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白果却看着小木匠。
小木匠说道:“我先送青山回去,晚上再来找你,跟你最后确认这件事情……”
他先前向顾白果提出帮忙之事,要带着他上大雪山去,救下她母亲——对于此事,顾白果自然是喜极而泣,不过随后她却提出了拒绝。
因为大雪山之地十分凶险,不仅仅是大雪山一脉,还有那地方存在着许多未知。
如果实力有限的话,跑过去,不过就是送人头而已。
她虽然很想将母亲给救出来,但如果是拿小木匠的性命去换,却是决计不肯的。
但小木匠却告诉了她,自己的修为,与之前又截然不同了。
他的进步飞快。
就在昨天晚上,他刚刚将名震天下的黑道巨擘韩抱剑给宰了。
听到这话儿,顾白果的心思才有了一些动摇。
但她还是没有立刻下决定,而是跟小木匠说需要考虑一下。
小木匠这边与顾白果说好之后,背着重新接了筋的徐青山离开草庐。
回去的路上,徐青山很是好奇,问起小木匠与女医生的关系,而小木匠则很是大方地告诉他,说两人早就认识了,是关系非常不错的朋友……
徐青山罕有地调笑道:“是男女之间的朋友么?”
小木匠听了,笑而不答。
他知晓徐青山为何会这么说,这并非是好奇和探询小木匠的隐私,而只是单纯的活跃气氛而已。
因为在吃饭的时候,小木匠知晓了,徐青山的脚经过这一回变故之后,重新接上的筋即便是再一次长好了,也不可能像正常人一样行走。
他若是恢复得还不错,最好的情况也将是一个瘸子。
而如果情况糟糕的话,可能就需要用上拐杖或者轮椅了。
正是如此,一向老实沉静的徐青山,才会刻意地想要活跃一下气氛,让自己的心情好一点儿。
因为他不想哭丧着脸,回去见屈封,以及自己的老师屈孟虎。
毕竟他现在的情况,比起无辜惨死于山神庙下的周平,已经好上太多了……
小木匠知晓这些,所以才会与徐青山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一般,一路上热络地聊着,等回到了龙溪镇口的那家客栈这儿,小木匠才发现屈孟虎已经起来了,而且这里还多了几个人。
为首者却是丽娘,正在与屈孟虎在房间里聊着呢。
原来是花门的人赶了过来。
小木匠过来时,屈孟虎立刻就站了起来,问他道:“青山的情况怎么样?”
小木匠将徐青山放到了椅子上,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道:“情况有些不妙,他的问题在于二次受伤……”
他如实地将徐青山接下来有可能出现的情况说了一遍,屈孟虎听了,然后看向了徐青山。
徐青山最开始肯定是很难接受的,不过经过与小木匠这一路的闲聊,心情却是放松了许多,他对屈孟虎说道:“没事,反正我们的这个专业,用的是脑子,又不是颠来跑去的苦力活儿……”
屈孟虎也没有安慰太多,点头说道:“对,既然你这边处理妥当,回头便让屈封送你回法螺道场去,我有几份手稿,是我近段时间来的一些想法和感悟,你拿回去好好研究,等回头了,我会检查你功课的。”
听到这话儿,原本有些颓然的徐青山猛然抬起头来,有些激动地说道:“好,老师,我一定认真学……”
旁人不知晓,但作为学生的徐青山却知晓,屈孟虎的手稿,到底有多珍贵。
这些都是不传之秘,外人挖空心思,都未必能够瞧得见。
而对于徐青山来说,能够在法阵之道上更近一步,对他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能够看到这些手稿,别说变瘸,就算更加严重的,他都是心甘情愿的。
朝闻道,夕可死矣。
屈孟虎作出补偿之后,与丽娘交代两句,随后拉小木匠到一旁去聊了两句。
在小木匠面前,他也不绕圈子,直接说道:“我这边的事情处理完毕,可能需要回去休养,然后就要去香港待上一段时间,得等个一年半载,才能够回来,将这三眼巫遗迹重新封印一遍……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小木匠不答反问:“你……是不是准备加入他们了?”
