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毫无畏惧。
至于陈仓,这位渝城袍哥会的闲老大则显得有些慌乱,他先是看了一眼地上尚存一息的程兰亭,随后又看向了前方,顿时就呆住了。
他口中喃喃说道:“没救了,没救了……”
此时此刻的情形,让研究了大半辈子、熟知三眼巫族的陈仓陷入了绝望之中。
他没有任何的办法,能够阻挡那些恐怖的三眼小人。
然而就在这时,屈孟虎那仿佛抽筋一般的十指,却突然间停止了抽搐。
随后他往后一跃,步踏七星斗罡,口中高声喝道:“杳杳冥冥,天地昏沉,雷电风火,官将吏兵,若闻关名,迅速来临,驱除幽厉,拿捉精灵,安龙镇宅,功在天庭……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封……”
他一边快速喝念,一边用右手剑指往前戳动,先是在虚空之中,写一“斗”字,由一竖之末,向右圈转,至相交处转向右直下,复折向右上方撇出……
口中持咒,单手画符,屈孟虎最终使出手段,随着他最后一个字从口中吐出,整个空间都为之一震。
紧接着,无数力量,从四面八方传递而来,最终落到了他的指尖之上。
屈孟虎往前猛然一戳,力量集束,最终落到了那一整片黑色涌动的截面上,随后朝着中间收缩,最终开始慢慢变小……
那已然被程兰亭打开了的通道,此时此刻,却再一次要被屈孟虎给封印了去。
瞧见这一幕,陈仓激动得胡子都颤抖了起来,口中高呼道:“神迹啊,这是神迹……”
然而已至弥留之境的程兰亭却感觉到难以接受,拼尽了平生最后一点儿力气,怒声吼道:“不……”
他声带都已经被火焰烧烂,此刻喊出声来,完全都是靠性命在撑着,所以话语没完,程兰亭却终于在无比的懊恼与悔恨之中,结束了自己罪恶的一生。
他死了,再也没有了任何的气息,就像一团焦炭那般。
而此时此刻,却没有任何人去关注到他。
因为在程兰亭闭气的那一瞬间,黑幕背后的三眼巫族并不甘心这通道口就此被封印了去,所以立刻就有了反应,无数吟唱声传出,甚至都盖过了那千军万马嘶吼喊杀的声响。
紧接着,一片巨大的黑色之物,却是从那些黑点一般的身影头顶上飞掠而过,然后朝着这边陡然冲来。
瞧见这个,屈孟虎的脸色大变,当下也是冲着小木匠喊道:“走!”
小木匠与屈孟虎默契度足够,听到这话儿,当下也是条件反射一般地猛然后退,直接退出了石门之外去。
而陈仓也是如此。
两人一同逃出了石门处,往后疾退了十几米,突然间感觉到空间一阵剧震,随后听到一道轰隆隆的巨响,那石门之中,却是有一只巨大的手掌出现,朝着外面陡然伸了出来……
这手臂与先前程兰亭操控的那巨人石像一般巨大,但不同的,是它看上去,仿佛是人,或者某种灵长类动物的手臂。
或者说,是某种活物的……
如此巨大,仿佛洪荒远古的巨人一般。
小木匠瞧见这玩意从石门里面伸出来,朝着两边猛掏,结果将不少支撑洞穴的巨大石笋砸碎、捣烂,也破坏了此处空间的稳定性,使得穹顶不稳,巨大的石头簌簌往下掉落,整个空间宛如人间末日一般,心中骇然。
这玩意倘若强行突破封印,那么屈孟虎刚才所做出来的一切努力,那都将白费了。
这可怎么办?
没有等小木匠担心太多,这时那混乱的空间中,却传来了屈孟虎清亮的喊声:“……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赦!”
