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什么?我躺着不动,心里却很紧张,他要干什么?
“你总是要来的,你再怎么逞强,也就是一个小丫头,君木头保不了你的时候,我看你怎么办!还敢说你不指望男人?”
对于荸荠,那种想说就说、想笑就笑、想生气就生气、想骂他就骂他的安稳让我留恋;对于君闻书,学识上的接近、境界上的趋同,也让我觉得尚可与之相处。但对于眼前这个杨骋风,我觉得真是无话可说。人与人之间到了这个程度,一点儿乐趣都没有。他不能理解我,我也不能理解他。两个世界的人,真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纠缠。
我只有躺着了,悄悄睁开眼,见他那一袭绿袍在黑暗中依稀可辨,还正面朝着我。他的身影向这边靠过来了,我心里有点儿紧张,这里是君府,他应该不敢胡来。
他在我床边坐下,“我知道你没睡。”手拂了下我额头的刘海,我厌烦地一甩头,他哈哈大笑起来,“小丫头真是厉害,真是我杨某人的对手!”我不说话,就听他说,“你总是要到我这里来的,早或晚都是要来的,你来了就知道好了。君木头保不了你,别跟地龙似的老想往土里钻,没用!我现在不拽着你走,不是顾忌你那狗屁可笑的剪刀——我知道,你根本不会自杀,捅死我吧,你也下不了那个手,我仅仅是不想现在就和姓君的撕破脸。明着和你说,我就是拿话激他,让他知道你人虽然在这里,却只是暂时的,他君木头别真的以为就可以得到你了,你早晚得到杨家去——他娶不了你,他娘就不让!”
我很想从床上跳起来破口大骂,但还是忍住了,不能做无谓的牺牲。
杨骋风走了,狂妄地走了。对于他的话,我虽然很厌烦,但并没有迫在眉睫的压力,我始终不相信他真的能怎么着。我值么?一个相貌普通的丫鬟而已,真看不出来他会对我有什么兴趣——我现在没心思想这些,一心想着我的荸荠。
我翻身爬起来,连夜写了封信。我说,人生的逆境大约可分为四种——一是生活之苦,饥寒交迫;二是心境之苦,怀才不遇;三是事业受阻,功败垂成;四乃存亡之危,身处绝境。处逆境之心态也分四种——一是心灰意冷,逆来顺受;二是怨天尤人,牢骚满腹;三是见心明志,直言疾呼;四是泰然处之,尽力而为。我告诉他,春试没成就算了,人这一辈子事情多了,为一次考试的失败,不值当的。我特意提到我的地窝子,提到那家面馆,提到方广寺,提到糖荸荠。我希望他能想起我们的小快乐、小幸福。真的,平凡的快乐,平凡的幸福。我不希望他成为君闻书,也不希望他成为杨骋风。我告诉他,我唯一指望他的就是——好好地、快乐地生活着。
我努力地写着,想到甜蜜处,脸上也跟着微微笑,然后继续写。我一直忙活到将近四更天,却完全没注意,不知什么时候起,窗外还站着一个人。
第二天早上我起迟了,匆匆忙忙跑到正房,听说君闻书已经走了,我松了口气,让锄桑帮我把信送走,心才放下来。
君闻书一直到晚上才回来,我忙走过去,“少爷回来了。”
他瞄了我一眼,平平淡淡地说:“你好些了?”
我有点儿窘,“好些了。”
他不说话,看榆把饭摆上来,他才说:“司杏以后跟我吃饭,你们都下去吧。”
跟他吃饭?“少爷…”
“不愿意?”
“奴婢不敢,只是觉得身份有别,不妥吧。”确实不愿意,离君闻书越来越近了!
“我说妥就妥,以后就这样吧。”
我不敢反对,悄悄地坐在一旁数米粒,他夹了块鱼给我,“别只吃饭。”我连忙起身,“谢少爷。”两人再无言,我在忐忑中吃完了饭。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了。四月,我还是没收到荸荠的信。我又写了封寄去,口气更急,我担心他到底怎么样了。
五月,荸荠的信还是没来,我实在等不下去了。他是不是心眼儿窄,寻了什么不好的出路?我日夜胡思乱想。终于,我忍不住了,决定死磕——求君闻书!
君闻书对布店的生意已经很上手了,但他天天仍是忙,林先生来得也比以前频繁,我总得不到说话的机会。这天下午,瞅着他低头喝茶的工夫,我过去深施一礼,“司杏恳求少爷一件事。”
“唔。”他仍然喝茶,并不抬头看我。
我咬了咬嘴唇,必须要说,不说不行。于是我深吸一口气,尽量镇定地说:“我湖州的朋友多日未有音讯,请少爷准司杏出一趟府,司杏以贱命起誓,必定早归。”
君闻书把茶碗往桌上一放,目光却对着窗外,不吭声。
我等急了,“少爷!”
