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化完成之后,它们却是在程兰亭的操控之下,朝着身边的敌人冲来过去。
场中并非只有小木匠一人。
无论是屈封,还是小舞姑娘以及她身边那两个刚刚被救下来的花门走宾,又或者刚刚被小木匠拼命救出来的徐青山,都是这些巫奴进攻的目标。
小木匠一身本事,对付这些看上去宛如恶鬼般的巫奴,其实并不慌张。
真正危险的,是旁边这些人。
倘若是没有程兰亭在,小木匠或许能够护住这些人。
但程兰亭在这儿坐镇其中,很明显是想要赶尽杀绝,小木匠倘若是把全部心思都放在救人上面,只会是抱薪救火,疲于奔命。
因为想要破解当前困境的最好办法,就只有一个,那便是“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将程兰亭干掉,所有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
就算没有,这些看上去如同怪物一般的巫奴,也比有程兰亭指挥之时,要好对付太多。
面对着当前困局,小木匠无比清楚,但却难以抉择。
这是他性格所决定的。
就如同刚才,即便知晓情况不对,但他还是依旧凭着身体崩溃的危险,将徐青山给救了下来。
当然,之所以这样做,最主要也是因为他有自信,凭借着麒麟真火不断淬炼,以及龙脉之气洗刷过的身体,能够硬生生抗下这种高强度的压强。
但更多的原因,还是他不愿意屈孟虎瞧见自己的得意弟子,一个接着一个地死去。
与屈孟虎一样,小木匠一直都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他们终究做不到如程兰亭那般冷血,为了达到目的,甚至连自己儿子的性命都可以不在乎……
而此刻,瞧见那些宛如恶鬼一般的巫奴扑来,小木匠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直捣黄龙,去与程兰亭决战的想法,而是将手中的旧雪猛然一抖,化出熊熊烈焰之后,猛然一刀挥去。
烈焰瞬间蔓延,连出一丈多宽的火焰,拦在了敌人与己方这儿之间来。
趁着这档口,他让所有人都站在了自己身后去。
屈封跑过来,将徐青山扶起,然后焦急地问道:“怎么办?”
面对着团团围困,无论是屈封,还是小舞姑娘,都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来的绝望。
小木匠也没有任何的犹豫,直接指着西南角说道:“退,退往那边去,跟你们老师汇合……”
眼下的唯一生机,并非原路退回,而是去与屈孟虎汇合。
光凭着小木匠一个人的力量,是没办法破解当前局面的,但如果加上屈孟虎的话,事情或许又有别的不同。
所以他唰唰两刀,却是将劲气显形,再一次地逼退敌人,随后带着众人突围,朝着后面逃去。
屈封背着徐青山,与小舞等人一起,在后面跟着。
瞧见对手逃走,坐在不断蠕动的高台上,掌控局面的程兰亭不由得笑了。
他笑得有些夸张,使得自己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眼眶处也泛出了血泪……
不过这并不影响他的操作,但见此人右手的食指往前伸出,在虚空之中画了几个弧形,便瞧见小木匠他们前往的平地之上,地形陡变,却有一道道的墙体从地面升起,拦截在了他们面前。
小木匠凭借着手中一把刀,劲气显化,却是连着劈开了好几道墙,结果更多的墙体浮现,挡在面前,让他们难以后撤。
不但如此,那些墙面上还有黏稠之物落下,随后化作无数拳头大小的活物,宛如青蛙一般,朝着他们跃起。
只要是一接近众人半米之外的地方,那些玩意就会瞬间自爆,从里面洒落出无数浆液来,充满了高度的腐蚀性,连石头都给销蚀了去……
小木匠即便是用劲气显化,弄出了屏障来,但到底还是因为照顾得并不周全,使得一个跟在小舞身边的花门走宾中了招。
那人沾染到的地方,冒出腾腾白烟来,紧接着身体的一大块,直接腐蚀一空了去。
他发出了巨大的惨叫声,摔倒在地,随后大声喊着“救命”。
但是在这个时候,众人都在为了活命而奔波,哪里能够腾出手来救他?
