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面面相觑。
“嗯,是啊。”
手上有伤疤的女人这般回答。她就是年近四十还整天在病房里打游戏的患者——梦泽文哉。她的症状每天都不一样,严重的时候甚至会被关进隔离病房里。但今天的状态似乎还算不错,她快速地点开手机,把屏幕举给象山看。
“瞧,早上七点三十二分,神神精市的震度是二级。”
查看地震速报的应用,象山家所在的大食震度也是二级。
“多谢。”
象山点了点头,离开了桌子。
自己真的搞错了,这样的话——照这样下去就不妙了。
象山一边在通道上行走,一边打开平板电脑的电源,查看患者的数据库,确认了里岛一年的住址。然后他掏出手机,给神神精警署的芋窪拨了电话。
“喂,非洲象医生,你这边打电话过来可真是少见啊。”
“请立即搜查我现在报出来的公寓,情况紧急。神神精市空躁——”
“医生,别让我翻来覆去地说了吧——”电话那头传来了点着打火机的声音,“现在可不是昭和时代了,我们没法在没有搜查令的情况下搜家。”
眼前浮现出了芋窪神气活现地仰头躺倒在椅子上的样子,就像刑警剧里演的那样。
“那就由我一个人来做,芋窪先生陪着我就行。”
对话中断了。
象山接着说道:
“我的患者面临危险。”
*
晚霞将公寓的屋顶映照得白光闪闪,时间是六点二十四分。
在象山负责的患者——里岛一年所居住的东荣庄,一个自称土野毅的男子因涉嫌私闯民宅而被当场逮捕。
土野就藏在里岛所住的103号房的下方。他搬开榻榻米和地板,潜入地板下掘土挖坑,做成了一个高约七十厘米的空间。地面上铺了塑料布,上面散落着毛毯、酒瓶、宝特瓶、点心袋、烟蒂、存着粪尿的塑料袋,外加蜈蚣和蟑螂的尸体。
“大家小心,这一定是魔鬼派来监视我的坏人。”
里岛怪叫着想要袭击土野,可象山的一句话“既然是天才的话,凡事还请冷静点吧”即刻令他老实了不少,羞赧地挠了挠脸颊说“也是”。
刚开始,芋窪还板着脸孔,嘴里念叨着“要是什么都没找到,就给我去牢里反省”这般特高警察才会说的暴论,直到在地板下找到了那个人,并且发现他还是两年前农协主席枪击案的嫌疑人时,立刻沾沾自喜地对同僚改口说“来自市民的情报可是一座宝藏山啊”。
“你是怎么知道里岛先生的房间里藏了人的。”
当骚乱稍定,象山正准备在公寓前的马路边抽根烟时,一名目光如炬,满脸粉刺的刑警向他询问。
“我碰巧听到患者们在谈论早上的地震。”
象山自己并没有注意到那场地震。他本以为地震发生于他睡觉期间,不承想梦泽文哉给他看的应用显示地震发生于早上七点三十二分,也就是象山已在客厅里的时间。
为何自己没能注意到地震呢?
那是因为恰好在这个时间段,帝国选拔的穆伊造访了他家,当他头路赤玉的新歌已被选定为电视剧的主题曲之时。
——很厉害吧,这是小安的电视剧主题曲耶。
舞冬难得跳起来表示喜悦。在桌面一阵摇晃,洋葱汤几乎快撒出来的时候,大概就是震度二级的地震摇晃了地板吧。而象山误以为摇晃是舞冬的跳跃造成的。
这事本身并没什么,只是混杂于日常生活里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误会。可当里岛的妄想跟这个误会重合之际,却令另一个事实浮现出来。
——我一边看小安的节目,一边吃云吞面,地板突然传来晃动,似乎有人在走路。
里岛在今天的诊疗中说了这样的话。
这次的摇晃是由地震造成的。当舞冬一跃而起的时候,电视上恰好在播放鲨田安福的画面,时间刚好对得上。
问题是在那之后。
——回头一看,榻榻米传来吱吱的声音。
这有可能是地震引发的房屋异响,但还存在另一种可能性。
今早播出的《你好呀,东北》之所以让鲨田安福和广东粕谷出境,为的是宣传今晚播出的《科学侦探特别节目 时间究竟是什么?》。舞冬跳跃的那一刻,也就是地震刚刚平息之时,两人正在进行以下的俏皮话。
——你是谁?