与这声音一同出现的,还有炫目刺眼的金光。
那金光刺得小木匠如见白昼烈日一般,短暂的失明之后,他恢复视力的时候,却瞧见那宛如山峦一般的巨大手掌却是消失不见,化作流光无数,而屈孟虎则出现在了他们身边的不远处。
这兄弟冲着他和陈仓喊道:“通道封住了,不过这地方要塌了,快逃……”
他往前冲了两步,结果一坨巨大石块陡然砸落过来,不但将去路给封堵住,还差点儿将屈孟虎给砸成了肉酱。
这边离出口处颇远,去路被封堵许多,想跑原地返回,恐怕半路就被砸死了。
好在这个时候陈仓站了出来,朝着两人喊道:“我知道有条通往外面的小路,跟着我来……”


第四十七章 倒人不倒架
陈仓在这地方待了许久,对于这洞穴也是十分熟悉,在这危急时刻,他也是站了出来,带着小木匠和屈孟虎抄了小道。
几人避开了无数要人性命的落石,最终逃出了山腹之中。
当三人灰头土脸地从一处塌陷的土坑中爬出来时,那山腹之中的动荡也终于消停了,两个风华正茂的小年轻,一个满头银发的老汉,都完全不顾形象地躺倒在地。
他们呼吸着夜风里新鲜的空气,享受着劫后余生那短暂的轻松和惬意。
过了好一会儿,小木匠最先爬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左右,瞧见这儿却是山神庙右下方的一处斜坡,而眼前的山坡已经坍塌了去,上面的山神庙也完全不见,到处都是一片乱石和泥土的狼藉。
呼、呼……
他感觉胸腔像着了火一样难受,深吸了几口气,这才缓过来一些,而这时陈仓也爬了起来,一脸惊魂,担忧地说道:“那通道,真的封住了?”
屈孟虎甚至都懒得站起来,而是懒洋洋地伸了一下腰,随后说道:“我办事儿,你放心。”
尽管双方只是初识,而且之前关系还是敌对,但或许是“阵王”的名头太过于响亮,使得陈仓竟然信服了。
他当下也是忍不住称赞道:“贤侄……啊,不,小屈先生当真不愧‘阵王’之名,这一次倘若没有你力挽狂澜,将此地封印,只怕此番劫数,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啊……”
他本来还想要按着“屈天下”的那一辈来称呼对方,然而念头一转,却想到了屈孟虎现如今的赫赫威名,以及他刚才神迹一般的表现,不敢造次,当下也是改了称呼,并且对其赞不绝口,大力夸赞起来。
屈孟虎显得十分谦虚,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说道:“举手之劳而已,总不能看着程兰亭那王八蛋,把这世间搅得一片混乱吧?”
他语气轻松,仿佛不值一提,然而陈仓却是一脸认真,居然朝着屈孟虎躬身行礼起来:“不管怎么说,老朽先替父老乡亲们,向你的仗义出手,表达最为强烈的谢意……”
瞧见他这态势,屈孟虎这才爬了起来,扶住了对方,说道:“别这么多繁文缛节,刚才倘若不是陈老大你帮忙带路,只怕我们都死在山腹之中了。”
陈仓瞧见他这般谦虚,忍不住又夸赞了几句。
屈孟虎虽然表明上风轻云淡,但脸上的笑容却有点儿绷不住了,喜气洋洋的。
不过陈仓夸赞一番之后,却又给他提了一个醒:“今日之事,必然会传出去的,而现如今渝城袍哥会几乎掌握在程兰亭的亲信之手,那帮人若是知晓程兰亭死于阵王您的手中,恐怕不会管你三七二十一,就展开了疯狂报复……所以阵王今后若是路过渝城,还是得小心一些——当然,老朽也会尽力奔走,还原真相,让袍哥会内部知晓这里面的是非曲直,不至于一错再错……”
屈孟虎自然知晓陈仓的担心,笑着说道:“你放心,我与程兰亭之间,是私怨,而非公仇,现如今他既已死,我们之间就一笔勾销了,也不会牵连到渝城袍哥会那边去……”
陈仓听了,松了一大口气,拱手说道:“多谢理解。”
他又与屈孟虎说了几句之后,却是提出告辞。
这山神庙下的三眼巫遗迹垮塌,不知道掩埋了多少人,几人死去、几人能活,这些谁也不曾知晓,陈仓作为渝城袍哥会的闲大爷,自然也是有许多事情需要去处理的,的确不会在此多作久留。
而屈孟虎则目送着陈仓离开之后,转过身来,却是一张嘴,哇的一下,吐出了一大口的血来。
那血都已经发黑了,而且除了黏稠的血液之外,还有一些碎肉末之类的东西,看上去仿佛要将内脏都给吐出来似的,吓得小木匠都有些慌张,赶忙过来扶住他,问道:“怎么了这是?”
