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丹青却半晌不答,反而走下青石长阶,缓缓跪在空旷斑驳的地面,低声道:“求见皇上。”
“皇上不会见你的。”
“那我便一直跪下去。”
裴晟看着姚丹青脸上的坚定,向来知道她的性子,若她铁了心,任是谁都劝不了。
他抬头望向苍穹夜幕,深眸无垠,终未再说话,这一日终究还是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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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轩辕璟进入皇上寝宫后已有整整一夜,姚丹青却也在外跪了一夜,裴晟亦守了一夜,他们终究相对无言。
倒是宫门之外却突起异动,一名侍卫匆匆而来,当即跪地禀报道:“大将军!镇南王蒋宗元率一万精兵直入皇城,同行者还有楚亲王轩辕煜,卫国公律中天等一众大臣,他们直嚷着将军把控皇城,欲行谋逆之事!”
裴晟冷笑一声,终于还是按捺不住了,“速将各宫守卫皆调入朝天殿。”
“是!”守卫立刻匆匆离去。
在宫外站了一夜的律文灏眼看着大军队正朝这边直冲而来,目光微微泛起冷色。
“律太尉!”蒋宗元身躯肥壮,胡须遍布大半张脸,一副粗犷模样,“听说皇上病危,裴晟却操纵皇城,控制了皇上,待我带兵杀入朝天殿,救出皇上。”
“你们这样带兵入宫,简直愚蠢!”律文灏加重语气,尽是怒意。
“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律中天轻哼,谋划了这么多年,不能在此刻功亏一篑。
“你的兵权能大过裴晟吗?”律文灏厉声问道,“我知道父亲性急,可如今皇上健在,裴家掌控天下兵马,单单皇城的兵力就比镇南王你的兵力多出几万,你拿什么与他斗?”
“他有兵马,我有朝臣!”律中天大手一挥,律文灏便朝他身后望去,满朝文武近乎一大半皆跟尾随而来。
“楚亲王好大的阵仗。”只闻裴晟一声朗朗笑声传来,语气尽是锋芒,他缓步走出宫门,“皇上重病在榻,正是需要静养之时,楚亲王却不仅未尽孝道,反倒带兵前来逼宫,是想谋反?”
轩辕煜面色冷入骨髓,一字一句道:“带兵入宫,正是为了保护父皇,为防有心之人夺我大晋江山!”说着便朝身后的朝臣朗朗开口道:“父皇重病多日,宫中却一直隐瞒病情,如今父皇危在旦夕,储君之位悬空,裴晟却控制皇城,不让任何人出入面见父皇,其心可诛!”
“说来说去,楚亲王不过是担心这皇位罢了,你且放心,皇上已召湛亲王入殿,这皇位继承人终究不会落空。”裴晟似是有意提醒着他,话语中说着说不尽的讽刺。
第89章 灭门真相
轩辕煜闻言,心中犹如刀割,到如今,父皇竟只召了轩辕璟入宫,如今又将他置于何地?心头一阵愤恨涌上心头,大怒:“今夜,无论如何我都要见到父皇。”
裴晟冷冷道:“只要皇上见你,我自然不会阻拦,可若皇上未发话,楚亲王要擅闯,那唯有兵戎相见。”
“裴晟!”轩辕煜话音至此,长剑出鞘,直指裴晟的心窝,已是怒极。
裴晟却未闪避,毫不相惧,直面迎对。
正当双方僵持,李云匆匆奔了出来,一边喘息着一边低声禀报:“皇上,皇上召见裴大将军!”
