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那些日子,无论是一方帕子还是一朵纱花,她都知道需要付出多少钱才能购得,而那些钱,又占她月钱的多少。因而,现在面对这些奢华之物。她亦会习惯性地去打听其价值几何。
虽忐忑不解,她却不认为如此习惯有何不妥,因而垂下脸后,还是低声道了一句:“可是,若不清楚这些东西的价值。日后,岂不是会被他人蒙蔽。”
“只有管家才会对这些东西了如指掌,你是管家吗?天枢殿每日进出账目你都要过目?手里那么多人,难道都是摆设?”白广寒看了她一会,接着道:“看来你还不知道,天枢殿的继承人究竟代表了什么。”
他说着就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可还记得,第一次见到白广寒时的感觉?”
下巴被他握住,想点头,却有些困难,于是只能怔怔看着那双如似寒潭般的眸子。那浓郁得化不开的墨色。同记忆中那道光一样的圣洁的身影形成鲜明对比,她忽然意识到,他们,是不一样的。可接着,不过眨眼的时间,两者竟慢慢融合,在她面前形成一体,一明一暗。那么不同,却又那么相似,她的心跳。忽然间莫名加快。
他接着道:“你当时看到的是白广寒,还是他身上的衣服饰品?”
安岚顿时恍悟,遂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更加说不出话来。
“你可记得他当时穿的什么衣服,身上又佩何种饰物?”
安岚微张嘴,却发觉脑子一片空白。记忆中,只有那张脸那道身影。余的,竟是一片模糊。而她,似乎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这一点。
大香师,才是真正的稀世珍宝。
“明白吗…”他放开她的下巴,手指在她脸上轻轻滑过,挑开她耳边的发丝,淡然道,“那一整匣子的珍宝加起来,都比不上你一根发丝珍贵,挑选它们,不看价值,只凭喜好,你喜欢的,才是珍贵的。”
安岚抑制不住一直加快的心跳,讷讷不能言。
“当然,”白广寒接着道,“能送到你面前,让你挑的东西,都是过了时掌事的眼,以凡俗的眼光来看,不是珍稀之物,是入不了他的眼。”
安岚又顿住。
白广寒微微挑眉,将她带到那几个珍宝匣跟前,一一打开,接着道:“这些东西,在世人眼中虽是无比珍贵,却也不是无人见识过,特别是对崔氏谢氏那等世家的子弟来说,此间珍宝还吓不倒他们,你可明白?丹阳郡主会为别人发上戴了一支龙血石的金钗而自惭形秽吗?”
安岚摇头,白广寒随手拿起一支白玉簪插到她发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她垂到肩上的发丝:“你真正拥有的,才是他们穷尽一生都难以见识到的,无论是让他们欢喜还是让他们恐惧,都将在你一念之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带着笑的,语气慢悠悠,眼神温柔,却又带着几分冷意,似慈悲,又似无情,令人不禁想要靠近,却又不敢造次。
“你将面对的那些人,是自一出生,就在这些俗物里长大的,你若现在才将目光放在这些东西上面,便落了下乘,如此,你在他们眼里,也不过尔尔。”白广寒一边说,一边将她原本戴的耳坠轻轻摘下,她下意识地要躲,他却顺着她的动作看她另一边的耳坠,并神色自若地接着道,“且不论天枢殿,单是以景府之财力,便可收集天下珍奇。而你,是我选中的人,所以你佩戴什么,对他们来说,又有何意外。”
他似乎喜欢她的耳垂,为她摘下那对耳坠后,手指却还在她的耳垂上轻轻拨弄几下,她那里敏感,被他弄得痒,脸和脖子顿时都发热了,心里一时生出恼意,就忽的将脸偏到一边去。
白广寒似笑了一下,便放开手,给她挑新的耳坠,只是找了一会,并未发现合适的,就作罢。
安岚慢慢转过脸,偷偷瞄了他一眼,才道:“那依先生之意,我该如何准备?”
