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丹青已身中十几刀,全身早已没了气力,可脑海中却始有一个极端且坚韧的念头,我要杀了他,杀了他!
周遭的大内侍卫见她已身受重伤,没了还手之力,便只是将其团团围住,未有人再动手。
轩辕璟往前走了几步,略微接近了她一些,沉声道:“你受何人指使?”
姚丹青始终紧握着手中之剑,目光掠过面前的轩辕璟,直勾勾地盯着他身后的裴晟。
“说话!若是你识时务,供出幕后主使,皇上还可饶你一命。”段韶眯着眼,冷声质问。
如今的段韶已完完全全脱离了律家,站在了皇上这边。
姚丹青那掩藏在面巾之下的嘴角,流出一抹嘲弄地笑。
事已至此,若她不能杀了裴晟为姚家报仇,便只有自己死。
而现在的情况看来,她连冲出这四周重重侍卫的能力都没有,更枉论近裴晟的身。
大内侍卫统领眼看着黑衣人拖着步履阑珊的步伐一步一步朝皇上靠近,厉声斥道:“你若再靠近皇上一步,休怪我……”
话未落音,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唤声:“住手!”
人未到,声先至。
众人皆将目光朝声音处望去,只见一袭白衣如雪的律文灏朝这边飞奔而来,微乱的发丝、起伏的胸口、粗重的喘息,可见其是一路奔跑至此,未做停留。
这一声低呼,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姚丹青眼看这是一个最好的时机。
握紧手中长剑,不顾满身是伤,用尽全力纵身一跃,脱困于重重大内侍卫。
大内侍卫一个不察,只见黑衣人凌空跃起,那长剑直指皇上而去。
“护驾!”侍卫统领高呼一声,已持剑朝黑衣人身后衔尾追去。
轩辕璟身侧的侍卫纷纷抽刀,将其紧密包围,一副要迎战的模样。
可黑衣人却剑锋一转,却笔直地偏向了站在轩辕璟身旁的裴晟。
这忽然的转变始料未及,只见那长剑如长虹惊电,带着几分同归于尽的决绝。
第108章 倾其所有,为你报仇
裴晟眼看着那夺魄而来的剑气逼近,他借力后退几步,险险避开。
黑衣人见他避过,剑锋再次朝他逼去,这一次的剑招显然迟钝了许多,看来方才那一击已是她的极致。
这一回,裴晟轻易便擒住她持剑的右手,阴冷地目光朝她射去,正对上她那双盛满杀意的目光。
对上这目光,他却怔住。
黑衣人被擒住,大内侍卫统领眼看这是个好时机,提刀便朝她身后刺去,这一招分明是要置她于死地。
裴晟见她身后的危险,一把揽过她的肩头,旋身避过。
侍卫统领的刀落空,极为不解地朝裴晟望去。
却见黑衣人再次将手中的剑朝裴晟的心口刺去,而裴晟这一次却没有闪避。
“大将军小心!”
这一声惊呼还未落音,剑锋已没入他的心口。
姚丹青的剑刺入他的心口,本想着再刺下去几分,这样才可彻底置他于死地。
可那一瞬间,对上他那双愧疚的目光,她手中却再也不肯用一分气力。
姚丹青猛然将剑抽回,裴晟心口的血即刻如泉涌般滚滚而出,他捂着胸口,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
她的泪水滚滚而落,湿了脸上的面巾,却笑得愈发张狂。
此时,手中长剑转锋,便朝自己脖子抹去。
一只手却在千钧一发之际,紧紧握住剑刃,制止她做傻事。
姚丹青侧首,对上律文灏眼中的坚毅,手中力道未减,而他亦未松开剑刃。
剑锋早已割破他的掌心,鲜血沿着他的手心涌出,染红了他的衣袖。
轩辕璟看着眼前的一切,隐约猜到了面前这黑衣女子的身份,联想着她擅闯御书房,心中已肯定她目的为何。
心下大骇,难道父皇的密诏已被她看见了!