就算是他的同伴,以及小舞姑娘,都没有回头瞧一眼。
好在这样的痛苦并没有持续多久,几秒钟之后,那人的惨叫声便停住了,人也已经瘫倒在地,没有了气息……
与此同时,那些巫奴也还在后面追逐着。
它们挥舞着手中的重兵器,大步垮来,对于那些爆浆炸裂的毒液,完全没有任何的忌讳。
这些能够腐蚀常人,致人死亡的毒浆,落在它们身上,完全没有任何功效。
仅仅只是洗了个澡。
情况变得无比危急,就在小木匠一行人前进无路,后有追兵,陷入绝境之时,突然间,那层层叠叠的墙体却仿佛遭到重击一般,巨大的震动声从前方传了过来。
几秒钟之后,那墙体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倒塌了,而一头斑斓猛虎却是一跃而过,落到了众人眼前来。
这斑斓猛虎身长两丈,身子都有一丈高,显得无比巨大,宛如洪荒巨兽一般,站立于血污之中,猛然张嘴怒吼,整个空间都能够听到排山倒海一般的回响……
嗷呜呜、嗷呜呜……
呜呜……
瞧见这头看上去无比威猛,唯一不对劲儿的地方就是过于肥胖的猛虎,小木匠不由得笑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家伙,却正是屈孟虎降伏的那头虎皮肥猫。
如果邪祟化人,它应该叫做虎逼。
只可惜它再难为人。
虎皮肥猫的出现,让极度危险的局面又多了一丝转机,却见这家伙身上散发出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气息,那些从墙体上剥离、宛如河豚一般蹦跳的肉团儿,却是感觉到了深深畏惧,竟然不敢上前,纷纷往后退去。
而在这时,虎皮肥猫的背上,却多了一个人来。
那人站在了虎皮肥猫宽阔的背脊之上,看着周围无数可怕异动,却没有任何的恐惧,而是将右手,往头顶上高高一举。
一道光华浮现,随后化作了一个圆形屏障,将包括小木匠在内的众人,都给罩了起来。
他将此处空间,与外面的世界,直接隔离了开来。
瞧见这场景,屈封眼泪都流了出来,大声喊道:“老师……”
小舞姑娘也情意绵绵地喊道:“八郎……”
来人正是屈孟虎。
他与小木匠点了点头,算作示意,随后又看向了不远处高台之上的程兰亭。
那人也在打量这边,瞧见屈孟虎出现之后,他双目微眯,过了几秒钟,开口说道:“你与屈天下,是何关系?”
屈孟虎此刻,显露出了少有的认真和严肃。
他朝着程兰亭拱手,说道:“屈天下之子,河东屈孟虎,前来讨教当年破家杀父之仇……”
第四十章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为了这一天,屈孟虎不知道吃过了多少苦头和磨难,而今天,他终于站在了仇人面前。
所有的努力与奋斗,以及这过程中遭受到的屈辱,都是为了今天。
站在化作巨兽的虎皮肥猫背脊上,屈孟虎凝望着那个看上去颇为古怪的仇人,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却是有几分说不出来的感慨——就是这个家伙,让他家破人亡,吃尽了颠沛流离之苦……
屈孟虎这边心思复杂,感慨颇多,然而程兰亭却显得很是惊讶。
他的脸上,甚至还有几分惊喜。
他笑着说道:“屈孟虎,哈哈哈,我记起来了,就叫屈孟虎,你跟你父亲长得还真像呢……哎呀,你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那个时候,你才这么点儿大,没想到一转眼,就长大成人了。哎,想一想,时间过得真快啊……”
他居然感慨起来,似乎完全没有听到屈孟虎话语里面的那一句“杀父之仇”,还在屈孟虎面前摆起了长辈的架势,着实让人为之惊讶。
瞧见对方这副模样,屈孟虎就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虎皮肥猫一步一步地向前,越过了小木匠他们这边的气罩,朝坐在高台椅子上的程兰亭走去,而屈孟虎则站在它的背脊之上,则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心情变得平静下来。
他说道:“是啊,当初家父眼睛真的瞎了,居然会把你这个衣冠禽兽,当做朋友……”
程兰亭这时方才反应过来,有些惊讶地说道:“等等,贤侄,你说我是你的杀父仇人?你有没有搞错?我跟天下,可是关系非常不错的朋友,当年他一家二十多口人被杀了,连家宅都被焚毁,可是我过去帮忙收的尸——你这指责,所为何来?”