屈孟虎毫不隐瞒,点头说道:“对,它叫做厄德勒,又名邪灵教,发起人叫做沈老总,还有一帮志同道合的人,目的是整合修行界的力量,来改变我们身处的世界,让世间更加美好,人民更加幸福……”
小木匠听了,忍不住说道:“沈老总这个人,我是知道的,用天纵奇才来形容,也不为过,而说实话,这个口号太大、太空了,一听就感觉不靠谱;而且这里面鱼龙混杂,只怕未必能成事。”
他不再是当初那个初出茅庐,稍微点一把火就满腔热血的小年轻了,看待问题,自然也有自己的判断力。
无论是花门,还是其它江湖组织,屁股都不干净,里面可有不少恶贯满盈的家伙在。
想靠这些人成事,实在是难如登天。
他的眼光稳准狠,一下子就看到了问题的关键。
屈孟虎对于小木匠的话语也很是惊讶。
这位兄弟不光修为攀升到了寻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眼光、格局和见识,也都提升到了如此的境界。
到底是修为和龙脉之气影响了他,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不过面对着小木匠的质疑,屈孟虎点头说道:“对,事实上这也是我最为担心的,不过有的事情,总不能有难度,就不去做了,如果能够参与其中,并且主导的话,或许会有更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而且我之所以加入,最主要的原因,也是那位沈老总……”
他与小木匠开诚布公地聊着,将自己的心路历程与自己这位兄弟谈及,没有任何的隐瞒。
小木匠听了,忍不住说道:“如果需要我帮忙的话……”
屈孟虎却立刻拦住了他。
他对小木匠说道:“事实上,有人想让我将你给拉进去,但我想了想,还是拒绝了——有的事情,我能做,你却不能做;有的要求你拒绝不了,但我却可以;有的丑恶我能容忍,但你不能……”
他跟小木匠说完了原因之后,拍了拍小木匠的肩膀,说道:“所以,你不用想太多,而且若是日后听到一些关于我什么不好的传闻,也别信。或许有朝一日,我将其改造好了,做出成绩了,那个时候,我就可以堂堂正正地来找你了……”
小木匠板着脸说道:“也就是说,在此之前,咱们就永不相见?”
屈孟虎锤了他胸口一下,然后笑了,说道:“哪能呢?”
两人嘻嘻哈哈,笑闹一会儿,小木匠便与他讲起了自己过去,见到了顾白果的事情。
听到这儿,屈孟虎顿时就不淡定了,嚷嚷着要去见顾白果这个传说中的“弟妹”……
姐夫……
弟妹……
小木匠感觉脑子有点儿懵,当下也是发了狠话,让他当着顾白果的面,千万别扯这个,要不然他可翻脸不认人,随后他看着屈孟虎一身的伤,说道:“不过你过去,让她帮你瞧一瞧身上的伤势,也是好的。”
屈孟虎说道:“我受的,主要是内伤,外伤倒还好一些……”
他打算着跟小木匠去见顾白果一面,结果这时丽娘却找了过来,告诉他车船都准备好了,随时准备出发。
屈孟虎瞧见小木匠有些忐忑的情绪,不由得笑了,对小木匠说道:“那行吧,瞧你这样儿,估计是关系没确定,丑媳妇怕见公婆;那也行,你先带她去大雪山吧,咱们两个回头见面了,你要还是搞不定那小姨子,可别和人说跟我混过的……”
他占了口头便宜,然后就洒脱地离开了,小木匠送他到了镇子口,然后回到客栈,埋头就呼呼大睡。
这一觉睡得无比香甜,等到了傍晚时分,他醒转过来,踱步前往顾白果那儿去蹭饭。
吃过饭后,两人去竹林边儿上走了一圈,顾白果答复了他。
去。
不去是小狗!


第五十一章 承载规则的木尺子
顾白果答应让小木匠陪她一起去大雪山救母,不过并不是立刻就要出发。
毕竟她这边一大堆的事儿,安顿这些,是需要一些时间的。
首当其冲的,是如何安顿她收留的这位打杂老婆婆。
毕竟在这儿的几个月里,她与这位老婆婆之间也是有感情的,现如今她要离开了,而且还是去往一个她心里没底的去处,不把人给安顿妥当,她又怎么能够放心离开呢?
