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头,你原来一直就是在装吗?”百里翎的声音从风雪中传过来,跟着他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之前那个位置,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好奇,“只是你究竟是怎么识破的?这一箭,你是跟他商量好的?”
“不是。”安岚顿了顿,还是回答了他最后一个问题。
这种情况下她根本没有时间跟先生商量,只是她却没想百里翎会这般谨慎,刚刚那个身影竟不是他的真身。
“不是?”百里翎更是诧异,“那当真是识破我了,你这支弓弩一开始的目标就是我,为什么?到底是哪里不像?”
景炎微微蹙眉,他猜的没错,安岚进来香境后,百里翎缠住他,令他无法分神去找安岚的那段时间,果真是发生了一些事。他对百里翎的香境所知不多,因而并不知道百里翎的镜世界还有千面之名。
昨晚,百里翎趁景炎让安岚进来的时候,一边缠住景炎,一边分出一点神去找安岚。镜世界的千面,不仅能幻化出他的虚身,一样能幻化出别人的样子,并且,这在外貌上不会有一丁点破绽,因为那就是镜子根据真人映射出来的。而且百里翎很了解景炎,所以,寥寥几句的交谈,也不可能会出现什么破绽。
但是,安岚为什么会识破?
“很像,光从外貌,甚至是动作上,我确实分辨不出来。”安岚慢慢开口,“只是你话太多了。”
“话多?”百里翎微微挑眉,“我记得,并未跟你说过几句话。”
安岚道:“不,是最后。”
“最后?”百里翎目中微微诧异,随后唇边露出一抹笑,“难道你不信那些话?”
安岚道:“与相不相信无关。”
“哦,那是什么?”
“你是故意让我听到那些对话。”
“太明显了吗?”
“若真是先生,不会在那个时候,说那些事。”安岚面色平静,她说话的同时,手里的弓弩又出现一支箭,“更不可能会在我在的情况下说,即便觉得我不会听得到。”
“呵呵呵…还真是。”百里翎笑了,但此时他的声音里却带上一丝兴味,“这么说,那些话,你也并非不信。”
安岚没有再回答他这个问题,百里翎便看向景炎:“你猜我都对她说了什么。”
他说着也不等景炎开口,风雪中忽然出现一张巨大的镜片,里面映出净尘和景炎交谈的身影,赫然就是安岚昨晚听到的那一幕,就连那些对话,也重复得一字不差。
百里翎又道:“景炎亦是师出白夜,所以白纯会的,他也会。安婆婆当初中毒,他就能配出解药…小安岚,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那个老太婆活下去,只不过有人为他代劳了,还有,崔文君也一样。”
雪域的天空忽然出现一抹猩红,燃烧的云层慢慢显现,涅槃的气息开始显露。
百里翎大笑:“小安岚,我说的都是真的,不信你可以直接问他。”

第440章 幻化

安岚微微抬起脸,看着风雪之上,那宛若岩浆一样的天空,心里大惊。
“先生!?”她即收回目光转过脸,看着景炎,景炎却看向百里翎。
他刚刚跟百里翎那一战,使得涅槃难以抑制,如果再强行压制,反而会加剧他的消耗,很快他便会难以为继,到时这片雪域就会被天火吞噬,连同他的精气神魂,也会跟着一起湮灭,所以此时他干脆放松了些许对涅槃的控制。只是,这样的放松,也意味着他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这么多年,要对抗并压制住这样狂暴的力量,他就必须将自己所有情绪,都放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所以如今,他等于将自己真正的情绪外露,因而此时的他,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危险。
景炎侧过脸,看了安岚一眼,猩红的天光映在他脸上,那双深幽的眸子添了一抹异色:“等我先杀了他,再给你一个交待。”
“先生!”安岚怔怔地看着他,很是奇怪,看到这样的他,她却忽然想起当时在寤寐林,第一次见到他时,他那副翩翩贵公子的形象。
当初的亲和里带着冷淡疏离,如今的冷酷底下却带着耐心细致。
景炎默了默,唇边忽然浮现一抹笑,那笑意慢慢浸到眼里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又藏着几分不露痕迹的温柔。
他抬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捏了捏,然后就转身。
安岚正握着弓弩的手不由一松,随即又是一紧,暗暗咬了咬牙,忍住眼里陡然生出的酸涩。
“先生。”她叫住他。再次开口,“百里先生的镜世界还有千面之名,他能幻化出无数虚身,或许是自己,也或许是别人。”
景炎微微点头,即便之前不知道,刚刚那一幕出来。他也猜个七七八八了。
安岚接着道:“还有。他的左肩受伤了,是崔先生伤的。”
景炎一怔,大香师给予的伤。不是那么容易恢复的,难怪百里翎一直就不敢靠近。
而就在这会,他们周围突然出现数十个百里翎!