他一副慈悲和委屈的模样,让在场众人都为之错愕。
他居然不承认?
小木匠要不是知晓内情,说不定都要被这家伙精湛的演技都给欺骗了去。
然而屈孟虎奔波数年,方才探寻出事情真相,哪里会被他骗过?
面对着程兰亭精湛的表演,屈孟虎咬着牙,寒声说道:“当年你数次找家父商议,谋求酒神酿的扩大化经营,想要低价入股,并且还要得到酒神酿的配方,结果在被家父严词拒绝之后,恼羞成怒,伙同滇南五毒教、云顶三狼、川东五虎以及癞子寨等诸多势力,对我家下手,家父饱受折磨,至死不肯透露酒神酿的配方,结果你将我全家屠戮一空,还将屋宅焚毁泄愤……”
他讲述着当年往事,一桩桩,都是血泪,却是那畜生不如的行为。
说完这些,他盯着程兰亭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为了找寻真凶,走访数年,找到了滇南五毒教当年参与此事的李于、姜二和等人,又挨个儿找到了云顶三狼、川东五虎现存于世之人,从那帮家伙的口中,抠出了你这个幕后主使——此事证据确凿,你居然还想要哄骗于我?”
听到屈孟虎的控诉,程兰亭面无表情,等待对方说完之后,他的脸上,却是露出了古怪的笑容来。
这笑容一开始还很浅,到了后面,他却是绷不住了,又变成了神经质一般的狂笑。
笑声罢了,程兰亭一脸欣赏地说道:“贤侄啊贤侄,你跟你那死鬼老爹,当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的聪明、执着、才华横溢,也是一样的自负……当年之事,我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没想到最终还是被你给翻出来了——也怪我,也怪我,当初虽然知晓他还有一个儿子流落在外,却因为懒惰而没有去斩草除根,搞得今天如此麻烦……”
他像是没事人儿一样,谈论着当年之事,眼中却是没有半分后悔与难过。
屈孟虎并不指望对方幡然悔悟,血债血偿,当年的血案,必须用今日的鲜血来洗刷。
无论是对方,还是他自己。
虎皮肥猫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而屈孟虎则冷冷地盯着程兰亭。
哐啷、哐啷……
那十二头巫奴全部集结完毕,模样无比丑恶、宛如恶鬼一般的它们,正提着各种长兵器,朝着屈孟虎围了过来。
程兰亭慵懒地斜躺在太师椅上,淡然说道:“屈孟虎,屈孟虎……或者说,我应该称你为阵王屈阳吧?没想到啊没想到,屈天下的儿子,居然摇身一变,成了近年来江湖上最炙手可热的年轻高手……我听过你许多的事情,也知晓你现在变得相当厉害了——只不过,你若是早来半年,或许能够让我为难,而现在嘛,哈哈哈……”
他轻轻地打了一个响指,整个洞穴都在颤抖,巨大的抖动让头顶上的穹顶变得不再坚固,却有簌簌落石,往下跌落而来。
空间的气氛,也一瞬间变得压抑起来,红色的雾气弥漫着,而那十二头巫奴,也变得无比狂暴。
它们口中发出野兽一般的嘶吼声,随后开始朝着屈孟虎与虎皮肥猫的方向猛然冲锋。
这些长相丑陋古怪的巫奴,宛如推土机一般,一旦跑动起来,整个空间都在颤抖,仿佛千军万马一般的气势。
面对着敌人的狂暴,屈孟虎却没有半分惊慌。
他淡淡地看着眼前一切,撇嘴说道:“不过是捡了点儿三眼巫的破烂家当而已,就在我这儿充大头、装波伊?呵呵,程兰亭,尔等小辈,在吾眼中,不过是插标卖首之辈,冢中枯骨而已……”
放完狠话,屈孟虎也打了一个响指,开口说道:“十三!”
唰!
