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她一口血喷在凤翥殿门口,是所有人都看到的。
安岚点头:“多谢郡主关心。早已无碍了。”
丹阳郡主道了句那就好,然后似不知再说些什么好。很奇怪。她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亦朝夕相处过好些日子,交过手,也有过矛盾,但相互间的态度都拿捏得很好,可以说,她们对于对方,都是极为尊重,亦是非常讲道理。照理说,这样的两个人,即便走不到无话不谈那一步,至少也会是不错的朋友。
可偏偏,两人间的生疏,却从开始到现在,都不见减轻半分,至少还重了几分。
沉默了一会,丹阳郡主才再次开口:“听说,你过几日要随广寒先生一块出门。”
安岚点头:“想必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了,却没想到会是郡主第一个过来问我。”
这话说得平平,但听在丹阳郡主耳朵里却带着几分讽刺的意味,丹阳郡主不由又想起方文建大香师硬闯天枢殿的那天。她能理解安岚此时的暗讽,若是换成她,她的反应怕是要比这还强烈。
只是,姑姑到底跟别的人不一样,她,也不愿玉衡殿和天枢殿的关系陷入死局。
丹阳郡主转头,又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才转回脸,看着安岚道:“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春宴那日回来,姑姑要见你,你拒绝后,就再没有去过玉衡殿,连安婆婆,你也好长时间没去看了。”
安岚顿了顿,才道:“我知道郡主在玉衡殿,对安婆婆有些许照拂,这份情我记在心里。”
“我也没做什么。”丹阳郡主摇头,“我只是想说,其实姑姑对你并无恶意。”
安岚抬眼,认真道:“我知道。”
丹阳郡主忽的顿住,安岚又道:“那么,崔先生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丹阳郡主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三天后。”
安岚又问:“郡主也会跟着一块过去?”
丹阳郡主微微点头,这并非秘密,姑姑亦未交待过此事不可说,因而她心里倒没有什么挣扎,只是有些不解,安岚究竟是什么态度。
“崔先生打算在何处落脚,桃花坞?”安岚问了这么一句,也不等丹阳郡主回答,又接着道,“郡主放心,我很感激郡主今日过来的这份心意。”
丹阳郡主微诧,没想到安岚这么快就明白她之所以会忽然过来,就是想表明崔先生如今并未站在任何一边,至少在她看来,还没有露出明显的意向。所以,桃花坞一行,若有什么事,她不希望广寒现在首先就针对姑姑。
想要表达的都表达清楚了,明明经历了那么多事,相互间又存在的一种莫名的信任感,却偏偏又实在没别的话可说,于是丹阳郡主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与此同时,金雀也听说安岚过几日要出门,便寻了个空闲的时间,往天枢殿这跑来,只是走到天枢殿殿门口的时候,却碰到也往这过来的净尘。

第293章 互拜

那日,净尘和方文建斗香境,金雀虽不得亲眼见证奇景,却也事后从柳璇玑那知道,当时若没有净尘在,安岚不可能坚持到白广寒大香师出现。原本她对净尘的印象就很好,从那件事后,不用柳璇玑或是安岚特别交代,她就已经将净尘划到自己这边的人了。故此时忽然看到净尘,金雀立马停下恭恭敬敬的行礼,然后抬起脸,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一脸自来熟地道:“净尘先生来找广寒先生吗?”
在长香殿,极少有侍女敢这么一脸亲热地同大香师说话,并且还是对别殿的大香师。金雀这丫头,也不知是天生少根筋,还是这些日子被柳璇玑宠惯了,所以面对净尘时,她完全没有一般侍女该有的拘谨。
而净尘,在他二十余年的生涯里,大部分时间是待在寺庙里的,即便偶有回长香殿的时候,却也因身份的关系,极少能真正接触到女性,就连他殿里的侍香人,也都是男子,论起来可算是长香殿的一大奇观了。
而当初在铜雀台,安岚在白广寒最后一场晋香会上迟到,金雀的反应给了净尘很深刻的印象,当时他便给予金雀一句不低的评价——至情至性。
“嗯…”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净尘稍有些不大习惯,眼睛眨了眨,就双手合十,一本正经地道,“阿弥陀佛,金雀姑娘是为何事过来?”
