着许多外界早已灭绝之物。
譬如三爪仙鹤……
顾象雄走进了大雪山一脉的胜地来,一个老头赢了上来,对着他说道:“老顾,你处理好了?”
顾象雄抬头看了一眼,那人却是大雪山一脉现如今的轮值大长老,也唤作“大医官”的董轲乐。
除了董轲乐之外,还有好几个老头、老太太,以及十几个中年男女。
这些人,便是大雪山一脉中,权职最高的那一批人。
当然,也有一些痴迷医道之人,即便是适逢大变,也懒得过来查看。
不过那些都不算数,可以这么说,眼前的这批人,算是真正代表了整个大雪山一脉,并且掌管了话语权的主流一辈。
董、赵、黄、顾、王这五家的话事人,全部都在这儿了。
面对着大医官,或者大雪山一脉的“所有人”,顾象雄显得十分冷静和沉稳,淡淡地说道:“解决了。”
大医官脸色一变,有些慌张地说道:“你真的用雪崩,把他给埋了?”
顾象雄是个守旧、冷静,又极其敏感,自尊心超强的人,听到这话儿,顿时就有点儿不高兴了,说道:“你让我自己家的事情,自己处理好,现如今我已经处理妥当了,怎么,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么?”
大医官有些无奈地说道:“我的意思,是其实可以不必如此激烈的,那位甘墨甘十三,他在外界的名声和口碑极佳,而且还是抗日的民族英雄,如果被人知晓他死于我大雪山一脉手中,那可怎么办?”
顾象雄板着脸说道:“什么怎么办?”
大医官说道:“我听七喜说了,这甘墨可有许多厉害的朋友,别的不说,据说天下三绝,就都跟他有着不错的私谊……”
顾象雄冷冷说道:“什么天下三绝?老朽虽然十年没下山,但也不算孤陋寡闻,天下大事还是知晓的,但就是没有听说过什么天下三绝——那不过是凡夫俗子没见识,听人胡吹出来的罢了。那个什么三绝胆敢给他报仇,不过又是一场雪崩而已……”
大医官又问:“不管怎么说,他在对抗日本人这件事情上,是有大功劳的,据说杀了不少日本人里面的大人物呢……”
顾象雄更理直气壮了:“杀人也算功劳?日本人怎么了,日本人不是人?咱们医家的主旨,不就是救死扶伤,慈悲为怀么?将这刽子手干掉,反而是济世救民……”
大医官看着他在这儿越说越有理,不由得苦笑。
大雪山一脉,说白了就是医家遗脉,并非什么宗门,或者帮会组织,更像是一个学术机构,所以他即便是话事人,领头的,但没办法指挥下面的这些人。
特别是董、赵、黄、顾、王这几家的头头。
他与董七喜常年沟通,这两年又下过几次山,自然知晓外界的形势,也明白日本人的可恶之处,但顾象雄却不同。
这老东西十年没下山了,一直窝在山里修行,不但脾气越来越执拗古怪,而且不愿意接受任何新事物,也不管外界如何,整个人都开始变得封闭起来……
他因为此事,与顾象雄聊崩了好几次,七老八十的人了,指着鼻子,不知道骂了多少回。
两人把往日的情谊,全部都消耗一空了。
唉……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瞧见顾象雄这老东西一脸得意的模样,长叹了一声,说道:“你说得对,你的家事,你自己处理,这个我们都没有什么好说的。但有一点,我得提醒你一句,外界若是因为此时,对大雪山一脉有任何的污蔑和指责……”
顾象雄拍着胸脯,开口说道:“全由我一力承担。”
他是那种典型的封建顽固大家长,为了维持自己的脸面,可以舍弃任何的事情。
此刻面对着一辈子老友的指责,顾象雄既然与对方翻了脸,也得努力让自己更有脸面和尊严一些,免得对方在背后嚼舌根,说他顾象雄不仗义。
说完之后,顾象雄看着一众旁观者,不由得意气风发起来,莫名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得意。
他冷冷说道:“还有何事,一起说来,我全部都担下了……”
众人看着这个老顽固得意的模样,都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话。
在此之前,众人聚在一块儿,不知道吵了多少回。
现如今再吵,已经没意义了。
观念不同,又何必浪费唇舌呢?