一道雪亮的光芒,从迷雾之中陡然冲出,最终落到了这帮疯狂奔涌的丑恶巫奴身前来。
冲在最前面的那一头巫奴格外高大,足有一丈高度的它浑身都是坚硬如岩石一般的肌肉垒块,关节处则是金属重甲包裹,脑袋上顶着坚硬铁盔,手中抓着一根长约一丈的刺龙枪。
因为兴奋,它浑身都是暗黄黏稠的液体,那复眼满是血丝,口器张开,里面却有人脸一般的造型,以及一排排细密尖锐的黑色牙齿……
这样的家伙,倘若是放到了外界去,绝对是能够吓得满城空荡的可怕怪物。
而在这里,它也有着无比强悍的震慑力,仿佛任何人在它面前,都不过是小玩具一般,没有半分战斗力。
然而那刀光疾掠而过,却是将这一头看上去坚不可摧、凶悍如魔的家伙,给直接斩成了两段去。
砰……
那家伙身受重创,却冲势不止,下半身还在往前奋力疾奔,而上半身则停住了,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那下半身冲出十几米之外,最终停止,也摔落在地,里面无数脏器与浆液飙射出来,呈现出暗黄和墨绿两种古怪的颜色,十分恶心。
而这时,有一个身影,出现在了这两截躯体的中点处。
是小木匠甘十三。
手握满是火焰的旧雪,面对着汹涌而来的巨大巫奴,小木匠眼中没有半分惊惧,反而有种说不出来的兴奋,化作火光,在他双眼之中跳动着。
屈孟虎此番前来报仇,叫的人不多,除了让自己三个弟子过来打探消息之外,就只带了一个帮手。
那个帮手,便是与他自小结识的小木匠甘十三。
那是因为,屈孟虎相信小木匠。
而小木匠,也的确当得起屈孟虎的这般信任。
在身边的人被屈孟虎布阵罩住,获得短暂安全之后,他也立刻就站了出来,用那劲气显化的一刀,宣示着自己的到来。
在一刀斩杀了巫奴领头者之后,小木匠继续往前冲杀,没有半分的犹豫。
对面的巫奴集结起来,冲锋时宛如千军万马,但小木匠却化身成了长坂坡时的赵子龙,准备杀个七进七出,让程兰亭瞧一瞧,什么叫做“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与此同时,屈孟虎脚下的那头虎皮肥猫也开始奔跑起来。
它虽然一身肥肉,但显化之后,却是一头猛虎。
既然是猛虎,便得有百兽之王的威风。
它也没有任何畏惧地冲向了那一大群的巫奴之中去。
屈孟虎随着它往前,当虎皮肥猫冲进巫奴群中的一瞬间,他突然间腾空一跃,冲向了二十几米之外高台太师椅安坐的程兰亭去。
瞧见对方这般气势,程兰亭他终于坐不住了。
这家伙从黄梨木太师椅上站了起来,双手一抓,身下那些蠕动触手却是立刻往上涌起,将他给团团包裹住,随后摇身一变,却是直接化身,成为了一个古怪的玩意。
那玩意身高数丈,仿佛无数黑色肉块堆叠,有着无数乱晃的古怪触手,以及滴着腥臭黏液的血盆大口。
这些嘴巴,遍布了这团不断蠕动肉块的全身,乍一看,密密麻麻……
屈孟虎扑向了那玩意,右手之上,却有金黄色的光芒冒出,而小木匠则在一众巫奴之中反复冲杀,在连着斩断了三头巫奴之后,头顶之上,却有一道剑光陡然袭来。
小木匠感受到了这剑光之上蕴含的恐怖威力,下意识地往后退开。
随后他抬头,瞧见了一个拿剑的老头。
第四十一章 终究不如,你的快刀
拿剑者何人?