“我来找安岚。”金雀很是爽快地道,“我们一块进去吧,这香殿好大,从大门走到凤翥殿得走好一会呢。”
“…”净尘保持双手合十的动作。他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只是,还从未有过侍女这般热情直爽地邀他结伴同行,所以他感觉有些陌生,因而表情有些发怔。于是他这片刻的沉默。便让金雀当成是默许了,便微微提着裙子等在门槛处,等着净尘先行。
净尘心里暗叹,之前他一直觉得,这样两位性格完全相反的姑娘,居然会成为肝胆相照的闺中密友。当真是难得。但今日他却忽然发觉,这俩姑娘其实还是有共通的一点,那便是一般女子少有的坦荡。
无论是为心中的追求,还是为心头的喜好,都坦荡地遵从内心的声音。不扭捏,不试探,不等待,主动,直白,利落。
“净尘先生也知道广寒先生过几日要离开,所以才过来看看的吗?”进了天枢殿,往凤翥殿走过去的路上。金雀主动开口询问。她的声音清脆,天生就带着笑意,今日阴郁的天似也因为有这份声音的划过而明亮了几分。
净尘微微侧目。遂又有一个新的发现,原来这姑娘右边脸上有个小酒窝,虽不是很深,但很明显,嘴角微微上扬时就能显现出来。
看到那个小酒窝后,他忽然想起百里翎在他面前提到女子身上各种特征时的评语。只是他当时听得很是莫名,但现在。心想,果真是有几分可爱…他又看了一眼。似乎不只几分。
金雀也转头,净尘就收回目光,眼睛眨了眨,微微点头,亦问一句:“可是柳先生让你过来的?”
“不是,我有些担心安岚。”金雀说着就轻轻叹了口气,眉头亦是跟着皱了起来。跟安岚的面上不动声色,所有情绪都含在那双眼睛里完全不同,金雀的表情很是丰富,有时候,光是看她说话,往往就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儿。
净尘忍不住问:“担心什么?”
金雀有些诧异地看了净尘一眼:“当然是担心她的安危啊,那天的事情,我现在回想都觉得后怕,虽之前就知道摇光殿和天枢殿有些矛盾,却没想到这矛盾会那么深。那天事后,柳先生没有同我明说什么,安岚也叫我别担心她,但我心里明白,这事肯定是没完的。现在安岚忽然要同广寒先生出去,也不知究竟还有什么重要的事儿,我只怕到时又会出什么变故。”
净尘沉默了一会,老实道:“你何须想这么多,有白广寒在,若真出什么事,白广寒能解决,你便没必要担忧,若连白广寒都解决不了,你便更是没有担忧的必要。”
金雀张着嘴巴瞅了净尘好几眼,才干巴巴地道:“我对白广寒大香师也不怎么放心的。”
净尘:“…”
金雀索性豁出去,接着道:“那天的情况有多危险啊,安岚拦住的可不是随便哪位香师,而是摇光殿的方大香师啊,并且当时谢云大香师都站在方大香师那边,连刑院都乱了,还死伤那么多人。白广寒大香师明明就在里面,却竟就真的沉得住气不出来,究竟有什么香能比安岚更加重要,若是再出一次这样的事,安岚怕是也不能全指望他。”
她之所以敢在净尘面前表示对白广寒的不满,兴许是因为她感觉得出,净尘在她面前完全就是无害的物种。再一个就是,她之前就曾在柳璇玑面前说过同样的话,而柳璇玑当时不仅没有斥责她,反顺着她的话可劲地数落白广寒的不是。总之一大一小两女人凑在一块,背后说别人的不是,越说越兴奋,最后将白广寒说的连渣都不剩了。
净尘自然不能跟金雀解释那天的具体情况,但是又不能接受白广寒被人这般误解,于是,沉吟了好一会,才道:“广寒先生亦是不想发生这样的事情,他当时没有及时出来,定是有不得已的理由,安侍香也是明白的,你日后再不可这般说了。
山风飒飒,天空高远,凤翥殿的台阶已在望,在如此巍峨雄伟的殿宇面前,在想着住在里面的主人,任谁都会生出些许渺小之感。金雀一抬眼,心头恍了一下,即意识到这里毕竟不是玉衡殿,不是谁都同柳先生一样,能包容她偶尔的任性,因而便有些忐忑地道:“净尘先生不会告我的状吧?”