他仍然不理。
“少爷,这次请准了司杏吧,求少爷!”我跪下了,印象当中,这是第一次跪求君闻书。我真是急了,无论如何,我也要见一眼荸荠。
半晌,君闻书悠悠地转过身来,“这些日子,你天天饭也不吃、话也不说,就在想这个?”
我不敢回答。
“若我不准呢?”
“司杏求少爷准。”
“我不准呢?”
“司杏求少爷准!”
君闻书叹道:“司杏,你何苦这样?”
我凄然一笑,“少爷,我能做的,也只有求了。”
君闻书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说:“是不是若我不准,你便又要依上次的法子逃出去?”
我确实没有想过,停了停,我便说:“司杏不会。上次偷逃出府,蒙少爷宽厚,并未责罚,司杏知少爷一定会准。”
君闻书苦笑了一下,“我宽厚?既然我宽厚,你为何不愿留在府中?”
早说清楚了,对谁都好。于是,我抬起头看着他,“少爷,司杏进府之时只想活命,我的命虽贱,但从未想到要高攀哪位主子。”我故意把“哪位主子”说得重了些,“司杏觉得,主子们自有正妻,其他服侍主子们的,应是乖巧伶俐之人。似司杏这等粗笨又憨直的,还是盼府里放生为好。”
君闻书又沉默了,忽然说道:“如果他…将来也娶正室呢?”
我愣了。他将来也娶正室?他是指萧靖江了。我心里突然一酸,是啊,他真出了头,也不会娶我这等出身的人为正妻。我心下顿时复杂,失落又茫然,不觉得痛,只觉得酸。我在心里问自己:真有那么一天,你如何自处?
见我不言,君闻书也低了头,手无意识地拨弄着他的小乌龟,却依旧慢慢地说:“你觉得他好,和他在一起你不受委屈,可人活着哪有那么随性的,有时总得低头。司杏,其实你心里也知道,找他…也没多大指望。你莫要再找他了,断了念想吧。”
我仍然跪着,脑子里一片混沌,然后缓缓地说:“少爷,不是那样。少爷是上层人,不懂下层人之间…我们,不是那样。”我也不知该说什么,其实我就是想去看看他,在心里并没想过他会娶我,真没想过。
“唉!”君闻书长叹一声,“世间万苦人最苦,总是互相折磨,又总在折磨自己。司杏,我不拦你,你去吧。不过,早点儿回来。还有,带上锄桑。”
我没有原来想的大喜,机械地谢了他,便回房收拾东西了。实在没什么可收拾的,既无多少银钱,又无什么礼物,只带了萧靖江送的护腕,和一身换洗衣服。
锄桑已经在院子里等我了,一脸的惊讶。我欲向君闻书辞行,却又觉得没面目见他。这算什么呢?人家对我的施舍。受人家恩惠,我又给了人家什么?难道就仗着他对我…一刹那,我有点儿恨自己,不知为什么,就是恨,觉得自己有些贱。
我咬了牙跟着锄桑走了。虽然明知有点儿对不起君闻书,但还是盼着见萧靖江。
终于到了湖州。我要锄桑停车,想自己跳下来,他却说:“司杏,少爷吩咐我必得跟着。”
“你不放心我,担心我会逃?”
“不是。”锄桑摇头,“走时少爷吩咐过的,我不担心你,但少爷的话,我也不能不听。”
“锄桑,我求你别跟着我,我保证不会跑。”
“不行,少爷说了,不行。”锄桑非要坚持。罢了,不难为他了。看看日头还早,荸荠或者还在衙门?我带着锄桑找了一家小店安歇。
终于到黄昏了,好不容易说动锄桑,让他只远远地跟着我,不要和我走在一起。我三步两步地到了他家门口,扯着嗓子喊:“荸荠…荸荠…”便缩回街角。好半天都没有动静,我便又过去喊:“荸荠…荸荠…”还是没有动静。没回来?出事了?我的心揪起来。这时,那扇小门开了一条缝,一张瘦瘦的脸往外探着——是荸荠!我连忙跳出来,站在街道中间冲他招手。
他看见了我,犹豫了一下,扭头朝院子里看了看,才关上门,往这边走来,步子,却没有以前轻盈了。我欢天喜地地跑过去,不顾锄桑还在一旁“监视”。
“荸荠,荸荠!”我从头到脚地打量他,他的眼神有些散,整个人看起来十分颓丧,“荸荠,荸荠,可是见到你了!”我抓住他的手。
他轻轻地甩开,一脸冷淡,“你怎么来了?”