韩抱剑是也。
北小山,南抱剑,这两位都曾经是名声威震南北的黑道大拿,现如今纳兰小山已经远去,将他那传奇的一生,凝聚在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之中,而韩抱剑却还活着,隐居在了程兰亭的这一处巢穴之前。
有趣的是,小木匠甘十三,却正是纳兰小山的外孙,他此刻与韩抱剑的见面,也延续了上一辈的恩怨情仇。
没有人知晓韩抱剑与程兰亭之间,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关系,以韩抱剑这般的名声,为什么会为程兰亭守门……但这些事儿,已经用不着去追究什么了。
此时此刻,只有一件事情,那便是战斗,
一决生死。
生者得活,并且用不着关心死者的任何事情。
小木匠往后退了四五步,与眼前的丑恶巫奴拉开距离,瞧见韩抱剑已经赶了过来,手中有一把黑沉沉的长剑,黯淡无光,锋芒收敛。
两人目光相对,隔空相望,瞬间就擦出了许多火花来。
宿愿,加新仇。
没有任何言语,小木匠便与韩抱剑对上了眼。
两人同时起步,朝着对方飞奔而去。
下一秒,一刀一剑,撞在了一起,发出了巨大的金铁交鸣之声。
铛……
嗡、嗡、嗡……
劲气鼓荡,声音回响,两人站立,身体前倾。
小木匠双目坚定,带着一往无前的悍勇,而韩抱剑则脸上浮现出一丝惊讶之色。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猛的么?
不谈对方手中的刀,光是这前扑而来,仿佛群山奔涌的气势,都让韩抱剑为之一惊。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力量之恐怖,让他意想不到。
感受到小木匠强大的韩抱剑,收敛了心中的轻视,微微笑道:“很不错嘛,纳兰小山算是后继有人了。”
小木匠却说道:“别拿他老人家说事,你这样的小丑,不配与他相提并论。”
哼!
韩抱剑鼻子哼了一声,随后转而笑了起来:“不错的后辈子弟,只不过,下去陪你那死鬼外公,会更加合适一些……”
他陡然用劲下压,小木匠不得不往后退开去。
甘墨这边一退,旁边的巫奴立刻就扑了过来,想要将他给拿下。
然而韩抱剑却来了性子,冲着那些巫奴喊道:“滚,我要亲自对付他……”
既然是纳兰小山的外孙,那就好好玩一玩。
巫奴们虽然化作了恶鬼模样,但却并没有失去理智,所以听到韩抱剑的吩咐,立刻停住了脚步,一拨朝着程兰亭与屈孟虎的战场扑去,而另外一拨则冲向了那个被光芒笼罩住的气罩去。
原本混乱的场中,却是只剩下了韩抱剑和小木匠两人。
一刀,一剑。
王对王。
小木匠知晓,韩抱剑之所以支使开这些巫奴,并非是为了表示公平,而是因为他即将使出的手段威力甚大,很有可能会波及旁边之人。
那些巫奴可都是程兰亭的宝贝,所以有它们在一旁,韩抱剑会投鼠忌器。
而现在那帮家伙走了,也就代表着,最艰难与激烈的时刻,来临了。
不过即便如此,小木匠心中也没有半分畏惧。
他的脑海里,还记得纳兰小山临终一刀。
那一下,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那才是快到了极致的刀。
那才是让人敬畏的刀法。
那一刀,得经历过多少世事、忍受了多少痛苦、斩断了多少情思,方才能够领悟出来?
至于韩抱剑……
铛、铛、铛……
两人再一次毫无预兆地对拼起来,旧雪刀与韩抱剑手中那黑暗沉沉、黯淡无光的长剑交击在一起,除了清越激昂的鸣金之声外,便是那肉眼都能够瞧见的刀风剑影,它们从无形到有形,不知道在这地上划出了多少刻痕来,随后又化作了无形中去。
韩抱剑越打越惊心,感觉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完全超出了他对于“年轻”这件事儿的认知。
无论是对于刀法的领悟、理解,还是运用,对方就宛如一个沉浸此道大半辈子的老练刀客。
这样的刀法,怎么会有一个小年轻,使出来呢?