众人无语,而顾象雄则得意说道:“那就都散了吧……”
他说完,看着反对自己的人吃瘪的样子,感觉畅快无比,而就在这时,他却听到身后有人说道:“白果,这就是你以前待过的地方么?”
顾象雄猛然回头,瞧见一个长得异常美丽的少女,用无比崇拜的目光,很肯定地说道:“嗯,是的,姐夫!”
第六十章 执念
大雪山一脉的山门之前,站着三个身影。
第一个是“邻家有女初长成,宛如天仙落凡尘”的顾白果,此刻的她没有再用幻术掩盖住自己的容貌,一身白衣的她秀雅绝俗,自带一股轻灵之气,肌肤娇嫩、神态悠闲、美目流盼、气若幽兰,神情里有着说不尽的温柔可人,让人感慨世间怎么会有这般美貌的女子,就仿佛天上人一样。
而在她旁边站着的,则是手握着鲁班尺的小木匠。
这兄弟的穿着完全就是随着屈孟虎的审美风格,穿着一件黑色的简装(中山装),因为刚才的事故,看上去显得有些狼藉,却与他脸上那自信闲适的表情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眉宇英气,没有了之前的匠气之后,小木匠整个人看着,渐渐有了一种让人很舒服、但又有几分敬畏的气质。
隐然之间,小木匠已经有了一派宗师的气场了。
而这些,都是自信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
至于第三个身影,则最让人为之意外,却是先前那一场大雪崩的制造者,也就是那个身高一丈的凶狠雪怪。
只见这家伙此刻却神情恭谨,规规矩矩地站在了两人的身后,一副拎包小弟的架势。
这……
顾象雄瞧见那两个原本应该死在雪崩之中的年轻人,此刻居然登上了大雪山一脉的山门前,先是一脸的难以置信,到了后来,目光却是落到了那雪怪身上,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冲着那雪怪怒吼道:“你这个卑劣的畜生,居然骗了我?亏我用那一炉丹药给你,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天杀的畜生……”
他愤怒咆哮着,气得浑身都在发抖,感觉鲜血朝着脑门子狂涌而去。
至于顾象雄旁边的那些大雪山一脉,上到大医官董轲乐,下到年纪比较轻一些的男女,瞧见这三人时,眼中的神色都十分复杂。
除了不可思议之外,还有不少的恐惧与震撼。
这两人,真的是因为与雪怪有勾结,所以才能够逃过那携带着天地之威能的大雪崩?
他们与这雪怪一族的首领,之前也许从来都没有见过面吧?
面对着顾象雄的痛骂,那雪怪似乎能够懂得一些意思,当下也是愤怒起来,那张脸开始变得扭曲,随后双目变得通红,跟血一样,双手也使劲儿捶着胸口,发出宛如擂战鼓一样的响声来,空气中都开始颤抖,与之共鸣起来。
瞧见这雪怪变得愤怒,并且具有强烈的进攻性,大雪山一脉除了顾象雄之外的众人,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这雪怪首领到底有多强,同处于大雪山的众人可是最为清楚的。
别看这家伙就只是一头单纯的凶兽,但若是真正发起狂来,整个大雪山一脉,能够降伏它的人,绝对不会超过一个手掌。
如果与之正面对敌的话,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因此而伤亡,更不用提它能够将整个族群的雪怪都招过来,那么对于大雪山一脉,也将是一场大劫难。
就算是他们利用祖宗的阵法,将其拦截了,但那又如何?
与雪怪族群彻底闹崩之后,他们又该如何自处?
更何况,面前还有这两个人……
董轲乐等一帮人脑壳直疼,而就在那大雪怪即将爆发的时候,旁边的小木匠却将手中的鲁班尺,朝着雪怪的腰间搭了一下,随后拍了拍它的大腿。
那处于暴走边缘的大雪怪,居然就这样被安抚住了。
它停止了躁动,甚至还往后退了一步去。
这家伙,居然如此听话?
大雪山一脉的众人都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场景,而就在这时,小木匠往前走了一步,朝着人群拱手说道:“请问诸位前辈,董轲乐大长老,是哪位?”