屈孟虎“哇、哇”吐了好几下,气顺了一些之后,用袖子擦了擦嘴上的血迹,然后笑着说道:“ 没事,死不了。”
小木匠看着地上这一滩,不无担心地说道:“真没事?”
屈孟虎苦笑一声,说道:“你真的当三眼巫族是那般简单的么?我强行封印住这通道,肯定是吃了一点儿苦头的……”
小木匠说道:“那你还强撑着?”
他能够瞧得出来,屈孟虎刚才之所以呕吐出凝固的血块来,显然是强撑了好一会儿,方才会如此。
瞧见这个,他忍不住地心疼,而屈孟虎则笑着说道:“咱们两个是穿开裆裤的交情,在你面前,我怎么着都无所谓,但是在陈仓面前,我得‘倒人不倒架’,就得强撑着,给他一种‘强无敌’的感觉,只有如此,他才会感觉到我的不好惹,也避免了后续渝城袍哥会的麻烦……”
小木匠听他这般说,立刻就懂了。
如果屈孟虎刚才就倒下去了,陈仓或许不会说些什么,但对他阵王的评价,或许就会下调一些,没有太多的敬畏。
那么回到了渝城之后,他虽然也会替着说些好话,但力度并不会太过于强烈,态度也不会鲜明。
但如果屈孟虎给他留下超级强悍的印象,那么在陈仓的心中,这位阵王不找渝城袍哥会的麻烦,已经谢天谢地了,还谈什么别的?
所以到时候,他肯定会拼了命阻止渝城袍哥会的那些人来找麻烦。
小木匠知晓这些,所以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屈孟虎,本身就是这么一个要强的性子,抛开这些所有的关系,他为了装一下波伊,估计也会那么做。
所以说再多,都不过是理由而已。
他将屈孟虎扶起,然后问道:“要不要再躺一会儿?”
屈孟虎摇了摇头,说道:“刚才吐过之后,就爽快许多,你扶我起来,带着我上那边坡去,围着这废墟转一圈……”
小木匠有些不解,问道:“这是要干嘛?”
屈孟虎说道:“我大概看一下此地的风水地势,等回头休养好了,再过来一趟,结合地形,将那通道给彻底封印了去,不留下任何的隐患……”
他先前出手封印,阻止了三眼巫族的入侵,不过对于这封印,他的信心其实并不多,又或者说不愿意留下任何的蛛丝马迹,因为任何的意外或者变故,都是他不能跟接受的,所以才会趁着这地形并未变化,打量一遍,也好在心底里有一个应对的方案。
这个男人平日里吊儿郎当,没个正行,小事或许不正经,但大事却绝对不含糊。
小木匠拗不过他,于是将人给扶了起来,围着这塌方之处绕了一圈,然后等着屈孟虎在那儿默念着,而他则找出了包扎绷带之类的东西来,给这家伙处理伤口。
一切弄完,时间已经过了许久,小木匠瞧见坡那边却有人影出现,定睛一看,发现居然是小舞等人。
他欣喜过望,朝着那边挥手示意,并且还高声喊了起来。
大概是听到了这边的喊声,小舞姑娘没有犹豫,便带着人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等到跟前的时候,小木匠才发现,不但小舞姑娘活着出来了,还有那个手下,以及屈封和徐青山都得以逃脱,并且一路行到了这儿来。
屈封背着徐青山,两人瞧见了屈孟虎,赶忙过来行礼问安。