“你走!”裴晟捂着伤口,面色惨白地对着她一字一句,近乎于咬牙切齿地说道。
“擅闯御书房,行刺皇上,重伤大将军,桩桩都是死罪!”侍卫统领却低声提醒着。
轩辕璟盯着浑身是伤的她许久,脑海中闪过无数的思绪,若罪,并以她大将军夫人的身份,连坐裴晟之罪,恰恰可以此为借口收回裴晟的兵权。
密诏暴露,必然会致使裴晟对朝廷萌生反心。
可若是打压了裴晟,律家便会就此做大,只不过自掘坟墓。
父皇临终前对他交待的话语犹然回荡在耳边,他不妨且留着裴晟与律家斗。
想到这里,他挥了挥手,下令道:“放她走。”
“皇上!”段韶虽然觉得事情古怪,却也出声制止。
“朕说了,放她走!”轩辕璟的声音徒然提高,一副不容任何人抗拒的神色。
姚丹青得到了轩辕璟这句话,她的心中没有半分感激,全然是满满的仇恨。
“还不走!”律文灏冷声相斥。
姚丹青收了剑,目光在轩辕璟、裴晟身上流转一圈,咬了咬牙,转身离去。
裴晟看着她那阑珊而去的步子,嘴角露出一抹虚无的笑,朦胧地目光中藏着无尽地悲痛与愧疚。
他想,也许这一别后,便再也难见到她。
他早就想到,也许有一日会有这样的场面,可他却极尽所有去掩盖、去隐瞒。
他想追上去,将那深藏在心底多年的话,尽数坦白,可这么多年来他没有勇气说,而今便更不知该从何说起。
裴晟的目光渐渐迷离,支撑许久的身子终是摇摇欲坠地晃了晃,轰然倒地。
“宣御医。”轩辕璟沉声下令。
律文灏看着侍卫将裴晟七手八脚地抬起,匆匆送往太医院,而自己的左右鲜血依旧,却仿若感受不到疼痛,心中记挂着姚丹青的伤势,只对轩辕璟道:“皇上,微臣先告退。”
“律丞相怎就赶的这样巧,在刺客被擒住时及时出现。”轩辕璟一副兴师问罪地模样,话语间分明是将这刺客的责任推给他。
律文灏却沉默以对,他知道,轩辕璟又如何会放过这样一个大好的机会。
可既然他来了,自然不惧面对任何罪名。
“你是不是认识那刺客?”轩辕璟本就心知肚明,却料定了律文灏这样贸然赶来救人,便不会将姚丹青的身份说出。
“是。”律文灏半晌才答了这一声。
周围的大臣与侍卫得到这个答案,面面相觑,心想着纵然刺客是受了律文灏指使,他也承认的太过稀奇,这分明是坐实了意图不轨的罪名。
轩辕璟得到这个满意的答案,心头微微松了口气,冷声道:“既然律相的手受了伤,这段日子便在府上养伤,不必再上早朝了。若有事,朕自会传召你的。”
律文灏容色淡淡,眉宇黯然,“遵旨。”
轩辕璟冷睇面前这个不动声色的律文灏,心中却隐约有些不安。
虽然因此事三言两语便惩处了律文灏,可此时的他却太过冷静,让他摸不透其想法。
也罢,既然裴晟重伤,律文灏又被禁止上朝,如今便是他扶植自己势力的大好时机。
·
得到轩辕璟的特赦,即使姚丹青身着一袭夜行衣,身负重伤,满身是血,也无人胆敢上前拦住她的步伐。
过往宫人与侍卫纷纷对其侧目,心中暗暗猜测着究竟是怎样的一番情形。
姚丹青步伐沉重,虽然全身的气力已用到极致,却仍旧不肯在人前示弱一分,倔强地朝宫门外走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出了这令她憎恶的皇宫,此时的她终于支撑不住,跌倒在荒芜人迹的青石大道之上。
她背靠冰冷的地面,一双清澈的眸子对上黑夜苍穹之上的一轮明月,光辉耀眼。
想起那时为了保全轩辕璟,在律府身受重刑也不肯吐露一个字,可到头来,轩辕璟却是姚家灭门凶手的儿子,而她却在临死前恳求着轩辕璟,还姚家一个公道,严惩真凶。
可到头来,这不过是一场笑话,姚家灭门的导火索,不过是轩辕弘韬要扶植轩辕璟登上皇位。
这些,还不仅仅是最可笑的。
最可笑的是她竟嫁给了姚家灭门的凶手,口口同床共枕,甚至对这样一个从头到尾欺骗她的男人付出了真心。