他原本想要凭借着丰富的交战经验,以及多年来领悟到的极致剑招,好好教训一下这个纳兰小山的外孙子,结果越到后面,越感觉不对劲儿……
他不得不变得认真起来,一举手一抬足,都充满了大师的气场。
他甚至不得不把面前的对手,当做曾经的宿敌纳兰小山。
韩抱剑渐渐地拼尽了全力。
他的身体,随着手中的剑,舞动了起来。
纵横的剑气,射出几十米远去。
汹涌,激荡。
秦王骑虎游八极,剑光照空天自碧。
羲和敲日玻璃声,劫灰飞尽古今平。
拼斗十几个回合之后,韩抱剑终于将修为攀升到了巅峰状态,那纵横交错的剑气,将场中“一切”都给摧毁,也在地上留下最深长达半米的裂痕去。
当然,这所有的一切,之所以打上双引号,是因为还有一样例外。
那便是小木匠。
以及他手中的旧雪刀。
韩抱剑手中的剑,化作了无数幻影,成千上万把的剑,与它鼓荡而出的剑气,充斥在了整个空间之中。
这样的威力,让小木匠不由得想起了听人第一次谈及韩抱剑的形容来。
这个男人,是能够一剑让大河断流的顶尖者。
他纵横江湖的大江南北,不知道有多少年了。
这是一座高山,不是谁,都能够面对的,更不用说跨越这座高山。
许多人都抱着这样一个想法,但最终都倒在了山脚下。
他们成为了泥土、灰尘,无人识得。
但……
山存在于世间的意义,就是被人攀登,被人征服,然后挑战者,就会成为另外一座更高的山。
不能跟被征服的,那便不是山。
而是天。
很明显,韩抱剑并不是苍茫的长生天。
两人继续交战着,随着韩抱剑的状态攀升,直至巅峰,小木匠就开始变得有些狼狈起来。
他好几次,都差点儿被韩抱剑手中的黑剑刺伤,甚至没有了性命去。
但每一次,都差之毫厘,死里逃生。
一开始的时候,韩抱剑信心满满,觉得下一次,就能够让这小子殒命于此。
然而到了后面,这种信心却开始渐渐瓦解了。
因为一次又一次的失利,使得他变得有些疑惑起来。
这个小子,为什么这么灵活?
就好像他与这世间融为了一体似的,让他好几次的感应,都出现了偏差,明明必中的一剑,却歪到了一边儿去。
为什么呢?
伴随着这疑惑出现的,是韩抱剑对于小木匠实力的猜测。
他自认为阅人无数,基本上都能够一眼就瞧出对手的高下来,但此时此刻,与小木匠交手良久,却发现这家伙就如同一团迷雾,每一次当他感觉对方撑不住的时候,那家伙却又陡然有了劲儿,让他为之错愕……
这家伙,有古怪啊!
战斗在持续,时间在推演,对于旁人而言,快得宛如闪电,因为眼睛完全都无法把握这两人的行踪。
但对于当事人而言,却漫长得宛如一个世纪。
因为每一时每一刻,每一分每一秒,脑海里都会生出无数个念头,而必须在这纷繁杂乱的念头之中,选出一个来,作为下一秒的判断。
而这样的判断,对于双方彼此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甚至于决定生死的……
度日如年,便是如此。
但在漫长的战斗,总有结束的时候。
而它的拐点,出现在了韩抱剑心中生出一丝疲态的时候。
这种感觉出现的一瞬间,韩抱剑有些惊讶的发现,眼前的对手,居然变得越来越强了,而自己仿佛并不只是在与一个人战斗,而是整个天地。
通神之境,在于通达本我。
而下一境界,唤之“合神”。
合神之境,在于缩神合一。
所谓“缩神合一”,那便是化天地为一体,我即是天,我即是地……
我即是神。
小木匠当然没有达到那样的境界,按照《灵霄阴策》的形容,那样的境界,恐怕就是地仙果位,半神之境了。
但这并不影响他此刻的发挥。
事实上,在于韩抱剑数十个回合的交手过程中,他已经将自己,与这整个空间的气息,都融为了一体。
尽管这儿,却是程兰亭的地盘,又或者说,是那三眼巫遗迹的地盘。
但这并不妨碍小木匠将其融合,把它化作自己的力量。
借力打力。
而韩抱剑为之惊惧的力量,事实上,也正是此处空间的力量,并非小木匠本身。
但这里面的道理,韩抱剑却并不懂。
身处于激战之中的韩抱剑,只感觉对方变得格外强大,甚至让他都为之惊惧,而随后,他的意识变得有些模糊。
突然间,他感觉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变了模样,仿佛一个穿着羊皮袄子,挥舞着鞭子的老头儿……
韩抱剑在那一瞬间,为之错愕,大声喊道:“你、你没死?”