净尘怔了一下,踏上凤翥殿的台阶前,再次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小僧不会。”
金雀放了心,下意识的也双手合十致谢。
于是安岚从侧厅出来时,便远远瞧着殿前的台阶下,那两人似一起拜佛般,虔诚得可爱的身影。

第294章 闺蜜

安岚请净尘进了凤翥殿,亲自沏了茶送上,然后询问地看向白广寒,白广寒手里握着茶杯,微微抬眼。目光先是在她握着茶盘的双手上微微一停,古拙的檀木茶盘,上面没有任何纹饰,因用的时间久了,已有一层包浆,如似上了漆,整个茶盘都泛着光,却又不显轻浮,岁月沉淀出来的颜色,将那双手反衬得更加莹白柔嫩。
白广寒的眼风从她脸上扫过,却未言语,安岚即明白这是让她退下的意思,于是收回目光,行礼了一礼,就退了出去。
只是很短暂的一个对视,看起来很是稀松平常,但净尘却刚将自己跟前的茶杯举起,就又放了下去,并探究地看了安岚一眼。
待安岚退出去后,净尘才询问地看向白广寒,白广寒却神色自若地品茶。
“你真的对她…”净尘试探着开口,却看到白广寒的眼神后,顿了顿,又改口道,“你和安侍香真的已经…”
白广寒放下手里的茶杯:“此事不用你关心。”
净尘怔了好一会,才道:“她不知道,广寒先生难道不清楚,到时定会有人将那些规矩翻出来大做文章,到时该如何收场。”
白广寒却有些漫不经心地道:“且不论这个,先说你今日找我何事。”
净尘打量了白广寒几眼,怀疑地道:“不论此事,是广寒先生心里已经有主意了?”
白广寒似没有听到这句话般,自顾自地道:“我离开长安后,他们虽一定会跟着,但长香殿这里也定会有人留下。天枢殿只能暂时托付于你,还有景府,也需你不时关照。”
净尘道:“广寒先生为何一定要带安岚走,将她留下,小僧也定会尽心照看。”
“不是不信你。”白广寒沉默了一会。才接着道,声音淡淡,“带在身边,会更放心些。”
他道出这句话时,脸上浮现出一种净尘从未见过的表情,犹似一碰即碎的温柔。精贵得让净尘一时间竟忘了该说些什么。

安岚领着金雀回了自己的寝殿后,不及她沏上茶,金雀就将她拽到一块坐下,担忧地问:“怎么忽然要出门,还归期不定。究竟什么事?不能说吗?”
安岚笑了笑:“不是不能说,而是具体情况其实我也不清楚。”
金雀皱眉:“都拉着你一块走了,怎么还不同你说清楚究竟是什么事?”
“你不用这般担心。”听出金雀语气里的不满,安岚想了想,便道,“其实此次我随先生出行,主要是为着我自己的安危,先生若不在天枢殿。你能想象会出什么事吗,所以我不得不跟着先生离开啊。”
“你可以暂住玉衡殿啊,你之前不是说过。柳先生是可以信任的么。”金雀面上依旧带着担忧和不安,“再说还有净尘大香师呢,留在长香殿,好歹有两位大香师,再加上刑院的力量,难道不比就单单跟着一个广寒先生强吗。”
正好侍女送茶进来。安岚便只看了金雀一眼,未接她的话。
金雀看着放在自己跟前的那杯茶。再瞧了瞧安岚一副悠然的模样,犹豫了好一会。才道:“以前,我就知道你仰慕白广寒大香师的。”
安岚微顿,询问地看着金雀。
金雀咬了咬唇,接着道:“前些天,我从柳先生那听说,你同广寒先生表了心意,广寒先生似乎也没有拒绝你。”
安岚沉默了一会,就问:“你为何不高兴?是因为我这段时间没有去玉衡殿看婆婆,你以为我是因此…”
“不是!”金雀有些诧异地看着安岚,一会后才道,“你真的不知道?!”