“啊!”我的心凉了一下,“我特地来看你,是和君家说了的。荸荠,你怎么了,干吗不给我回信?”
他淡淡地说:“你在君府过得好好的,受少爷善待,我写什么信?”
“你!”我的泪就要出来了,委屈,心酸。
毕竟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要他去方广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我知道锄桑跟着我,可眼下顾不得了。
还是方广寺,还是那个地方,那年初二的感觉涌上我的心头。萧靖江没有说话,脸色也不好看,也许,他也想到了那一天。我在一堆树丛后找了个石阶坐下来,他也坐了,仍然与我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荸荠,你的胳膊怎么样了?”我甜甜蜜蜜地问。
他摇头,“不要紧。”
“真不要紧吗?”
“不要紧。”
“我看看。”我伸手要拉他的胳膊,他却抱在怀里,“有什么好看的,一只胳膊而已,都好了。”
我有点儿受伤害,还是换了笑脸问:“你怎么不给我回信,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不是没考上么。”萧靖江的口气极其淡漠。
“没考上怎么了?”
“没考上,还有什么好说的。”
“没考上怎么了?你不还是你么?”我隐隐觉得不大好。
萧靖江摇了摇头,“不要想了,我今年二十了,没有希望了。”
“想什么呢?”我挪过去挨着他,“荸荠,不能这么想。你不才二十么,咱不考了,考那个干吗,仰人鼻息的。现在这样就挺好的,你在衙门赚的钱够用就行了,我们不求大富大贵,多累呀!不就是春试吗,咱不考了。”
萧靖江往旁边挪了挪,冷淡地说:“不就是春试吗,说得真轻巧。你觉得不屑是吧,一个春试,可我连春试都考不过。我辛辛苦苦为了什么?我受的这些,为了什么?我左胳膊断了,是残疾。本来日子就过得不好,原来觉得春试算是个希望,现在也没了。考一次春试花费不少,我爹娘能允许我考几次。往后连这点儿希望都没了,还说什么?”
“荸荠!”
“回去吧,既然君家少爷对你不错,就回去吧,总是个好生活。”
“荸荠,你觉得那是好生活?你忘了,当初你是怎么说的。你说,反正我是要出府的。”
他脸上现出悲伤,“司杏,回去吧。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你现在在府里过得不错,就不要出来了。真的,回去吧,别在这儿了。”
他站起来要走,我拉住他,“荸荠,在你心里,我就是那样的人?”
萧靖江不动,半天才低着头说:“司杏,我知道你不是寻常女子。若是我有个希望也好,如今试而不第,算了吧!”
不是寻常女子,这是理由?我心里有些痛。
“荸荠,你记得我第一次到湖州讨饭,讨到你家么?”萧靖江迟疑地点了点头。
“那你还记得我要进方广寺,方丈不让,你伴着我么?”他点了点头。
“你还记得我从君家逃出来,你是怎么说的?” 他还是点头。
“那时嫌弃我了?”萧靖江摇了摇头。
“那为何,今日你要说这些话。我嫌弃你了?还是,你嫌弃我了?”
萧靖江还是摇头,“当日是当日,今日是今日,你莫要弄混了。”
“当日怎么了,今日又怎么了?”
“难道你要我把失意的事儿反复说吗?”
“荸荠!”
“走吧,回去吧。”他迈步要走。
“荸荠,我不走。你忘了,你忘了那一年…”
“都是过去的事了,”他打断我,“那时候我们还是一样的,现如今…”
“现如今怎么了?我不是人家的丫鬟了?我飞上枝头成凤凰了?”
“你快成凤凰了!”萧靖江的声音喑哑低沉,“我却还什么都不是。”
“荸荠!”
“你快走吧,回君府好好生活,不要再给我来信了。”
“你凭什么决定我的路!”
他转过身看着我,“不要任性,快回去。你今年十六了,我…我不能耽误你。我自己一个人,会觉得好些。”
“我不!荸荠,我在君府过得不好,我想出来,想和你一起。你忘了,是我叫你荸荠的!”我擦了下眼睛。
“和我一起?”萧靖江自嘲地笑了,脸上现出一抹凄凉,他轻轻地抬了抬左手,“我这手,我这人…司杏,你别再说这种让我难受的话了。”
“荸荠,胳膊不好不要紧,春试不成也不要紧,你不是还有我么。”
“你?回去吧,看见你只会提醒我…我曾经努力过,我…难受。”荸荠的声音颤抖了,他别过头去。
“荸荠!”我的泪落了下来,“荸荠,我不要你怎么样,你好好的就行了。你要相信我将来出得来,不用你帮,我也出得来!”