虽是早有心理准备,安岚却还是吃了一惊。景炎扫视了他们一圈,面上不动神色。心里亦是难掩诧异。这是在他的雪域香境内,他却辨不出真正的百里翎是哪一个。
虽是虚像,但他在这里的攻击力却并非虚幻,景炎的神色不由又凝重了几分。
只是眼前忽然一片茫白。百里翎那张妖魅的脸忽然出现在他面前,笑眯眯地看着他:“景炎,白广寒是我杀死的。也是你杀死的。”
风刃毫不留情地劈像那张足以颠倒众生的脸,百里翎的身影像雪花一样散开。但他的声音却跟着消失:“你不承认也没关系,但你还会继续做同样的事。”
雪域上的风几乎实质化,百里翎的身影不停的消失又不停地重新出现。
“聒噪!”随着景炎一声低呵,百里翎的所有身影瞬间被暴风雪吞没,天地在那一瞬,呈现出的是一种让人震撼的无情,出去风雪的怒吼,余的什么都听不到了。
安岚几乎是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只是,不知为何,她却觉得百里翎不会就这么死了。
风雪稍稍停歇后,她不由往前走了几步,却依旧看不到百里翎的身影。
真的,死了?
正有些不敢相信的时候,她却忽然听到自己的声音:“先生。”
安岚直觉后背一僵,霍然回身,居然看到另外一个自己站在景炎身边,她脑子懵了一下,然后赶紧喊道:“先生,她是假的!”
那个她面上亦露出同样吃惊又震惊的表情:“居然幻化出我的模样!”
但紧跟着,一个有一个安岚在雪域中出现,个个面上都带着震惊的表情相互看着对方,然后纷纷看着景炎。
“她是假的!”
“怎么会这样!”
“先生——”

饶是清楚这是百里翎的弄出来的,既荒唐又危险的一幕,景炎还是难掩震惊。
之前,那么多一模一样的百里翎出现在他面前,对他来说,除了微微的诧异外,对他造不成任何影响。但此时,此时却不一样了。
景炎甚至不由往后退了一步,就连安岚自己,也觉得头皮发麻。
她知道景炎为什么迟迟没有出手,因为他怕错伤到她。
这么多的“她”,里面只有一个是真的,他辨不出来是哪一个,所以不敢赌那万一的错误不会降临。
安岚心里大为急,眼见已经有数个身影快要靠近景炎了,她咬了咬牙,就道:“百里先生,你太卑鄙了!”
百里翎的笑声从虚空中传来:“小安岚,你难道不好奇,为了他自己,他究竟舍不舍得杀你?”
“不好奇。”安岚冷冰冰地道出这么一句后,手中的弓弩即朝她最近的那一位射去,遂见那身影噗地散开。
百里翎的声音又响起:“真是个狠心的丫头,对自己居也能下得了手。”
而他的话才落,所有“安岚”手里都出现一把弓弩,并且都对准离自己最近的那一个。一时间,自相残杀当即在此处上演,然而也正因为如此,反倒让人更加分不清,究竟谁才是真身。
紧跟着,雪域中忽然出现了长安骑兵,随即那骑兵的数量以眼见的速度在增加,宛若黑色的潮水,几乎沾满了这片雪域。
空气里传来厮杀的声音!
景炎冷着眼,仔仔细细看了好一会,终于开始出手。
狂风带来百里翎兴奋又讥讽的声音:“小安岚,你好好看看,他是怎么杀死你的。”
景炎微微抬眼,目中隐隐露出一丝愤怒。
然而安岚却在这个时候有个大胆的决定,即大声道:“先生,我不会还手!”
所以,待景炎出手后,不会还手的那一位,就必定是她了。
百里翎怔了一下,遂大笑:“真是个狠心又狡猾的丫头。”
他即便让那些虚影也如安岚一般不还手,景炎也能很快就认出真正的安岚是哪一位。于是百里翎不再白费功夫,不等景炎动手,安岚的所有身影就都消失了。

第441章 陨落

只是,不等安岚跑过去,突然一阵强光朝她照射过来,视线全部茫白,眼睛刺痛,她下意识地就偏过脸闭上眼。那是镜面反射出来的光芒,虽只是一瞬,但已足够。
待安岚感觉那阵光芒消失后,再转过脸时,眼前的一切,已让她说不出话来。
前面,出现了数十位景炎公子!
并且两人已经交上手了。
而更加人震惊的是,那几十位景炎公子似乎都能引动风雪,甚至能幻化出雪女。她终于明白刚刚景炎公子忽然看到数十个一模一样的她,忽然出现在眼前时,是什么样的感觉了。
安岚怔怔地站在那,也不知是因为冷还是过于紧张,身上起了一阵一阵的鸡婆疙瘩,胸口起伏得厉害,手里握着的弓弩完全失去目标,就连跟在她身边的那队骑兵,也失去了方向。
“你别过来!”其中一位景炎忽然朝她开口。
但她却看不清究竟是哪一位,风雪迷蒙了视线,加上他们一直在变换位置。
“小安岚,你再不出手,他可就撑不住喽。”
是百里翎的声音,但一样看不清说这话的是哪一位,甚至连方向都辨不清。
太近了,安岚紧紧握着手里的弓弩,就命跟着她的骑兵往后退。
“小安岚害怕了!”百里翎的笑声传了出来,“不用怕,我今日只杀他。”
安岚脚步没有停,一直往后退了近二十余丈才停下,就在这会,大地开始震动,远处的雪峰有积雪崩落。随后有轰鸣声从地底传出。
安岚开始站不稳,她隐隐感觉到要发生什么事了,强忍住心头的惊慌,转身拼命往前跑,此时,她身后,山上的积雪疯狂往下涌。数十个景炎交战的那片地方。整个地面正往下塌陷,速度快得让所有人都反应不及。
“这样你也会死的!那小丫头也逃不了!”百里翎大声道。
不要以为是自己的香境,就能逃过生死。用这种手段拉着他死,景炎自己也得跟着陪葬。而且因为安岚在这香境内,如果香境的主人忽然死了,即便安岚能逃过一劫。却也会因亲临此等巨变,而使得精神受到损伤。
景炎没有出声。安岚不知自己跑了多远,听到这声音后回过身,就看到了山崩地裂的一幕,飞落的积雪宛若巨大的浪涛。扬起的积雪白茫茫的一年,而天上,还有熔岩翻滚。那炽热的岩浆似随时会倾倒下来!
