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嬷嬷摇头:“里面的消息送不出来,外面的人也进不去,此等情况,要么是大香师在里面起了香境,要么是出了什么大事!”
丹阳郡主沉吟一会,就道:“我去看看。”
言嬷嬷遂跟上,并命早候在外头的那十余名精挑细选出来的殿侍跟着。
而刚走出玉衡殿,天忽然下起雪来,丹阳郡主抬起脸,看着那如细盐一样的雪粒,几乎在几个眨眼的时间,就变成了鹅毛大雪,她心头的不安越来越严重,便往旁吩咐:“你们带我走,不用准备轿子了。”
玉衡殿离天玑殿有点远,加上如今下雪,这一路怕是不怎么好走。因而定是会花比平常更多的时间。香殿的殿侍,特别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这些,个个武艺非凡,若让他们带着走,那所需要的时间不到平日的一半。
只是,香师身份尊贵,更何况她还是郡主。因而殿侍们一时有些迟疑。并看了言嬷嬷一眼。
言嬷嬷此时已是心急如焚,郡主能主动提出这个要求,自然是再好不过。遂点头。

两边的景色化成了虚影,风雪刮在脸上,似刀割一般的痛。
离天玑殿越近,丹阳郡主就越是觉得心里的不安在一点一点地加重。最后甚至有些恐慌起来。
终于,在脸上的感觉几乎趋于麻木的时候。殿侍带着她停在天玑殿的大门前。
丹阳郡主双腿刚一着地,就感觉刚刚心头那等恐慌的感觉忽的又涌上来,令她浑身都跟着一颤。
天玑殿的大门此时是紧闭着,就连旁边的侧门也关得严严实实的。在她的示意下,玉衡殿的殿侍先跑上去拍门。只是没一直没有人应声,更没有人出来开门。丹阳郡主快步走上去,抬手覆在门上。却马上退开,脸色大变。
“去天枢殿找白广寒大香师过来!”丹阳郡主说出这句话时,声音是僵硬的,“快!”
两名殿侍领命离开后,言嬷嬷即走过来,紧紧握住丹阳郡主的手:“里面,出事了?”
丹阳郡主艰难地点头,言嬷嬷更加急切:“是出的什么事?”
丹阳郡主轻轻摇头:“应当是百里大香师的香境,非常强烈,可我…似乎感觉不到姑姑的香境。”
她的香境世界还未大成,破不开大香师的香境,也无法窥视,只是隐约感知。
如果他们真的在里面交手,会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其中一位被对方完全压制,二是,胜负已经定。
这个道理,言嬷嬷也清楚,因而闻言,不禁松开丹阳郡主的手。只是片刻后,言嬷嬷遂拉着丹阳郡主往后退,同时低声道:“郡主,您需马上回玉衡殿!”
丹阳郡主一怔,但随后就明白过来:“嬷嬷是担心百里大香师要对我不利?”
言嬷嬷点头,面上露出懊悔:“是老奴糊涂了,出了这等事,最不该的是让郡主亲自过来,万一真是…”
丹阳郡主神色凝重,只是跟着,她忽然猛地转头看向天玑殿的大门。
百里先生的香境消失了!
一缕熟悉的残香飘过来,她怔然转头,竟看到崔文君就躺在天玑殿大门的台阶下,并且她旁边还躺着一个男人,百里翎则站在更远的地方,面对这这边。
从始至终,这香境就发生在殿门外,而非殿内。
鹅毛大的雪花簌簌地往下落,眨眼间,就白了一地。丹阳郡主看着躺在台阶下的那个身影,只觉得头皮发麻,好一会后,才赶紧冲下台阶,跪在崔文君身边,颤着手拂去她脸上的雪花,又拿手指战战兢兢地试了试她的鼻息:“姑姑,姑姑你怎么样了?!”
