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耀夫人又看了崔文君一眼。却忍住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只是她看着崔文君此时分明是冷冰冰的一张脸,却不时往安岚那看过去一眼,目中那等复杂的神色。令她禁不住皱起眉头。
那丫头,当真是个祸害!
原本应该燃半个时辰的香。结果仅仅两刻钟就点完了,夜风将最后一缕香卷走,这第一场考核也跟着结束。
八个人都已停笔,分别将各自的递交给旁边的侍女。
这一下。宾客们遂都发现异样之处,有两位公子的卷子明显比其余六人要厚许多,而找百香谱的篇幅。应当就是这个量才对。但,这…难不成连被大香师选中的那几位传人。竟全都逊色于外人?!要真如此,这传出去,那可真是大笑话了。
只是,此时,交卷最多的那两位公子,面上并无喜色,甚至不自觉地皱着眉头,另外两位亦是面带忧虑,而长香殿那四人,则个个面无表情,既不见担忧,也不见欣喜。
这一下,宾客们又有些拿不准了,于是都急切地往方文建和百里翎那看去。
有几位同百里翎交情不错的,等了一会后,就笑着开口:“百里先生就莫要吊着我等的胃口了,快快说结果吧。”
百里翎笑了,干脆就将那几人的卷子都递给旁边的宾客传阅,方文建微微皱了一下眉头,面带不豫,却没有阻止。
今日过来赴宴的,基本都是爱香之人,即便不能一字不漏地背下百香谱,却也都看过,因而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把秤。只是,当他们看到这些卷子后,都有些愣住,这是…
“安岚。”百里翎忽然开口,“你写的可是百香谱?”
正在交头接耳的宾客具都停下,安岚站起身,行礼,不卑不亢地道:“是。”
“哦。”百里翎微微眯着眼睛,笑了,“只是香殿所印百香谱,可不是今夜写下的这些内容。”
在座的宾客,有几位跟着点头,安岚的卷子上所写的香品,不过十余种,百余字。
“如今香殿所印的百香谱,是由无涯先生的后人第八次编修,加了诸多注解的版本,安岚所写,是无涯先生的初版。”
清耀夫人微怔,百香谱问世至今,已有六百余年,经多次重编出版,最初的版本市面上早已寻不着,莫说一般人家,就是有些底蕴勋贵之家,也无缘得见百香谱的初版。就是现如今这第八次重新编修的百香谱,也有六七十年了,这个版本早已深入人心,因而没有人会想到还有初版。
安岚这么一说,好些人倒是因此沉默下去,随后心里不禁点了点头,确实,《百香谱》上的作者名一直就是无涯,因而严格来说,确实只有初版的百香谱,才算是真正的百香谱。
而很是凑巧,丹阳郡主,方玉辉,谢蓝河,包括其中两位公子,所写的内容都同安岚一样。
而安岚的回答,基本上也等于是他们的答案了。
“方先生怎么看?”百里翎瞟了白广寒一眼,然后看向方文建。
方文建公事公办地道:“既然是在既定的时间内完成,只要无错字,自当是通过。”
此话一落,那两位交卷最多的公子相互看了一眼,皆叹了口气,随后,负责校对的香师亦出了结果,先呈给百里翎和方文建过目后,再交由侍女宣读。
安岚,丹阳郡主,谢蓝河,方玉辉,以及那位姓李的公子一字不错,一字不漏,顺利通过,另外那位公子因错了两字,考核终结,退入宾客席。
三人心中滋味各异,但面上都未表,并纷纷起身,对丹阳郡主等人揖手祝贺。
丹阳郡主等人亦纷纷回礼,然后亦跟着退回屏风后面稍作歇息,等着接下来的第二场。
而这空闲的时候,方文建没有搭理旁人,只是冷眼看着百里翎。
第一场的题目,他本是要定死版本,百里翎却反对,故意给留下这个漏洞。百里翎知道方文建心里不快,也不在意,慢悠悠地晃着酒杯道:“别剥夺我的乐趣,你急什么,好戏不是还在后头,她若是早下去的话,你不是也没机会了。”
第381章 运气
安岚退回屏风后面时,转头往柳璇玑那看了一眼,眼底隐约透出几分担忧,为何没看到金雀的身影?今天这样的宴席,金雀不可能会错过,柳先生也知道她和金雀的交情,亦没道理会不让金雀跟着过来,难道…出什么事了?