地面眨眼间就塌陷下去,积雪汹涌而下。瞬间填平坍塌之处,甚至淹没了她的小腿,狂风在耳边呼号,可是她却觉得世界那么寂静。
“先生?”安岚喃喃的叫了一声,随后赶紧拨开积雪,欲往前跑去,只是她刚拔出一条腿,就因重心不稳,一下子摔了出去,那厚厚的积雪差点将她整个人都埋了。她即挣扎地爬起来,继续往前,可是,这些从山上崩落的积雪实在太厚了,而且太软了。她越是往前,一脚踩下去,那雪几乎要没到她的腰,而她,也仅仅往前走了不到三丈。
安岚忽然间有些害怕,她不知道景炎眼下究竟是死是活,即便这个香境世界还未消失,却也不代表景炎公子还活着。如果执念足够深,大香师死后,生前留下香境还会持续一段时间才会慢慢消散。
安岚再次扑倒在雪地里,重重地喘息,然后再次翻身,却翻过身后,她看了一眼天空。天上那恐怖的景象似乎淡了几分,猩红色的天幕背后,隐隐露出天空的真容。那么高远,广阔,可任意翱翔。
那些杂乱的念头在脑海里浮现的时候,她怔了怔,随后,她闭上眼,片刻后睁开,远处的天空出现一个黑影,以及快的速度往她这靠近,黑影越来越大,原来竟是一只展翅的鹏鸟。仅是眨眼的时间,那鹏鸟就落在安岚跟前,乖乖地俯下身。
当初,晋香会的最后一场,只剩下她和丹阳郡主时,她也幻化出了这只鹏鸟。
安岚即从雪地上起身,跃上鹏鸟的背上,抓紧,鹏鸟即展翅,带着她一飞冲天。
不消片刻,鹏鸟就带着她落在之前坍塌的那处地方。
而她踏上这里后,反而有些不知该怎么办了,她并非这片雪域的主人,该如何找已经被深埋在下面的人!?而且,具体是哪个地方,她并不知道,只清楚大概是这个范围。
她一边走,一边用力又没有什么章法地拨着脚下的积雪,并不时喊他。
她不知道自己摔了多少次,喊了多少声,可这片雪域依旧静悄悄,除了她,再无别人。
不会的,她用双手拨着雪,两手冻得通红,双臂几乎都没有什么感觉了,她感到越来越无助,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哭腔:“公子,我知道你没死,一定没死,你不会死的,你出来…”
她的手拼命地往下挖,就在这会,忽然碰到一个硬物,她动作一顿。随即,那硬物似也动了,跟着就抓住她的手,安岚身上猛地一僵。
景炎从积雪里爬出来,仔细拍打了一下落在身上的雪花,又整了整衣服,然后长吁了口气,看向她:“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不会死?”
安岚怔怔地看着他,一会后,张了张口,就要说话,却这会儿,他们旁边积雪忽然往两边分开,随即一个人影也从那雪坑里猛地跳出来,竟也是景炎。
站在安岚身边的这位微微沉下嘴角,漠然地看着后出现的那位,那位也冷眼看着他。
安岚全身不自觉地绷紧,手里再出出现那把黑色的弓弩,同时,慢慢往后退。
先出现的那位景炎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后出现的那位景炎亦是沉默。
眼前的两个景炎一模一样,甚至连表情都是一样的。
并且,此时两人再次陷入剑拔弩张的状态,双方都紧紧盯着对方。
风雪再次卷起,可是,这一次,却不等他们真正动手,先出现的那位景炎,突然猛地一震,然后他有些不敢相信的垂下眼,看着从背后穿心而过的箭头,再慢慢转过脸,看向安岚:“你,为什么?”
安岚手里举着弓弩,浑身戒备地看着他,眼眸冷静:“百里先生还不愿露面吗?”
“你知道!”百里翎这次是真的不敢相信了,不过说话的同时,他也恢复了原来的容貌,“怎么可能?”
安岚慢慢退到景炎身边:“百里先生的千面确实厉害,即便是离得近了,我也依旧看不出破绽。”
百里翎支撑不住摔到地上,但那动作却丝毫不显狼狈:“那你怎么知道就是我?”