裴晟眸光一闪,便对守卫吩咐道:“务必把守宫门,若有人未经传召擅闯,格杀勿论!”说着,便转身离去。
“咱们要不要硬闯进去?”蒋宗元拿不定主意,便出声相询。
“不可鲁莽,静观其变。”律文灏冷声发话。
轩辕煜满心怒火无处可泄,便将手中的长剑重重丢掷在地,怒吼一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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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天殿内,律令羽始终伺候在侧,已经整整六日,她眼看着轩辕弘韬病情一天一天的加重,泪水早已哭干,双眼红肿憔悴不堪,已不似当年那个风华绝代的明贵妃。
裴晟在李云的相引下进入寝宫内,四周静悄悄的唯有脚步摩擦衣衫的悉率声,在空荡荡的大殿格外清晰。
此时的轩辕弘韬正在律令羽的搀扶下,伏在案前写着什么,待裴晟拜倒时,他正好写罢,并盖好玉玺。
轩辕弘韬此时的精神比早先几日好了许多,已能下榻自行慢慢行走,咳嗽声也减轻了许多,这一刻的他就像是大病初愈一般,精神奕奕。
“外头情况如何?”轩辕弘韬在律令羽的搀扶下缓步走至龙榻,半倚着躺好。
“镇南王与楚亲王带了兵进宫,律家携一众大臣进宫请求面圣。”裴晟将外头的情形如实禀报。
“这是要逼宫呀。”轩辕弘韬说起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时,却是一副笑意,丝毫不见怒色,“也怪朕,这么多年给了煜儿希望,却在最后一刻将他的希望亲手毁灭。”
律令羽一把在轩辕弘韬跟前跪下,恳求道:“求皇上饶恕煜儿,臣妾甘愿代他承受一切责罚。”
轩辕弘韬却是虚扶了她一把,却将目光投向一旁静立的轩辕璟,冲他招了招手:“璟儿。”
轩辕璟即刻上前,于他面前跪下,轻唤着:“父皇。”
“朕临死前要你答应朕一个请求。”
“父皇长命百岁……”
“朕的身子,自个儿知道。”轩辕弘韬缓缓一笑,巍巍伸出手,抚摸上他的肩头,低声道:“朕要你答应,继位后不要对轩辕煜赶尽杀绝,留他一命。”
“儿臣答应父皇。”轩辕璟这一刻仿若感受到千斤重担压在双肩,他只能重重承诺。
轩辕弘韬得到这个承诺,终是放心的点点头,目光朝轩辕璟身后望去,低声问裴晟:“听璟儿说,姚丹青在外求见。”
裴晟答道:“是。”
轩辕弘韬却心如明镜:“看来这一趟青州,她没有白跑,果然查到了什么。”
裴晟眉宇深深,脱口道:“求皇上留丹青一命。”
轩辕弘韬却道:“这么多年,我耗尽心力成就了手握天下兵马大权的你,你果然也不负朕的期望,这么多年来对大晋忠心耿耿,不曾让朕失望过。可你却在这个时刻,身陷儿女私情,不得自拔,朕对你极为失望。”
裴晟听着轩辕弘韬真切的言语,默默不语,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明白,轩辕弘韬对他的信任以及栽培。
不论是利用也好,真心也罢,没有轩辕弘韬的看重,哪会有如今手握重兵的裴晟。
“可朕也在那一刻发现了,原来裴晟也是一个性情中人,倒是像朕年轻的时候。”轩辕弘韬说到这里,嘴角泛起一抹笑,似又回忆起了当年为了律令羽不顾一切的年少模样。
“这一生,朕为了大晋的江山,双手染尽多少无辜之人的鲜血,可朕却不悔……”轩辕弘韬的眼中顿闪精锐,犹然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裴晟,你靠近朕一些。”
裴晟朝前几步,跪在轩辕弘韬跟前,只见他靠近自己,低声道:“朕可以不杀姚丹青,但朕要你承诺,一生忠于大晋,忠于轩辕家。”
裴晟听着轩辕弘韬的声音清晰入耳,眼底微有诧异,亦有隐忍。
轩辕弘韬说到这里,又朝他靠近几分,用只有他们二人听得见的声音说道:“只要你承诺永不反晋,朕会带着那个秘密离开,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裴晟心中的秘密被再次提起,他的双拳忽而紧握,力气用到极致指尖已疼痛一片。
他深深闭上了双眼,那一夜的鲜血恍然闯入脑海,却成为他此生永不忘却的痛。
“朕只要你一个承诺。”轩辕弘韬突然剧烈地咳了起来,眼中有着浓烈的逼迫。
“裴晟向皇上,向大晋起誓,此生只忠于大晋,忠于轩辕家,永不反晋。以血为鉴,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绝子绝孙,不得好死。”裴晟的声音朗朗传遍了整个寝宫,听在每一人的耳中,也代表着裴晟那永不可抹灭的誓言。