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但呼吸已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身上的死气浓郁得连大雪都盖不住。丹阳郡主如今已一只脚迈入那个大香师的门槛,所以她心里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然而,她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安岚…”崔文君慢慢睁开眼,嘴里念出的,却还是自己女儿的名字。她低估了百里翎,拼着最后一口气冲出来,只希望,能再看一眼她的孩子。
她还没来得及真正为她的女儿做点什么,就要走了,她才刚刚找回她,却就要丢下她了。
这里这么寒冷,她的孩子还那么小,能住得惯吗?
这里这么危险,白广寒能护得住她吗?
她不在以后,她的安岚要是受了委屈,该找谁去?
丹阳郡主紧紧握住崔文君的右手,哽咽着声道:“已经派人去告诉她了,安岚马上就过来,她马上就过来,姑姑你要坚持住。”
言嬷嬷同丹阳郡主跪在一起,老泪纵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崔文君努力睁着眼,但眼皮却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慢。
生命一点一点地流逝,无力回天。
丹阳郡主终于忍不住哭出声:“安岚马上就过来了,姑姑你坚持住,求求你别闭上眼,不要闭上眼。”
兴许是第一次听到丹阳郡主哭,并且哭得这么悲切,将往日的矜持和束缚全都丢开,崔文君眼珠子微微转动了一下,慢慢落到丹阳郡主身上:“你——”
丹阳郡主即死死咬住唇,忍住哭声。
“是个好孩子,玉衡殿,就交给你了。”崔文君说着,慢慢看向言嬷嬷,费力地张口,声音越来越低,“帮她。”
言嬷嬷不停地点头:“是,先生,老奴知道老奴知道。”
丹阳郡主怔了怔,她没想到,此时此刻,姑姑会为她交代这么一句话,会将玉衡殿亲口托付给她,而不是安岚。
呼啸的北风肆无忌惮地卷起大雪,又铺天盖地地倾洒下来,所有人都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崔文君微微偏过脸,眼珠子再次转动,死死盯着躺在她旁边的安丘。
安丘似乎比她好一些,虽也不能起来,但至少能轻易转过脸。
崔文君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安丘,片刻后,微微张口。
她一生骄傲,这辈子,从未对任何人开口说过一个求字。
却临终前,对她最爱又最恨的男人道出了这两个字:“求你。”
安丘慢慢伸出手,就着冰冷的雪花,握住她已然僵硬的手,轻轻道了一个字:“好。”
崔文君静静看了他一会,慢慢,慢慢闭上眼,带着不舍,和不甘,以及不悔。
丹阳郡主再压抑不住哭声。
安岚赶过来的时候,就是先听到丹阳郡主的哭声,然后,才看到静静躺在雪地上的崔文君。

第437章 遗愿

百里翎微微蹙眉,右手覆在左肩上,轻轻咳嗽了一声。
没有出乎他的意料,在香境内,崔文君还是忍不住出手救下安丘。当时她如果选择马上就退走,他不会追出去。即便崔文君不选择退避,但是不去管安丘,用全力跟他对战,那他真得费不少力气…而最终结果,即便他胜了,崔文君也会让他受更重的伤。
但是,她终是无法做到,眼睁睁看着那个男人死在她面前,所以她死了。
只是令百里翎有些意外的是,崔文君即便救下安丘,却也没有以此挟恩。
然安丘明白,崔文君最后一字不提救命之恩,反而还开口求他,意思很明白。她当时救他,是她的选择,不是因为他是安岚的父亲,仅仅是因为她想救,所以救他之前没想过要他回报什么,救他之后,自然也不会以此要挟。
这个女人,活着的时候顺从本心,黑是黑,白是白,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死的时候,也一样不改本意。
安丘紧紧握着那只冰冷僵硬的手,躺在雪地里,仰着脸看着天上不停飘下来的雪花,眼神有些空茫。
百里翎从崔文君那收回目光,看了丹阳郡主和安丘一眼,然后再转向往这边走过来的景炎。
安丘还活着,对他来说是个极不稳定的因素,至于丹阳郡主,那更是不能留。而刚刚他有很多机会,可以直接杀了安丘和丹阳郡主,但他并没有那么做。不那么做的原因,不是因为忽然心软了,而是他知道。景炎快过来了。
百里翎直觉今日应当会是他和景炎真正的一战,也很可能会是最后一战,刚刚他已消耗了不少精力,并且在那场香境内崔文君也伤了他。所以在景炎过来之前,他不会再浪费一丁点力气。
接下来如果能顺利杀了景炎,那么眼前这几个人的死活对他来说,自然不在话下。
因此。他不着急。他很是珍惜那一小段时间,让自己尽量休息。

安岚从百里翎旁边走过去,百里翎没有拦她。甚至没有看她一眼,他的目光一直停在景炎身上,并且,随着景炎越走越近。他的唇角也随之慢慢往上扬,妖魅的面容刹时间潋滟生光。
安岚怔怔走到崔文君跟前。面上似带着疑惑,又似带着恐惧以及不敢相信。
丹阳郡主抬起脸,双目已肿:“姑姑她一直在等你。”
安岚眨了一下眼睛,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眶里滚了出来。她跪坐下去,依旧无法相信眼前的这一幕:“她怎么——”
“姑姑是为了你,所以才要杀百里翎!”