这会儿屈孟虎已经计算完毕,心中有了应对方案,所以也没有再多思索,而是回过头来,与他们简单聊了几句。
这一问才得知,他们早在出事之前,就已经退到了外面来,等到山体震动,山神庙垮塌的时候,他们也及时撤离,避开了这一场祸患。
说完这些,小舞姑娘问起了他们里面的事情来,小木匠瞧见屈孟虎有些心不在焉,于是主动帮着解释了起来。
这边聊了一会儿,屈孟虎问起了徐青山他们为何出现于此。
徐青山如实回答,说是被程兰亭派人给抓去的,这件事情十分突然,而且出动的人也多,他们完全没办法抵抗,好在他有着甘先生的及时救援,捡回了一条性命,但周平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不但死去,而且连遗体都掩埋在了那山腹之中……
这事儿说起来,着实让人感慨。
屈孟虎也是叹息不已,不过得知小木匠帮着报了仇,忍不住伸手过去,拍了拍小木匠的手,表示感谢。
一群人劫后余生,心潮澎湃,不过无论是小木匠,还是屈孟虎,都有些精疲力尽,所以也没有在此多作驻足,于是简单沟通之后,便撤离此处,往着龙溪镇的方向行去。
毕竟程兰亭已死,敌人群龙无首,按理说不会有什么危险。
这回路漫漫,众人状态又极差,一直到天亮方才回返客栈。
屈孟虎这时已经扛不住了,直接上床就呼呼大睡了去,而小木匠这边简单洗漱一番,交代屈封等人戒备之后,他也准备上床歇息,结果还没有躺下,门便被敲响了。
小木匠问:“怎么?”
门外屈封回答道:“那个……帮青山接筋的那个女医生回来了,点名要见你……”


第四十八章 这一笑
什么?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顿时就睡意全无,一下子就从床上爬了起来,然后走到门口,将门推开,对着门口的屈封问道:“人呢,在哪里?”
屈封说道:“刚才那茅草棚的老婆婆过来给青山换药,提到了这个,她人还在青山房间里呢,我过来跟你说一声。”
小木匠听了,赶忙跑到了徐青山的房间,一推开门,瞧见那老婆婆正在与徐青山说话。
徐青山因为被程兰亭派人掳过一回,途中被施加暴力,使得原本快要愈合的地方遭到破坏,病情加剧了许多,此刻那老婆婆拆解打量之后,正在与徐青山说起此事,讲这个得带到茅草棚那边去,让医生亲自看一下才行……
她在那儿说着话,小木匠走了进来,老婆婆瞧见,不由得笑了。
随后她说道:“甘先生,我们家医生听说了你在这里,让我过来瞧一瞧,问你在不在呢——若是在,便让你过去一趟……”
小木匠在门外听到了这些,毫不犹豫地走上前来,说道:“好,我背着青山,一起过去。”
老婆婆点头,说如此最好。
她没有给徐青山换药,而是站起了身来,而小木匠则与徐青山说了两句,然后又转到了屈孟虎的房前,去敲了门。
他要去茅草屋那儿,得跟屈孟虎说一声。
他这边敲了下门,结果门开了,走出来的却是小舞姑娘。
这位长相明媚、俊俏如花一般的小女子,此刻双目通红,却是仿佛哭过一般,她瞧见了小木匠,也不避嫌,而是低声说道:“他刚刚睡下,有什么事情么?”