“百里先生,很注重外表,您从雪坑里出来后,就先是拍打身上的雪花和整理衣服,而且——”安岚站到景炎身边,接着道,“您拍打左肩的雪花时,还特意放轻了力道。崔先生伤了你的左肩,刚刚那一战,先生也专门攻击你的左肩,所以那里的伤想必很重,您再装作无事,拍打身上时,也还是会不自觉地多注意几分。”
“呵——”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理由,但又觉得,她说的有理,并且…百里翎不由摇了摇头,并且,他们俩居然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了那样的配合,而他居然一点没察觉,还以为自己将人骗到了。
利箭穿破心脏,无论是在香境内还是香境外,都没有活路了。
只是,没想到,这一箭,居然会是出自她的手。
当初,看到这小丫头时,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的结局,竟是由她来写。
“呵呵呵…”百里翎又笑了起来,看着他们俩,缓缓道,“小安岚,别忘了我说过的话,你们——”
他说到这,顿了顿,嘴溢出鲜血,他便咬住牙,唇边依旧含笑,然后慢慢往后倒下。

第442章 真心

安岚有些不敢相信,百里翎竟真的就这么被她一箭射杀!
不过这样震惊的情绪没能持续多长时间,她甚至还没来得急跟景炎说上一句话,就又感觉大地突然开始震动,并且幅度比刚刚还要剧烈,她趔趄了两步,被景炎抓住胳膊,便一下子摔到他身上。
“先生?”安岚抱着他,大为疑惑。
“不是我。”景炎看着倒在雪地里的百里翎,按理说,只要在香境内毙命,此人便会立即消失,不可能会有尸体,但百里翎的尸体却一直留在那。他微微蹙眉,难怪百里翎会那么轻易就中了安岚的弓弩,原来是将最后的余力作用在玉石俱焚上!
安岚此时也看到百里翎的尸体正在一点一点星化,他周身升起无数星光,只是仔细一看,便会发现那不是星光,而是镜片,无数细小的镜片。镜片折射出刺目的光,让人无法直视,并且随着那些星光的出现,这片雪域也在开始瓦解,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脚下的大地正在一点一点的破碎。
怎么会这样?!
她转头看景炎,景炎抱紧她:“他要与我们同归于尽。”
安岚抬起脸:“先生不能撤了香境?”
景炎微微摇头,被百里翎拖住了,而且他刚刚放松了对涅槃的压制,现在突然收住香境,有可能反而会更加失控。
“怎么办?”安岚看着他们周围的雪地正一点一点塌陷,激起漫天雪花,如似下起一场大雨。
他沉默一会,垂下眼,看着她到:“起你的香境世界。”
“我。我不行——”大地震动得太厉害,周围不停的坍塌,她即便紧紧抱着他,也还是站不稳,于是连说话都断断续续的,“这里是先生的香境世界,我不能…”
雪域是他的世界。她可以在他的世界里化出一些弓弩或者一队骑兵。却不可能用自己的世界来覆盖他的世界。
“你可以的。”景炎垂下脸,在她耳边道,“你承接过我的香境。心里是有底的,不要想太多,就跟平常一样。”
安岚有些哆嗦地抓紧他的衣服:“那先生会不会有什么事?”
“不会。”他看着她,眼神清澈且温柔。“只是融合在一起,到时你能影响我的雪域。我亦能掌控你的人间烟火。”
这等于双方都将性命交予对方手里,安岚一顿,景炎接着道:“若是不愿,我现在就送你出去。”
安岚收紧抱在他腰上的胳膊。将脸埋在他肩窝处,闭上眼。
地震减轻了,百里翎周身的星光越来越多。身体也逐渐透明,然后一点一点消失。他们脚下的积雪也跟着融化。露出平整的大青石板,肆虐的狂风变成了温柔的清风,鳞次栉比的商铺一间一间显现,规规整整四通八达的街道开始蔓延,熙熙攘攘的人流,咕噜咕噜驶着的马车,还有哒哒哒跑的马匹…小商贩的吆喝声,茶楼里的说书声,酒坊里的弹琴声,书院里的读书声等等等,组成了这座繁华的长安城。
安全了,至少暂时。
安岚慢慢松开手,转过脸,看着眼前这一幕,眸光闪亮,面上露出极复杂的表情。
只是片刻后,她的表情微微沉了下去。
今天上午,她才刚刚构造出这个完整的世界,当时来不及欣喜,当时崔先生也在。
见她背对着他,怔怔站在那,如似出神了般。景炎抬起手,轻轻放在她肩膀上,迟疑了一会,才道:“有些事情说不清楚,但我以为你心里应当都是清楚的。”
安岚顿了顿,微微偏过脸,看了他一眼:“先生,没事吧?”
她说着就抬起脸,看着头顶的天空,这里的天是湛蓝色的,她不知道是她的原因,还是他又顺利压制住了涅槃。
景炎却道:“只是,事到如今,我觉得还是要与你说一说,不然,日后或许会留下遗憾。”
安岚身上微僵,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听,还是不该听。
然而景已接着开口:“这世上最难算的是人心,你初始只看到长香殿的风光绮丽,却不知这里云诡波谲,从而心向往之。而你于我而言,是意外,亦是机会,于是我将你带进长香殿,让你陷入这些权利争夺和阴谋诡计当中,这里的每个人,每件事,都不是单纯的。我确实存有私心,你知道,旁人亦是清楚,因而你对我越重要,别人就越想借你来对付我。暗算,离间,危险无处不在,死的人越来越多,但凡有风吹草动,都会引起无数猜忌,这原也是人之常情。”
安岚微微垂下脸,她不是猜忌先生,而是…而是什么,她似乎也有些说不清楚。
“当年我在药理上的心得确实比白纯略胜一筹,但要研制出一种未知之毒的解法,却非三五日功夫可得。”
“我明白…”她低声道,即便当时不能理解,慢慢冷静下来后,也想明白了。
“我知道崔文君或许会去找百里翎,却不知百里翎会拿安丘设下陷阱,亦不知崔文君真会去救安丘。”
安岚脑海里忽然又浮现出崔文君倒在地上,闭着眼睛的那一幕,心脏陡然一缩,有种说不清的难受胀满胸腔。对于崔文君大香师是她亲生母亲这件事,她一直没有真实感,可那一刻,看到崔文君倒在地上的那一刻,她突然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并且,无比真实的感觉到,那个女人与她血脉相连!