她知道。可是,可是…怎么能就这么死了。怎么会死!
安岚不敢相信,明明是很强大的人,连先生都给过一句评价,崔文君正是因为执着,从来一心一意,所以她的实力更加让人不敢轻视。
这样的人,怎么会死!
安岚有些茫然的坐在那,看着崔文君似睡过去般的脸,脑子暂时的茫白后,往昔的记忆一下子涌出来。崔文君初始对她那不同寻常的关注,每次看她的眼神都复杂得让她混乱。后来…后来,她的身份揭晓后,崔文君对她的态度突然间就明确起来。那样的温柔小心,那样满满的疼爱,这样的“爱”来得实在太快,她没有任何准备,以前也从不曾幻想过,所以她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应对,因而就下意识地装作无视。
可崔文君却完全不在乎她的态度,真的丁点都不介意,无论她有任何需要,崔文君都无条件答应。
她以前无法真正去体会那份“爱”,这一刻,这一瞬,一下子明白了!
似有什么猛地穿透她的心,让她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以往,崔文君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看她的每一个眼神,所代表的含义。
可是,怎么可以就——
安岚僵硬地跪坐在那,像是忽然间呆傻了般,那样玲珑剔透的一个人,此时此刻,竟不知该怎么面对此情此景。
风雪突然间大了,细细密密往下落的雪花几乎遮住的人的视线,不远处,景炎和百里翎的身影已然看不见。风里蕴含着莫名的力量,他们已经交上手了。
“安岚。”安丘这会儿忽然开口。
安岚本是要转头的,听到安丘的声音后,目光就落到安丘身上。
她已迈入大香师境,所以,即便安丘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她却能看得出来,他受了伤,并且伤得不轻。
她又将目光移到他握住崔文君的那支手上,片刻后,她才有些僵硬地开口:“她…救了你?!”
“是。”安丘看着安岚道,“阿君她,对你只有一个希望,就是,要你好好活下去,无论你想要什么,都先要保证自己能活下去,才能得到。”
安岚看着他,脸已冻得有些僵硬。
“任何事情,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安丘定定地看着安岚,平静的眼神里似带着一股莫名的力量,“阿君知道你想要什么,知道你害怕什么,所以,她倾其所有地为你铲平这条路。”
安岚又眨了眨眼,眼泪再次滚落,却马上被风吹干,面上即添了一层寒意。
风略小了些,但众人却反觉得空气中那莫名的压迫感越来越重,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弥漫在风雪里,将他们团团包围。
丹阳郡主脸色微变,她虽依旧无法窥视,但却知道,这是广寒先生和百里翎的原因,而她不知道最终谁能赢。如果广寒先生输了的话,他们,这里的这些人,怕是全都得死!
安岚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她要去帮先生,过去之前,她正正经经地跪好,默默给崔文君磕了三个头。
只是,就在她要站起来的时候,安丘又叫住她,低声道:“阿君伤了百里翎的左肩,伤口在后面。百里翎的镜世界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千面,他可以幻化出千万个一模一样的自己,只有一个是真的。”

第438章 真心?