“穿衣打扮,自会有人为你打点,你需要下功夫的,是他们每个人的身世背景以及喜好习惯。”见她耳朵还有些红,他嘴角边噙着一丝笑,声音温缓,“这些资料此时已送到你的房间,这几天背熟它们,当然,不能占用你正常的功课时间,该问你功课的时候,我还是会问。”
安岚慌忙应声:“是。”
先生虽待她极好,可以说是任她予取予求,但是,问她功课时,她若答不上来,惩罚也不曾手软。每次惩罚,都是将她困在不同的香境内,没有危险,只有无边的孤寂,那等心境,让她觉得比任何危险都要恐怖。
“应当是由他们来打动你,不是你去打动他们,是他们求着你,不是你去求着他们。”白广寒看着她道,“你要让他们知道,能同天枢殿的传人交好,是他们最为骄傲的事情。”
第253章 一对
谢云对方文建的忽然来访并无意外,此时他正画一幅瑞雪迎春图,笔未停,人自然也未前去招呼。旁边候着的谢蓝河上前行礼,方文建便打量了他一眼,然后道:“听说你同天枢殿的安侍香私交较好。”
谢蓝河微微抬眼,顿了顿,未说是,也未说不是,只是恭敬地解释一句:“之前广寒先生的晋香会,我与安侍香曾被分到一组,所以有些交情。”
方文建面容肃穆:“你有意同天枢殿的继承人交好,却不知天枢殿的大香师,是不是真心同开阳殿合作。”
这是借着他来敲打谢云,也是在告诉谢云,他心里什么都清楚。
这样的话,谢蓝河自然没有资格回应,也无法回应,所以垂首立在一旁,是少年人少有的安静和沉稳。
方文建不免又打量了他一眼,谢蓝河和方玉辉的年纪相仿,两人虽都是世家子弟,但谢蓝河却不能同方玉辉相同并论。只是他们进入长香殿才多长时间,这少年的身上的气度就已经有明显的改变,那双眼睛里的愤恨已然收起,身上亦多了几分宁静。虽在他眼里还显刻意,远不如谢云那等让人看不透的安宁淡定可比,但这少年终究是比方玉辉早一步学会收敛情绪隐藏心思。
谢云放下笔,却也未转头,只是一边欣赏自己的画作,一边道:“何必跟个后辈说这些,他想同谁来往是他的事,我从不过问。”
方文建这才转过身,看着谢云道:“白广寒怕是都要自身难保了。你确定一定要混这趟浑水?”
谢云轻轻摇头:“几日不动笔,竟有些生疏了,雪意太浓,春意倒是不显了。”
方文建接着道:“你执意如此,却不知柳璇玑会如何打算。”
谢云这才抬起脸。看了方文建一眼:“方先生要去璇玑殿吗?这副瑞雪迎春图我正想请璇玑看看,不如一块去。”
长香殿七位大香师,柳璇玑和谢云是旁人默认的一对儿,这里说的一对儿并非是指男女之间的一对儿,而是长香殿但凡有什么决定时,谢云总是同柳璇玑站在同一边。柳璇玑有什么事,谢云亦是尽力帮忙,但是,这两人却又没有真正走到一起。
谢云从来不招事,除去净尘外。长香殿的大香师,就属谢云最安分。以往有什么事,十有八九都是柳璇玑给招来的,谢云基本是被动地,无可奈何地出手,所以,很多时候,都会给旁人一种错觉。似乎,谢云是听命于柳璇玑一般。
方文建那句话是警告,也是试探。试探柳璇玑是否也参与其中,同白广寒联手,究竟是谢云的意思,还是柳璇玑的意思。
但是,谢云的态度太坦然,如同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般。愈加让人看不透。
方文建微微眯起眼,虽一直以来。谢云在几位大香师当中显得太安静,但他从未小瞧过谢云。如果。柳璇玑也参与其中,那么,白广寒就等于是同开阳殿和璇玑殿联手,再加上净尘…方文建眼神沉了几分,被景府送来,正巧又死在方家的那个丫鬟,已经被查出,同谢府也有点联系,但无论是白广寒还是景府,都对此视而不见,再加上傀儡人一事,那意思再明显不过,白广寒,是下了破釜沉丹的决心。
是真的怀疑他,还是,只是想借他的手?
