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云川没有说话,他想到自己曾经判断失误过一次,那一次,因为他的这个决定,成千上万人的累累白骨堆成了山,而那一次出征前的感觉,和这一次是……那么像!

他猛然回头,惊惧地盯着远方渐渐出现的一线铁色,说不出话来。段华熹的笑声亦渐止,看着远方越来越清晰的铠甲,大惊:“这是哪支军队?”

辛云川当机立断地回头喝道:“撤!”

战得犹酣的兵士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然后军令如山,很快便集合起来,跟着辛云川往息彤大山撤去。

莫名危险的情况中,傅九打马从后窜到前方,气喘吁吁地对辛云川说:“将军,那支军队,不是蛮夷的,看着像是我朝的装备啊!”

辛云川头也不回:“撤!不准停下,不准回头!”

傅九不明白为什么分明是自己人的军队,他们却要弃下唾手可得的胜利撤退,然而颠簸的马背上,辛云川与段华熹互相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那个最可怕的猜测。

他们一路向西,绕到息彤大山的背后,后头月氏族的残兵和那支神秘队伍的踪迹才完全消失。辛云川回头看了一眼神色疲惫的士兵们,下令原地休整。

傅九去安排探子探明后方情况,辛云川与段华熹坐在一处,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段华熹忍不住这令人窒息的静默,率先开口:“京城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纵然平日辛云川素来沉着,今日亦不免有些焦躁。他听着段华熹的自言自语,明白只要朝堂里有一丝波动,于臣子而言就可能是一场惊涛骇浪,有多少人便就此翻身落水溺毙其中,而远在京城的宁西锦,偏偏又身处相府。他第一次后悔起来当初让宁西锦认亲,如果不让她认亲,她就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姑娘,那么他和她之间的这条路,是否能走得顺畅一些?

哒哒的马蹄声传来,辛云川看见先前派出去的探子歪在马上,到了目的地后便滚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挣扎着抬起一张流满鲜血的脸,颤声道:“是……敕王的……御林军。”

辛云川认识这个年轻的探子,他知道他在家乡尚有一个心爱的姑娘等着他衣锦还乡,可此刻,他却静静地死在了这片外乡的草原上。

他轻轻地阖上年轻人的双眼:“你做得很好了。”

然后转头看着段华熹:“小齐王,你猜对了。”


大迢因为宁西锦没有对辛云川说情让他去月氏战场而耿耿于怀,赌气说再也不搭理她了,过了几日自己就先耐不住了,屁颠屁颠地找上门去了。

此刻宁西锦带着阿璃,还有大迢,一起在城中一家茶馆喝茶。一边看着伙计慢悠悠煮茶,一边听说书先生讲一些传奇演义。说书的一拍醒木,悠悠灌下一口茶,徐徐说起那如今远征月氏的辛家军。说起那领头的辛云川是如何的丰神俊朗,又说起当初的他是何等的风流薄幸名满天下,一掷千金为红颜,冲冠一怒亦是为了红颜。

阿璃有些坐不住了,在长条椅上挪动着屁股,支支吾吾地开口:“小姐,要不……咱们走吧。”

大迢听得津津有味,抗议道:“为什么要走?我还没听云川哥和那位名妓的——嗷!你打我干吗!”

阿璃拿眼一瞪:“打你算轻的了!你再说三少的坏话,姑娘我剁掉你的第三条腿!”

“你你你你……你!”大迢虽然是在市井中长大的,却也没想到阿璃一个姑娘家说出这些话来,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指着阿璃却回不了嘴,脖子上爆出了条条青筋。

“走吧。”宁西锦有些意兴阑珊,抛下一钱银子,慢吞吞地踱出茶馆。

阿璃和大迢有默契地一起闭了嘴,跟在她后头,她却忽然回头:“大迢,你觉得说书人说得如何?”

大迢正在后头和阿璃唰唰地飞眼刀,忽听宁西锦问,敛起了脸上的无赖样,疾走几步到她身边低声说:“我以为不妥。坊间越是崇拜,云川哥越危险。”

宁西锦心里一沉:“那你以为,这次他和小齐王被派到月氏战场上去,是……”

她话未说完,相府的老管家撩着衣摆急匆匆地叫住她:“小姐!”