他感觉自己看到了纳兰小山。
唰……
回应韩抱剑的,是小木匠陡然劈落而下的旧雪。
这一刀,融汇了小木匠聚集的所有力量,以及他对于刀法至道的所有领悟,都汇聚于此。
它打断了韩抱剑满腔的惊惧,与错愕。
随后,小木匠停了下来,低下头,看着刀刃之上的血迹,轻轻叹了一下,说道:“外公,我终究还是没有办法,使出像你那么快的刀……”
第四十二章 变局
小木匠跨越了韩抱剑这座高山,但却永远都使不出纳兰小山当年那么快的刀法。
在小木匠的心中,纳兰小山已经不再是一座山头,而是化身成为了一座丰碑,或者说是头顶上闪烁的星子。
这是一件让人遗憾的事情。
不过即便如此,也没有关系,因为他终于向世人证实了一件事情。
韩抱剑,不如纳兰小山。
从今往后,谁也别再提什么“北小山、南抱剑”的话语了。
韩抱剑,他就只是一个单纯的土贼而已,顶多也就剑法高明一些,无论是修为,还是人格,都永远无法与纳兰小山相提并论。
无论是身前,还是死后。
小木匠将旧雪之上的血迹抹干,然后收入怀中。
随后他看着面前那个陷入了平静之中的韩抱剑。
韩抱剑手中的黑剑,从中断掉。
剑尖部分跌落在地,而剑柄部分,被他紧紧抓在了手里。
他使劲儿的抓着,仿佛抓紧了手中的剑,就能够抓紧飞快流逝的生命一般。
而随后,他抬起头来,再一次认真地看着小木匠。
两人再一次对视,却没有半分火花出现。
韩抱剑的眼神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凝聚一处来,惊恐、慌张、恐惧一闪而逝,到了最后,却变成了释然与平静……
任何人,都不可能一辈子强横和得意,就如同宴席,终究会有散去的那一刻。
属于他的结局已经到来了。
谁也不知道韩抱剑在人生的终点,到底在想些什么,就连站在他对面的小木匠,也没办法从他那眼神之中读懂。
两人相互看了一会儿之后,韩抱剑咧嘴笑了:“好快的刀。”
他嘴巴一张开,立刻就有鲜血涌现出来,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滑落而去。
小木匠看着他,平静地说道:“没纳兰小山快。”
他见过纳兰小山最后的那一刀,平心而论,他刚才的那一刀,比起纳兰小山而言,当真是差上两个档次。
韩抱剑左脸抽动了一下,含糊地咕哝道:“嗯……”
简单的一个字都没有说完,他便直接栽倒在地,大量的鲜血从他的胸口处流出,并且蔓延了开来。
小木匠不知道韩抱剑的这一声“嗯”,是在赞同他的话呢,还是别的意思。
但这些都没有关系了。
胜者,从来都不会去揣测失败者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也一样。
看着地上的韩抱剑再无半分气息,小木匠并没有太多的欢喜。
他并不是一个喜欢杀戮的人。
如果不是被逼急了,小木匠甚至愿意试着与韩抱剑沟通、和解一番,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拔刀相向,一直到分出生死来,方才罢休。
但别人为未必是他这般想的,所以才会最终导致此刻的情况发生。
当然,尽管他对于杀戮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厌恶,却不得不收敛心情,然后看向了场中的别处。
在不远处,屈孟虎正在与程兰亭在大战。
在过来之前,无论是屈孟虎,还是小木匠,都觉得韩抱剑有可能是复仇路上最大的绊脚石,至于程兰亭,这家伙除了谋算让人有些头疼之外,个人修为却并不算让人担心的程度。
然而现在韩抱剑已经被小木匠解决了,但他却并没有放下心来。
因为当下的局面,让小木匠深深地感觉到,程兰亭,才是最难缠的那一个,而且一不小心,他们所有人,都有可能死在这个鬼地方。
并非是程兰亭此刻的模样有多么的古怪,而是因为对方给小木匠带来的压迫感。