而老婆婆她儿子媳妇都不在人世,就是一个没有生存能力的孤寡老人,要怎么办,这还真的是一个比较头疼的事情。
经过精心地思考之后,顾白果给老婆婆找了两个出路。
一个呢,是让她去与在乡下种地的侄儿一起住着,然后顾白果这边补贴一些钱财,让她能够在侄儿家过得好一些。
再一个,便是去镇上胡郎中的铺子里干活,毕竟老婆婆跟着她这几个月,学了不少医理、辨识药材和煎药的活计儿,还懂得不少偏方,算得上是粗通医理——如果顾白果去找胡郎中谈判,以自己离开的代价,让胡郎中好生安顿老婆婆,这事儿还是行得通的。
尽管顾白果人在这儿坐诊,的确是抢了胡郎中不少生意,双方之间多少也有一些嫌隙,但只要顾白果说要离开,胡郎中绝对无所不从。
他对待老婆婆,也肯定上心。
因为一旦有所疏忽,要万一顾白果再回来,他岂不是瞎了眼?
当天晚上,顾白果把自己与小木匠商量之后的结果,与老婆婆分说,让她从中选择出一个来。
老婆婆当下的第一反应,却是想要一直跟着顾白果。
她说你去那么远的地方,总要有人洗衣做饭的吧?你总是个跳脱的性子,这些粗使活儿,交给我老婆子来做吧……
她的话语让顾白果眼泪都忍不住流了下来。
不过此番前往大雪山,的确没办法带她上去,或许等日后安定了,才能想别的,于是顾白果拒绝了,只告诉她,日后若有机会,一定回来接她。
顾白果还特地将缘由,与老婆婆解释清楚,怕她有所误会。
听完这些,老婆婆沉默了一会儿,选择了第二条。
如果是以前,小木匠或许还会疑惑老婆婆为什么不会选第一条,毕竟那胡郎中收留老婆婆,最多的还是因为利益相关,哪里会比自家亲戚照顾得周全呢?
但现如今的小木匠也算是看透世事,知晓所谓亲戚,也是有分别的——当初老婆婆之所以跑过来跟顾白果,而不是去乡下与侄儿一起住,就知晓双方的关系一般,所以这回她即便是有顾白果花钱补贴,但一个老人儿,对于许多人而言,终究还是负担。
所以要是真的过去了,恐怕也不会有多么愉快。
反而是在胡郎中那儿,因为利益牵扯,再加上老婆婆自己也有一些本事,或许会过得更愉快一些。
确定了这事儿之后,第二天顾白果便去找胡郎中谈,对方果不其然答应了。
事实上,在听到顾白果即将离开龙溪镇,那胡郎中大喜过望,激动得都快抽过去了,所以甭管顾白果提什么条件,他都没口子地答应下来,都不带任何犹豫的。
将老婆婆安顿妥当之后,顾白果又接着将手里几个比较急的病案处理,有的直接开了药方,有的甚至直接送了药……
她在龙溪镇这儿坐诊,不知道救治了多少人,因为医术又高,要价又便宜,许多人对她都舍不得,不断地出言挽留,场面十分感人。
但对于这些,冷眼旁观的小木匠却能够瞧得出来,大多数人,他们舍不得的,并非是顾白果这个人。
而是,“免费诊断”这件事儿罢了……
这么说,或许有一些太过于冷漠与无情,但这却是实实在在的道理。
这几天,顾白果在处理收尾工作的时候,小木匠也在旁边打量着,感觉到这个小姑娘真的是长大了,言行举止,还有处理事情的手段和方法,不知道为什么,给他的感觉,竟然隐隐间有了苏慈文的风采……
真不是错觉,事实便是如此。
或许应该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吧……
自从确定顾白果准备跟着自己离开之后,小木匠便去客栈退了房,随后他留在了茅草屋这边。
他晚上的时候打地铺睡觉,白天的时候,则会在一个角落里做些木雕,竹雕之类的手艺活儿,打发时间。
当然,这些都是别人看到的表象而已。
大部分的时间,小木匠都在研究鲁大托人给他带回来的遗物。
就是那根鲁班尺。
有人或许觉得,区区一根不知晓材质的鲁班尺有什么好研究的,你就算是研究出花儿来,还不就是一根破尺子?