轩辕弘韬终于得到了他的承诺,这才放心的倚靠回了龙榻,目前他所担忧的几件事都解决了,只剩下律家了。
“璟儿,裴晟,你们都退下吧。”轩辕弘韬挥了挥手,“传召姚丹青进殿见朕。”
李云得令,即刻奔出大殿,而轩辕璟与裴晟则尾随其后,面色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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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跪在外的姚丹青终于得到了皇上的召见,她缓缓起身,微微平复自己酥麻的双腿,目光闪闪,望着那扇半开的门扉,仿若能瞧见奄奄一息的轩辕弘韬倚靠在龙榻上,而她一字一字的质问着他。
“裴夫人?”李云见姚丹青站在原地不动,便出声提醒了一句。
姚丹青回神,迈步走上石阶,正好瞧见迎面走出来的裴晟,她深深对上他的眼眸,低声道:“待见过皇上,我有话问你。”
裴晟沉默不语,看着她的眼神复杂矛盾。
“你知道我想问什么,你可以想一想,该如何回答我。”姚丹青说完便与之擦肩而过,缓步走入大殿。
大殿内灯火通明,一如她心中所想,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帝王,此时脸上毫无生气,病怏怏地倚靠在龙榻,时不时轻咳一声,破有油尽灯枯之势。
姚丹青却没有跪拜,只是在数步之外驻足,凝望他道:“皇上知道丹青为何求见你吗?”
“是为姚家灭门案。”轩辕弘韬平和地回答着,再见姚家后人时,已少了当初的那份杀意。
“是皇上干的?”姚丹青虽然心中已有答案,可她还是想听他亲口承认。
“是朕。”轩辕弘韬毫不避讳,大方承认。
“为什么?”姚丹青的话尖锐到极致,不断在空寂的大殿回荡着。
“为了大晋的江山。”轩辕弘韬回答的依旧平静如水。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为了大晋,就要必须用我姚家一百多口性命来成全你的江山吗?”姚丹青讽刺地笑着,眼眶中顿闪鲜红的血丝,水雾匍匐,“我的父亲为大晋戎马一生,即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也就因皇上一句话,他就该死吗?”
“诛杀姚家确实是朕不忍心下的一步棋,但朕已没有办法,律家掌控了整个朝廷政权,朕至关重要的便是要扶植一个可以与律家抗衡的人,所以除掉姚家便能将天下兵马大权集于裴晟一人身上,如此便能牵制律家。而姚家的灭门,最大嫌疑人当属律家,如此一来,更可将这莫大的罪名加诸在律家身上,让天下人对他律家唾弃……”轩辕弘韬说到这里,突然很得意自己下的这一步棋。
姚丹青冷笑道:“扶持裴晟,打压太子,嫁祸律家。一箭三雕,皇上真真是下了一步绝妙好棋!可姚家一百多口又何辜呢?”
轩辕弘韬道:“只能怪他支持太子。”
姚丹青厉声反驳道:“太子殿下是您立的,是未来的储君,我的父亲支持未来的储君也错了吗?若真的有错,只能是他没有看透皇上您的心,便要落得如此下场。”
“裴夫人,这是你身为臣子该对皇上用的语气吗?”律令羽见她情绪激动,愈发放肆,当即出言相斥。
“你杀害姚家一百多口,还要我对你俯首陈臣,轻言细语吗?明贵妃,你可有尝过灭门之痛呢?”姚丹青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着,迟迟不肯掉落。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句道理你难道没听过吗?”律令羽的气势丝毫不亚于姚丹青,字字句句凛然。
“我不懂这些君臣之道,我只知道,你谋害我姚家满门,我要你血债血偿!”话音至此,她突然抽出隐藏在腰间的软剑,飞身朝轩辕弘韬刺去。
律令羽大惊失色,一把扑到轩辕弘韬身前,欲为她挡下致命一剑。
第90章 质问
姚丹青的剑锋停在律令羽身前,冷声道:“冤有头,债有主,我不杀无辜之人,你让开。你若执意不让,我便连同你一起杀。”
轩辕弘韬在此时却未传唤守卫在外的御林军,神情镇定,丝毫不惧,“朕本就是将死之人,何须你亲自动手?只是你若这一剑刺下去,连累的可不仅仅只是你这条贱命,还有你的妹妹姚丹凤,你的夫君裴晟,你真的想好了吗?”