方文建离开后,谢蓝河才悄悄松了口气,刚刚,方文建同谢云对视时,他真觉得呼吸明显变得困难。
顺过气后,谢蓝河开口道:“方先生应当不会就此作罢。”
“即便他想作罢,也是不能了,白广寒已经将他逼到这份上。”谢云说着又拾起画笔,在那副画上添添补补起来。
谢蓝河迟疑了一会,低声问:“广寒先生到底想做什么?”
谢云添完最后一笔,又欣赏了一会,才开口道:“求一条出路罢了,破釜沉舟之势,我也不得不退一步啊。”
谢蓝河诧异:“什么?”
只是谢云却没有与他多做解释,反而是忽然问了他一句:“你可是中意天枢殿那丫头?”
“什么?”谢蓝河先是怔了一下,随后张了张口,有些尴尬地道,“并无此事,先生是听了谁说的这等话?”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是什么坏事,那小姑娘也确实生得可人,不过…”谢云说到这,停了一下,转头看他,“你若是没有这等心思也就罢了,若真有,还是早些断了好。”
谢蓝河又是一怔,迟疑了一会,终是忍不住问:“为何?”
谢云瞥了他一眼:“你不是白广寒的对手。”
谢蓝河愣住,谢云放下笔,接着道:“还有,春宴上,无论出什么事,你只需看着就行,别为她出头。”
这个她,自然是指的安岚。
方玉辉的机会被安岚抢走,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自然不难猜出,方家不会就此乖乖认了此事。所以,即将开始的春宴,对于安岚来说,绝不可能会顺利。
…
春宴的首宴被定于正月初九,地点选在寤寐林的桃花源。
宴席的一应大小事,几乎都有人代为安排打点,负责此事的人,本就是对此有及丰富的经验,安岚查看一遍后,便放了心,而请柬她也提前一天全部写好,并让人一一送了出去。
“安岚!”正打算去白广寒那交功课时,金雀却找过来了。
安岚一瞧金雀那神色,便命屋里的人都出去,然后让金雀坐到自己跟前来:“怎么?”
“陆掌事生怕你这边有人盯着,便将消息送到我那。”金雀低声道,“果真有人找到源香院那了。”
安岚即问:“都找了谁,说了什么?”
金雀便将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然后有些担忧地看着安岚道:“怎么办?”
安岚沉吟一会才点头:“我知道了。”她说着就站起身,将往外去时又转头对金雀道:“你会璇玑殿去吧,这趟过来,柳大香师可知道?”
金雀道:“今日不是我当差,柳先生没那等闲心关心我的。”
安岚道:“无论如何,还是小心谨慎点好,你快回去吧,即便不是你当差,也保不准柳先生会使唤你。”
金雀依旧不放心:“那你…”
安岚道:“我自有打算。”
第254章 求见
她的过去并不是秘密,谁都知道她是从源香院出来的,之前曾是香奴。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清楚,她身为香奴的那些日子,都经历过什么。外人也不知道,当时的源香院在王掌事的控制之下,是什么样的一种氛围。所以她的这些过往,太容易被人添油加醋了,或许都不用添油加醋,只需如实道出,源香院有多少香奴香使同王掌事披着干亲的人伦外衣,干着龌蹉的腌臜之事,而当时的王掌事又是如何对安岚青眼有加。
这些都是事实,随便从源香院内揪出一个当差两年以上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这些事。虽然安岚不曾被王掌事收为干闺女,但是,这等事本来就不是公开的,谁又说得清究竟是收了还是没收,而就算真的没有收,就王掌事那好色的性子,又怎么可能看着一朵花在自己跟前而不去采。
身为香奴的时候,这些事都不算事,活着最重要。
攀上香使的位置后,这些事也算不得什么,谁会在乎,将自己的差事办漂亮了才是正经。