安岚不解:“我该知道什么?”
金雀差点从座上站起身,一口连喝了三杯茶后,才理清了思绪:“所以,白广寒大香师是明知道不可以,却故意没有告诉你,还,还…”
安岚心里有些不安,于是微微蹙眉:“你到底在说什么?究竟是什么事?”
“我——”金雀的表情变得很快,此时她面上忽的就现出几分难过。
“金雀!”安岚有些急了。
“我说了,你,你别难过。”金雀咬了咬唇,便道,“说真的,我一开始知道时,还挺为你高兴的。白广寒大香师虽瞧着有些冷漠,显得有点儿不近人情,我也不敢怎么跟他说话,但总归是你一直喜欢的,他身份又那么高,我也觉得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安岚看着金雀,她知道,接下来,应当是自己不愿听到的事了,果真,金雀的“但是”出来了。
“但是,后来我从玉衡殿里一位老嬷嬷那听说,这长香殿是有一条规矩,是专门为大香师的嫁娶一事定下的。”
安岚一怔:“什么规矩?”
金雀叹了口气,就将那条规矩道了出来,然后微红着眼,有些不安地看着安岚。
安岚倒真是愣了一愣,只是,她也仅是沉默了一会,就开口道:“原来还有这样的事。”
金雀有些紧张地道:“你要是难过,就哭出来吧,其实,你这会儿知道也不迟,你和广寒先生应该也才刚刚…”
安岚却淡淡一笑:“你不用担心,我没有难过。”
金雀愣住,仔细打量着安岚,安岚叹了口气:“是有点儿意外,但,还轮不到难过,真的。”
“安岚…”金雀忽的觉得鼻子有些酸,安岚那一刻的表情,就好似她们还在源香院,安岚每次面对一次来之不易的机会时露出的那等表情。那是一种无声的,安静的,义无反顾的勇猛。
“没事的。”安岚伸出手,放在她的手背上,“多谢你告诉我这事,我知道该怎么做,你别担心。倒是你,因为你跟我的关系,他们怕是也会对你不利,你要好好跟着柳先生,定保护好自己。”
“你跟我道什么谢,你能知道怎么做啊。”金雀撇了撇嘴,又是委屈又是不满地道,“广寒先生都将你迷得七荤八素了,你还管我好不好。”

第295章 敌人

金雀此时的不满看起来像是装的,但她们俩在一块七八年了,金雀又是个简单的人,伪装情绪这门技术学得远没有安岚熟练。所以安岚一眼就看出金雀心里是真的有些不快,对广寒先生的不满也是真的,于是她不由有些讷讷的,好一会后才讨好地道:“我怎么会不管你,只是我知道你在玉衡殿过得还不错,颇得柳先生喜欢,所以就少过问些。”
金雀转了转自己跟前的空茶杯,气哼哼地道:“那你说,自我进了长香殿后,我往你这跑过多少趟了,你呢,你有过去瞧过我一次没有!”
安岚垂下眼,声音也低了下去:“我这不一直有事儿么,而且广寒先生日日给我布置功课,我实在少有得闲的时候…”
“我就知道。”金雀又转了一下茶杯,打断她的话,“自从你有了你的广寒先生后,别的就都不想要了,我要不是时时想着过来看你,没两年,你也就把我给忘了。”
“怎么会!”安岚赶紧抬起眼道,“你不要生气,你还不知道我的吗,对我来说,你和婆婆就是我最亲的人!”