“丹青。”
寂静的夜里,一声关切的呼唤声响起。
律文灏那俊朗清矍的面容闯入眼帘,他单膝跪在她身边,伸手揭开她那始终挂在脸上的蒙面巾。
一张惨白如纸的面容暴露在外,光洁的月光倾洒在她的脸庞之上,照耀得她面如死灰。
姚丹青盯着律文灏,泪水抑制不住的自眼角滚落,滴至耳畔。
她喃喃道:“我早该想到,早该想到……轩辕弘韬做此等机密之事,自然要用最信任的臣子,裴晟怎会与此事无关呢?终究是我在自欺欺人啊……”
律文灏见她面上痛苦而绝望地神情,指尖不禁抚上她脸颊上那飞溅的血迹,“对不起。”
若非当年他对家族责任的妥协,对这份感情的退却,如今的一切便不会发生。
他微微俯身,将倒地的姚丹青打横抱起,她入怀那一刻,只觉她的身子轻盈,如弱风扶柳般,仿若随时便要香消玉殒。
他从未见过一向自负的姚丹青会有这样消极的一番情绪,想起在御书房她挥剑自刎的那一瞬间,若非他及时制止,只怕他又将要失去她一次。
他才尝试过失而复得的喜悦,不想再一次尝试失去她的那种痛。
“不要轻生,你还有姚家血海深仇未报。”
姚丹青听到这里,却嗤鼻一笑,“报仇?当朝天子与手握天下兵马大权的将军,我凭什么?”
“凭我,倾其所有,为你报仇。”
律文灏的这份承诺说的铿锵有力,更有着信誓旦旦的决绝。
一如当年,父亲将律家掌权人之位交给他时,他跪在律家祖宗牌位前起誓。
那时的他,以血为鉴,必倾其所有守护律家在大晋的鼎力与荣耀。
彼时,是责任,是信仰。
此时,是承诺,是守护。
姚丹青望着他,低声问:“为什么?”
律文灏抱着她,起身,朝那深深夜幕之中缓缓而去。
一双悠远而锐利的目光渐渐清晰,似乎沉思了许久,须臾,唇边露出一抹妥协的笑,温柔而清澈。
“因为爱,一如七年前,不曾变过。”
姚丹青听到这句话,满心苦涩与辛酸瞬间倾泄而出。
她缓缓闭上双眼,安宁地靠在她怀中,感受意识一丝丝被剥离。
这一刻,她好像又回到了七年前,他们在石壁山洞中的那一日。
他也如这般,紧紧拥着她,给她温暖,给她安定。
第109章 带她回家
裴晟被刺重伤昏迷,律文灏被禁不得上朝,一时间,朝中两大势力的领头人接连出事,颇有些群龙无首的模样。
轩辕璟对此番情景却是乐见其成,在短短三日内,不顾朝臣强烈反对,先后晋封段韶为从一品上卿、状元白启接替段韶之职,封为吏部侍郎、纪来之封为从四品中郎。
轩辕璟对于培植自己势力的想法已迈行第一步,接下来便安插自己的人开始渗入军队,逐渐分化裴晟的兵权。
律家则因皇上对律文灏的惩处有些耐不住性子,几次齐聚卫国公府,对于律文灏这一次所犯的低级错误给予弹劾,并要求律文灏亲自到卫国公府对这次的事件给个交待。
律文灏非但未去卫国公府,甚至闭门不见任何人。
律中天则收到密报,这一次律文灏所救之人又是姚丹青,甚至为了她不惜甘愿认罪,导致律家被皇上抓住话柄。
经过律中天派人几番打探,终于寻到律文灏藏匿姚丹青的地方,当即秘密召集一批杀手,务必尽快将其置于死地。
而将军府内,早已因裴晟受刺而乱作一团,宫中太医院院首亦受皇上之令,驻于将军府内全力救治身受重伤的裴晟。
剑虽刺中心脏要害,却因剑锋未深入,得以保全性命。
如今只因失血过多,导致重伤昏迷不醒。
而杜小莲,打从裴晟被抬回府的那一刻便寸步不离地跟随其后,不眠不休地在其床榻边照顾了他三日三夜都未曾合眼。
本来照顾裴晟这事该由梓雨来,但看着杜小莲那样坚持,梓雨心中却略有感触,只觉这杜小莲的性格她虽然不喜,但对将军却是真心。
“将军还没醒吗?”飘絮与池渊一脸疲惫地走来,他们归府后第一件事便是前来探视裴晟。
“没有。”梓雨叹息着,“你们还没寻到夫人吗?”