成为香使长后,这些事也撼动不得她分毫,因为源香院的陆掌事是她一手推上去的,陆云仙清楚她的本事,正尽力拉拢她,她俨然是源香院内真正的二把手。
可是,当她再往上爬,进入天枢殿,站到白广寒身边,成为天枢殿的继承人时。
曾经的那些不大不小的事,就变成了她抹不掉,也无法回避的污点。
想要对付她,或者对付先生的人。绝不可能忽略这些事。
即便这些事不会马上撼动她在白广寒心里的地位,但是,足够恶心到她。
她可以不在乎,但是,如今的她。已不再单单代表她自己。某种程度上,她代表了天枢殿,也代表了白广寒,所以,她身上的污点,便是天枢殿的污点。也是白广寒的污点。
她无所谓别人怎么看她说她,但她绝不能接受先生的名声为她所累。
金雀亦明白这一点,因而极为担忧地道:“分别找了源香院的谁,陆掌事都清楚,但是。对方究竟是什么身份,却查不出来。可能是方家的人,但是,无法确定。”
查不出是谁,就无法掌握目标,如此,敌暗我明,那么一开始就处于劣势了。
“为何不能确定?”安岚本是已走到门口了。听了这话就停下,“如今的源香院已经完全掌握在陆云仙手里,即便是白书馆也对她甚是客气。依她的手段,即然已经放人进去,怎么可能不清楚对方的身份?”
金雀摇头:“给我传消息的人未说得太详细,不过听那意思,似乎是有人截住陆掌事的手,陆掌事便不敢再往下查探。马上就收手了。”
安岚微微蹙眉,片刻后。轻轻一叹:“我明白了。”
“怎么?”金雀不解,“你明白什么了?”
安岚走出轩翥殿。看着香殿高飞的檐角,低声道:“源香院毕竟不是天枢殿的香院。”
金雀跟着出来:“安岚?”
安岚未免她担心,便附身过去在她耳边悄声道了一句,然后又交代她:“崔先生那边,我不太方便过去,加上我如今事情多,走不开身,婆婆那,你有空就常过去看看。”
“我晓得。”金雀点头,“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金雀离开后,安岚看着凤翥殿的方向,迟疑了一会,便走出天枢殿。
先生如今不在香殿内,需晚上才回来。自知道白广寒的真正身份后,她才知道,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景炎才会安排替身放在天枢殿,至于那替身究竟是谁,他却一直未说。
来到天玑殿门口,天玑殿的殿侍即客气地将她请进去。
天玑殿古树苍天,她还记得,她第一次走进天玑殿,是去年的夏天,当时这里的绿荫浓郁得似要流淌出来,抬头,亦可见有小动物从层层树叶间钻出毛茸茸的脑袋好奇地看着她…当时的她,还只是个香奴,是领了王掌事的差,同石松一块过来的,并且,当时的差事,还关系到她的安危。那个时候的她,当真是如履薄冰,没有依靠,也没有退路,她不得不破釜沉舟。
当时,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不到一年时间,她的身份就得以这样大的转变。
若不是她遇到景炎公子,若不是她千般算计,不回头,不胆怯,不后悔,怕是,也步上王媚娘的后尘,人生提前终结。
站在走廊里微微出神的时候,忽有魅香袭来,她回神,却不及转身,就看到一只胳膊从她身后伸过来,一下子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往后一带。
妖娆邪魅的香瞬间充斥鼻间,嚣张又随性的声音也自耳边响起:“小丫头知道来找我了,我还当你忘了自己的始发地。”
不想百里翎竟会如此捉弄她,安岚吃了一惊,趁他还没抱紧,就赶紧转过身,挣脱他的胳膊,往后连着退了三步,然后赶紧行礼:“见过百里先生。”
百里翎瞧她简直像只受惊的兔子,不禁大笑,媚色横飞:“以前可没见你这么怕我,难道进了香殿,反而变得胆小了。”
“百里先生莫打趣我了。”安岚依旧垂着脸,“先生不拘小节,安岚却是不能放肆的。”
“是吗。”百里翎往前一步,笑眯眯地打量着她,“那白广寒呢?在那家伙面前,你也这般守礼?”