——我是爱因斯坦。
当电视里传来这句台词的同时,里岛也听到了吱吱声。像是对“你是谁”这句话有了反应一样,里岛房间里的榻榻米发出了响动。这就意味着那个房间里可能躲藏着听得懂日语的人。
被恶魔监视,被其觊觎性命——里岛正被这样的妄想禁锢着,他的确有心理疾病。
但尽管如此,里岛身边的怪事也未必尽是妄想的产物。
——那天深夜买了一罐啤酒,结果第二天早上醒来一看,罐子都喝空了。
躲在里岛房间里的土野,大概是趁屋主注意不到的时候偷了食物和饮料吧。缺少的物品应该还有其他,但由于里岛对酒以外的东西不甚在意,所以没能发觉。
——我喝起了吟酿酒。这时又听到了啪啦啪啦,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是在肢解动物。
里岛说这话的时候是八月二十二日。从前一天开始,日本列岛猝然遭遇了酷暑。平日里当里岛待在房间里的时候,土野通常都不发出声响。可唯独那天暑热难耐,他有可能喝了宝特瓶里的水。他啪啦啪啦地捏扁瓶子,咕嘟咕嘟地把水灌进喉咙。
——今早的邮件被恶魔顺走了。我家门上的信箱盖子很紧,一旦被人打开我肯定就能知道。
土野喝的那瓶水是趁里岛外出时偷偷买的。但要是出门的时候撞见别人,那就彻底完了。在离开房间之前,他势必会通过信箱的洞口确认外边的情况。
——被褥里渐渐飘出一股可怕的臭味,这一定是毒瓦斯。
里岛说这话的时候是八月二十七日。两天前,里岛骑电动车出了车祸,翌日八月二十六日,里岛一整天都没出过房间,一直在被褥里痛苦地挣扎着。在此之前,土野都是趁里岛外出时去厕所解手,但这天他没法去厕所,大概只能用手边的塑料袋解决了。
然后就是今天,八月二十八日,里岛注意到土野发出的声音,遂向象山倾诉有恶魔进了房间。
里岛深信自己被恶魔监视着。万一说出“喂”“出来吧”之类的话,土野就会误以为被里岛发现,然后破罐破摔加害里岛。象山想到此节,便立刻联系了芋窪刑警。
“医生果然很聪明啊。”
满脸粉刺的刑警一边做笔记一边嘟囔着,被芋窪踹了脚屁股。
“保护患者的性命是我们的头号使命。”
约好明天再去神神精警署解释详情后,象山便离开了现场。
7
当象山开着捷豹,抵达青叶市麻林区佛木町的公寓——天鹅绒佛木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尽管绕了不少弯路,但还有一个问题亟待解决。象山把车停在路边,披上早已准备好的厚夹克。戴上宽檐帽走下驾驶座。
象山望向公寓的停车场,发觉那里停着一辆黑色得利卡,和之前在家门口看到的一样,右侧的后视镜上有一道像是剐蹭的印子,正是那天强行在十字路口右拐时造成的擦伤,那个女人就在这里。象山进入楼道口,通过访客用的对讲机呼叫了908号房。大约十秒钟后,里面有了回应。
“哪位?”
声音中带着刺,大概把象山当成了推销保险或者劝诱宗教的吧。
“我是象山晴太,想找你谈谈小女舞冬的事。”
一周前,和泉早希和象山有过一面之缘,象山坦诚地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数秒的沉默之后——
“请稍等一下。”
里边传来了毫无起伏的应答声。
五分钟后,随着一阵开电梯的声音,裹着披肩的和泉在此现身。那是比所谓的鼠灰色还要黯淡,好似洗完澡的大象的颜色。虽说一眼望去的印象比电视上还要矮小,但眼袋依旧大得夸张。
“去那边吧。”
和泉指了指公寓旁的小广场。那里没有路灯,唯有锈迹斑斑的秋千没入黑暗之中,就算飘来个把幽灵也毫不奇怪。
“什么事?”
刚越过一棵大柏树,和泉便回过了头,右手拿着一支7mg的七星SEVEN STARS
牌香烟。
“你找我女儿做什么?”
象山也拿出了小盒装的King Hitter,衔起一支点上了火。和泉将烟灰弹在脚下,轻轻地呼了口气。
“可卡因宝贝的三纪夫投水自杀的时候,帝国选拔公布了与事实完全不符的动机,这事你也知道吧?”
这事象山也有所耳闻。
“他们还让十多岁的偶像接待电视台工作人员,为了签下主题曲而威胁市政府的工作人员。帝国选拔迄今为止已经制造了很多问题,但我怀疑这只是冰山一角。”
“你的意思是,在冰山看不见的部分,小女也卷入了麻烦吗?”
“八月二十二日周六那天,你知道你女儿在做什么吗?”
和泉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脸上的表情也跟她在《你好呀,东北》的演播室里谴责种植大麻的偶像时一模一样。
这个女人出现在自家门口是八月二十一日,翌日也就是二十二日,季季去了花莳的“嚼嚼味觉教育嘉年华”,彩夏去了神雾山露营地,舞冬既没有工作也没有课程,应该是独自在家的。
“应该是在家里做课题吧,那又如何?”
和泉瞬间眉头紧锁,但旋即收起了表情。
“不好意思,恕我眼下还没法多说。”
这话真教人摸不着头脑。
“你的意思是监视别人家,却没法给出理由?”
“抱歉。”
“我也想保护帝国选拔的艺人,跟你的心情是一样的。能让我参与进来吗?”