飘絮摇头:“一点蛛丝马迹也没有。”
裴晟已重伤昏迷四日,而姚丹青也失踪了整整四日。
老太爷裴睿华终日恍惚,而裴晟又重伤不醒,整个将军府上连个拿主意的人也没有,唯有自行出动府上侍卫四处搜寻姚丹青的踪迹。
梓雨问道:“夫人失踪那一日是去了丞相府,你们可有去那儿问过?”
池渊苦笑道:“早就去问过,说是那日去了府上看了看孩子,不出片刻便匆匆离开了府上。”
“将军醒了!”杜小莲忽然冲着外头呼喊着,眼中满是欣喜。
梓雨等人闻声即刻朝里屋冲了进来,只见满脸苍白的裴晟睁开了双眼,犀利的目光中凝着几分迷蒙。
众人满脸惊喜地围到床榻边,并将一旁的杜小莲挤至一侧,七嘴八舌地问着:
“将军,您总算醒了!”
“将军,您饿不饿,想不想吃些什么?”
……
杜小莲被挤在后头,虽瞧不见裴晟,可能看着他安然醒来心中已然是一片欢喜。
守了几日未合眼的她,终于感觉到几分疲惫,她揉了揉有些晕眩的额头,这才想到要回屋睡一觉。
她迈了几步,眼前一阵黑暗疯涌而来,她双腿一软,便无力地跌倒在地。
身后的动静,让里屋顿时陷入一片静谧,众人回首凝着瘫软在地不省人事的杜小莲,眼中一片诧异。
“来人,扶杜姑娘回屋!”梓雨忙吩咐着。
裴晟强撑着自己的身子自榻上起来,虚弱无力地问道:“夫人呢?”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裴晟自嘲一笑,果然如他所料,没有回来。
如今,竟连当面问他要一句解释都不愿,就这样判定了他的罪。
“替我更衣。”裴晟挣扎着起身,只觉才愈合一些的伤口再次被扯动,裂开。
口口着上身的裴晟身上所缠绕着一圈圈的纱布,又一次被鲜血染红。
“将军,您的伤口未愈,万不可妄动!”池渊忙上去按住要起来的裴晟,脸上一片焦急,“我知道您要去寻夫人,您可以吩咐我们去寻。”
“池统领!”管家张德言神色匆匆奔进屋时,正见醒来的裴晟,一怔,脸上却不见欣喜之色。
“将军!”张德言双膝一弯,轰然跪倒在地,脸上顿露一片哀恸之色。
池渊心中顿时闪过一抹不好地预感,这几日来,他与张德言分别率两支队伍在帝都城内城外搜索姚丹青的踪迹。
而今,张德言却是一副如此哀恸的神情,心中仿佛预料到什么,却不敢问。
飘絮却是扬声问道:“张管家,有话,好好说。”
张德言猛磕了三个响头,咚咚咚三声,在屋内异常清晰明了。
再次仰头时,额头上已有鲜红地血迹,他眼眶中凝着泪意,一字一句道:“夫人,她殁了!”
裴晟听着张德言的禀报,身子一震,一口鲜血自喉头溅出,他盯着张德言,一字一句地冷问:“殁了?尸首呢?你可辩清楚了?”