这可能是大部分心中所想之事,但小木匠却并不会这么认为。
因为他知晓,这根尺子,是师父鲁大每一次遇到了最为难缠的麻烦之时,才会祭出的东西,譬如之前在渝城修葺那镇妖塔,又譬如在怒江那边修龙王庙等等,关键时刻,都是拿出了这鲁班尺来作业的。
不过自从他懂事之后,就很少有瞧见鲁大用此物。
他依稀记得,有几次鲁大喝多了酒,开始吹牛的时候,告诉过他,这把鲁班尺,可是鲁班仙师流传下来的,里面藏得有天下间最为深奥的至理。
这话儿当然是吹牛,毕竟鲁班教虽然打着鲁班仙师之名,但与鲁班世家,却并不是一回事儿。
两者相差,甚至有十万八千里,因为鲁班教还融合了不少墨家的学术精华。
这可是鲁班仙师所不能容忍的。
但不管如何,当小木匠摸到了这把尺子的时候,整个人立刻就豁然开朗了起来,知晓鲁大虽然吹了牛,但这牛皮却吹得并不离谱。
至少后面那一句话,是真的。
这鲁班尺之中,果然藏着天下间最为深奥的至理。
这些至理,并不是那尺子的材质之类的,而是在于它的长短、宽度以及刻度的间距、凸起和各种各样的数据……
这些数据,在寻常人眼里,也就只是单纯的数据而已,但是在小木匠这么一个从小接触营造结构学问,现如今也的确成长为一个建筑大师的人面前,这些数据的各种比例,却在隐隐之中,形成了一种极致的美丽。
它每一种的比例,都仿佛含着天地至理,似乎能够深入世界规则的最底层去,为他揭开了事物本质的神秘面纱……
这么讲,或许过于玄乎。
举一个简单的小例子,那便是将一物体的整体一分为二,较大部分与整体部分的比值,等于较小部分与较大部分的比值,其比值约为0.618。
这个比值,被公认为是最能引起美感的比例,它也便是大名鼎鼎的“黄金分割”。
类似于这样的规律,在鲁班尺之上的体现还有许多,黄金分割只是最为简单与基础的部分,小木匠越研究进去,越发现里面的关系深不可测,似乎能够瞧见某种终极尽头一样……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让人震撼的。
真正让小木匠为之疯狂的,是他那天从顾白果手中接过来,第一次接触到的时候,心中下意识浮现出来的那个数值。
小木匠这几天经过充分的计算与推导,隐隐感觉得出,如果自己一旦将这里面的密码破解了,那么鲁班尺就能够化作一把钥匙。
一把能够打开某一处神秘空间的钥匙。
那门的背后到底是什么呢?
到底是人们传说的极乐之地,还是黑暗无垠的深渊,又或者是鲁班秘藏?
还是别的什么?