安岚在屏风后面坐下后,越想越放心不下,旁边的侍女给她递上茶时,她便低声吩咐了一句。那侍女领话退了出去,不多会,蓝靛走了过来:“姑娘?”
安岚道:“你去柳先生那帮我问问,今晚怎么没见金雀过来?”
蓝靛微微点头,正要出去,安岚却又叫住她,低声问了一句:“刚刚厅里起风,是先生交待你做的?”
“是。”蓝靛应声,见安岚没有别的话了,这才退出去。
外人虽不知蓝靛的身份,但长香殿内这些身居高位者,都已经知道,如今新上任额刑院大掌事,曾被白广寒安排跟在安岚身边一段时间,故眼下他们看到安岚可随意支使蓝靛,心头皆生出警惕,甚至是危机感。而这种感觉,其实不仅方玉辉他们有,就是另外几位大香师心里,也是隐隐存了几分。
即便每个香殿都有身手不凡的殿侍,但刑院的力量,却是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绝不容小觑。而之前因方文建的冲动,给了白广寒机会,几乎将刑院内的暗桩清楚干净,余下的那些,如今皆不敢轻举妄动,目前等同于断了联系。
方玉辉冷哼一声:“安侍香真是好大的面子。”
安岚只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谢蓝河往她这转过脸,再又看了看方玉辉倨傲的神色,想起谢云跟他说的那番话。再想他母亲殷切的眼神,片刻后就闭上眼睛。丹阳郡主亦是往安岚这看了一眼,她知道天枢殿的藏书楼内应该会有《百香谱》的初版,却没想到,安岚竟也看过。那么个版本,如今其实仅存收藏的价值,但是。她不仅看过来。还通篇背了下来。丹阳郡主收回目光,微微垂眸,这样稳实的态度…当真是很强。
片刻后。蓝靛走回到安岚这,低声道:“金雀姑娘去看安婆婆了,过一会应当就过来了。”
安岚问:“柳先生这么说的?”
蓝靛点头:“属下本是问柳先生身边的侍女,但那侍女却不知道。才去问了柳先生。”
安岚一怔,不知为何。心里总隐隐有些担忧。照理,金雀这个时候去看安婆婆没什么奇怪,正好崔文君不在,金雀进去更方便。但是…沉吟片刻,安岚遂吩咐:“你找两个机灵点的人去玉衡殿那看看,别用刑院的名义。悄悄的。”
蓝靛点头,只是她才走出九重塔。白广寒身边的易殿侍就跟了出来,从她身边经过时,压低声音,用差不多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了一句:“先生交代,任何事都莫去打扰安岚姑娘,该发生的事,就让他发生。”
蓝靛微微垂下脸,算是应下了,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夜风刮得越来越紧了,候在外头的侍从们虽已穿上棉袍,却还是冻得瑟瑟发抖。易殿侍站在门口,等着侍从端来白广寒特别吩咐的龙脑香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附近几个阴暗的角落,再又扫过几个不起眼的侍从,然后接过匆匆送来的香茶,转身重新进了九重塔。
…
第二场考核开始时,安岚瞧着蓝靛回来了,还朝她微微颔首,告诉她都安排好了,安岚略放了心,轻轻吁了口气,然后站起身,走出屏风重新入座。
八人剩下五人,于是又有五名相貌姣好的侍女从外袅袅行入,只是这五名侍女这一次却未走至他们身边,而是站在离他们约两丈远的地方停下。
柳璇玑微微挑眉:“这又是要玩什么幺蛾子?”