安岚心里一跳,就抬起脸,看了百里翎一眼,随后,又往后退一步,再次低头。
他在暗讽,她置若罔闻,小心,谨慎,不卑,亦不亢。
“还真沉得住气。”百里翎打量了她一会,啧啧道,“白广寒果真是好眼光,这么好的一个苗子,竟生生从我手里抢了过去。”
安岚沉默了一会,就有行了一礼,然后开口:“今日过来求见,是在百里先生这求一句话。”
百里翎没有接她的话,只是抱着胳膊,看着她道:“有什么事,是白广寒做不到,要让你过来求我呢?”
“是源香院的事。”安岚开门见山,“有人去源香院查探我的事,或许会拿到春宴上说道,我原本托陆掌事帮我留意,只是陆掌事在为我留意时,却受到了来自别处的压力,不得不作罢。”
“嗯…”百里翎微微眯眼,“小丫头想让我帮你找出那些人?”
“不敢。”安岚语气恭敬又客气,“只是想自先生这确认,是不是方家安排的人去源香院。”
陆云仙应当是知道的,却不敢说,并且透露有人不让她说。其实,这是小事,但又关系重大,所以,即便安岚猜到是方家的人,却也得先到百里翎这求得他的一个态度,不然,陆云仙的地位将不保。她今日前来天玑殿求见百里翎,是为保住陆云仙,也是为保住自己的人脉,以及,试探百里翎对白广寒的态度。
源香院的事不是重点,陆云仙也不是重点,甚至她将面临的春宴也不是重点。
真正的重点是,在这件事上,百里翎究竟是偏向白广寒,还是偏向方文建。
百里翎似忽然发现很有趣的事情般,忽然笑了,他的笑声很低,充满着莫名的意味,似他的人一般,带着挥之不去的魅惑,听起来,竟有种难言的魔力。从树洞里钻出脑袋的松鼠似受惊了般,一下子缩了回去,只是一会后,又忍不住悄悄钻出脑袋往他们这边看。
安岚只觉身子忽的有些酥麻,她心中警醒,忙稳住心神,再次开口:“安岚愚钝,无意冒犯,请先生莫怪。”
百里翎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竟知道他要起香境,开口的时机把握得如此只好,白广寒当真是对她疼爱有加啊。
第255章 条件
百里翎看了她一会,转身往走廊下美人靠上一坐,宽大艳丽的袖袍垂到地上,那魅惑的香味忽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于树木和瓜果的清甜味道。藏在树洞里的小松树抵抗不住这样的诱惑,伸着毛茸茸的脑袋探了好几回,终是忍不住钻了出来,跳了几跳,就蹦到百里翎跟前,抬起脑袋好奇地看着他。百里翎往下一伸手,那小松鼠即往上一跳,就跳到他大腿上,百里翎嘴角噙着笑,将手轻轻放小松鼠背上,慢悠悠地抚摸,一双凤目则看向安岚:“小丫头,你过来之前,心里是如何打算?”
此时安岚的眼睛却落到那小松鼠身上,目中隐有讶异,她是第一次看到百里先生用香味来跟动物交流,又一扇门在她面前打开,原来,还有如此作用。
她收回目光,恭敬地道:“安岚不敢有别的盘算,如果百里先生不允我跟源香院再有任何联系,我自会从命。”
百里翎逗着攀在他衣服上的小松鼠,笑眯眯地道:“小丫头,别在我跟前避重就轻,我喜欢诚实的孩子。千万别惹我不高兴,我若不高兴,莫说是你,就是白广寒亲自过来,也没用。”
安岚心里微惊,小心抬起眼,试探地看了百里翎一会,才道:“是安岚自作聪明了。天枢殿的打算是,百里先生若是给予方便,天枢殿自当会记下这份情,若百里先生有所顾忌,天枢殿也能理解,只是,希望百里先生能不偏不倚。如此天枢殿一样会记得百里先生的情。”
百里翎嗤地笑了,手指轻柔地给小松鼠揉肚皮:“若是我偏了呢?”