小木匠朝着里面望了一眼,听到屈孟虎微微的鼾声,知晓小舞姑娘所言非虚,并没有在骗他。
屈孟虎此刻已经是疲惫至极,再去打扰他,着实不太好,所以小木匠也没有坚持将人叫醒,而是对小舞姑娘说道:“我带青山去镇子外的医生那里一趟,不知道何时会回来,一会儿如果老八醒了问起,你告诉他一声……”
小舞姑娘听了,点头,说道:“好。”
小木匠这边说过之后,还是不放心,又找到了屈封,让他在这儿看着。
有任何事情,随时过去找他。
交代完毕之后,他方才背着徐青山,跟着那老婆婆一起,朝着镇子外的草庐走去。
路上的时候,小木匠旁敲侧击,想要多打听一些那女医生的信息,比如她说了些什么啊,提到他又是什么反应之类的……
但老婆婆却没有给他太多的信息,只是告诉他,让他过去一趟。
见了面,就什么都知晓了。
这话儿说得小木匠心里其实挺忐忑的,不过大战一场,劫后余生,他的心情却是变得豁达了许多。
毕竟不管那女医生到底是何人,与生死比起来,似乎都变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所以带着这样的心态,小木匠来到了竹林边的茅草屋这里来,瞧见这儿居然门庭若市,靠东边的茅屋前,却是排了十几个乡民,正在那儿待诊呢。
老婆婆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医生离开了好几天,所以积累的事情挺多的,好多病人听到她回来了,就纷纷赶了过来——没事,你在这儿等一等,我过去跟她说一下……”
她往屋子里走去,小木匠也跟着来到了门口,不过瞧着旁边这些排队的乡民,以及他们质疑的目光,也不好插队,走进房间去。
不过透过队伍的间隙,他能够瞧见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女人,在里面与人说着话。
这本是很寻常的场景,就是医生与病人之间的生活画面,一目了然,但当小木匠认真打量那女人的脸时,却发现脑海之中,除了很寻常的脸孔,竟然记不住任何的特点。
哪怕是一点点……
他只是能够隐约地感觉到漂亮、清秀的笼统印象,但却完全无法将这张脸记下来,印在脑海中。
这种情况,就真的很恐怖了,已经不是常理能够解释得清楚的了。
而且她的这种虚幻,正常人完全感觉不出来,就仿佛融入自然一样,一点儿都不突兀,也只有小木匠这种发现了不对劲儿,特意打量的人,才会瞧出问题来。
这个时候,小木匠已经感觉到那个女医生问题很大了,不过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就在门外等着。
过了一会儿,老婆婆拿着一个“免诊”木牌出来了,对小木匠有些歉意地说道:“对不住啊小哥,医生说来的这些病人没办法推,让你稍等一会儿,她会尽快处理这些,然后接待你……”
她与小木匠说完之后,过去将竹篱笆的木门关上,又把那木牌挂在了上面去。
随后她走了回来,给小木匠搬了一个简陋的木板凳过来,让他坐下。
至于徐青山,她扶着进了屋子里去。
小木匠既来之则安之,当下也是安坐于此,随后摸出了一截木料来,却是当作什么事儿都没有那般,认认真真地雕刻了起来。
手艺活儿这事情,一旦沉浸进去,时间就过得很快。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木匠感觉周围空旷许多,而身前却站了一个人。
他抬起头来,瞧见那身穿白衣的女医生站在了他的面前。
小木匠站起来,手中还有那未完工的木雕。
不过它也差不多成型了,却是一个明眸皓齿、宜喜宜嗔的可爱小女孩木雕。
这是小木匠当初第一次遇到顾白果时,那个精灵古怪的小女孩第一面的形象,此刻在小木匠的刻刀下,被一点一点儿地还原了出来……
这个让人记不住面目的女医生直勾勾地盯着小木匠手中的木雕,好一会儿,方才怯生生地低声喊道:“姐、姐夫……”
小木匠听到,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没有猜错。
这个女医生,果然就是顾白果。
尽管此刻的顾白果,与小女孩之时的她,以及后来重新化形时的模样,完全不同,气息也有了改变,但小木匠的第六感觉,却一下子就断定了这件事情。
所以他才会坐在那简陋的木凳子上面,认真地将自己所有的回忆,都付诸于一块木料子上。
他不是一个擅长言语的人,满腔心思,却全部都通过手中刻刀,表现在了手艺上。