安岚转过身的时候,风雪骤然变大,并且那风向正好是对着她,她一时间几乎睁不开眼,甚至连呼吸都觉得困难。她遂侧过身拿袖子挡着脸,等这阵狂风过去,才转过去,看着这一片茫茫雪域。
先生让她进来了,却没有现身,也不见百里翎的身影。
安岚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往前走了两步又站住,然后垂下眼,慢慢闭上眼睛,默默感知这个世界。
这里的一切都是由心而生,只要先生不排拒她,她想知道的事,只需用心去追寻即可。本以为需要很长时间,不想还不等她真正静下心,就发现北面似乎有异样。
安岚顿时睁开眼,眯着眼往前看了看,依旧什么也看不到,满眼都是风雪,但是,刚刚那等感觉越来越明显,甚至,有种在召唤她的感觉。
真冷!
安岚快步奔跑起来,雪花落在她的脸上,钻进她的衣襟内,她初始还会打哆嗦,后来只觉得那雪花的冷能让她更加清醒,并且,她的脚步越来越轻盈,衣带裙摆借风而起。
鹅毛般的大雪渐渐歇了,风也跟着停了,她看到了一座城,灰白的色调,孤孤单单地立在这片茫茫雪域中。
安岚有些意外,不由停下,而就在这回,那城门前忽然出现一个修长的身影,正是景炎,只是他面上带着一丝急切。
安岚心中一喜,忙抬步朝他跑过去,然而她刚跑两步,景炎即喊了一声:“小心。”
与此同时安岚亦感觉到危险,立即收住脚步身子亦跟着往旁侧了一下。她遂听到破风的声音从自己面前滑过,并伴随这一抹反光。
镜片!
她心头一惊,刚刚,若是差一点,那镜片就从她脖子上划过去了!
“好个灵巧的动作。”风里传来百里翎含笑的声音,那声音宛若顺滑柔软的丝绸,从耳边轻轻抚过。听着温柔。却令人心里生寒。
安岚转头,便看到她右手边不远处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那张妖魅的脸在细细的雪花中若隐若现。而就在那一瞬。安岚忽然感到危险,她的瞳孔猛地一缩,漆黑的眸子映出那朝她飞过来的,细细密密的雪花。不,那些不是雪花。而是无数细小的镜片!
比起百里翎,安岚的应战经验实在浅薄,并且这又不是在她的香境内,因而这一瞬。她无法对此做出反应。并且她的香境世界才刚刚大成,精神并未完全恢复,再又加上崔文君的死。使得她的心神接连遭受冲击,所以此时此刻。她竟只能僵硬地站着,眼睁睁地看着无数细小的镜片飞向自己。
狂风平地而起,呼啸地席卷而来,雪花刹那飞扬,铺天盖地。
凌厉的暴风中,有幽幽寒香扑鼻,当被他抓住胳膊的时候,安岚才回过神。
她被他带入孤寂又单调的城内,城门关上,挡住外面的风刀雪剑。
“先生?”安岚有些发怔地看着那紧闭的城门,目中有不解,这里是先生的香境世界,外面那片雪域应当是属于先生,却为何,反要避开?
“百里翎的镜世界有融入他人香境的特性。”景炎放开她,淡淡道,“你们先在这里休息。”
“你们?”安岚诧异,还有别的人在这香境内!
景炎领着她穿过孤寂的长街,走进一处住宅,来带一间厢房前,推开门,带着她走了进去。
安岚看到盘腿坐在床上那人后,大吃一惊:“净尘先生!”
净尘睁开眼看了安岚一眼,然后双手合十:“阿尼陀佛,是小僧太大意,拖累了景公子。”
他说完,就又闭上眼睛。
“这是…”安岚看向景炎,不由放低声音,“净尘先生,受伤了?”