崔文君则是越来越心不在焉,她知道安丘今晚多半会露面,但已经到现在了,她却还是没看到他,她甚至有冲动想出去找找,却又担心,自己刚一出去,兴许那人就进来了。
净尘只是淡淡地看了那几位侍女一眼,就收回目光,往大厅另一侧深处看去。那个方向,是通往别的房间,那些房间一般都是空着的,但刚刚,他忽然察觉到那边有点动静。白广寒不在天枢殿的这段时间,他除了照看天枢殿外,也一直有留意另外几个香殿的动静。他隐约知道方文建和百里翎特意准备了一些东西,他担心那些东西,很可能就是为今夜准备的。
可是,今晚这么多贵客在此,他们当真会…
净尘心生隐忧时,百里翎已朝那位掌事侍女微微颔首,那侍女遂站出来,道出第二场的题目和规则。
第二场为猜香:眼前五位侍女,每个人身上都佩戴一个香囊,香囊内有单品香,也有合香。参与考核者先抽签,由抽签的顺序先后挑选其中一位侍女,猜其身上香囊里装着的是什么香。若是单品香,只需道出其香名即可,若是合香,就需写出此香都有哪些成分在。他们皆不能离位,那几名侍女也不会靠近他们,更不会将香囊给他们细闻。考核开始后,五位侍女会从距他们一丈远的前方走成一排经过,并且只走一次。
宾客们听完这规则,皆露出惊诧之色,同时目中亦露出兴奋来。
其实如若香囊的味道不是太淡,一丈的距离,只要不是逆风的情况,大部分人都能闻到香味,如果是自己熟悉的香味,那么也很容易说出其香名。但是,此时却是五个侍女同时走成一排,并且每两个人间的距离,皆不到三尺,而她们身上又佩戴了不同的香囊,这样的情况,是及容易串味的。而考核者们,不仅要分辨出每个香囊里都装着什么,还要与佩戴的侍女对应上。
这一比较,许多宾客遂觉得,刚刚的第一场,当真是简单多了。
“这也太难了,就是狗,也得凑进了去闻一闻才行吧。”有位宾客跟旁边的人悄悄道了这么一句。
“这不难怎么显出长香殿的精贵来。”
“那倒是,虽说咱们做不到,但这是对大香师们来说,应当是轻而易举的吧。”
“自然是这样,不过那几个,都还是半大的孩子,却不知有没有这样的本事了。”
“是啊,不过,这也要看抽签的运气,第一名的应当是最好猜。那五个香囊,总有单品香。刚刚那几位侍女进来时,正好从我身边,我似乎闻到龙涎香,就是当时没留意是谁身上的香味。”
“这倒是,不知谁有这个运气了。”
显然,今夜的运气没有站在安岚这,她抽到的是最后一名。
第382章 猜香
抽到第一的是方玉辉,只见他打开那个纸团,看了一眼后,便递交给旁边的侍女。在宾客们看来,抽到第一是占了运气,但同时,也因此不能完全展现其自身的实力。对一个少年人来说,此时此刻兴许会为这份运气而高兴,但过后,很可能又会担心别人觉得自己是占了便宜,或许会因此在旁人眼里,他比不上另外几位。
这样的质疑,对一位满心傲气的少年来说,无疑是不能容忍的。
但此时的方玉辉,看起来既没有因此而欣喜,也没有因此而惴惴,如今的他,除去面上那与生俱来的傲色外,眼里倒是多了几分沉稳。薛氏的死,以及自己身世的真相,对他造成的影响,就连方文建都说不准究竟是好还是坏。方玉辉确实是因此在香道上有了很大的突破,香境的进步连方文建都隐隐有些惊讶,但同时,又有几分隐忧。这个少年,似乎将心里的怨恨化成了一把剑,只是那把剑虽是锋利,却还不够坚硬。