安岚沉默了一会,才道:“天枢殿尊重百里先生的选择。”
百里翎斜眼看她,表情轻佻:“一口一个天枢殿,这是白广寒教你的?”
安岚垂下眼。沉默以对。
百里翎倒不在意她不回答自己这句话,接着又道:“我问的是你的意思。”
安岚便抬起眼道:“我的意思是,希望百里先生能站在广寒先生这边。”
百里翎似笑非笑地道:“凭什么呢?”
安岚抑住心里的紧张,平静地道:“凭他是白广寒。”
百里翎慢慢收了面上的笑意,上下打量了她一会,然后道:“你过来。”
安岚迟疑了一瞬。然后抬步,走到百里翎跟前。
百里翎微微眯着眼睛:“为了他,你能做到什么地步?”
安岚眼睛看着地上:“为先生分忧,本是我份内事,只是我心有余而力不足。”
百里翎笑了:“若是让你投入我天玑殿。换我助他,你可愿?”
安岚诧异抬眼,百里翎面上依旧带着笑:“我不是开玩笑,小丫头,想好了再回答。”
安岚问:“这是,百里先生唯一的条件吗?”
百里翎轻轻抚着小松鼠的脑袋:“至少现在,此时此刻是。”
他是善变的,今日的话或许明日就失效了。但是,只要是他许诺的事,则永远有效。
安岚垂下眼沉默片刻。就行了一礼:“安岚多谢百里先生厚爱,但广寒先生不会答应此等条件,安岚亦不会违背先生的意思。”
哈——
百里翎忽的一笑,正舒服地趴在他腿上享受的小松鼠忽的一惊,动物天生的警觉一下子压过香的诱惑,即从百里翎身上跳了下去。嗖的一下就钻回自己的树洞。
“还真是对他死心塌地了!”百里翎懒洋洋地道了一句,似乎有些意兴阑珊了。手在衣服上弹了弹,便站起身。
安岚心里微沉。以为今日过来,是拿不到一个合意的结果了,正要告辞,不想百里翎却又道:“是方家三少爷弄来的人,不过你去找他们也没用,要拦住悠悠众口,可没那么容易。”
“多谢百里先生。”安岚即行礼,百里翎虽没有表态要站在哪一边,但有这句话,已足够他对天枢殿的善意,并且,她在源香院的人脉也算是保住了。
…
安岚离开后,百里翎身边的一位侍香人车源走过来,低声道:“先生,是打算站在天枢殿那边?”
百里翎瞟了他一眼:“站什么队,看热闹就行了。”
车源不解:“那先生刚刚…”
“谁让我看顺眼,我就帮谁一把。”百里翎面上笑得毫不在乎,嘴里喃喃地道,声音却是低了下去,“白广寒…”
车源暗叹了口气,百里先生还是这等性子,他还以为——
…
从天玑殿出来后,已是下午,安岚站在殿门口沉吟片刻,便命蓝靛给她备车,她要下山去。
“姑娘这是要去哪?这个时间下山,再回香殿,怕是天都黑了。”上了马车后,蓝靛才将心里的疑问道出。
安岚抱着手炉,靠在柔软的褥子上,阖着眼,昏昏欲睡:“方家。”
这些天,她除了要准备春宴的事情外,还有日常的功课要做。这些事都跟她有直接关系,也同先生有间接关系,故而她不敢有丝毫怠慢,因此心神的耗费极为恐怖,特别是刚刚同百里翎说的那番话,更是让她感到疲惫。
七位大香师没有一位只吃素的,她对百里翎的感觉没有那么乐观,即便刚刚百里翎表达了善意,她也不会百里翎就真的站在天枢殿这边。
太阳将落山的时候,安岚的马车在方府的门口停下,蓝靛下去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