小木匠充满了好奇,这种好奇背后的快乐,是只属于他这种匠人的——换一句后世流行的话语,只有工程师和代码狗,才能够感受到这里面的快乐……
除此之外,小木匠还发现了,这一把鲁班尺,上面除了蕴含着各种数值和比例之外,必要的时候,它还是一把武器。
这玩意里面,充斥着一种理性的力量。
这些力量,是来自于某种规则,或者因为遵循规则而衍生的至强之力。
也叫做规则之力。
它有的时候很弱,但在某些特定的时候,又会变得很强。
这种力量维持了鲁班尺的稳定和精确,也使得在某种意义上来说,鲁班尺将是这世界上最为坚硬的东西,任何物品,都没办法改变它一丝一毫。
因为它身上承载和体现的,并非是那不知道是什么木头的材质,而是构成这世界的基础规则。
谁也不知道鲁班教到底是怎么弄到的这东西,但小木匠却知晓,这把鲁班尺,可比这世间许多流传于世的神兵利器,要强上无数。
那些神兵利器,不过是利用了各种法阵、符文催动和加持,而这把鲁班尺,则是规则本身……
这样的东西,小木匠感觉自己能够研究一辈子。
但事实上,在第四天的清晨,他就不得不放弃了这样的研究,而是与顾白果一起踏上了旅程。
他们的第一站,并非别处,而是……
渝城。


第五十二章 朋友
返回渝城的路上,小木匠问了顾白果一个问题。
那便是她的脸,为什么会如此。
顾白果的回答很简单,那便是她此刻的容貌,已经影响到了她正常的生活,甚至影响到别人对自己的判断与交往,既然如此,那么她便将自己的容貌给隐藏起来,让别人记不住。
至于她为何能够如此,大概便是青丘狐的种族天赋吧……
她并没有学过,只是实力到了,就自然而然地会了。
说到实力,顾白果告诉小木匠,她在长白山脚下的应福屯离开之后,与他师父鲁大见过一面,并且在他那儿待过几天。
鲁大帮她调和了体内的帝俊之力,并且还传授了她一套法门。
自此之后,她再也不会受到帝俊之力的负面困扰,并且将体内的帝俊之力化作一棵大树,而自己则如同藤蔓一样,从上面摄取充足的养分,快速成长。
理论上来说,帝俊之力这棵大树有多高,她便有着多强的实力。
但实际上而言,在没有彻底纳为己用之时,她终究还是一片藤蔓,而并非一棵大树……
她与小木匠一样,都拥有着一片美好的未来,又都存在着一个共同的问题。
那便是需要时间成长。
两人开诚布公,对修行之事不断探讨,彼此也有了许多收获。
除此之外,两人的关系也开始渐渐恢复到了刚刚相遇之时的状态,因为没有先前那种沉重的心理负担,所以顾白果又恢复了小时候的精灵古怪,并且也愿意在小木匠面前,露出自己小女孩的性子来……
这样的一个相处状态,让小木匠感觉到很舒服,也懒得去深究这背后的东西。
两个人都保持着默契,不会去触及彼此都不愿意谈论的话题。
小木匠本来便是这般闲适之人,平静如水,而身边多了一个顾白果,却仿佛一张黑白画中,多了一抹亮色,平静湖面起了一丝波澜,人生也似乎因此而变得更加美丽和动人了许多……
这样温情融洽的气氛,终于在渝城朝天门码头转船的时候终止了。
两人计划从巫山县坐船去往渝城,然后又从渝城乘船去往蜀中,然后再前往锦官城去,因为之前的事情,小木匠并不打算在渝城多作停留,不过中间需要转船,所以下了码头之后,他直接联系了一艘小火轮客船,随后在等待的时间里,带着顾白果在码头附近的小摊子里吃小面。
他们准备吃点东西,垫巴垫巴,然后继续启程,但是面还没有吃完,小摊子这儿,却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一个全身包裹得严实的男人。
瞧见这人,小木匠放下了满是辣油的面碗,打量了一下周围,然后对那人说道:“我们去外面聊吧?”
那人点头,说好。
顾白果瞧出了不对劲来,放下了筷子,问道:“姐夫,这……”
小木匠按住了她的肩膀,说道:“我的一个朋友,过来送我的。”
两人离开面摊,来到了附近的江边。
水浪拍打江边,那人望着江心晃荡的船只,以及傍晚温暖泛黄的霞光,然后取下了头上的帽子,露出了一张苍白惨淡的脸孔来。
这人却是程寒。
渝城袍哥会龙头程兰亭之子。
程寒的脸很白,嘴唇因为没有血色,则显得有些薄,宛如柳叶弯刀一般。
他淡淡地看着小木匠,缓声说道:“怎么,打算去蜀中?”
小木匠点头,说:“对,准备去一趟锦官城。”
程寒问:“既然路过渝城,为什么不来找我?怎么,是不打算认我这个朋友么?”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略有一些尴尬。
他抬起手来,摸了摸脸,随后问道:“在巫山那边的事情,想必你应该是知道了的吧?”