整个相府,宁西锦唯一有些尊敬的也只有这个管家了,于是站住脚等他跑到前面来:“怎么了?”

“老爷让您回去一趟,说是有急事。”

宁西锦有些莫名其妙。自那次家法后,她便知道,这所谓相连的父女情,其实连一根蛛丝的韧性都比不上,她与宁梦衣也算彻底撕破脸皮了,平常两人要么不见面,一见面便是一场无声的较量,很是相看两相厌。因此她在相府愈发沉寂下去,只在自己院子里看书饮茶,吃饭时也总是沉默。所幸宁筱庭并不是凉薄彻底,到底还是念着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女儿,衣食住行上还是与宁梦衣一个样子,并没有亏待过什么,可有时候看着宁西锦冷漠的眼睛,心里却也明白,这个女儿只怕是再不认他这个爹了。

宁西锦回过神来,看着老管家:“爹说了是什么事吗?”

“这……没说。只说让小姐尽快回家。”

大迢有些担心地看着她:“头儿,要不要我和你一起回去?”他早听说了之前那场家法,当时咬牙切齿什么话也没说,过了几天却躲在相府外的巷子里,手里一块板砖,准备伺机砸宁筱庭的轿子。恰巧被出门闲逛的宁西锦捉了个现行,她虽然哭笑不得,心里却到底是感动的。

宁西锦摆摆手:“不用的,我自己回去罢。”

阿璃因为还记恨大迢说的辛云川的风流韵事,不甘示弱道:“你回去有个屁用。我有功夫,我会保护小姐的!”

大迢虽自诩已是小男子汉了,个头却比不上高挑的阿璃,被阿璃堵得闷头不响,只说:“头儿小心。”

宁西锦笑着拍拍他的肩,心里想,再糟糕的她都经历过了,最坏的结果,不过亦是再回到旮沓胡同,再过那种清贫却心安的日子。

宁筱庭的话却出乎她的意料:“西锦,让阿璃替你打扮打扮,随父去见一位客人。”

宁西锦左右看了一会儿,满脸的匪夷所思:“梦衣不在府?”

她知道这种事情素来是轮不到她的。

宁筱庭手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道:“她在府。但是我要你去。别问为什么,这关系到我们宁家。”

宁西锦在宁筱庭看不见的时候翻了个白眼,心想宁家怎么样干老子屁事,正欲寻个借口脱身,却听到宁筱庭肃然道:“西锦,你要知道,宁家若倒,你也不会有好下场。”

宁西锦愣了一愣,转过头去认真地看着宁筱庭的眼睛:“朝堂怎么了?宁家怎么了?”她的声音愈来愈高,“圣上把辛云川和小齐王弄到边疆去,是不是也——”

“西锦!”

宁筱庭厉声打断她的话,“我以为你比梦衣懂事,有些话当说不当说你该清楚。”

宁西锦不说话了,垂眼想了片刻,对阿璃使了个眼色,算是应承下宁筱庭了。

于是她就这么跟着宁筱庭出了门。相府的两顶轿子一前一后过了朱雀街,进了平南王府,宁西锦心里惊疑,不知道宁筱庭口中的事究竟是什么,平南王却早已迎了出来:“宁相大驾光临,蓬荜生辉,有失远迎,告罪告罪。”

他的后头跟着小世子陆仲之。

宁筱庭不愧是坊间流传的宁家三郎,风姿不输当年弱冠时,笑起来真是温文敦厚:“哪里哪里。王爷言重了,宁某早有心结交,只是苦于宁某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王爷一声戎马倥偬,怕是看不起我这样的读书人……”

于是平南王少不了又是一番客套。两个人像两只老狐狸,笑眯眯地躲在各自的面具背后窥伺对方,骗得倒最好,骗不倒拉倒。

宁西锦冲着陆仲之使眼色,想问问现在这个光景是个什么情况。后者却假装没看见,茫然四顾,末了装模作样地欣赏起一朵未开的花来。

宁西锦的眼睛抽起筋来,偏平南王挑了这个时候注意到宁西锦,问道:“宁相,想必这就是令千金了?”