“夫人的尸首是在南郊北村后的一处荷塘内发现的,小的亲自去看过,夫人她身着夜行衣,身上有多出刀伤。刑部已派人过去验尸了,小的第一时间前来禀报……”
裴晟未听完他的禀报声,便甩开了池渊一直搀扶着的手,不顾伤口的撕裂,随手披上一件衣袍,便大步出了屋。
屋内众人见裴晟那跌跌撞撞奔出屋的身影,却再也没有阻拦。
他们知道,如今姚丹青的死,最伤心的人只会是将军。
他们没有资格阻拦他去看她最后一面。
·
裴晟牵了奔雷,一路策马朝城外南郊飞奔而去,马背上的颠簸让他的伤口不断拉扯着,鲜血早已染遍那银灰的衣衫。可他却像丝毫感受不到胸口的疼痛,反而更加快了马速,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便是亲自去看一看,那人是否当真如张德言所言,是姚丹青。
南郊本村后聚集了许多百姓,纷纷在窃窃私语,朝着不远处官兵所在之处指指点点。
裴晟翻身下马,强撑着虚弱的身子朝前方走去,此时他的眼中早已容不下任何人,唯有数丈之外一个躺在黄土之上的黑衣女子。
“大将军!”刑部侍郎正在命仵作验尸,一见裴晟的到来脸上一片忧色,但见他满身是血的赶来,满口话语却如鲠在喉,只能低声叹息。
裴晟一步一步朝她走去,可越接近她,步子却愈发缓慢。
他甚至有一些惧怕,怕看到他最不愿接受的一张面容。
刑部侍郎伴在其身后,缓步跟随,低声道:“仵作初步判定是溺毙,尽管她身上许多刀伤,可致命的却是窒息而亡。尸体在水中该是泡了几日才浮上来,被路过的村民发觉才报了官……”
一张略微有些浮肿的面容闯入裴晟眼中,虽然一张脸已尽是黑气,有些腐烂,面目有些浮肿,却仍旧可辨其容。
裴晟的脑海瞬间犹如闪过惊雷,他双腿一阵虚软无力,踉跄而跪在那尸体旁,伸出手,想要抚摸她的容颜,可手却僵在半空中迟迟未曾落下。
“小青……”
他从未曾想象过失去她的滋味,而今见到她的尸首,才发现竟痛到极致。
“方才卑职查过,夫人的颈脖之后有明显的几道淤红,可见死前是被人摁入这池塘中窒息而死,后被沉入塘底。看来是有人蓄意而为之……”
仵作的话滔滔不绝地在耳边响起,可听在裴晟耳中却无端端涌现一抹愤恨与怒意,他厉声斥道:“滚!”
仵作被裴晟这一声厉喝吓得后退数步,略略惊惧地盯着裴晟俯身将那正在慢慢腐烂的尸首拥入怀中。
刑部侍郎候在一旁,亦能感受到那尸首的尸腐之气,那令人作呕的腐臭,连他都不愿靠近,更枉论是如此紧拥。
注意到裴晟目光中那苍白的悲恸之色,殊不知这高高在上的冷面战神,竟也会为了一个女子而如此。
“大将军节哀,死者已矣。”
刑部侍郎的提醒,却未换来裴晟的只字片语。
他只是紧紧拥着那具尸首,始终不肯松开。
斑驳的枝影落下几缕刺眼的阳光,纷纷倾洒在裴晟与姚丹青的身上,远远望去,却是那样动人心魄的痴缠,沧海桑田后的相偎相依。
飘絮与池渊一行众人也赶到此处,见此情景,皆是触目惊心,心中无不酸楚。
也不知过了多久,周遭看热闹的百姓渐渐散去,刑部的人也渐渐散去,独留将军府一众在数丈之外守候着裴晟。
虽然担心裴晟那未愈的伤势,却也无人敢上前打搅。
也不知过了多久,夜幕渐渐降临,天地间拢上一层乌黑。
一直抱着尸首不肯松手的裴晟终是动了动,缓缓起身,将尸首打横抱起,朝前走了几步。
在途经池渊时,他面冷如霜,双目死寂,冷声吩咐道:“去知会刑部,姚丹青之死的案子,由大将军府亲自来查。”
“是。”池渊紧随其后,看着他有些晃悠的身子,深怕他一个支撑不住便会昏过去,池渊又道:“将军,您将夫人交给卑职吧,您的身子……”
裴晟却垂首望了眼怀中的人儿,嘴角露出一抹细微而苍白的笑:“我要亲自,带她回家。”
第110章 父债子偿
将军府内外,白幡飘飘,偌大的将军府都笼罩着一股浓郁的凄哀之感。
葬仪师已为姚丹青入殓,此时正安静地躺在灵堂的棺木之中,裴晟则静静地伫立在棺木旁,凝着她那毫无气息的容颜。
他重伤未愈,面容依稀惨白如纸,眉宇间尽是死寂与颓然。
自打将姚丹青的尸首带回府上后,将军夫人姚丹青之死便传遍了整个帝都,朝臣与百姓无不唏嘘,更对她的死因成谜感到好奇。
裴晟命将军府侍卫统领池渊全权负责查姚丹青之死的案子,查了几日,却没有一点儿蛛丝马迹,毫无头绪。
“律丞相到——”
灵堂之外,有人高唱,在寂静无声的灵堂内显得格外高亢。
孤立在灵柩旁的裴晟回了神,凝目朝举步迈入的律文灏望了去。
只见律文灏依旧一袭月白长衫,一如往常般温润如玉,只是眼中的沉寂泄露了他此时的心事。
律文灏走至灵柩前,望着那未盖上的棺木内,姚丹青却好似睡着了一般,静静躺在里头,低语道:“我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
裴晟听着律文灏的话,眼底乍现冰冷,“你知道是谁杀了她?”