事情过了好几天,而且陈仓想必也回到了渝城,程寒肯定知晓了自己父亲死去的消息,自然也知晓,杀死他父亲的,便是酒神屈天下的儿子屈孟虎。
而与屈孟虎一起的,则是他甘墨甘十三。
程寒的脸色一如既往的阴冷,而嘴唇却愈发单薄。
他面无表情地说道:“对,我知道。”
小木匠张了张嘴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尽管他从始至终,都觉得干掉程兰亭这件事情,并没有任何的错,甚至还是一件大功德,毕竟程兰亭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已经坏到了骨子里——他若是活着,这个世界上,就会有许多人不幸,甚至会悲惨而死。
杀一人,活无数人,怎么看,这笔生意都是赚的。
不过这事儿可以跟任何人说,但不能与程寒这么讲。
因为不管如何,程兰亭终究还是程寒的父亲。
这是他的原生家庭,将会陪伴他一辈子,就算是到死,都没办法挣脱的关系。
所以小木匠只有以沉默代替言语。
而在这时,程寒却打破了尴尬的沉默:“所以,你知道屈孟虎在哪里么?”
小木匠摇头,说道:“我们分开了。”
程寒点头,说道:“所以,我们还是朋友么?”
小木匠听到,忍不住抬起头来,打量了一眼程寒,好一会儿,他方才认真地说道:“只要你认为是,我便是。”
程寒那张死人脸上,勉强挤出了一点儿笑容来,问:“倘若是我杀了屈孟虎,也是?”
小木匠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语,而是说道:“你杀不了他。”
程寒饶有兴趣地问道:“哦,他很强?”
小木匠想了想,决定以朋友的角度劝说一下程寒:“他不只是强,而是他这样的家伙,是上天都眷顾的人物,注定生下来就会光芒万丈的;除了他自己,我想不到几个能够打倒他的人……”
听到小木匠如此高的评价,程寒陷入了沉默中。
两人相对沉默,过了好一会儿,顾白果却是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朝着这边挥了挥手,然后说道:“我们得上船了……”
这时程寒抬起了头来,十分努力地将那早就变得僵硬的脸,使劲儿地挤出一点看上去灿烂的笑容来,对着小木匠说道:“朋友,走吧,一路顺风……”
听到这话儿,看着对方无比努力都还是显得有些僵硬的笑容,小木匠心情复杂。
他叹息一声,说道:“好的,珍重。”
千言万语,却只汇聚成这一句。
道一声珍重。
珍重……
小木匠与顾白果汇合,朝着码头那边的小火轮走去,程寒戴上了帽子,在后面默默送着。
他们彼此都没有说话,在快要上船的时候,小木匠转过身来,对他说道:“所以,你还是要去找屈孟虎的麻烦,对吧?”
程寒点头,说道:“对。”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不管别人怎么说他,但他终究是我的父亲,对吧?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呢……”
程寒板着脸,说得一本正经,但语气却还有几分调侃,也不知道他内心之中,到底是想着什么。
毕竟在此之前,他对自己父亲程兰亭的恨,可是要多过父子亲情的。
但是……
譬如家乡,你可以随便地骂、诋毁和嘲讽,但别人说半个“不”字,你就有可能冲上去怼人了,而程寒的心情,想必也是如此的……
小木匠看着一本正经的程寒,叹了一口气。
随后他挥了挥手。
程寒站在码头边儿上,看着小火轮边儿上的小木匠,看着这个曾经的故友,仿佛有些熟悉,却又有些陌生。
他不由得想起了某年某月,两人在张飞楼上谈笑喝酒,畅谈古今的事情……
一切,仿佛都如同前尘旧梦一般遥远。
呜……
汽笛鸣起,船上的人远行,看着渐渐消失的朋友,程寒用力地挥了挥手,仿佛是在与往事告别。
朋友啊朋友。
愿你三冬暖,愿你春不寒,愿你天黑有灯,下雨有伞,愿你一路上,有良人相伴……
希望不必再见。
江心的小火轮上,小木匠将目光收回,回到了座位上。
旁边的顾白果瞧见他似乎沉浸在某种浓烈的情绪中,有些不敢打扰,不过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姐夫,怎么了?”