忽然之间,方文建心里对今晚之事生出几分迟疑,他上次被净尘所伤,如今旁人瞧着似乎已无大碍了,但他心里很清楚,自己的实力已不同以往。所以他越来越看重方玉辉,这还是不仅是他方家嫡亲的血脉,还有如此高的天赋,确实是难得的好苗子。
这会儿,宾客中也有人悄悄提及方大太太病逝之事,因而好些人朝他看过来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怜惜。
抽签的结果都出来后,那几位侍女便在掌事侍女的示意下,排成一排。莲步轻移,朝方玉辉等人缓缓行来。精致华美的衣摆轻轻拂动,裙裾逶迤拖地,大厅内有微微的气流经过,那迷梦一样的芬芳便顺着风飘了过来,如无数花蕾在自己面前竞相盛放,每一片花瓣。都是一种令人沉迷的香;又似无数晶莹剔透的水珠在自己面前忽然间炸开。大粒的水珠化成更多细小水珠,每一粒水珠里都饱含着天地间最纯正的香味,再相互融合…
侍女们飘然转身。缓缓离去,带走那如纱似雾一样的芬芳。
宾客们遂看向方玉辉,同时低头交耳,猜他会挑哪位侍女。又是不是能准确辨出香来。
安岚此时则是垂下眼,不理身旁之事。将刚刚闻到的味道存在心里,细细辨认。
方玉辉抬手,指向站在中间那位,佩戴红色香囊的侍女。那侍女先是一怔,然后便往前一步,接着方玉辉就直接开口:“此女所佩的香囊为龙涎香。”
刚刚提到龙涎香的那位客人遂有些得意地往旁边道:“你瞧。我说的没错吧,我都能辨得出…”
只是她话还未说完。方玉辉又接着道:“白色上品,泛水百年,出自南边西州海一带,两年前炮制入香,是今日取出,装入香囊内。”
刚刚那位略有些得意的客人听完这些,怔了半响,然后赶紧转头看向那位侍女。
虽说还未确认方玉辉说的到底对不对,但此时似乎并无多少人会怀疑这一点,并且,大部分人心里都暗暗道了一句,不愧是方大香师选中的人,方家果真了不得。
百里翎呵呵一笑:“这场的规则并未强制你说出此香的品质,来处年份,但既然你说了,若是错的话,这场考核,就不能让你通过了。”
“晚辈不会有错。”方玉辉站起身,即便面带恭敬,那话里的傲气和自信却未减分毫。
百里翎微微挑眉,看向方文建,赞了一句:“方家倒是出了个好苗子。”
方文建微微颔首,才道:“小侄年少,难免轻狂些,不过倒是没有给我丢脸。”
这话,便是确认了方玉辉刚刚所说无误!
百里翎果真笑着颔首,余的几位大香师亦没有异议,宾客们怔了一下后,纷纷称赞。那位侍女解下身上佩戴的香囊,递交给掌事侍女,送至宾客当中,请他们品香。
抽签排在第二的是李公子。
兴许是方玉辉给了他很大的压力,此时他面上的神色明显有些紧张,迟疑了好一会都不能挑出要猜哪一位侍女身上的香。
“这位李公子,好像是李爵爷家的人?”
“没错,就是同李爵爷一块过来的,好像爵爷是哪位侄儿来着。”
“听说李爵爷想让这位李公子拜入某位大香师门下。”
“有这份心思的人不少,不过如今四位大香师都已经定了传人,就剩下百里先生,柳先生,还有净尘先生的传人之位还空着,你说李家是看中了哪位先生?”