“裴晟?”姚丹青听他提起这个名字,忽然仰头大笑,“裴晟?当年姚家灭门,裴晟也有参与的对吧?”
轩辕弘韬缓缓摇头,“不,他不知情。”
姚丹青毫不信任,“裴晟是皇上您最信任的人,他怎会不知情?到如今,你还要帮他隐瞒!”
“我堂堂天子,为何要为一个臣子打掩护?当年灭门姚家,是皇权最高机密,不得走漏丝毫风声……我派了暗人去完成此事,姚家灭门后,他们已尽数咬毒自尽!”轩辕弘韬说到这里,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一口鲜血抑制不住,喷洒在律令羽身上,她大惊:“皇上!皇上!”
轩辕弘韬缓缓搂住律令羽的双肩,低声道:“不要怕,人终有一死……”他一边说着,剧烈的咳嗽终究没止住,鲜血不住地从口中逸出,“朕这一生,双手染尽鲜血,唯独愧疚的……只有姚从兴……”
姚丹青听闻轩辕弘韬话语中的愧疚,泪水终是克制不住决堤,“父亲,您听见了吗?皇上他在对您愧疚,可是……您在天之灵能原谅他吗?您告诉女儿,您能原谅他吗?”
“朕,从不奢求他原谅……”轩辕弘韬一边剧烈的咳嗽,一边哈哈笑着,“朕虽愧疚,却不后悔,朕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晋的江山……姚从兴若是个忠臣,便会懂朕的用心良苦……而他的女儿亦会懂朕……大晋的江山是轩辕家的,决不能落入律家手中,否则朕有何颜面去见先帝,如何去见轩辕家的祖先……”
姚丹青看着满身是血的他,心中纵然有再多的恨与不甘,可如今的轩辕弘韬却已将死,她又如何对一个垂死的人下手,刺杀皇上可是罪犯滔天,她一人死不足惜,却要连累丹凤,还有……裴晟。
“姚丹青,你要恨,便恨朕一人……不要迁怒朕的孩子,他们全都不知情……所有的一切,都是朕的谋划……”
姚丹青终是将手中软剑收起,缓缓转身,不再看轩辕弘韬那垂死边缘的面容,既然她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也没有必要再留在此处了,便一语不发的扬长而去,眼中却有着始终化解不去的恨。
曾经,她以为姚家灭门是因政斗,所以她的恨意并没有那样浓烈,她只是想着找到真凶,当着天下人的面严惩真凶,还姚家一个公道。
如今,她才得知原来姚家灭门只因皇上想要维护轩辕家的江山,残害了一直在为轩辕家打天下的父亲,所以她恨,恨到极致。
那种恨,就好似对主人奉献出最忠诚的心,却被主人出卖,到头来竟只是一场精心布局的绝杀。
她放不下,即便是轩辕弘韬死了,她依旧放不下!
裴晟看着姚丹青满脸泪水地走出了大殿,眼底仿若看不见任何人的存在,只有恨意昭昭,触目惊心。他上前一步,拦住她的去路,关切地唤了声:“小青……”
姚丹青闻声仰头,盯着裴晟的眼睛,起伏的胸口依稀可辨她心中的怒意。
“我问你一句,你如实告诉我。”姚丹青那原本湛蓝如晴空般的眼眸,尽是血丝与泪水,“姚家灭门,与你有没有关系。”
这一次,她问的不是“知不知情”而是“有没有关系”,这一句话,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气力与情感,是最炙热也是最冰冷的问话。
裴晟的目光中依稀是那样冰凉且深不可测,只是忽闪一丝锐利,最后又归于平静,“没有。”他回答的坚定无比,亦真挚无比。
姚丹青得到这个答案,犹想起那一日裴晟在朝堂上不顾满门倾覆也要力保她的情形,记得他那样真挚的对她说:将我全部的信任交付于你,而我亦希望你能将全部的信任交付于我。
“我信你。”姚丹青那起伏的胸口终是缓缓平静下来,深深凝着裴晟,将心中最后一丝信任交付于裴晟,只因他是她的夫君,除了丹凤以外唯一的亲人。
也正在此时,一脸木然的律令羽却是捧着锦盒缓缓走出了朝天殿,此时的她一袭素色衣裙已染尽鲜血,空洞的目光毫无生气。