“先生,有没有想过要崔先生的命?”
“想过,在没有确定你的身世之前,她对你我来说,都是极不稳定的因素。”
“先生今日,确实料到崔先生会去找百里翎?”
“我一直认为,她不至于会败在百里翎手里,即便败,也不会丢了性命。”
安岚垂下脸,目中含泪:“先生对我的情,有几分是真心?”
景炎两手放在她肩膀上:“我以真心换真心,只是这颗真心一开始就是黑色的。”
他究竟有多爱她,这份爱里面又藏了多少私心,他分不清,也不想,更没有必要去弄清楚这其中的成分。
一开始就存有私心,一开始也付出了真心。
这是他最冷酷的爱,也是他竭尽所有的爱。

第443章 终章+尾声

安岚觉得心脏有一种说不出的疼,却又不知究竟是为他,还是为自己,或是为崔文君,为安婆婆…那一刻,她脑海里闪过很多人很多事。
她从不后悔遇见他,跟随他,倾心于他。
这些事,亦从不曾动摇过她内心的追求。
如果人生再重来一次,她知道自己一样会走上这条路,也一样会爱上他。
良久,安岚才转过身,抬起脸:“先生一切都算计好了,包括让我的香境融入先生的香境,先生是不是一开始就预料到我一定会答应。”
景炎垂下眼看着她,目光清澈而温柔:“我并非先知,做不到任何事情都能提前预知,只是…若要这么想,也并非不可以。”他说到这,替她拨开拂在脸上的发丝,手指留恋地在她脸颊上滑过,“没错,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让你的香境融进我的香境。如果这一次你不愿,我不会勉强,但定还会有下一次,因为只有这里,才是这件事的终点。”
只有两人心意相通,双方都心甘情愿把自己的一切都交到对方手里,他们的香境才能达到完美融合,他也才能顺利将涅槃渡到她的香境内。而他无论是在实力上还是在经验上,都是她不能比的,再加上一开始她就知道她的香境之门在哪里,所以,眼下即便双方都能影响这个融合之后的香境,但真正的主控权其实还是在他手里。
主控权在谁手里,生死大权就在谁手里。
他看着她乌黑的双眸,忍不住抬手,轻抚她的眉尾。
她本就是一颗宝石,不幸蒙尘。幸得在他手里绽放出夺目的光彩,而这光彩连他都为之倾心。
他指尖的动作轻柔,像是在清理自己的心绪,费了这么多心思,等了这么长时间,下了这样大的一盘棋,拉着整个长香殿一起上演这样一场生死大戏。竭尽所有。终于达到他的目的,可以解除涅槃了。
她是他培养起来的,只有她能与他的香境融合。是他完美的替身。
但,讽刺的是,要杀她,就必须先爱上她。要她的真心,就必须付出自己的真心。
他一开始就清楚。这份爱不容一丝虚假,机会就放在眼前,别无选择。
所以,想要活下去。就得先将自己的心碾碎。
安岚微微蹙起眉头,景炎的指尖轻轻抚平她的眉心,声音低沉。语气轻缓:“你已经感觉到涅槃的力量了。”
安岚点头,那种炙热感并不在身体上。而是在心里,在灵魂深处,那是狂暴的,肆虐的,无法控制的,可以焚毁一切的力量。
“先生想怎么做?”她此刻才终得明白,这么多年,他面对的是这样的威胁。她心里很难受,那等酸涩的,疼痛的感觉将一颗心胀得满满的。
景炎道:“要化解涅槃,只能任其焚烧。”
然而涅槃并非是来自他们的香境,涅槃是入侵之物,因而若是任其焚烧,等于是自杀。所以,唯一的法子是,让一个人的香境与他的香境融合,以便他将涅槃渡过去,由此他才得真正脱身。只是,被渡过去的涅槃,不会再受到控制,必定会如天火降临,直接焚毁一切。那承接涅槃的人,除非能忍受得住天火的焚烧,否则不可能活命。
当年景炎之所以会答应将一部分涅槃渡给白广寒,是因为白广寒向他保证一定能承受,并且他当时已差不多失去了自主意识,所以他顺从了白广寒的意思,他以为白广寒能扛得住,却未想…
他将这些,都缓缓道出,未有一丝隐瞒。
安岚怔了许久,垂下眼,有些不知所措,只是片刻后就抬起眼,看着他,脸色微白,但并未多言,只是等着他的决定。
稚嫩的脸上是与年龄不相符的冷静,那份信任,让人心疼。
景炎沉默地看了她许久,然后轻轻摇了摇头,笑了,融融的笑意衬得那乌发俊颜愈加清贵无双。
他捏了捏她的脸:“别紧张,我曾说过,在这之前,还有一日一夜之约。”
安岚摇头:“眼下情况,怕是不能够困住先生了。”
若是香境没有融合,她还能将“门”掩去,但香境融合,她又经验不足,若是认真以对,她当真困不住他。
“嗯,情况有变,所以无需你困住我一日一夜。”景炎顿了顿,才道,“而是我给你一日一夜的时间。”
“为什么?”安岚定定地看着他,既然香境已经融合,他有了真正的主控权,他完全可以马上将涅槃渡到她的香境中,然后脱身出去。
景炎轻轻道:“给你机会。”
你的选择,就是我的选择。
一日一夜,一生一世,你是愿意沉浸在香境里的美满,还是愿意醒过来面对现实的残酷,痛苦,悲伤,以及高处永远的孤寂。

“听说新娘子不仅是个大美人,还是个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那白府的公子也人中龙凤,那可是连圣上都赞不绝口的人,要不是他们两家自小就定了亲,白家的门槛不知要被踏平多少。”
“真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呐。”
“恭喜恭喜,可喜可贺啊!”