这是人力不能及的无奈感。
唔……
看着地上韩抱剑毫无声息的尸体,小木匠胸口一阵憋闷。
他张开嘴,一口血吐了出来。
强行融合此地的气息,借力打力,利用这遗迹的力量来击败韩抱剑,并非是没有后遗症的。
力的作用是相反的。
韩抱剑承受了多少的力量,小木匠这个借力打力的使用者,也承担着相同的力量。
毕竟这遗迹本身虽然没有意识,但此刻却归属于程兰亭的控制。
这一次虽然没有虹口道场那次一般,全身修为空荡荡,但小木匠却没有了先前迎战韩抱剑的那种全盛姿态,应付几个巫奴是没问题,但想要过去给屈孟虎搭一把手,就着实有一些困难了。
不过屈孟虎显然不指望小木匠前来帮忙。
此刻的他,正凭借着右手之上的光芒,在与程兰亭化身那团无数肉块组合而成的怪物在激斗着。
他手中的那光芒,其实是墨比托索神识的映射。
这玩意本来就是域外天魔,至阴至邪之物,与对面的程兰亭,两者似乎出于同源,使得程兰亭幻化出来的无数触手,并不能伤他半分。
而屈孟虎这边的光芒每刷一次,那头怪物身上的肉块,就会落下来一些,随后化作了浓浆去。
小木匠与韩抱剑之间的战斗电光火石,激烈无比,却有一种荡气回肠的感觉,不到最后时刻,见不到结果,但屈孟虎与程兰亭之间的战斗则单调许多,臃肿庞大的怪物不管如何恐怖古怪,却终究没办法触碰到屈孟虎半分毫毛,反而是屈孟虎的不断反击,使得那家伙越变越小,越变越瘦……
等到小木匠抬头望过去的时候,原本高达数丈的那团血肉怪物,却是瘦了整整一大圈,如同山丘一般的躯体,竟然也就比那些异化巫奴要高上一点儿……
屈孟虎对程兰亭,几乎是天克。
大概是感觉到了这一点,在瞧见最大的助力韩抱剑被杀之后,程兰亭没有再维持先前的形象,那一团肉块却是陡然爆开,无数的血肉朝着屈孟虎的方向迸射而来。
屈孟虎伸出手来,化作一片光盾,将这些血肉挡住。
啪、啪、啪、啪……
那些扭动的血肉宛如雨点一般,击打在了光盾上,波纹浮现,最终落在了的地上。
随后它们化作了无数蠕动的小虫子,宛如蜈蚣或者马陆一般,有着角质化的躯壳,开始越过光盾,朝着屈孟虎的方向疯狂弥漫而去。
屈孟虎足尖一点,人却是凭空飞了起来。
他的脚下,却有许多光芒承托,让他与这些密密麻麻的小虫子保持着一段距离。
而随后,他的目光朝着刚才的敌人望去,却发现那团肉块的核心处,留着一把黏糊糊的黄梨木太师椅,至于程兰亭,则不见了踪影。
屈孟虎左右打量了几眼,然后将目光放到了远处那巨大的石头雕像去。
他对小木匠吩咐道:“帮我处理这里,我去找他……”
说完,屈孟虎足尖一点,人却如同闪电一般,射向了远处去,留下了小木匠在这里处理残局。
小木匠虽说身体受损,没办法参与合围程兰亭的战斗之中,但是处理当下局面,却也是得心应手,当下也是走到了这一大片宛如虫子海般的虫群跟前来,随后伸出了右手。
右手的掌心之上,却有金黄色的火焰浮现而出。
麒麟真火。
这份来自于甘家堡老堡主的传承,有着极致的力量,被小木匠化作了莲花数朵,落在了虫群之中,一瞬间,火莲化作了火海,朝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那些虫子被烈焰焚烧,立刻就失去了先前的攻击性,开始四散而逃,完全不成气候。
而小木匠收拾完这些看上去无比恐怖的虫群之后,回过头来,瞧见周遭一片清净。
那些巫奴要么倒在了地上,要么去向了远方。
至于渝城袍哥会之人,早在战斗打响之前,就已经不见了踪影。
此刻那些古怪的虫子被焚烧殆尽,四散溃逃之后,这边场中剩下的,便只有光罩之中的自己人。
小木匠回头过去,来到了光罩跟前,发现原本厚实的这地方,早就已经薄如蝉翼。
这玩意是屈孟虎用法阵设立,能够阻挡一切邪物入侵,所以即便是摇摇欲坠,却还有着极强的防范性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