“这哪里容得李家挑三拣四,主要还得看大香师能不能看得上。”
“这倒是,不过这位李公子今日能进入这里,也算是及不错了,又生得一表人才。”
…
轻吁了两口气后,李公子似乎没那么紧张了,并求速战速决,抬手点了左侧第一位,佩戴黄色香囊的侍女,然后站起身,揖手道:“姑娘身上佩的香囊为脱骨香,所用香品为,香附子半两,橙皮一两,零陵香半两,栋花一两,冥滤核一两,荔枝壳一两。”
安岚抬起脸,看向那位李公子。
方文建看了他一眼,未开口,李公子心里顿时有些紧张,不由接着道:“香附子用蜂蜜浸三日,慢火烘干;零陵香,酒浸一夜,慢火烘干,橙皮烘干,栋花晒干,再一同研成细末,加入少许龙脑,用炼蜜将香末搅拌均匀,放入瓮中,窖藏十余日即可取出。此香,更适焚烧。”
方文建看向百里翎,百里翎身子往后,手支着,笑道:“一字不差。”
宾客皆赞,李公子面上终于露出含蓄的笑,起身朝方文建和百里翎的行礼。
安岚垂下眼,再次回忆刚刚存在心里的那些香,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这两场考核,虽说都不易,但,总觉得太温和了,不像是方大香师和百里大香师准备了许久的事情。
接下来,轮到谢蓝河了。
只是这会儿,如幽魂般消失几次的蓝靛,忽然走到易殿侍旁边,趁人不住与,同他低语几句。易殿侍面上不动神色,待蓝靛又走开后,他才移到白广寒身后,将蓝靛的话告诉白广寒。
第383章 契书
分辨五个香囊,准确说出每个香囊的成分,甚至原产地以及时间,对一般人来说确实是件及其不容易的事情,但对于他们——已经迈入香境之门的他们来说,即便还称不上轻而易举,却真谈不上有多难。
至少对于安岚来说,只要她专心凝神去分辨,任何香味,或者说任何味道在她面前都没有秘密。那些经过天地的滋养,经过时间的洗礼,经过水与火的炮制,再经过各种配伍融合出来,看不见又摸不着,虚幻又玄妙的香,在她面前不仅会自行露出原本的面目,甚至能为她所用。
白广寒此时手里正握着一杯酒,听了易殿侍的转述,面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举起酒杯,及其节制地喝了一口。易殿侍说完就往后退一步,如刚刚般隐在他身后,这会儿百里翎却往白广寒这看过来一眼,萤萤煌煌的灯火下,已喝了不少的他,眼角眉梢都含着笑,那张脸,当真是既妩媚又风流。他同柳璇玑的妩媚又不一样,柳璇玑是女人,所以那张脸再怎么美再怎么媚,都不如一个男人给人这样的感觉有更大的冲击力。并且,他的妩媚妖娆,风流绝艳,还不带半分女气,不会给人造作的不适之感,没有人会因为那张脸而辨错他的性别。
今夜,真不知有多少女人的眼睛是落在他身上,就连男人,也有几位偷偷打量着他的。只是,面对那么多爱慕痴迷的眼神,百里翎却完全视若无睹,只是时不时将目光落到白广寒身上,含笑的眼低带着几分蠢蠢欲动的兴奋。
谢蓝河的天赋并不比安岚差。或者说,他们都只是才刚刚走上这条路,并且皆是天赋卓绝的孩子,故如今还不能下定论,谁更优秀,谁能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而唯一能确定的是,这样的考核。既然对安岚来说。算不上多难,那对谢蓝河来说,自然也不会是无法攻克之事。而且。论勤奋,论信念,甚至论成长经历,他和安岚都有太多共同之处了。
只剩下三个香囊了。并且这三个香囊在他面前都已经有了答案,照理。无论选哪个,对他来说都是一样。但不知为何,他却在这个时候稍稍迟疑了一下,甚至用眼角的余光往安岚那看了一眼。
大香师席位上的谢云察觉到他这个细微的动作。面上并无愠色,只是目中隐隐带出几分沉思。天赋高,心思细腻。亦不缺聪明才智,就是到底年少。还存有少年心性。
片刻的迟疑后,谢蓝河选了佩戴紫色香囊的侍女,香囊内装着的是正德香,用上等沉香,梅花脑片,蕃栀子,龙涎香,石芝…
第四位是丹阳郡主,此时只剩下两个香囊,刚刚谢蓝河的迟疑安岚注意到了,丹阳郡主似也有所察觉,只是她一时间想不明白,谢蓝河为何要迟疑,难不成他对着三个香囊都没有把握?不可能!