宁筱庭摸着胡子呵呵地笑:“是。小女不才,让王爷见笑了。”

“宁相此话过矣。依我看,宁大小姐蕙质兰心秀外慧中,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依我看,这对小儿女站在一起相配得很哪。”

宁西锦心里猛地一跳,像是被兜头泼了一捧冰水,寒了个透,她打了一个寒战,不可置信地以询问的眼神看向宁筱庭,宁相却没有看她,笑呵呵地附和着平南王:“可不是。我们这俩老人家就先走罢,别留下碍人眼,让他们说些话儿。”

两个男人心照不宣地呵呵笑着走远了,有意无意地留下宁西锦和陆仲之在平南王府的一处花园中,分明是仲夏微热的时节,宁西锦却觉得浑身冰凉,她有些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大怒:“陆仲之!这是怎么回事?”

陆仲之的脸沉得像是能垂到脚背上去,无奈地一屁股坐到泥地上去:“你看到了,就是这么回事。”

宁西锦也随着他一起坐下来,两人各怀心绪,谁都不想说话,半晌宁西锦才闷闷地开了口:“你才十四岁,我都比大两岁,你分明还是个小孩子。”

“谁是小孩子!”陆仲之炸毛似的跳起来,叉腰站在宁西锦面前,大嚷,“老子可不是小孩子了,老子是男人了!”

宁西锦从下往上细细打量他,才蓦然发现他果然是长大了不少,唇边长出了青色的茸毛,便连那处于变声期的公鸭一般的嗓音也变得渐渐浑厚起来,的确像是一个男人了。

宁西锦嗤地笑一声:“那又怎么样。你爹和我爹打的算盘,你大概知道了吧?”

陆仲之泄气地又蹲下来,喃喃:“本来我爹说是要宁府二小姐的,我不肯,在他面前说了很多宁梦衣的不好,我以为他会死心的,没想到换成你了。”

宁西锦简直恨铁不成钢,再想数落陆仲之几句,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紧张地一把揪住陆仲之的衣领:“宁相和平南王联盟,是要干什么?是不是和辛云川小齐王他们有关?”

陆仲之错开她的眼神,支支吾吾地闪烁其词:“没、没什么的吧。”他不耐烦地挠挠头,“你知道的啊,京城里的世家子弟,到了一定年纪,都会选门当户对的同僚家里的孩子结亲的,京城里门当户对的只有宁相和平南王了嘛,哈、哈哈。”他怕宁西锦不相信,犹强调了一句,“如果不是辛老将军过世得早,云川哥这个年纪,是早就定下来的。你看,小齐王虽然没有明说什么,但相当于定下宁梦衣了啊。”

宁西锦心里暗想我要是相信你了我就是一个瓜,可她也知道从陆仲之这里是问不出什么的,陆仲之也自觉多说多错,知趣地闭紧了嘴。于是两人各怀鬼胎地默默并排坐着,彼此都在心里打着算盘。

这一幕在宁筱庭看来却是一对小儿女在夕阳下看彤云舒卷花开花落,说不出的温情和美好。他在心里有了计量,面上堆起笑来:“西锦,随为父回家。以后再来拜访平南王。”说着又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有的是机会。”

宁西锦看着宁筱庭的笑容便觉得难受,别过头去冷着一张脸。

她已经盘算好了,假若宁筱庭真准备拿她去做与平南王联姻的牺牲,她便带着阿璃和大迢离开相府,落魄流离的日子,她不是没经历过。她是什么都没有,但至少还有一份傲气,足以让她一个人坚守她和辛云川那扑朔未知的未来。


这是一个风波诡谲的时代。朝堂上势力迭起,有新晋的官员以为打入核心,呼风唤雨好不得意,殊不知一朝站错队,来日便永世翻不得身。

势力盘根错节的三朝元老噙笑看朝堂上的风云变幻,却不料有朝一日会轮到自身,本以为牢不可破的关系网,毁起来也如摧枯拉朽一般简单。

相府接到圣旨的时候,正值各派倾轧争斗最为激烈的时候,于是人人自危,跪倒在地上默默祈祷这不要是一张抄家的圣旨。

宣读圣旨的公公却满面笑容,扶起宁筱庭:“宁相,这是好事呀。圣上钦点的鸳鸯谱,赐婚宁大小姐与平南王小世子,两大权臣联姻,以后,圣上可得倚重你们了呀。这不,这就让杂家来相府,召宁大小姐入宫瞧一瞧了。”