“裴将军,放宫外诸位大臣进来吧。”律令羽的声音飘忽,死气沉沉。
裴晟似乎意识到什么,挥了挥手,便示意守在外的侍卫可放行,顿时,陆陆续续的官员纷纷自宫门涌进,原本空旷的四周挤满了官员。
律令羽眼看着百官差不多到齐了,便高声道:“皇上,驾崩了。”
在场诸位大臣闻言纷纷跪地而拜,哀苦声一片。
律令羽早已无暇去看这些大臣哭的是真是假,只是缓缓从锦盒内取出遗诏,照着里边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先皇骤崩,归于五行,朕承皇天之眷命,列圣之洪休,奉大行皇帝之遗命,属以伦序,入奉宗祧。朕深思付托之重,实切兢业之怀,惟我皇七子轩辕璟继位为帝,运抚盈成,业承熙洽。自惟凉德,尚赖亲贤,共图新治。”
遗诏念罢,在场众臣哭声骤然而止,眼看着轩辕璟上前接下遗诏,却无一人响应,纷纷侧首凝望面色哀伤的楚亲王,似乎在等待什么。
律令羽亦明白,众人在看楚亲王脸色,便冷声道:“诸位还不拜见新帝吗?”
蒋宗元却在此时站了起来,质疑道:“自古传位,有嫡传嫡,无嫡传长,怎么轮也轮不到湛亲王。”
“镇南王可看清楚了,这可是皇上亲笔遗诏,你是在质疑皇上吗?”律令羽扬眉冷对。
“微臣不敢,只是担心皇上病糊涂了,再怎样这皇位继承人也该是楚亲王,这么些年来,皇上可不止一次提过,楚亲王最像他,并在太子被圈禁后多次有意在朝中透露要立楚亲王为太子的意思。这才过多久,皇上就改立湛亲王,我们实难心服。”蒋宗元自诩手握重兵,便是敢说敢言。
第91章 一世长宁
“放肆!”律令羽孑然大怒,当即道:“来人,将口出妄言大逆不道的镇南王拿下!”
“谁敢!”蒋宗元亦大怒,凌厉的目光直射正要上前擒住他的侍卫,“本王乃先帝亲封镇南王,岂是你一个女人说拿下便能拿下的!”
律令羽见两侧守卫不敢上前,便将目光投向一旁静默不语的裴晟。
裴晟这才缓缓开口道:“听镇南王一席话,看来是想自立楚亲王为帝。”
“不敢,只是将先帝曾表明的种种态度公诸于众,让百官评判。”蒋宗元在面对裴晟时,还是有几分顾忌。
“想评判?那便如你所愿,送到九泉之下去找先帝,如何?”裴晟的话语冷酷至极,却那样漫不经心,“来人,将镇南王拿下。”
“裴晟,你敢!”蒋宗元这一次的怒喝却未吓住上前的侍卫,数名侍卫冲上前便一把按住他,他奋力挣扎,“本王还有十万精兵在外,你敢动我就是想兵戎相见,血溅皇城!”
此时的律中天见情况不妙,当即站了起身,正要说话,却被律文灏一把按住。
律中天满眼疑惑地看着律文灏眼中的淡然,只见他缓缓摇头,示意他不可轻举妄动。
轩辕煜更是满脸不解地瞅着律文灏,不明白为何此刻律家还不站出来,这已是最后的机会,若让轩辕璟顺利继位,他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可律文灏却始终不发一语,眼看着蒋宗元被侍卫擒住,身后的百官没有见到律文灏的发话也不敢轻举妄动。
“区区十万兵马就敢在此面前大放厥词,你可知本将军单单在这帝都的兵马就有三十万之众?”裴晟如鹰隼般的厉色,带着令人望而生畏的犀利。
蒋宗元眼看着自己处于弱势,可律家却迟迟无人站出来,怒不可遏,一时情急道:“律太尉,难道你就没有话说吗?”
律文灏唇角露以淡淡地笑,平和道:“臣参见新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律文灏的一声高呼,众臣皆惊,却也纷纷尾随其拜道:“参见新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高亢的声音传遍整个朝天殿,也见证着轩辕璟名正言顺的成为者大晋的新帝。
姚丹青侧首凝望登基为帝的轩辕璟,一时间,心中五味陈杂,说不上来的滋味,是替他高兴、抑或是恨?