“快快快,要拜堂了拜堂了!”
自她下轿后,周围的爆竹声议论声贺喜声就不绝于耳,并且人影晃来晃去,闹哄哄的,盖头挡住了视线,她什么都看不清,跨进白府后就开始晕头转向,幸好有喜娘一路扶着往里走,只是她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慌,身边的丫鬟都不知去哪儿了。白府很大,她从正门进来后,不知迈过多少门槛了。安岚觉得自己越来越紧张,待喜娘让她停下时,她两手都已汗津津。今日天还下了小雪,但她却出了一身汗。
喜娘在她耳边低声道:“要拜堂了,新娘子别紧张,新郎官已经在你身边了。”
安岚不由微微转头,却也只看到一个衣摆,还有衣摆下面的靴子,其实这等于什么也没看到。但兴许是知道这个人就是自己的夫君了。那一眼之后,她心脏的跳动禁不住快了几分,面上也热了几分。
一直听闻白家公子能文能武。是人中龙凤,两人虽自小就定亲,但她却一直无缘见对方,也不知究竟生得何种模样。是不是真如外人说得那般好。
胡思乱想了一阵,直到坐到新房里。新郎将要掀开头盖时,她才回过神。然下一瞬,头盖就被掀开了,她顿觉得眼前一亮。下意识的微微眯眼,只是马上就睁大了眼睛。
站在她面前的男人,长身玉立。乌发俊颜,手里握着一杆喜秤。眉眼含笑地看着她。
而她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明明从未见过的男人。
“新郎官太俊俏,新娘子看呆了。”有人吃吃笑了一句。
她回过神,整张脸顿时全红了,一直红到耳朵上,胭脂都盖不住。
屋里一阵善意的哄笑,他和她喝合卺酒,她心里优似被灌满了蜜,总忍不住偷偷瞄他,似怎么也看不够似的。就连夜里,她在他怀里时,她都不觉得有一丝陌生和恐惧,就好似他们一直以来就这么亲密。
她既高兴又羞怯,偷偷问他一句:“夫君信不信天赐良缘?”
他抚了抚她的头发,在她眉间轻轻一吻:“为何问这个?”
她满心的欢喜,试探地抱住他,再慢慢收紧胳膊,脸埋在他的胸膛上,声音里含着蜜:“我觉得,我和夫君就是天赐的良缘。”
他抚在她肩膀上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继续轻轻爱抚,亦将她抱得紧紧的。
成亲后的日子过得无比甜蜜,下人敬重她,公婆疼爱她,夫君更是将她视若珍宝。一年后,她顺利生下长子,满府皆是喜悦,但凡来祝贺的女人,无一不是对她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这样的幸福,简直像是梦一般。
她时常在他面前这么感叹,他则是含笑地看着她,什么也不说。
孩子满两岁后,她又生下一个女儿,前来祝贺的亲朋都说她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这辈子才有这样的好运。夫家显赫,公婆通情达理,夫君俊美又上进,两口子从未拌过嘴红过脸,如今又儿女双全,老天爷简直将天下女人羡慕的东西都放在她身上了。
安岚笑着谦虚几句,却不知为何,她心里总觉得事实并没有他们说得那么好,但想说出几句不如意的地方,却又发现自己当真没有一丁点可抱怨的。可是,心里莫名生出的那等没着没落的感觉,究竟是回事?她找不到原因,也不敢跟夫君说,只能将这莫名的情绪丢在脑后。
然而,这等意识自生出来后,就一直时不时地跳出来,让她心慌意乱。
儿子女儿慢慢长大,两个孩子几乎从未让她操过心,有时候甚至乖巧得让她无法相信,她想自己小的时候是不是也…然而,想到这,她忽然顿住。直到这个时候,她才隐约察觉,她似乎对自己儿时的记忆,甚至对娘家的记忆,都很是模糊。虽然使劲回想,脑海里也会出现一些画面,但她却觉得那些画面跟她没有关系,那些美好的,被人疼宠的时光,似乎是假的。
她顿时有些慌了,不知自己怎么会冒出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于是等她夫君回来后,她终是忍不住同他说了。
他听完,面上的笑容略淡了几分,沉默片刻,就将她拉入怀中,轻轻安抚:“都是照顾孩子太累了,胡思乱想起来,岳父岳母若是知道了,可不伤心。”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她在他怀里抬起脸,“夫君可是觉得我这样很不好?”