他摇摇头,“不要再说了。你我认识六年了,我原本命薄,也曾想…和你一起,如今,却完了。”
“荸荠!”我泪如雨下,“你知道这六年我在君府怎么过的吗?我挨打,受人纠缠,忍气吞声,小心翼翼。君府里不让人喘气,可我还是尽量兴高采烈地活着,因为我有想头…”我噎住了,“我有想头,我想着你,想着那个笨笨的、丑丑的、瘦瘦的你。我觉得自己虽然小时没了家,但你就是和我亲。”我拿袖子擦了泪,“我…我也累了。再好的人,我不愿意。因为…因为他们…”我心里如同决了堤一样,荸荠,我走了两世了,我想歇一歇,“他们都离我很远。我,我就是歇一歇。”我就是想歇一歇,就是想歇一歇。
“荸荠,我没指望你会考上,真的,没指望。”我摇了摇头,禁不住呜呜地哭起来。
人,你到底想要什么?命运,你到底能给我们什么?
荸荠迟疑了一会儿,又坐了下来,我继续说:“我笨,我丑,我倔。也许你说得对,是,我不寻常,我知书识字,可我也就是一个普通人,人家有的,我也希望有。可是,可是…”我哭得说不出话来,我哭的说不出来话,上一辈子的事排山倒海地倾了过来,“我没有机会。”我伏在他身上痛哭起来。
痛啊痛啊,所有的痛都想起来了,前世的,过去的,现在的…“我…我不愿意…再自己走下去了。”
上一世,因为生活,不得不倔强,不得不用最坚强的一面来面对寒冷。零落中,转到这一世,以为又要自己走了,忽而碰到了温暖,以为能抓得住温暖,没想到,它忽闪着,要灭了。
萧靖江垂着头,一言不发。我哭了一会儿,擦了擦泪,“荸荠,你考不上,我不嫌你。你胳膊不好,我也不嫌你。真的不嫌,像你不嫌我一样。你和我,就是最亲的人。我们就这么好好的,行不?我们就平平凡凡的,行不?”
萧靖江叹了口气,“司杏,你别这么傻。”
我摇摇头,“我不傻。”人家要钱,我不要。君家有钱,可我觉得幸福吗?君闻书觉得幸福吗?人家要权,我不要。杨家那样的家世,我觉得幸福吗?杨骋风又知道什么是幸福吗?我不要空落落的幸福。我就要这种生活——你和我,小家小户小日子。我就要这种幸福——两个人共同努力,顶着一片小天空。
两个人这么坐了一会儿,天已经完全黑了。我逐渐收住了哭声,挪到他身边,伸手去摸他那浓密的头发,心酸又涌上来。那年冬天,我们曾经多么甜蜜,两个人虽然苦,心性却是多么明净,可如今…我想不下去了。
黑暗中的方广寺沉默地矗立在我们面前,仿佛在看着面前上演的,它所解不了也答不了的悲欢。
那晚,我怎么都睡不着。就此不回君家,锄桑回去不好交代,也对不起君闻书对我的信任。回君家,荸荠怎么办?或许我不能理解他,不理解他为什么觉得打击如此大。但是,我想和他在一起,我希望他幸福。
忽然觉得自己很无力,命运不能由自己把握,居然要别人来把握,我何时到了这个境地了?或者,命运原来就不完全是自己能把握的?
第二天,荸荠没有去衙门,我好歹说服了锄桑让他别跟着我。我和荸荠雇了只般载,在湖州闲逛。我想,荸荠应该是愿意和我在一起的。
正是五月间,花如童子面,艳艳向阳。小星星状的枫树叶层层叠叠地摞在一起,风一动,轻轻地起伏着。
“这是我的蒙馆。”荸荠指着一间小小的平房,很旧,有些破,一扇小小的窗户,从里面传出咿咿呀呀的读书声。
望着那破旧的小平房,我心里有点儿酸,在这样的环境里,对于中第该是怎样的渴望。我确实不能理解,科举和高考还是不一样的。我和他,还是不一样的。
“你上学是不是很不听先生的话?”我故意说句轻松的话。
他不服气地说:“哼,谁说的?从来都是先生夸我才思敏捷!”他的眼神忽然黯淡下去,“不过,现在…”
我急忙绕过去,“那是什么?”
蒙馆旁有一棵树,树皮暗褐色,老枝也是红褐色,新枝倒挺嫩的,有些绒绒的小毛,黄绿色的小花儿在风中微微颤着。
“那是苦树。”
“苦树?”