而顾白果显然也是瞧出了木雕上的心思,所以没有任何的隐瞒。
当她开口,喊出“姐夫”的时候,说明她已经被感动了。
这个,才是她和他最初存在的一切。
那种最真诚的初心……
小木匠听了,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白牙来。
这个时候,他不再是江湖上那个让人为之称颂的鲁班圣手甘墨,也不再是刚刚手刃黑道巨擘韩抱剑的顶尖刀客……
他还是当初那个刚刚抵达渝城,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的小木匠。
小木匠的笑容简单而明朗,宛如冬日暖阳一般,让顾白果满腹的话儿都打了结,然后所有的忧愁与心理负担也都消散一空了去。
她的脸上,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来。
同样的简单和纯粹。
两人相视一笑,没心没肺,所有的过往与嫌隙,却是在这一笑之间消散一空,无影无踪了去。
随后小木匠伸出手来,摸了摸顾白果的脑袋,揉了一下,说道:“你干得不错嘛……”
多日不见,顾白果的性格似乎又变回了小女孩儿时的状态,笑嘻嘻地说道:“我也就是小打小闹,哪里有姐夫你那么棒啊?现如今,全天下都在传颂你的事迹呢……”
小木匠摇头,说道:“你这话儿,说得有些太夸张了。”
随后,他又板着脸说道:“我不是跟你讲过了么,我与你堂姐顾蝉衣之间的婚约,几年前就已经解除了,所以你不用叫我姐夫了。”
顾白果却撒着娇说:“那我叫你什么?甘大哥?十三哥,还是直呼其名?都不好,我觉得叫‘姐夫’最好了……”
她对于这个称呼,似乎很执着,让小木匠有点儿无语。
不过对于顾白果此刻的状态,小木匠却是感觉到很舒服,仿佛一切都回来了一般,所以心中忍不住生出了几分宠溺的情绪来。
他想着自己心中无鬼,叫什么都行,所以就大大方方地应下了。
反正就算是叫“姐夫”,也不会影响到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
如此又说了一会儿,小木匠瞧见两人之间的陌生感消散之后,忍不住想要问起顾白果此刻的状态,以及她为什么会在这儿的事情。
结果他这边刚刚张口,顾白果却说道:“姐夫,说起来,我真想要去找你呢,没想到你先过来了——说起来,我们还真的是有缘啊……”
小木匠一愣:“找我?找我什么事?”
顾白果说道:“你师父鲁大先生,他之前应该与你见过面了吧?”
小木匠有些意外顾白果竟然这般毫无心理负担地聊起此事来,并且有点儿弄不懂她的意思,于是点头说道:“对。”
顾白果又说:“他肯定告诉过你,日后会有人过来找你,跟你说明一切……”
小木匠再次点头,说对,怎么了?
顾白果说道:“我,就是那个人。”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的心脏猛然一跳,忍不住问道:“他……怎么样了?”
顾白果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道:“死了。”


第四十九章 鲁班尺
鲁大死了,死在了一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人手中。
日本半神凉宫御。
小木匠最后一次与鲁大见面的时候,能够感觉得到,自己的这个师父,身上有着一股澎湃如狂潮,稳健如山岳的力量——那个时候的他,想必是处于最巅峰的状态,让小木匠感觉到,世间能够强过当时鲁大的人,真的不多。
这种感觉,是越过了显神之境、抵达了通神境的小木匠,最终得出来的结论。
那个时候的他,对于这世间之事,它最本质的东西,已经有了极强的见识,整个人无论是修行,还是眼光,都有了近乎于云泥一般的质变和升华。
但即便是这样,那时的小木匠,在重归而来的鲁大面前,也如同萤火虫与月亮一般,光芒不可比。
即便如此,鲁大最终还是败了。
他败在了日本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修行者,半神凉宫御的手中。
一直以来,国人都以自己为“天朝上国”自居,至于日本东瀛,不过是一个东边儿的弹丸之地,算不得什么。
从唐朝以来,它便一直都是我泱泱中华、天朝上国的学生,到了后来,更是如此——然而双方国势的对比,却在三四十年前的一场战争,发生了剧变。