“怎么会。”他在她脸颊上轻轻捏了捏,语气却有些自责,“不是你的原因,是我没照顾好你。”
她看了他一会,忽然问:“夫君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笑了:“你是我妻子,不对你好要对谁好?”
她亦跟着笑了起来。可是,心里那等感觉却还是挥之不去,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明明日子一直过得那么美满,她心里却总觉得有些恐慌,觉得不应该是这样,觉得眼前的一切并不真实,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忘了什么。
他似乎也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在旁边默默注视她。
一日一夜就要过去了。涅槃也快要控制不住了,他需要有人承接那些毁灭的力量。
他看着她,深深凝视。
安岚,如果你真的满足这样的生活。我就将你永远留在这里。
但如果,你无论如何。都要醒过来,那么…
他熬到八十岁生日的时候,身体已经不行了,她要去庙里为他祈福。于是一大早就出门去了。
只是当她在佛前跪下,举香求愿时,看着那高高在上。大慈大悲的菩萨,看着那袅袅飘起。聚散不定的香烟是,她目中忽然就涌出泪。
他躺在床上等她,他知道,她快回来了,也知道自己快坚持不住了。
他连着几声咳嗽后,就听到脚步声,于是转头,终于看到她推开门,手里捧着一个香炉,目中含泪的走了进来。原本已白发苍苍的她,随着脚步越来越近,她变得越来越年轻,一头银丝换了乌发,面上的皱纹慢慢消失,那双眼睛重新变得明亮,她终于回到二八年华。
而他,也从床上坐起身,如她一般,时光在身上逆流。
曾经的那些过往,真的像梦一样,下人仆从消失了,白府的大宅消失了,乖巧听话的儿女消失了,长安城下起了大雪,纷纷扬扬,眨眼睛就覆盖了整座都城,极目所望,皆是无边无际的雪域。
“先生!”安岚含泪看着他,无需他解释,她已经隐隐明白了什么。
她手里捧着的,是他送她的那个狐狸香炉。
他看了一眼,目光柔柔,有些感叹:“前路的障碍,我已经为你扫清,我…”
天空忽然一片猩红,云层滚动,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景炎一声暗叹,终于,他再坚持不住了。
刚刚那个香境,如果安岚满足于此,她的香境世界变会被他渡过去的涅槃焚毁,而他的香境内,则会永远留下她的身影。
但她选择了觉醒,他亦觉得欣慰,他选中的女孩,既有一双清亮的眼睛,也有一颗坚强又执着的心。
安岚朝他跑过去,却不知为何,无法靠近他,只能停在离他一尺之地。她震惊地看着他沐浴在火海里,她不敢相信地跪了下去,泪流满面:“我醒过来,不是为了这个…”
“傻丫头,这件事,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景炎看着她,火舌在他身上蔓延,但他似乎并没有感觉到疼痛,身上也没有哪处是被烧焦,只是在一点一点的消失,然而他的声音依旧温和清润,带着几分眷恋,“虽说百里翎死了,谢云也废了,但留给你的这条路也一样不好走。柳璇玑即便不会与你为难,但在利益面前,她背后的王府也不会轻易罢休。还有方家和谢家,毕竟是扎根京城的大族,你要小心应对,净尘会帮你。”
安岚眼泪早已模糊双目,泣不成声:“不应该是这样…”
“这次的香境对你的耗损不小,你应当会睡上几天,待你醒来后,我已经不在。你无需找我,对外只需说我外出云游去了,当年白广寒接任大香师之位时,白夜一样是如此安排,唯如此,那些心怀不轨之辈才不敢轻举妄动。”
安岚拼命摇头,想要站起身,只是膝盖被雪冻得僵硬,一时间竟无法用上力。
她在雪地里挣扎的时候,他却突然靠近,她还不及抬起脸,他就已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留下最后一声低叹:“对不起,我爱你。”
对不起,留下你。
对不起,我走了。
对不起…
有那么多话还来不及说,有那么多事还放心不下。
情缘太短,思念太长,此一转身,便是天上人间。
安岚怔住。看着他一点一点消失,心也跟着一点一点破碎。
香境里的那一生一世是假的,却又何尝不是真的!