“不好意思,这关乎很多人的名誉和隐私。”
好说歹说,对方都不为所动。
“好吧。”象山把双手插入夹克口袋,大大地吐了口气,“那就请你答应我,别再去小女身边探查情报了。”
“抱歉。”
和泉犹如机器般重复着。
“无论如何都没法答应我的要求吗?”
对方杳无回音。
“那就没办法了。”
象山从夹克口袋里掏出手术刀,取下塑料套,将刀尖指着和泉。
“你想干什么?”
和泉呆然地歪着脸颊,半伸着右手指了过来。
“这是一把刀子,就连运动员坚固的肌肉也能割断,我觉得安静一点才是明智的哦。”
和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七星烟也从手指上掉了下来。
“咦,秋千上有人啊。”
趁和泉背过身子之际,象山以迅疾的手法将手臂绕过她的脖子,压住了颈动脉——三秒,四秒,五秒,和泉的上半身瘫软在了象山的胳膊上。这便是勒杀,也就是医生口中的颈动脉窦反射。
他将和泉的头摆在膝盖上,举起石头砸向她的耳根,使其颞下颚关节脱臼。趁和泉嘴巴大张之际,将手术刀插入了咽喉内侧,传出一股焦油和咖啡因的酸臭味。
“就像主持人大叔说的那样——”
象山用刀片抵住喉咙黏膜,食指发力,血渗了出来,就这样加大气力割断颈动脉,在即将刺穿外皮之际拔出手术刀,鲜血仿佛喷泉一般涌入口腔。
“总是发怒可是会短命的哦。”
就在血即将从牙缝里溢出来之际,象山猛地阖上了和泉的嘴。
这句话根据断句不同,意思也会不同,有“パンツ食ったことある(你吃过内裤吗)” 或者“パン作ったことある(你做过面包吗)”两种意思。
这句话根据断句不同,意思也会不同,有“リカちゃんと勉強してる(和里香在学习吗)” 或者“理科、ちゃんと勉強してる(理科有在好好学吗)”两种意思。
第二章 变异
1
自妄鸣山上吹下的风裹挟着潮气,摇晃着山毛榉的枝条。
父亲把手按在地上,把脖子伸得老长,俯视着悬崖底下。当他注意到母亲的尸体时,“啊”地一声缩回了脖子。
“是你干的?”
父亲转过身来问了一句。
“是。”
象山昂起了胸。此时的心情与当着同学的面拍碎闯进小学教室的大蜜蜂非常相似。
“对不起,请原谅我。”父亲颤着声说,“是我错了。”
他把额头蹭在土上,牙齿喀嚓喀嚓地响着。
象山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父亲为什么要道歉呢?
这半年来,父亲做了很多搞不懂的事。为什么放弃“死了一百次的男人”?为什么搬进不死馆却不开魔术表演?为什么只要自己看到他喝酒,就会被关进地下室呢?
但最让人搞不懂的莫过于他为什么不杀掉母亲。
爸爸一旦没事就会对母亲拳打脚踢,揪发辱骂,肯定是有令他极度愤怒的事情。既然如此,那就像蜜蜂一样把她杀掉就好了,为何什么都不做呢?母亲握着他的把柄吗?
象山想找回原来的父亲,那个从空钱包里变出百円硬币,把打碎的茶杯复原,将图画上的独角仙凭空拿下来。
于是象山有了主意。他决定杀了母亲。
走出不死馆的门,右手边草木丰茂之处有一块写着“小心跌落”的告示牌。那是爸爸在别墅刚建成的时候立在这里的。沿着山毛榉林往前走十五米左右,有一处名为“犬死崖”的悬崖。顾名思义,犬死崖下经常有野生动物跌落。象山还见过摔死的狸猫、山猫和野兔母子。
野生动物通常是不会摔下悬崖的,可这个悬崖的坡度极陡,几无落脚之处,杂草丛生,视野极差,加之一到晚上,月光在山毛榉的枝叶遮挡之下难以企及地面,因此哪怕在山上住惯的野生动物也会不慎失足。野兔的脑袋撞到了二十米下的岩盘上,像鸡蛋一样迸裂开来,鲜艳的血四处飞溅。
象山以“森林里有奇怪的东西”为由把母亲带了出来,斜眼看着“小心跌落”的牌子,就这样走进了山毛榉林。母亲果然不似野生动物那样笨,并没有不慎失足。不过只要在悬崖朝膝盖踢上一脚,她便“啊”的一声栽了下去,手脚扭曲的尸体就似跳舞一般可笑。
当碍眼的母亲不复存在之时,那个温柔的父亲一定会回来的。象山就是这样想的。
“原谅我吧,我也不想让你受苦。”
父亲俯视着母亲的尸体,不知为何,他的眼睛变得又红又肿,嘴唇不停地颤抖着。
“其实我也明白,把你关在地下室实在太过分了。”
他双手撑地站起身来,想要离开悬崖边缘,但是从气球上跌下来之后,父亲连平路都走不稳,遑论爬上难以立足的斜坡了。转眼间他就失足跌落悬崖。象山伸长脖子往崖底看去,只见父亲和母亲正在欢快地跳着探戈。