那一场战争,叫做……甲午战争。
用官方的话语来说,甲午战争一方面给中华民族带来空前严重的民族危机,大大加深了中国社会半殖民地化的程度;另一方面则使日本国力更为强大,为其跻身列强奠定了重要基础——而用私底下的话语来讲,那便是日本国堵上了自己的国运,结果赌赢了。
赌赢之后的日本,国势陡然上升,不但社会经济、文化以及军事实力等全面攀升,迅速进步,成为世间的列强之国,就连修行界的上升势头也远超一盘散沙的中国。
在此期间的日本,天才辈出,呈现出自日本战国群雄之后,最为群星璀璨的时代。
而在这个时代中,半神凉宫御,无疑是一座丰碑。
他的高度,无人能越,无数人都唯有敬仰。
而事实上,这个男人的高度,不但日本修行界为之敬仰,就连我“泱泱中华”,在这万马齐喑的末法时代,也没有一人,能够站出来,挑战到他的地位。
鲁大在临死之前,与小木匠见过一面,给他讲过一件关于日俄战争时发生的往事。
那是一场新兴东亚强国,与欧洲老牌帝国的战争,也是一场发生在中国境内的战争,两个国家在他国的土地上发生战争,这件事情带给第三国的伤害,绝对是巨大的,然而昏庸无能的清廷当时已经无力阻止了,只有听之任之。
但这偌大的国家,却总有一些血液还是热着的人们,想要参与其中,做一点事儿……
他们并不是去帮助战争的双方,而是投身战场之中,想要做点儿什么。
譬如保护战场平民的安全……
毕竟这帮人的力量有限,在现代战争的军武洪流中,实在是做不到太多的事儿,只能尽己所能,力所能及而已。
那些人,是当时国内最有热血,也是最才华横溢的一批。
幼年时期曾经参与过太平天国的鲁大,也在其中。
他们也的确做到了一些事情,保护了许多无辜的平民,并且在残酷的战争中,这一批深有热血的修行者,彼此也产生了许多浓烈不化的情谊。
如果这些人能够活下来,当今之天下,至少整个江湖的局面,都会不同。
但灾难却在谁也没有预料的情况下降临了。
那一天,他们碰到了一个男人。
日本半神凉宫御。
说起来很可笑,半神凉宫御其实并没有把他们当作是对手,甚至都没有想到要对他们做些什么。
这位传奇人物之所以出现在那里,最主要的原因,却是为了给他大徒弟犬养健出头,而他要杀的,是一个从朝鲜境内逃窜到了东北的朝鲜剑术大师。
双方不知道是怎么打起来的,事实上,后来的许多年,鲁大和当时那一场事件的心存者讨论起来,都没有得出一个答案。
他们仅仅知道,由头就是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
但那绝对不是凉宫御动手的理由。
或者说,那位半神阁下,在他们这一批人里面,瞧见了未来有可能挑战自己地位的中国修行者,所以才会如此痛下杀手吧?
没有人知道。
但悲惨的事情发生了,仅仅只是一个凉宫御,再加上他身边的四个人,便将那个小镇子上千的人口,以及鲁大一行人的大部分伙伴,全部都给留在了那一片废墟之中,大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
鲁大他们那一行人经历过了许多事情,有的死了,有的散了,但最终剩下了二十多名成员,而这些人,则是最坚定,也是最融洽的一批人。
这些人如果能够得到足够的成长,或许能够改变今后的江湖格局。
但他们最终能够活下来的,只有四个。
就四个。
而鲁大,便是其中一人。
从那以后的所有时光,鲁大以及另外三人,他们人生的所有意义,都只为了一件事情。
那便是复仇。
杀死凉宫御,这件事情,成了他生于世间,唯一的目的。
不过那日一战,凉宫御近乎于无敌的状态,也印进了包括鲁大在内的四人心中,该怎么打倒凉宫御,这个事情,就成为了他们所有人都需要面对的问题……
以上,便是鲁大那些不为小木匠所知的背景,也是他之前所未曾知晓的东西。
现如今,听到顾白果一一说来,让小木匠心里,又生出了几分说不出来的感觉,让他对于鲁大的认知,又丰富了许多的层次与角度。
曾几何时,小木匠一度觉得自己师父鲁大,是一个幕后黑手。
自己命运的所有不幸,他都有份参与其中。
这一份猜忌,甚至让小木匠对于自己曾经的人生,都产生了强烈的不信任感,甚至对于这世间许多的美好,都报以怀疑的态度……
但现如今,他似乎开始变得理解鲁大的想法了。
诚然,鲁大曾经把对抗凉宫御的想法,放在了自己的弟子,也便是他甘墨的身上来,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放弃。