景炎点了点头,就将她带出去:“这里算是比较安全,净尘伤得不轻,我需时时看着他。今日你香境才算大成,精神应当也不好,你也在这里好好休息。”
安岚面上依旧带着不解:“净尘先生不是已经下山去了吗?怎么会…”
景炎道:“我若不让他离开,百里翎怎么会放心。”
安岚诧异,随即恍悟:“所以净尘先生是假意离开的!”
景炎点头,安岚怔了怔,片刻后,迟疑着问:“那怎么会受伤?”
净尘先生再加上先生,两人一起对付百里翎,净尘先生居然还受伤了,更使得先生不得不自困在此。
景炎淡淡道:“真正的战场,是不会有绝对优势,只要有一丁点大意,就有可能直接丧命。”他说着,就给她指了个房间,接着道,“去吧,你也好好养神,香境世界初成,至少要休息一日一夜才能恢复精神。”
见他说得认真,面上表情亦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重,安岚只得听话地点头,转身走到他说的那间那,站到门口时,她又转头往这看了一眼。景炎还站在那看着她,安岚微微安心,只是这会儿她忽然注意景炎给她指的这间房似乎有些远,其实净尘先生所在那间房的隔壁还有一件厢房。
不过,迟疑了一下,安岚还是忍住,没有提出要换房间。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一进去,一直到天黑,景炎和净尘依旧没有什么动静。
安岚不敢贸然前去打扰,犹豫了几次,还是又再次躺下。
而这一次,她躺下没多久,竟忽然听到那边景炎和净尘的谈话,一开始还有些模糊,但过了一会,那交谈声就慢慢清晰起来。
安岚诧异,随后想起先生曾对她说过,只要迈入大香师境界,对香境的感知力,便会较之以往提升十倍不止。不过,这需要精神完全恢复后,这样的敏锐感才能显现。
她的恢复,比以为的要快…
安岚刚一坐起身,突然就听到净尘跟景炎说到她,她的动作不由一顿。
“小僧还担心公子连着给安岚设计的那些打击,会让她受不住从而崩溃,想不到,她竟真如公子所愿,顺利迈入大香师境。”
“也是有些出乎我意料,她的天赋实在难得。”
“安岚姑娘的心性当真是坚韧,如今她在公子的调教下香境世界大成,应当是足够成为公子的替身。”净尘说着又念了一声佛号,才又接着道,“只盼她不要知道这些事情的真相,不然又是一场心伤。”
景炎淡淡道:“安婆婆的死是百里翎所为,我只是未去提醒,不算骗她。”
“怎么说都是见死不救,安婆婆对安岚姑娘来说,算是至亲之人,安岚姑娘若知道了难保不怨公子你。”净尘说着就轻轻叹了口气,“还有崔先生,公子是故意让崔先生误以为公子您已无法出手,所以崔先生为了安岚姑娘,不得不去杀了百里翎,却因此走上了死路。只是这也罢了,却为何公子还故意拖慢脚程,让安岚姑娘连崔先生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景炎开口,轻柔的声音此时听起来极为冷漠:“唯有一点一点毁去她内心的依靠,她才会完完全全听我的,要让她承接涅槃,她心里不能有一丝犹豫,心里也不能有一丁点除了我之外的挂念。”
净尘问:“公子就不会有一点不舍?”
景炎反问:“只要最后能赢,你见有哪位棋手会舍不得手里的棋子?”
净尘一叹:“阿弥陀佛,如此说来,公子对安岚姑娘的情意,也都是装出来的?”
景炎沉默了一会,才道:“自然都是假的,既然注定要取她性命,自是不可能会对她动情。”

安岚全身僵硬,一会后,那边安静下去,也不知是他们不说了,还是她的听不到了。她怔怔坐在床上,将那些话,前前后后,反反复复地回想,一遍又一遍。
也不知究竟过了多长时间,长夜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外面再次起了动静。她下意识地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然后慢慢下床,走到门边,慢慢打开房门。
风呜呜地刮过,雪猛地卷了进来,房间消失了,宅子也消失了,就连这整座城也不见了。只有景炎站在她不远处,他看到她后,瞬间移到她跟前,一把抓住她的手:“百里翎在这,小心。”
安岚手臂僵了僵,看着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景炎正要说什么,却就在这会,旁边忽有寒光一现,景炎即将她推到自己后背,空气里响起金属碰撞之声,声音不大,但不绝于耳,听得久了,令人有种抑制不住的烦躁感。
百里翎的笑声传来:“你这样分神去护着她,可就奈何不了我,这么打一点意思都没有。何不放开她,与我痛痛快快打上一场。而且那丫头如今也算是大香师了,你还这么护着,景炎公子啊景炎公子,你究竟是真的担心她,还是…只是为了你自己?”