小木匠摇了摇头,说道:“没啥。”
顾白果似笑非笑地指着他的眼角说道:“没啥……会这样?”
小木匠若无其事地擦了擦眼角,说道:“江面上风大。”
我信你个鬼!
顾白果越发好笑,但瞧见小木匠的情绪快有些绷不住了,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安静地沉默下来。
一路无话,而没多一会儿,陆陆续续有人返回舱中来,坐下之后,这些闯荡江湖的乘客们开始闲聊起来,一来二去,却是说起了最近惨死的黑虎帮帮主万德虎来,顾白果路上听小木匠说过此事,但小木匠不想显摆,说得比较简单含糊,所以此刻听到这个被不断演义过的版本,她十分好奇,饶有兴趣地听着。
不过这个版本,对于诛杀万德虎的描述,着实是有些过于玄幻,说杀人者一念诀咒,却有飞剑自百里之外过来,一剑就要了万德虎这个臭名昭著的家伙性命……
蜀山剑侠传么?
这话儿,听得顾白果一脸愕然,忍不住坏笑起来,随后拍了拍小木匠。
小木匠被顾白果取笑,很是郁闷,下意识地看了一下那聊得口沫飞溅的人们,随后眼神一定,紧接着回过头来。
他在顾白果的耳边低声说道:“小心。”


第五十三章 佛门重地
顾白果愣了一下,随后变得紧张起来,说道:“怎么了?”
没想到说完这句话之后的小木匠,却是闭上了眼睛,假寐起来,气得顾白果恨不得将这臭姐夫给恶狠狠地揍上一顿去。
一直到晚上的时候,小木匠出去透气,这才告诉顾白果,有人跟着他们。
那几个人乍一看,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言谈举止,跟船舱里的其他乘客基本上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说话的口音,都一股子的川味。
但当刚才侃大山的那帮人聊起万德虎是小东洋的走狗时,小木匠正好回头望了过去,瞧见其中一人的眼中,却是流露出一丝凶光来……
瞧见这个,小木匠没有更多打量,除了提醒顾白果一句之外,便再无动作。
他甚至小憩了一会儿,等到入睡之前,这才与顾白果说起。
听完小木匠的猜测之后,顾白果有一些忐忑,问:“那我们该怎么办?”
小木匠却笑了,说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当做不知道。”
顾白果有些紧张,但既然姐夫这般说了,她也就不再多想,安安稳稳地回到了船舱来。
小火轮逆流而上,从渝城出发,一路往西走,过江阳,走叙州,然后来到了乐山。
行程在这儿,就算只终止了。
本来可以继续往下乘船而去,但小木匠却选择在此处上了岸。
两人登岸之后,如同他们猜想的那般,那三个从渝城就一直跟过来的家伙,居然也在码头下了船。
小木匠基本上能够确定对方来者不善,不过却装作不知,并不理会,随后带着顾白果往南,朝着远处三江交汇之处走了过去。
他在小的时候,曾经与鲁大来过这边修建房子,所以即便多年过去,重游旧地,却一样熟悉。
走了没多久,他们却是来到了一处江边平坝前。
不远处,有一座头与山齐,足踏大江,双手抚膝,体态匀称,神势肃穆,依山凿成临江危坐的巨大石像。
这,便是最为著名的乐山凌云大佛。
这一尊摩崖石刻造像成坐姿状态,与山平齐,高度足有二三十丈,最早开凿于唐代开元元年,历时九十余载,方才完成,简直就是一场人间奇迹。
先前小木匠在山神庙下的山腹之中,瞧见那三眼巫图腾石像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下想起的,便是此物。
所以他便来了。
一路行,终于来到了佛像之下的不远处,看着那长期无人维修,所以显得有些破败的巨大佛像,小木匠默然,静静地站在了那儿。
他仰头看,石像如山,从脚下往上,仿佛整个世界一般。
这样的石像,即便是残破,也能够生出一种让人顶礼膜拜的情绪来,感觉那佛宗如山,又如同整个世界。
小木匠静静地看着,感受着这种独特的建筑之美,而旁边的顾白果则有些茫然,瞧了好一会儿,忍不住问道:“姐夫,你说这佛山从开凿到完成,花了九十多年的时间,整整几代人的心血和精力……为什么啊?要是有这样的功夫,为什么不花点时间去做别的事情,更有意义的事情呢?”