金雀瞟了她一眼,心里好受了些,但也没吱声。
安岚也有些委屈了,喃喃道:“我哪有不想着你,平日里不是都有让侍女或是给你送东西,或是给你传几句话,就是两殿离得远,所以不常见上面而已。”
“我如今又不少那点儿东西,还有婆婆,如今也不缺那些吃的穿的,你不给送。我也能给婆婆送过去。”金雀手指轻轻抠着茶几上的纹路,满声抱怨,“那些就不说了,就说有时候我过来找你,你也多半是在你家先生那殿里。连出来见我也是匆匆忙忙的。书上说的那句重色轻友,见色忘义,原来指的就是你!”
安岚面上顿时有些尴尬,还有些发热:“你胡说什么呢,我…”
金雀难得见安岚在自己面前这样吞吞吐吐,心情又好了许多。于是趁机追着道:“你敢说你不重色!”
安岚顿了顿,把脸转向一边,依旧是低声道:“我…是重色了,但我也没轻友,更没有忘义啊。”
金雀轻轻哼了一声。又在心里将白广寒贬了一通,才收起不满的语气,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启程,都多少人跟着去?有没有什么话要交代我的?”
见她没有继续往下数落的意思,安岚松了口气,就转回脸道:“大约三四天后便启程,要带多少人先生还未交代,我这边。蓝靛是不能带了,她如今是刑院的大掌事,刑院的事少不得她。”
“你得交代她看着赤芍。她资历挺老的,又曾跟你过不去,可别你和广寒先生一走,她就在香殿里生事。”金雀说到这,又问:“那你不带个人在身旁服侍了?”
安岚道:“先看先生的意思,若是轻车简行。自然就不能带侍女。”
听她三句不离白广寒,金雀不由又撇了撇嘴。不过因分别在即,并且此去一路深浅不知。所以倒没有再说酸溜溜的话了。
两人又聊了小半个时辰,金雀瞧着时间差不多了,她也该回去了,便有些依依不舍的起身告辞:“若是可以,我真想跟你一块儿去。”
安岚将她送出殿外,笑着道:“别说傻话了,柳先生如今待你好,你更不可白白失了这个机会,用心当好自个的差事。每个香殿都有器物阁,你手巧,不能荒废了自己的才华,日后若能谋得器物阁的掌事一位,比一直当个侍女强,毕竟柳先生身边还有侍香人一职。”
金雀讪讪地道:“不过是些偷鸡摸狗的事,算得上什么才华,也就你才这么认为。”
“不要这么说自己。”安岚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你有时间,多去玉衡殿的器物阁转转,就会明白自己的用处。”
她说着,就转头看着金雀,眼神真挚,金雀不由点了点头。
只有明确自己的方向,才能真正明白自己的所求。
她很早以前,就已经清楚这一点,因而,机会一至,即露出勃勃野心。
安岚刚送金雀出轩翥殿,就瞧着白广寒也将净尘送出凤翥殿,因出去的方向是一至的,既已碰上,安岚自是少不得上前行礼,并代为相送。
白广寒只是微微颔首,净尘则习惯性地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安侍香请留步,听闻安侍香将随广寒先生远行,小僧将每日为两位念平安经,愿两位一路保重。”
安岚致谢,金雀站在安岚身后行礼,然后悄悄看了白广寒一眼。她承认白广寒大香师的皮相确实俊美,但是整个人冷冰冰的,连那双眼睛似都带着冰渣子,瞧着就叫人心里发慌,她想不明白安岚怎么会喜欢这样一块冰坨子。
金雀对白广寒的感觉,其实不仅仅是惧怕这么简单,只是这会儿她还没弄明白自己心里那点儿别扭究竟是怎么回事,直到后来,经柳璇玑提点,她才终得恍悟。
对曾经朝夕相处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来说,对方的男人,其实就是自己的敌人!