听到招呼,作为大雪山一脉的大医官、大长老,满头白发的董轲乐拱手回应:“正是老朽,不知道小兄弟有何指教?”
小木匠客气地回应道:“指教不敢当,董长老,在下甘墨,曾经与您侄儿董七喜董兄有聊过,想必大雪山一脉也知晓了我的来历,我的苦衷,想必您也知晓了……各位,在下冒昧来访,多有得罪,还请见谅!今日跟诸位讲一句话,我会帮顾白果,将她母亲给救出雪窟来,谁若是能够不插手,在下将会记您一辈子的好,而若是有人阻拦……”
他前面说得十分客气,就跟串门拜访一般,和和气气,没有任何的锋芒。
但说到最后的时候,他脸上的微笑也收敛了起来。
接着眼睛也微微眯起,使得他整个人都变得无比的冷峻霸气。
停顿了一下之后,他一字一句地说道:“阻我者,刀剑无眼,还请见谅。”
见谅?
怎么见谅,下辈子原谅么?
这边是一个宗门总部,一个极为神秘,而且在西南之地有着赫赫威名的宗门。
而另外一边,则只有两个人。
雪怪是凑数的。
但小木匠却极为强势地说出了这样的话语来,让大雪山一脉的许多人都感觉到很不适应,不少颇有些自傲的人,心里都忍不出生出了要教训教训这小子的念头来。
太嚣张了。
不管前因后果,光说这件事情——大雪山一脉,可不是这般容易进出的地方。
当然,这件事,总归到底,还是顾家的家事。
所以得看顾家的主事人,也就是顾象雄他到底怎么说。
不过此时此刻的顾象雄,显然对这事儿并不关心,而是执拗地问道:“你们,到底是怎么从那大雪崩之中,逃出来的?”
他也并非傻子,自然知晓即便是有那大雪怪帮忙,在那样的雪崩之下,无数吨的积雪和冰块砸落,正常人,是绝对不可能活着出来的。
数百年来,大雪山一脉正是凭借着这样的天险,度过了一次又一次的劫难与危机。
面对着顾象雄的提问,小木匠显得十分温和,笑了笑,然后说道:“雪崩下来,最恐怖的一瞬间,就是覆顶的那一刻,如果能够撑住的话,如何爬出来,其实并不复杂……”
顾象雄还是不太懂:“说得如此简单,这世间,怎么可能有人能够撑得住?”
那大雪崩塌,可不是几百几千斤的重量,而是数百吨、上千吨的重量,并且会以极为高速的冲击力碾压而来,被说是人,就算是钢铁,都会被那巨大的力量给摧毁,拧成麻花去。
在那样的状态下,任何人,都不可能得活……
听到顾象雄的质疑,小木匠将手中的鲁班尺举了起来。
常人看上去,那仅仅只是一把老旧的木尺而已。
但小木匠却能够从那木尺之上,读出整个世界的规律来。
而且它尺身之上,是拥有着规则之力的。
无论什么,都无法改变它上面的力量,即便是成千上万吨的雪崩之力……
小木匠正是凭借着这一根尺子为支点,构建了一个狭小的空间,等待风平浪静之后,在爬出了被掩埋的雪层,一路走到了大雪山一脉的山门之前。
他路上碰到了那大雪怪。
这畜生按理说对于任何闯入者,都会抱着巨大的敌意,但不知道是被他们从雪崩之中逃生的“奇迹”给震撼住了,还是给小木匠和顾白果身上的气势慑服,居然没有任何的攻击意图,反而小心翼翼地将两人护送至此。
雪怪就是这样,对于强者,有着天生的臣服感。
顾象雄依旧不相信,他指着小木匠说道:“你一定是搞了什么鬼、一定的……”
这个老头,对于任何的新事物都抱着抗拒的态度,自然不会愿意相信一个小年轻,能够有这般强大的力量。
而随后,他想起了小木匠刚才的话语,立刻就站了出来,指着他喊道:“你想要进雪窟去,那得先过我这一关……”
小木匠看着这个强势、执拗的老头儿,又看着旁边那些态度不一的大雪山一脉众人,忍不住笑了。
这是个老顽固,不过似乎除了他之外,其他人并没有太多的阻拦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