他的理由,是上一辈人有着上一辈人的事情,下一辈人,也有下一辈人的自由。
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情。
所以他在生命尽头的时候,最终选择面对了自己的宿命。
他要去解开一个困扰了自己数十年的心结。
然后……
他死在了挑战的路上。
几十年过去了,凉宫御还是那个凉宫御,是一座让人望而生畏、无法翻越的高山。
无人能够越过山丘。
即便是巅峰时刻的鲁大,也没有任何的办法。
小木匠颇多叹息,却没有再追问关于鲁大迎战凉宫御的具体细节,而是聊起了别的事情来。
譬如顾白果是怎么与鲁大碰到一起来的。
顾白果在刚才的时候,也解开了心结,所以对于小木匠的问题并不回避,而是坦白地说起了一切。
她与小木匠的相遇,其实也是被人刻意安排的。
那人便是她的师父,一个不肯透露姓名的老尼。
那人并非当时的生还者,而是亡者的妹妹。
而且老尼与顾白果之间的关系,也并没有多么的好,顾白果之所以答应下来,留在小木匠身边监视,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们答应了自己,此事办成之后,就会帮她去大雪山救母——因为这一点,顾白果最终掺和进了这件事情来。
但到了后来,顾白果却选择离开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对这位“姐夫”已经产生了亲人一般的情感,不想对他有任何的隐瞒,也不想当作一个“耳目”,留在他身边。
所以顾白果便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到了后来,两人再一次的相逢,虽然时隔许久,但这样的情感却越来越强烈。
顾白果一直在天人交战,一边是母亲的安危,而另外一边,则是不想辜负小木匠的信任,使得她到了最后,整个人都快要崩溃了去……
所以她再一次的选择了离开。
不过鲁大他们并非什么凶恶之人,即便顾白果两次的开小差,也没有对她有任何的惩罚。
他们只是放了她离开,让她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一直到前几天,她收到了消息,然后去了渝城。
一个陪着鲁大去东洋的人,带回了鲁大战死的消息,并且给她带来了一份遗物,让她转交给鲁大的徒弟,另外兑现承诺,让她帮忙,跟小木匠解释一切……
说完这些,顾白果掏出了一个木盒子来,递到了小木匠手中。
小木匠接过来,将盒子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杆尺子。
那是一杆不知道用什么木头做的尺子,上面有许多密密麻麻的刻度……
小木匠记得,这是他师父用过的鲁班尺。
他伸手过去,轻轻地摸着尺身,用掌心感受着上面的刻度,心中一动,随后闭上了眼睛。
突然间,小木匠浑身一震,感觉自己仿佛进入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他师父,竟然给了他这么一个东西……
小木匠心生震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许久之后,他低下头来,对顾白果说道:“所以,我师父他们答应你,帮你去大雪山,把你母亲救出来?”
顾白果脸色暗淡,说道:“这件事情,就别说了……”
小木匠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笑着说道:“乖,姐夫带你去。”


第五十章 离别与相聚
小木匠与顾白果久别重逢,有许多的话要说,然而这些话儿,却被老婆婆的打扰暂时告了一段落。
老婆婆是过来叫医生吃早饭的。
顾白果邀请小木匠一起,连同和小木匠一起过来做治疗的徐青山,也跟着蹭了一顿饭。
饭很简单,就是一顿煮熟的苞米饭,加上一点儿咸菜。
另外还烤了两个红薯,是老婆婆怕小木匠和徐青山这两个壮汉饿着,特地加的。
饭菜虽然简陋,但与顾白果久别重逢,并且解开心结的小木匠,却感觉这一顿,是自己这么久以来,吃得最香的。
吃过饭后,院子外有人喊门,收拾碗筷的老婆婆看了一眼顾白果,不知道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