宁筱庭不露声色,展开宽大的袖子,将手中的一张银票悄悄递到公公手中:“公公言重了,日后还要依仗公公照拂。那宁某这就去叫小女出来,跟着公公进宫,让圣上过目。”

“请。”公公微一折腰,将两手拢在袖中,闲闲地等着宁西锦。

宁西锦尚还不知情,茫然地被管家请去了大厅,看到了圣旨,先是心下一凛,然而看到宁筱庭却满面笑容,才放下心来。

宁筱庭摸不清这个女儿心里的想法,于是故意隐瞒了内容,只说让她进宫一趟。

宁西锦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可纵然千般不愿,圣旨当前也不好违抗,只能敛去了眼神中的不情愿,跟着公公出了相府。

她上轿前最后一次回头看了眼宁筱庭,后者却早已没了人影。她不清楚这次圣上召她入宫究竟是为了什么,心里忐忑不安,撩开轿帘,借着看街外的风景平复自己起伏的思绪,却不意看到了街上众人步履匆匆,似乎朝着同一个方向奔去。

轿子跟着湍急的人流一路前去,宁西锦这才看到众人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的是一张皇榜,她待仔细去看一看,轿子却不停步地往前而去,于是那张皇榜便在眼前倏忽掠过,只看到了几个字眼:抄家、诛九族,用朱红的墨笔重重点在纸上,触目惊心。

“公公,”她问道,“是哪家要被抄家了?是犯了什么大罪,罪至诛九族?”

不男不女的太监用袖子掩住嘴低低地笑了一声:“宁小姐,事不关己,不用多问。这个世道,谁能保得荣华富贵永久?”

宁西锦也不好多问了,一路沉默地入了宫,下轿前被教授了一些礼节,便由宫女领着,悄无声息地进了太息宫。

她不敢抬头四顾,低着脖子觉得有些酸,汉白玉石阶的凉意透过膝头慢慢地浸到全身,她低头看着光可鉴人的玉地板上映出的一个模糊的倒影,心想这个空旷的殿堂可真冷啊。

前方好像有些动静,是谁从屏风后绕了出来。宁西锦听到衣料窸窣的声音,和那人轻轻的咳嗽声,接着是一句命令:“宁西锦?抬起头来。”

她慢慢地仰起脸,对上了龙椅上坐着的男人的眼睛,那是一张酷肖齐王的脸,和段华熹也有几分相似,果然都是段家的男人。

“放肆!”一旁的太监斥责宁西锦盯着圣上瞧的无礼,却被皇帝摆手阻止。

皇帝默默地看着宁西锦的眼睛,赞叹道:“好一双清亮的眸子。很像她啊。”

宁西锦心里一跳,像谁?

她不敢开口。偷偷看着上位的男人。皇帝却好似陷入了回忆当中,良久才感慨出声:“是苏兰衣的孩子吧?”

“……是我娘。”

他的目光久久逡巡在宁西锦脸上,像是要从这张脸上寻找出旧时那一段无人得知的恋情的蛛丝马迹。

“朕以为,再也看不到这样的眼神了……没想到,老天垂怜,还能再见。朕那个时候,还年轻,贪玩。和宁相一起溜出宫去,两个人躲在运柴火的木板车上,从平则门出去,一路吃喝,玩到了落脚山下,没钱了。”

“就是那个时候碰到的苏兰衣,她站在自家小院子里,看到我们又饿又累的狼狈相,扑哧笑出声来,给了我们一人一碗树薯粉。那时候,觉得真好喝啊,后来回了宫,朕换了好几拨的御厨,却再也没有尝过这种味道。”

多年之前的旧事,放到如今说起来,细枝末节仿佛历历在目,她的笑容和她发间别着的一朵蔷薇,在他的记忆里像是从未凋谢过。

“可是她眼里没朕啊,她眼里只有宁相。呵,如今想来这是自然的,那个时候,只要宁相打朱雀街一走过,当夜便不知成了多少少女的春闺梦里人;可朕那时还是个气得太傅恨不得拿板子抽的调皮小子呢,她又哪里看得上朕。”