“嗯,树皮特别苦,据说,还有毒。”
“你尝过?”
他老老实实地摇头,“没有,它有毒。”
看着他那笨样子,我不由得笑起来,把头歪过去,在春风中倚着他——这是我想过多少遍的事啊!
他却推开我,“别,人家都看着呢。”
我翘了翘鼻子刚要哼,又一想,是,这是宋朝,收敛些好。
“荸荠,”我悄悄地说,“我饿了,咱俩吃点儿东西吧。”
“你要吃什么?去店里吃?”阳光下,穿着灰布衣的他,虽然不开朗,但让人觉得很亲近。在他面前,我敢随便地说笑,我觉得日子是真实的。
我摇摇头,“咱买点儿什么东西吃吧。”我不愿进店里和一群不认识的人一起吃饭,我想只有我们两个人。荸荠想了想,“生煎包,你吃么?”
“好。”我漾着笑,原地等着他。不一会儿,他右手托着大荷叶包回来了。打开来,一股香气漫上来,十个胖胖的生煎包攒在荷叶中,我的口水流了出来,立刻拿起一个大嚼起来。
“好吃吗?”他看着我,很专注的眼神,小眼睛里闪着温和。
“好吃。”我的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慢点儿,着什么急,都给你。咱找个地方吧,这么在大街上,有点儿…”荸荠毕竟受古人之礼的拘束,和我不同。
我撅嘴,一边嚼一边点头。荸荠四处看了一下,把荷叶塞给我,“等着。”我眼巴巴地看他去了一个小摊上,回来的时候,他右手中又多了两个小一点儿的荷叶包。
“这是什么?”我捏捏,一包里头有些硌人的骨头,另一包则是软中有硬。
“鸭脖和鱼鲊。”
“鱼鲊,那是什么?”
“就是把鱼切成块,加点儿调料、米粉,用荷叶包了蒸熟。”荸荠回答得言简意赅。我总是对他的回答不满意,太笨了,就不会多说几句!
“去哪儿?”我小心翼翼地托着九个包子,看着他的瘦脸。
荸荠想了想,“你忌讳不忌讳?我知道有个破祠堂,就是很破。”
“好啊。”我兴高采烈地说,能和他在一起,哪儿都行。
一个很破的祠堂,太阳从塌了的屋顶照下来,地上是很厚的灰。我们拣了块石头坐下,他离我还是有一个人的距离。
“你怎么会知道这里?”这儿确实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他怎么会来这儿?
荸荠的脸突然白了,“小时候挨了打,便躲在这儿。”
我一怔,心里有点儿酸,挪过去挨着他坐着,慢慢地摸着他的头。荸荠的头一点儿都不圆,却是暖暖的。
“吃饭吧。”他打破沉默,打开三个荷叶包。
我没有动,“荸荠,你以前是不是过得很苦?”
他不看我,“还说那些做什么,什么样的日子不得过。快吃饭吧,凉了不好吃。也不能请你吃更好的了。”
我咂吧咂吧嘴,“真香。”做出一副狼吞虎咽的样子,一边问,“荸荠,这个鱼鲊你会做吗?”
“会。”又是简单的一个字。
“怎么做?”我非让你多说几个字。
“刚才不说了么。”荸荠语气阑珊地说。
“荸荠,你做得好吃不?”我很想活跃一下气氛。
“什么好不好吃的,做了就是。”他还是那样子——冷淡,低沉。
我想让他高兴,“才不相信呢,你做的肯定都是糊的。”
“不会,不信哪天给你做。”荸荠拿着一只鸭脖啃着,有些心不在焉地说。
“才不要,做糊东西给我吃。”
“真的不会。要是糊了,我吃糊的,好的给你吃。”他回过头,小眼睛看着我。
我的嗓子哽住了。也许有人会拿钱买来各式各样昂贵的东西堆在你跟前,但有几人愿意说“我吃糊的,好的给你吃”?荸荠…
我悄悄地靠过去,拉着他的胳膊,把头枕在他的肩膀上。他一颤,却没有动。我像弹簧似的把头抬起来,他不解地看看我,我调皮地捏捏他的肩膀,“太瘦了,硌人。”
他脸上没有笑意,却出乎意料地拿了几片干净荷叶叠起来放在肩膀上,“好了。”
我立马一脸的笑意,把头枕上去,幸福地说:“荸荠,你真好。”
太阳暖暖地照进来,外面盛开着不知名的野花儿,草儿正欣欣向荣,几只胖墩墩的麻雀落在地上,啁啾几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很安静,很幸福,我想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