律文灏眼眶中乍现微红,闪过几分泪意,他侧首对上他凌厉地质问,一字一句道:“我不知是谁杀了她,却知是你带人灭了姚家满门。”
话语至此,便自衣袖中掏出明黄的密诏,朝裴晟身上丢掷而去。
密诏拍打在裴晟身上,他却未伸手去接,密诏便轻飘飘的掉落在地。
“那一日,我在西北督军时收到的姚家灭门密报,是你传来的。”律文灏这话并非疑问,而是肯定。
那时,皇权最高机密,也唯有裴晟一人知道。
裴晟听着他的话,忽然讽刺一笑,却是默认了。
“当初你既想救姚家,为何不制止!”这句话,律文灏却更像是代替姚丹青在质问,“真是可悲,你对皇上的忠诚,换来的就是这一封密诏。”
裴晟仍旧不语,只是缓缓弯下了身子,将那安静躺在地上的密诏捡起,于手心摊开。
裴晟为谋天下兵马大权,灭征西大将军姚从兴一家一百一十八口,其心可诛,当为天下臣民伐之。
心头的涌动,眼中的震惊,嘴角的讽刺,皆透露了此时裴晟的心境。
原来,到最终轩辕弘韬还是留了这样一手。
犹记起那一日,先帝临终前,满心诚恳地说着:只要你承诺永不反晋,朕会带着那个秘密离开,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终究还是骗了他,留给了轩辕璟这样一封制衡他的密诏。
此刻的他,好像能够体会当年姚从兴临死前,说的那一番失望而决绝的话语。
“你杀姚从兴的那一日,就该想到,自己也会有这么一日。”律文灏说得不疾不徐,面对此时此刻情景也只是冷冷一笑,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裴晟却已是无力跪地,手死死捏着密诏,气力用到极致,指尖一阵刺骨的疼痛。
“皇上,我裴晟为大晋征战十多载,换来的终究只是这样一封密诏吗?”
心间仿若有什么丝丝碎裂,缕缕扩散开来,心底那浓重的恨意犹如冰寒刺骨。
·
夜幕降临的穹天上突闪一道惊雷,乌云压顶,黑压压的密布在偌大的皇宫之上。
夏日不知不觉来临,新帝登基的第二年,却注定了不太平。
“赶紧着,瞧这天色随时要下大雨。”
两名小太监手中提着个竹篮,匆匆奔进了长春宫。
长春宫乃是大晋的冷宫,早已废弃,破旧不堪。
历年来禁闭着那些犯了罪的后妃,常有宫人言其内闹鬼,久而久之,宫人们对此处避之唯恐不及,除了几名守着宫门的侍卫,便只有每日来为禁闭在冷宫的罪妃们送饭食的小太监。
两名小太监将竹篮中那有些馊了的饭菜端出,径直丢在紧闭着的屋门之外,并高声喝了一句:“吃晚饭了!”
说罢,便匆匆离去,也不管里头的人是否听见。
而长春宫的院落一角,那紧闭着的屋门“咯吱”一声被人拉开,走出来一个身材消瘦,面色白皙如纸的女子。
她低头望了眼门前的饭菜,眸光清冷如霜。
又是一道雷电划过,倾盆大雨如期而至,打湿地上尘土与落叶。
西风卷起淡淡烟,沥沥残花溃。
风雨中,突闻一声仰天长笑,只见一个中年女子身着一件淡紫色破旧衣裙走入雨中,她张开双臂,任那漫天大雨侵袭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