他的一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年过半百回忆起来,唯一不称意的大概就只有这件事情了,许是因为得不到的遗憾,苏兰衣的眸子和笑容不仅没有褪色,反而愈发鲜明起来。几次午夜梦回,他总后悔起当时的年少稚嫩,要是放到如今,哪怕是强取豪夺,也定要她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映出他的身影。

皇帝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温和地看着宁西锦:“听说你娘等了宁相十六年,朕时常在想,假如朕当初再努力一点霸道一点,将她接入宫中,她也不会受那么多苦。是朕没有争取,对不起她。朕还听说你在相府过得不如意,朕当初错过了,今日就要补偿你。朕将你指婚给平南王小世子,自有朕的考量。朕见过陆仲之这个孩子,心眼不坏,容易控制。平南王祖上三代皆是大兴皇朝朝堂的元老,有先皇御赐的免死金牌,不那么容易被倾轧击垮。你嫁过去,定是顺遂平安的。”

他示意一旁的内侍赐给宁西锦一样东西:“是先皇的通行证,朕那个时候经常偷出来,靠这个出城去看苏兰衣,放到如今,也是个不值钱的小东西,你拿去,做个念想吧。”他似乎有些疲惫了,摆了摆手:“下去吧。朕让钦天监算过了,十二初八是个好日子,离现在还有半年,也够时间让宁相准备了,将你嫁得风风光光。”

宁西锦麻木而顺从地接过通行证,磕了个头,口中说道:“谢主隆恩。”她的声音不像是自己的,干涩而暗哑,站起来的时候膝头微颤,差点儿跌在地上。

送她出宫的还是那个公公,看着她绝望的神色有些不忍,劝道:“宁小姐,许是你不大满意这门亲事,然而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何苦与自己过不去。何况,圣上与宁小姐有旧时渊源,嫁过去后,平南王看在圣上的面子也不会亏待你的。”

宁西锦一句话也没听进去,惨淡地对他笑了笑:“谢公公指点。”

太监摇了摇头,指着不远处直挺挺跪在太息宫面前穿着朝服的官员们:“看到了吗?那群人当中,一半是与辛家交好的世家同僚,一半是齐王派的那帮人。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吗?在求圣上收回成命。”

他嘲讽地笑了笑:“真是一帮蠢材。圣上心意已决,皇榜都张贴出去了,这帮人跪穿了地也没用啊。从前再峥嵘光辉的世家,一夜之间说倒就也倒了,所以,你才更要体谅圣上的苦心啊。”

宁西锦不在意地顺着公公的手指往远处扫了一眼,心不在焉地问:“为什么要跪?收回什么成命?”

“抄家啊,齐王府抄家。将军府更惨,诛九族。”

这短短的一句话在宁西锦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她才艰难地理解了字面上的意思,抄家、诛九族,五个字像是用钉子敲进了骨头里,她的头像是要炸开来:“将军府……诛九族?!”

太监叹息了一声:“圣旨都下了好几天啦。辛家军月氏战场失利,全军覆没,辛云川决策错误在先,畏罪叛逃在后,龙颜大怒啊。诛九族的罪名即刻就定下来了,是定于今日午时菜市口斩首的,显见着现在离午时没几个时辰了,他们还跪在这里求圣上收回成命,蠢!”

宁西锦听到自己喉头翻滚的声音,她张张嘴,想说什么,却徒劳地发现牙齿在格格打颤,嘴唇哆嗦得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来。

她在原地跳了一下,想尖叫又拼命压住,转头发足狂奔,撞倒了一旁的内侍也没有察觉,那公公坐在地上遥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冷笑一声:“都是疯子。”

街上人潮翻涌,许多人提着竹篮,篮中装满了白纸冥钱,缓缓地朝菜市口移动。宁西锦被夹在人群中,泪流了满面而不自知。

有人安慰她:“姑娘,别伤心了。好人不长命啊!咱老百姓虽然没读过什么书,然而大是大非还是懂的,说辛少将军会叛逃,咱不信!然而皇帝老子信啊!咱平头百姓的没办法,只能去给他们送一程,算是尽点心意了啊。”