整个世界都在燃烧,这篇雪域似乎完全变成了炼狱,但是那无处不在的火舌却伤不到她分毫,只是让她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它们不停的燃烧。不停的摧毁一切。
她不知道这场如似来自地狱的熊熊大火。究竟烧了多长时间,待她的眼泪流干时,那些火舌才逐渐熄灭。雪域消失,繁华的长安城再次路出真容,那人却已不在,只留下余音。似真似幻。
用我此身,换你夙愿成真。
最爱的人。其路漫漫,珍之重之。

待她醒过来,已经是七天后了。
睁开眼的那一刻,她看到从窗棂外透进来的晨光。照在轻烟袅袅的莲花香炉上,照出满室的温香,照出满室的清寒。
她从床上慢慢坐起身。等着那个清华无双的身影,但她知道。再也等不到了。
只短短几天,却已宛若隔世。

【尾声】

安岚成为天枢殿的新任大香师,白广寒卸任出海云游。
这是天枢殿放出去的声音,也是景炎早就安排好的。
谢云已废,方文建,百里翎,崔文君相继陨落,表面看这是给了安岚喘息和成长的机会,但其实长香殿的格局也会因此出现不可预知的变动。
净尘如约将景炎留给她的那些人带了回来,七大香殿,一下子少了四位大香师,还有一位,也只是留着一口气罢了,再不可能出面主事,于是由此引发的事情,多得让人没有头绪。
而安岚即便有净尘帮忙,但身为新任大香师,为了天枢殿,许多事情还是得她自己来拿主意和做决定。
然而她似乎很难去适应这个身份,她无法接受那个人真的已经不在了,真的已经死了。她自醒来后,就再见不到他,甚至连尸体都没能看见,任由她想尽办法,都没能从谁口中问出关于他的事,就好似,他真的消失了,如同当年的白夜。
安丘留了下来,将天枢殿一件又一件事情整理出来,摆在安岚面前,逼着她去面对,强迫她忙起来,不让她有时间去情伤。
兴许时间真的是最好的疗伤药,一年后,她果真不再提起那个人。
两年后,天枢殿下的十三个香院全部恢复正常,人事逐步稳定。
三年后,天枢殿设香宴,带有她大香师印的请柬,皆成长安贵人相争收藏之物。
四年后,景公过世,景炎公子因出海经商不得回,她代为守灵七夜。
景公弥留之际,找了位侄孙过来给她认,请她照看,暗示这少年便是景府新的接班人。她看着那少年,沉默片刻,点头应下。
景公过世一年后,安丘来与她辞别,因有些突然,安岚不禁怔了一下,片刻后才问:“是有什么事要出去办吗?”
安丘摇头:“你已经坐稳这个位置,我也该离开了。”
安岚沉默了一会,又道:“天枢殿还是需要你…”
“当初会留下,是答应阿君要照顾你。”安丘轻轻摇头,这些年,他眼角又添了几条笑纹,令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儒雅,“如今你已经能自己照顾自己了,我也该出去走走了。”
还会回来吗?
她想问,但最终都没有问出这句话。
只是在他离开时,她在他身后跪下,轻轻磕了一个头。
金雀从净尘那里听到这个消息后,赶紧跑过来找安岚,正好看到安岚跪下磕头的那一幕。金雀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待安岚站起身后,她才走过去,默默站在她身边,一会后,张开双手抱住她,含着鼻音道:“你还有我!”
安岚轻轻笑了笑,只是那笑意仅在唇边停留了一瞬,便消失了。
“你怎么过来了?”安岚在金雀肩上轻轻拍了拍,“今日不能陪你多聊,我一会得出去。”
这么多年,似乎就金雀能待她始终如一。
“啊,去哪?”金雀说着就放开她,眼泪也收住了,“有宴席吗?”
安岚摇头,淡淡道:“后天是景公的忌日,只是我明后天都有事,便今日去祭拜一下。”
“现在就去?”
“嗯。”
金雀回到净尘那里时,眼圈还有些红,净尘遂问她怎么了,她不由又掉了几滴泪,嗷嗷哭着道:“安岚越来越像那个人了!”
净尘有些懵了:“像谁?”
金雀抹着泪,有些咬牙切齿地道:“白广寒!”
这些年,安岚不再提起他,但每当看到安岚独处的时候,金雀总觉得,她从安岚身上看到白广寒的影子,那么的冰冷,孤高,入骨的寂寞。

烧了纸,上了香,在景公墓前站了一会后,她便转身离开,她的马车停在路边。
这条路很冷清,不过将上马车时,却看到一辆青蓬马车从前面驶来,她只当是景府哪位亲戚也提前过来祭拜,并未留意。只是当她的马车走到路口,将转弯时,她忽然掀开车帘往离开的地方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刚刚那辆马车停下,有人从车厢内下来,只是因为有树木遮挡,她只看到那人的下半身,是青白色的袍子。很快,马车就转过弯,她慢慢放下车帘,闭上眼睛,却不知为何,刚刚那一幕,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于是马车将回到大雁山时,她忽然让马车停下,命跟她出来的殿侍回去看看,那辆马车里的人是谁。
等了一个多时辰,那名殿侍终于回来了。
“属下过去是,那人已经离开了。”
“看到香烛纸钱了吗,是去祭拜谁的?”
“是祭拜景公。”
安岚心里莫名一跳,那殿侍接着道:“属下顺着那一路问了好些人,打听到那辆车的主人似乎是行商的,在长安城内开了一家香铺。”
“可知地址?”
殿侍点头。
安岚即命马车掉头,赶到长安城的时候,已是下午,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马车来到那家香铺时,香铺里甚至连个人影都没有。
安岚下了马车,走进铺子,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来这么做什么。
在铺子里环顾了一圈后,看到铺子里还有个小门,好像往里就是个院子。那门是开着的,门上挂了半截豆绿色的竹叶纹帘子。
她便朝那走去,只是刚刚走到门前,就看到有一人也从门后走过来,她顿住,眼睑微垂,便看到门槛那边,帘子下面,他青白色的袍摆。
果真是马车里的那个人,她抬起眼,他亦撩开帘子,午后的阳光从院子那头照了过来,他沐浴在暖融融的阳光中,看着她,眉眼含笑:“姑娘是来找人,还是来买香?”
很多故事,仿佛就是这样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