丹阳郡主想不出原因,也就没有再想下去,挑了那个蓝色的香囊,道出里面装着的是灵犀香,并准确无误地道出其配伍的成分,和香的方法,和时间。
而最后剩给安岚的那个香囊,既没藏着什么玄机,也没有出现任何有刁难的地方。那就是个装着玉蕊香的香囊,配伍,和香的方法都很简单。
这第二场考核,在宾客们看来奇难无比,却所有人都通过了,并且顺利得让人有些不敢相信。安岚亦是因此,反生出隐隐些许的担忧,她总觉得,第二场猜香并没有看起来这么简单,即便此时已经结束了,但她心里却觉得,并未真正结束。
果真,虽说第二场考核结束了,但他们并未被获准回到屏风后面休息。
宾客们将五个香囊皆品评交流了一番后,便送回那五位侍女手中,随后,那五位侍女将手里的香囊,分别送至方玉辉,李公子,谢蓝河,丹阳郡主,以及安岚手中。刚刚谁挑了哪个香囊,此时手里拿着的就是那个香囊。
这是——
安岚看着自己手里的香囊,越发不解,但心里那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明显。
“好好拿着。”百里翎只是笑着对他们道了这么一句,也不过多解释。
不多会,又有五名侍女捧着托盘朝他们走来,每个托盘里都放着一张一模一样的契书,以及笔墨。
安岚拿起那张契书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这,竟是一张生死契书!
只要在这张契书上签了字,按了手印,又有这么多见证人的情况下,那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生死自负。事后,谁都不能因此多说一句不是的话。
“今年的香师玉牌,就放在这九重塔的最顶层,谁能走上去拿下来,那玉牌便是谁的,没有时间限制,噢,不对…”百里翎说着就摇了摇头,笑眯眯地道,“还是有时间限制的,需在天亮之前将香师玉牌拿下来,现在离天亮还有约五个时辰,嗯,这时间,足够你们跑上跑向几十趟了。”
“只是这样?”丹阳郡主提出疑问,“那为何要给我们这香囊。”
百里翎道:“因为上面有一些很有趣的东西,这些香囊既然是你们自己选的,自然,就交给你们佩戴。”
安岚心头突地跳了一下,丹阳郡主接着问:“必须佩戴吗?”
百里翎笑眯眯地点头:“必须。”
旁边的李公子拿起那张生死契,有些紧张地问:“这,为何,要签生死契?”
“因为第三场,实在是太有趣了。”百里翎说着就站起身,“啊,你们不用着急决定是不是要签下这张契书,可以先随我上去看看,然后再做决定。”他说完,还特意眨了眨眼睛,面上的笑意愈深了。
宾客们正面面相觑时,方文建已出声,也请他们都上九重塔的二层去,第三场考核,将在那里开始。
白广寒神色自若地起身,净尘心里默念了一句阿尼陀佛,柳璇玑饶有兴致地笑了笑,崔文君却微微皱起眉头,谢云一如刚刚的淡定,但他们,此时都已知道,方文建和百里翎准备了什么。
第384章 铁笼
九重塔的楼梯不算宽,并且有点陡,百里翎走到楼梯前,抬头望了一眼,然后轻轻甩了甩宽大的袖袍,率先走了上去。接着是白广寒、谢云、净尘、柳璇玑几位大香师,然后是丹阳郡主、方玉辉、谢蓝河、安岚、李公子,以及捧着他们那张生死契书的侍女紧跟其后。方文建则陪同今晚的宾客一块上去,唯有崔文君,特意压迟了脚步,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楼梯,此时她心里有强烈的直觉,那人,应当就在上面。
“阿君。”她正微微出神间,忽闻有人喊了她一声,她遂皱了皱眉,然后转头。
清耀夫人徐徐走来,却未看她,而是看着不远处已踏上楼梯的丹阳郡主,用一种感叹的语气轻轻道:“你多少,也该放点心在丹阳身上,能有多少人,一心一意敬仰你这么多年,她就是对我,都不曾如此。”
崔文君有些意外清耀夫人会说出这般的语气,微怔,然后也看向丹阳郡主,片刻后才道:“你以为我在敷衍。”
“做母亲的私心,都希望别人能多看顾一下自己的女儿,她自小就懂事,很多时候受了委屈也从不说一句,每每叫我心疼。”清耀夫人说着就轻轻一叹,放低了姿态,“以往若是嫂子有不周到的地方,你别往心里去。你哥哥是个面冷心热的,这么多年,他其实一直就挂念着你,长安这边的事,他年年都会过问,就是都没让你知道而已。我也晓得,你嘴上虽是不说,但心里也是明白的。”
崔文君似不习惯。也不愿听她说这些,便道:“你不必担心,丹阳我自会看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