宁西锦哽咽难言,泪眼朦胧中看到远处有一对身着白色囚衣的人被押着缓缓走来。那是辛家上上下下百余口人,用铁链串成一长串,拖着沉重的脚镣向刑台走来,脚镣拖在地上的刺耳声,令人难受得想捂住耳朵。

宁西锦看到了走在最前方的辛如婉。白色囚衣上血迹斑斑,一头如云乌发散乱在肩上,她的脸上全是伤痕,却骄傲地挺着腰杆,一身的傲骨铮铮。

“如婉!”宁西锦终于哭叫着喊出声来,她想往前挤,群情激奋的百姓却挡住了她,她在人群中推搡拥挤,眼睁睁看着辛家的人被带到了刑台前,辛如婉犹不肯跪,被刽子手在膝上一踢,顺势跪跌在地上,颈上便抵住了一把大刀。

宁西锦被淹没在人群中,奋力地抬头呼喊辛如婉,然而群声悲戚,又岂是能轻易听见。行刑的官吏抬头看了看天,扔下一支签:“行刑!”

“住手!”宁西锦终于挤到了刑台前,也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纵身跃上刑台,一把扯住刽子手的刀穗。

“哪里来的叛贼?!给我把她拉下去!再不走,连你也一起斩了!”行刑的官吏最怕的便是这样的节外生枝,眼看群情已然激愤,又多出了一个程咬金,他心里懊恼,咬牙之下将整支签筒扔在地上,竹签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伴着他急急如催命的口令:“行刑!行刑!行刑!”

刽子手举起大刀——

“不!”宁西锦尖叫,情急之下掏出方才宫中天子赐的令牌:“先皇令牌在此!谁敢妄动!”

四下霎时静默,宁西锦忽觉身上溅上了一股温热,又缓缓地顺着身子流下,慢慢地滴落在地,轻轻的滴答一声,清晰可闻。她如遭雷殛,僵着身子不敢回头看。

如同是一出演员都放缓了步骤动作的戏,片刻之前,还是潮水退去后的静谧,此时却忽然涌出许多声音,哭声、跪拜声、喧哗声,嘈杂地一起涌上来,涌进耳朵里,像是惊雷一般嗡嗡直响。

宁西锦背对着辛如婉,不敢回头看。却看见了底下百姓的痛哭悲戚,看见了他们一齐抛出的漫天飞舞的冥钱,她知道,迟了。

纷纷扬扬的纸钱中,她高举着令牌独自站着,面对一齐跪下的官员,面对恸声大作的百姓,至始至终不敢回头看一眼身后蜿蜒成河的血泊。

这一天,齐王府被抄家贬为庶民逐出京城,齐王当夜三尺白绫,吊死在曾经辉煌的齐王府大厅;这一天,将军府被诛九族,三代辛家人的血汇聚成河,像是大兴皇朝缓缓流出的泪;这一天,宁府大小姐被赐婚平南王小世子陆仲之,吉时定于十二初八。繁花一般的锦绣背后,是她无人听见的哭声。


宁西锦在街上狂奔。

人们惊恐地看着她被血染透的衣衫,忌惮地自动给她避让出一条路来。

软底精致的绣花鞋不如她从前自己纳的布鞋结实,被路上的石子坷垃划开了口子,她跑丢了一只鞋犹不自知,只穿了袜子的脚被硌得生疼,不小心便崴了一下。

她气馁又无助,喘着粗气茫然四顾,只觉得眼前还是那纷飞的冥纸。

“头儿!”忽然有人叫她,声音十分耳熟。

宁西锦一阵激动,在这个节骨眼上碰上大迢,是一件幸运的事。她看着大迢自人群中匆匆跑来,眼里是勃发的怒火:“头儿!那个狗屁皇帝是被屎糊了眼被猪油蒙了心吗!云川哥怎么会叛逃!怎么会叛逃!他为什么要诛辛家九族!”

宁西锦已然冷静下来,一把捂住大迢口无遮拦的嘴巴:“大迢!你听我说,这显然是圣上早谋划好的,也许月氏战场的失利,辛家军的全军覆没,也都是早就安排谋算好的。我现在要去平南王府,现在只有陆仲之能够帮我们,我要去月氏,我要去找辛云川。既然说是叛逃,那也许还没死,我要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