小木匠指着周遭,耐心解释道:“这个凌云山麓,有岷江、青衣江、大渡河三江汇聚,水势相当凶猛,舟辑至此往往被颠覆。每当夏汛,江水直捣山壁,常常造成船毁人亡的悲剧。当年海通禅师为减杀水势,普渡众生而发起,招集人力,物力修凿于此……”
顾白果依旧不能理解:“那可以做点儿实用简单的啊,也没有必要花上将近百年的功夫……”
小木匠忍不住笑了,说道:“这说法,自然是海通禅师的借口,更主要的,想必是为了宣传佛教吧。”
顾白果点头,说道:“当真是好大喜功,滥用民力呢……”
两人在这边说着,却听到隐隐间一道哼声,紧接着远处却是出现了一个浑身灰扑扑的老和尚,单手放在胸前,口中高声喝道:“阿弥陀佛……”
伴随着这一声佛号,小木匠也突然间扭头,朝着远处望了过去。
那三个跟着他们在乐山下船的家伙,却也在鬼鬼祟祟地藏在江边石滩处,朝着这边望了过来。
小木匠没有理会远处的和尚,而是一个箭步,人便冲向了靠江边的那儿去。
是时候,解决掉这些尾巴了。
小木匠全力施展那登天梯的轻身手段,足尖一点,人便如箭一般飞射而过,很快就冲到了近前来。
他这边来势汹汹,在江边那儿的几人瞧见,顿时就慌乱了起来。
其中有一人转身就跑,而另外两人则悍勇无比,有人直接将手摸向了腰后,紧接着掏出了一把手枪来,朝着小木匠这边射击。
砰、砰、砰……
枪声激烈,子弹在小木匠的身边划过,仿佛就要将他给击倒在地。
然而下一秒,小木匠骤然而至,随后猛然抬起脚来,一个戳子腿,便踢到了那枪手胸口去,劲气一吐,那人五脏六腑全部碎成一团,人也腾空飞起,最终落进了江里去。
就在这时,旁边那人怒吼一声“八嘎”,却掏出了一把锋利的小太刀来,朝着近前的小木匠后背斩来。
小木匠头也不回,手一伸,便抓住了那人挥刀的手腕。
对方似乎还想挣扎,结果小木匠这边猛然一用劲,这人的腕骨直接断裂,不但小太刀“哐啷”一声落地,人也忍不住发出了杀猪一般的嚎叫声来。
不过那家伙也是个狠角色,惨叫数声之后,却是口中流出一滩黑血来,紧接着气息全无。
这是自杀啊……
小木匠瞧见之后,并没有多作打量,而是猛然一扭身,冲向了远处去。
几个起落,他追上了逃走的那人,伸手过去,一把就将人给拿住,随后一个过肩摔,将人给重重地摔在了泥地上。
那人重重撞在地上,眼冒金星,瞧见小木匠俯身过来,慌张大叫道:“别杀我,别杀我,我是中国人……”
小木匠瞧见这家伙怕死的劲儿,忍不住笑了,说道:“我有说要杀你么?起来!”
这家伙是个软骨头。
不过正是如此,他方才会轻松一些——要个个都跟刚才那个吞毒的家伙一般刚烈,他又怎么问得出什么东西来呢?
然而就在此时,突然间却有一物跨空飞过,重重地砸向了小木匠这边来。
小木匠以为是这帮人的同伙,往后退了一步,随后右手一捞,紧接着手心一翻,瞧见上面居然是一颗打磨光滑的檀木佛珠。
瞧见这个,小木匠有些惊讶,扭头过去,瞧见竟然是刚才的那个瘦高和尚,来到了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