只是可恨这位敌人的地位太高,力量又过于强大,她纵有再多不满,也不敢冒犯,只敢偷偷跟安岚抱怨。

就在当天晚上,白广寒又收到一封合谷那边送来的密信,那边的情况越来越不好,他需尽快赶过去。于是本是安排了不少跟随的人,三天后才出发的,最后白广寒决定就带几个武艺高强的殿侍,余的人到时再过去。
翌日,天还未亮,安岚就随他一起上了他那辆专用的马车。
这个时候长安城的城门还未开,不过大雁山本就在城外,所以倒是省了这道麻烦。马车行了一段时间后,安岚掀开车窗帘,看了一眼还灰蒙蒙的天,感受了一会从外面透进来的凉意,自言自语般地道:“天黑之前,应该能到桃花坞吧。”
白广寒本是在闭目养神,听了这话,就睁开眼,看着她道:“来。”
他的马车外面看着不算大,但其实里头的空间不小,两个人坐,足够宽敞。

第296章 未来

安岚转头,白广寒微微抬手,掌心朝上,放在她面前。此时马车内的光线很暗,他有些懒洋洋的靠在车内的弹墨大引枕上,俊美的容颜隐在模糊的光线里,通身的寒意亦未外露,但如若他未有表示许可,便依旧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安岚如今虽不惧他,甚至早已获得他的默许,可以随意靠近他。但其实,很多时候,安岚只是规规矩矩地候在他旁边。
这在旁人看来,或许会说她安静乖巧,懂得进退,但其实,她是有无比的耐心和细心,她的眼睛,一直就没有离开过他。
自然界中,成熟的猎手在捕猎前,首先要做的,就是要了解猎物的习性,掌握它们的行动规律。若没有此等耐心和细心,狩猎者很可能就会变成被狩猎者,生存如此,情爱亦如是。
她还记得,他第一次对她伸出手,是去年她在白园因长跪而晕过去后,在他房间里醒来时。
安岚嘴角边露出一抹笑,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掌心:“去年,我在白园求见,后来过来见我的,为何是广寒先生,而不是景炎公子?”
白广寒握住她微凉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另一手轻轻抚摸她的长发,脸微垂,看着她纤长的睫毛,声音有些漫不经心:“你当时想见的不是白广寒吗。”
安岚靠在他怀里,安静地回想,白广寒又道:“景炎可给不了你想要的东西。”
安岚一怔,自他怀里起身,转头,两人的脸几乎要碰到一起。
“公子。安岚从不这么认为。”安岚缓缓开口,声音很低,“旁人不清楚,我心里是明白的。”
白广寒忽然笑了,很轻的笑意。却带着暖意,连声音都比之前柔了几分,气息又离得那么近,听在她耳朵里,能一直酥到心里头。
“你清楚,但还未真的明白。”他看着她。如情人低语,“身份地位皮相,都能惑人,也都能让人动情,特别是这些东西你还没有的时候。对此的向往会无限扩大。”
安岚怔怔开口:“公子,我——”
“嘘…”他的手指在她唇上轻轻点了一下,他的脸离她很近,却只是看着她。
安岚顿了顿,便改口:“先生,先生是认为,我只是被先生的表象所迷惑。”
“不是。”白广寒放开她的唇,手却未收回。而是继续往下,轻轻贴在她胸口处,感觉那里越来越急促的心跳。“那些是有影响,不过我亦知道这里是真心实意的。”
安岚有些迷茫,尽量忽略身体因他的触碰而生出的僵硬感,不解道:“那先生的意思是?”
“世事难两全。”白广寒轻轻一叹,“有些事情,也非我能控制。”
他说完便放开她。身子往后一靠。
安岚有些茫然地坐在那,白广寒那句话。隐隐透着些许无奈和她从未感受到的不安,她心里莫名有些慌。忙转头,却看到他的脸后,又怀疑刚刚只是她的错觉。
“先生?”她坐直起来,白广寒再次睁开眼,淡淡一笑,安岚的心才微一松,就看到眼前的人突然间消失,刹那化成无数碎屑,而她则回到天枢殿,身处凤翥殿的露台,微微仰头看着远处的晨曦,那么骄傲,可是身前身后都没有人,她孑然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