景炎回应百里翎的,是卷着狂风飞过去的雪女。
安岚站在景炎身后,看着他完全不设防的后背,此时,只要她一只弓弩在手,就能轻易射穿他的心脏。
这个念头一起,垂下眼,她手中便出现一把乌黑的弓弩。

第439章 真的

呼啸的寒风里出现越来越多雪女,那一道道若隐若现的身影卷着狂暴的气息,划出无数残影,朝百里翎疾飞而去。景炎的乌发在这风雪里飞扬,宽大的衣袍猎猎作响,伴着狂风,听在耳朵里,竟像是金戈铁马的声音!
每一片雪花里都蕴含着满满的杀意,大地似都跟着震动,前方,百里翎往前踏了一步,空间隐约有些扭曲,他周身似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那屏障总是在被风雪击碎的瞬间,又有新的出现,而被击碎的屏障则顺势化成无数利刃,寒光全数对准景炎…
除去景炎身后这一小片空间,这整片雪域都已布满杀机,安岚若是现在踏出去,怕是真的会被风雪撕成碎片,而密集的雪花也挡住了她的视线,眼睛所见之处,也就仅仅眼前这不足三尺的距离。
她抬起眼,看着他宽厚的肩膀,看着不时从她脸上拂过的长发,看着他笔挺的腰背,再又垂下眼,看着自己手里的弓弩。她没有用过这种东西,但这不是问题,只要她想,这支利箭马上就能射出去。
片刻后,她抬起手,弓弩上的箭已上弦。
这片雪域属于景炎,即便他此时是背对着她,并且正全力跟百里翎对战,但他一直就护着她,所以她的动静,他一清二楚。
百里翎又往前踏了一步,他周围的风雪几乎形成一股龙卷风,此时若有人能看得见他,必会发觉,此时他整张脸看起来无比妖异,目中的神色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兴奋。
景炎这个时候却忽然转过身。宽大的袖袍灌满了风,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更加高。他就那样淡然地站在这片茫茫雪域中,白衣乌发,眉眼清寒,暴风雪在他身边肆虐,却不伤他分毫,当真像是从远古走来的神祗。
他转过身。她正好抬起手。于是,弓弩恰好就对准了他的心脏。
弓弩上的利箭毫不留情地射了出去。
景炎微微沉下眉,安岚眼神坚毅。
那一瞬。时间似忽然变慢了无数倍,落在弓弩上的雪花嘭地散开,纤弱的手指按住机关,绷紧的弓弦无声地弹开。乌黑的利箭离弦而去,漆黑的。不带一丁点反光的箭头,宛若来自深渊,带着死亡的气息,穿过风。破开雪,似如破竹,准确无误地来到景炎胸前。
景炎却看向安岚。两人目光相遇的那一瞬,那已经来到他胸前的利箭突然间消失了。下一瞬,竟又在景炎后背出现,并且是在对准他心脏的那个地方。就好似这支利箭真的从他胸口穿过,然后不做丝毫停顿,速度也未减慢一份,甚至越来越快,快得连残影都看不到,只听到空气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龙吟声。
百里翎的屏障被风雪击碎的那一瞬,这支利箭直接穿进去,噗的射进他的胸膛。
百里翎一怔,眼里惊出一片意外,只是随后他就笑了,并且伴着他的笑声,他整个人突然间消失了!
景炎微微蹙眉,他确定那支箭是射中了百里翎,但他亦清楚百里翎并未死,甚至未有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