姚家的灭门,无疑是轩辕璟登基的一个牺牲品,这条盛世荣华之路,不过是踩着姚家人的鲜血而完成的。
若此时父亲还在世,保不准会支持了楚亲王,凭父亲的兵权完全有能力与裴晟为之抗衡,加之权倾朝野的律家,满朝文武百官的支持,轩辕璟问鼎紫微帝座又能这样容易吗?轩辕弘韬的一番谋划与心血,兴许都付之东流了。
轩辕家成就了这秀丽江山,那么姚家一百多口无辜的性命,该问谁索要?
想到这里,姚丹青黯然收回停留在他脸上的视线,藏于袖中的双手紧紧握拳,极力克制着内心的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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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将军府的路上,姚丹青与裴晟坐在马车内,二人相对无言。
姚丹青的脑海中一直浮动着这几日发生的一切,尤其是今夜在朝天殿内与轩辕弘韬的一番对质,他那样坦然面对,甚至说的言之凿凿,义正词严,到死都对灭门姚家这个决定而不悔。
马车忽然停了,池渊在外低声禀报道:“将军,夫人,到了。”
裴晟率先下马,姚丹青紧随其后,却在跳下马车时双腿一阵酥软,眼看着就要摔倒,裴晟眼明手快地扶住了她。
姚丹青只觉跪了一整夜的双腿有些无力,甚至有那刺骨的疼痛源源不绝地袭来。
裴晟见她面色有些惨白,似乎已走不动,便将其打横抱起,疾步朝府内走去。
“夫人怎么了?”一直等候裴晟归来的梓雨一见姚丹青这副模样,即刻关切地上前询问。
“速去准备一些热水与跌打药酒来。”裴晟一边交待着,脚步却未停,静止抱着她进入屋内,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坐在榻,单膝跪在她身前,抬起她一只脚边揭了裤腿仔细审查她的膝盖。
“痛吗?”裴晟仰头问道。
姚丹青摇摇头,濒临死亡的疼痛她都感受过,这一点又能算的了什么?
“热水和跌打药酒来了。”梓雨双手捧着正冒热气的水盆进来,一见她膝盖上的青紫便知道怎么一回事,立刻拧了手巾过来为其双脚热敷。
裴晟则取过跌打酒,为其亲自涂抹,顺带轻轻揉捏着,手法极为娴熟。
姚丹青凝望正低头为她揉捏的裴晟,心中升起异样的悸动,一个权倾朝野的武将,对任何人都冷酷无情,铁面无私,如今却跪在她跟前为她揉膝盖,毫不顾忌自己的身份。
梓雨看着二人之间的气氛有些怪怪的,为姚丹青敷完膝盖后便立刻识趣地撤离。
“阿晟。”姚丹青突然喊了一声。
“嗯?”裴晟揉完一只脚,便又抬起她另外一只脚开始抹药。
“没事,我就是想喊喊你。”姚丹青答道,过了会儿,不禁又唤了声:“阿晟。”
裴晟停了手中的动作,仰头朝姚丹青看了去,只见她用力扑入他的怀中,双手紧紧搂着他的颈项,身躯微微颤抖着,隐约有饮泣的声音。那一刻,他分明感受到她的柔软与悲伤。
他回拥着她,并以手掌轻抚她的脊背,却什么都没有问,只是那样安静地搂着她。
“皇上承认了,姚家的灭门案是他一手操纵的,他为了轩辕家的江山稳固,为了顺利让轩辕璟继位,用姚家一百多口无辜的性命来为他的江山帝业铺路……在朝天殿内,他说的那样冠冕堂皇,还要我体谅他为大晋的一片良苦用心。可他又何其残忍,为了他的私欲而残害对他忠心耿耿的臣子,姚家又何辜?”姚丹青一边说着,一边失声恸哭,此时的她只想找一个人倾诉心中的痛苦与怨恨,“看着冷血无情的他,我多想一剑将他杀了,以报姚家血海深仇。可是看着他那濒临死亡的模样,我却告诉自己,不能杀他,我不能连累丹凤,不能连累整个将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